第178章 丹书铁券
刑部的大牢君瑶来过数次,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这里的住客。
她被单独关押起来,周遭与世隔绝,入眼无光,伸手不见五指,耳听无声,阴冷而死寂。她靠墙而坐,环抱双膝,无法感知身在何处,过了几时,甚至仿佛身在地狱。闭上眼,脑海便会浮现出永宁公主身体下的血符咒。这个狰狞血腥的符咒,当真成了她的梦魇,也成了击溃千里之堤的最后一个蚁穴。
血符咒,将白清荷之死,徐坤之死,以及永宁公主之死关联起来。而她如今成了杀害公主的罪犯,是以也就有杀害白清荷与徐坤的嫌疑。不管她是不是真凶,赵家人、赵太后一定会借此将她彻底打压下去,甚至置她于死地。而明长昱,也会因她而受到牵连。就算侯府有长公主,就算侯府功勋赫赫,也难以摆脱关系。最直接的影响,便是明长昱定然不能再参与先前桩桩件件的调查。
而身在刑部,与明长昱一同查案的君瑶,也不过是一个身无倚仗的蝼蚁,没了明长昱,她一个小小的胥吏还能怎么查案?
若今晚的一切,定然都是赵家人事先设计好的,此计无异于釜底抽薪。若惨死的人真的是永宁公主,赵家人还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她越发怀疑,从白清荷之死开始,桩桩件件就与太后和赵家脱不了干系。
漫长的煎熬中,君瑶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紧闭而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幽曳的火光带着几道人影投进这狭窄的牢房。君瑶这才得以看清牢房的全貌——四四方方,几乎放不下半张床,一侧是厚重的铁门。刑部的人对她,也算是优待了。
她本以为来的是或许是赵尚书或太后,谁成想竟是隋程与明长霖。
君瑶撑着墙站起身,开口第一句话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隋程点亮壁灯,语气凝重地说道:“你还有心思关系时辰。”
明长霖将身上的斗篷递给她,回道:“寅时三刻。”
君瑶颔首,没想到她被关进来也不过两个时辰而已。她定了定,问:“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明长霖有些歉疚,轻叹道:“没有任何情况,兄长让人看着公主府。太后不肯离开,赵尚书已经离开了。”
在得知君瑶出事之后,她本想与明长昱一同去君瑶房中,可那样也于事无补。明长昱让她即刻通知隋程,以隋程在刑部的关系,至少可保证君瑶的安全。
隋程拎着食盒,往她手里一塞,说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不用担心。而且你放心,我有预感,你不会在这里留太久的。”
君瑶颔首,沉默地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桂花酥,慢慢地往嘴里塞。
明长霖坐在她身侧,安慰道:“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说到底,是侯府与赵家之争牵连了你。”她向来心直口快,见君瑶没别的神色,又问:“兄长让我问问你,将你带入公主房间的侍女是什么模样。”
她也是扮作隋程的小厮才得以进入牢房,门口的守卫并不敢给她太多时间。
君瑶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却无法描述那个侍女的模样。那样的侍女太普通,公主府里随便一个都与她相似。
见君瑶摇头,明长霖又问:“你可有觉得不正常之处?”
君瑶抿唇,慢慢将食物咽下去,说:“漱口的茶水,还有房间的门窗。”
她接触过的事物,有侍女准备的洗漱之物,还有熏香与软榻。寻常的毛巾和水没有问题,熏香也被她用水熄灭,唯有漱口的茶水,她不得不喝入口中。虽没有吞下去,定然会有有所影响,否则她为何沉睡毫无知觉,连榻前几时有了尸体也不知。
再者,房间的门窗,她不曾紧闭。尤其是面对着软榻的窗,她不曾完全关闭。而她醒来时,门窗全部从内紧闭,这实太像有人故意布置的密室。
“好,我知道了,”明长霖颔首,“我会告诉兄长的。”
君瑶想了想,又说:“还有那幅神女拜月绣……”
“兄长一入公主府,就将绣品收了起来。”明长霖说道。
君瑶放下心来,她心底还有一个荒谬的念头,迟疑片刻后,她说道:“请侯爷,想办法仔细眼看公主的尸身,还有公主尸身下的血符咒。”
和前几次出现血符咒不同,这一次的血符咒像是事先画好,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显现。是以,她怀疑公主的死另有端倪,或许与前两次命案没太大关联。只是幕后之人要将公主之死与先前的案子联系起来,将嫌疑的矛头指向侯府的未婚妻,让明长昱与侯府,无法再参与查案。
门外守卫的人靠近来低声催促,明长霖与隋程也不好久留了。临走前,他们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好,仓忙中隋程安抚地对她一笑,乌黑明亮的眼睛似一汪清水:“刘姑娘,你别怕。”顿了顿,又问:“要不要我将狸奴或大黄带来陪你?”
明长霖轻轻推搡他的肩膀:“你当谁都喜欢狸奴和大黄?快走。”
隋程低眉轻笑,愉悦地对君瑶招招手,随长霖一同离开。
直到铁门重新关闭,君瑶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她无法估量不久后的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风波,但一想到侯府会因此卷入风暴,她便心头难安。
毕竟这一次,被害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永宁公主。赵氏一族,也准备背水一战。
这一日的朝堂,定然是风起云涌。太后脱簪立于殿外,与赵氏一族的人为永宁公主请命。皇帝在名义上与永宁公主是兄妹,闻讯之后自然是悲愤交加。
赵氏一族推波助澜,痛斥侯府未婚妻歹毒罪行,并力求侯府立即与刘氏女解除婚约,否则定远侯明长昱就难以撇清关系,不适合再查血符咒诸案。
明长昱也不甘示弱,提出案情重重疑点。其一,赵尚书身为刑部刑部推官之首,不顾王法,全凭臆测断案,所指认之罪,毫有力无人证物证。其二,侯府未婚妻与永宁公主并无太多交集,无任何冤仇,根本没有杀人动机。最蹊跷的,便是在众人入房之前,他的未婚妻曾陷入昏迷,且带她入房的侍女不知所踪。其三,尸体面目全非,真实身份有待察验。其四,尸身下出现的血符咒与前三次血符咒有所区别,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构陷。
双方争执不下,又事关皇室命案,除依附赵家与侯府的人之外,其余人或作壁上观或明哲保身,不敢轻易行动。
争论渐渐平息之后,皇帝沉默许久,突然想起与明长昱一同查案的刑部小吏。
帝王的权衡之术,在此时凸显出来。赵氏一族,就算有所式微,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少如今不能与其对抗。而侯府,侯府的确战功赫赫,朝中拥戴无数,还有长公主与老侯爷的威势,若当真下错旨意,让侯门不满,也是一场难以化解的风雨。
所以让侯门的人与赵氏一族的人都置身案外,才是最好的方式。
为显公允,皇帝还诚恳地问过文武百官,谁愿力担查案重任,但方才还雄辩滔滔的官员,此刻却噤若寒蝉了。
所以,此案暂且交由楚遥查探,为便其查案,特钦赐令牌一枚。
皇帝语毕,赵柏文正欲说话,忽而有内侍恭身入殿,跪身伏地说道:“皇上,长公主求见。”
殿外金云翻滚叠荡,日色荧荧而下,长公主身着盛装大衫,静立于星碎粼粼的宫道之上。
皇帝透过明媚的光芒看出去,依稀中仿若时空流转,回到他幼年时登基那日。那日也是这般天朗气清,风光和畅,是长公主为他穿好通天团龙衮服,带着他走向这属于帝王的至尊殿宇。自他放开长公主的手,一步步走向丹陛龙椅那一日起,他就再也不曾在这金殿云日里见过她。
他无比怀念在行宫的日子。曾有宫妃撺掇他喊长公主母亲,年幼的帝王懵懂无知,在无人时抱住长公主的腿,轻轻糯糯地喊了“母亲”,长公主面对他时,只轻轻捏他的脸,轻笑着呵斥他不许再叫。转身便将撺掇他的低级宫妃杖责以儆效尤。
其实在年轻的帝王心里,依旧暗暗藏着对长公主的孺慕之情。
他轻轻垂下眼帘,轻声道:“请长公主朝后拙政殿见。”
内侍依旧跪地不起,恭声道:“长公主手捧丹书铁券求见。”
皇帝心头一震。殿内的文武百官也一时哗然。
本朝开国帝君登基时,曾以丹书铁券钦赐开国功臣。定远侯战功赫赫,随王伴驾开疆拓土功不可没,又在归朝时主动交出兵权,得开国帝君奖赏,钦赐丹书铁券,可世代承袭。丹书铁券分为七个等级,而开国帝君赐予定远侯的,是最高的等次。见此丹书铁券,如见开国帝君,且其上刻有“卿恕九死,子孙三死”,还镌刻着定远侯府一族,立下的赫赫战功。
但至今为止,定远侯府从来是清流正派,不曾在任何场合出示过丹书铁券,而今长公主手捧丹书铁券而来,所为何事?
如此情形之下,皇帝不得不召见长公主。长公主入殿,文武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直至长公主向皇帝行礼,文武百官才免礼平身。
“陛下,”长公主稳稳地捧着丹书铁券,清朗从容地说道:“今日臣妇前来,是来为侯府未过门的儿媳请命。”
“卿恕九死,子孙三死”,乃是皇帝可免定远侯死罪九次,其子孙死罪三次。在皇帝看来,用这样的方式来为一个女子免罪,实在小题大做。
他立即请长公主免礼,说道:“见丹书铁券,如见先祖,先祖有旨,朕怎敢不从?方才朕已安排人彻查永宁公主一案,至于那位刘姑娘,确有嫌疑。但她是重臣之后,先祖也有功勋在身,且在三法司定罪之前,她的确是无罪之身,将她关押在刑部牢狱之中着实不妥,不如……请长公主带她回去,朕派人将其软禁监管,待真相大白时,若她有罪,自当按律判刑,若无罪,便还她自由,如何?”
长公主与明长昱跪拜叩首:“谢皇上隆恩。”
皇帝松了一口气,忙说道:“长公主将丹书铁券收好罢。”
赵柏文面色苍白,额上青筋错布,执笏的手泛青颤抖。下朝后,他不曾久留,甩袖而去。
朝堂上的风波,未曾传入君瑶的耳中。她在刑部的牢房中,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被关了几天。在此期间,除了看守的人送了两次吃喝,便再也没见到其他人。
长久处于无知无觉中,她听到人声,还以为出现了幻觉。直到铁门被打开,耀眼而明炽的光刺痛眼睛,她才恍然察觉是真的。
有人缓缓地靠近,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她茫然地抬头,看清来人后,惊喜而诧然地说:“侯爷,怎么是你?”难道受她牵连,他也被关了。
门外有人看守着,明长昱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理了理她满身皱褶的衣衫,温声道:“我带你回侯府。”
君瑶随他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定,她心有余悸,问道:“当真可以离开了吗?他们为什么会放我离开?”
赵氏一族的人怎会如此无声无息?太后又如何甘心轻易放过她?朝堂之上的人,又怎会对公主的死无动于衷?她满腹疑问,忐忑难定,在风波边缘险探一遭后,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余悸难安。
方寸之间的牢房,光线晦涩幽暗,他凝视她的眼神,却格外明澈清湛。他此时此刻,当真希望她就像檐下的雏鸟,被护在羽翼之下。可她从来不是囚鸟,就算是,也终归有扶摇而去的一日,她有她的心之所向。
正因如此,他隐于心底的愧疚与懊悔,才更加强烈。
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半搂着将她带出牢房。
君瑶本有迟疑,但出门时,见有内侍候在门外,那内侍一见到她,便轻笑着道:“刘姑娘,圣上旨意,你可随侯爷回侯府了。长公主也在外等着你呢。”
“多谢公公,”明长昱朝内侍颔首,便携着君瑶离去。
一出牢房,便见侯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明长霖远远地朝君瑶招手,并吩咐人备好火盆,待君瑶走近之后,她扶着君瑶的手,说道:“跨火盆,驱驱邪。”
明长昱面色微沉,命人将火盆撤走。君瑶任由长霖搀扶着,跨了火盆。
上车后,果然见长公主端坐于车内,君瑶在心里,暗怀着对长公主的敬意,俯身行礼后,靠着车壁端坐好。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言谢,长公主忽然倾身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欲言又止。
长公主将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自己的子女,另一些给了年幼的帝王。她掌管偌大的侯府多年,身居高位,习惯了严以待人,面对君瑶,她向来不知该做出怎样的态度来。
君瑶的手轻轻一缩,又说道:“多谢长公主救我出狱。”
明长昱的地位举足轻重,但在朝中任由余威且在皇帝心中有一席之地的,还是长公主。是以君瑶推测,她能顺利离开牢房,是长公主相助的缘故。
长公主淡淡一笑,无声一叹,说道:“你是一个好孩子,是侯府连累了你。”
君瑶懵懂不解,看向明长昱。明长昱眼神微黯,目光轻轻闪躲,顷刻后才解释道:“赵氏想对付侯府,你只是被牵连其中了。”
方才长公主的话里似乎另含玄机,经明长昱解释,君瑶也未曾多想。
车内的气氛稍有凝滞,明长霖拉着君瑶说笑,倒是缓和了气氛。
车马辚辚,不久后到达侯府门外。侍女婆子纷纷迎上来,将君瑶簇拥着往府内走。走至后院游廊拐角,她被带入一间偏房,一位与她打扮相同的女子出了门,与侍女婆子们继续往前。
红砚早在房内等候,君瑶一入门,便将她带到屏风之后。
“圣上命人将你管禁在侯府内,侯爷吩咐了,让方才的女子替你。此事除了侯爷、长公主与小姐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晓。”红砚备好热水,帮君瑶脱下累赘沉重的衣衫,取下发鬓钗环,又继续道:“姑娘放心吧,宫内的人毕竟不敢靠得太近,不会发现破绽的。”
君瑶舒舒服服进了浴桶,香气热气蒸腾之下,她疲惫的身躯慢慢放松,渐渐地培养出倦意,不知不觉便靠在浴桶边沉睡过去。
这一睡,醒来时水也有些凉了。她依稀听到响动,茫茫然循声看过去,见屏风上隐约有道人影。她心惊之下,立刻出水,扯了衣服披在身上,厉声问道:“谁?”
屏风后的人影微微一僵,轻咳一声后,低声道:“是我。”
“……侯爷?”君瑶拢紧衣裳,“你……”
明长昱抬眸间,透过屏风隐约看见君瑶的身影,玲珑纤柔的线条,每一笔都是令人动魂心惊的弧度,从明到暗,从高到低,晕着淡薄的水汽,勾引着他的目光,慢慢地逡巡凝视,寻幽探密。
可最让他心动难忘的,是方才透过屏风的惊鸿一瞥。
他在外扣响门,半晌之后依旧没有人回应。他自然知晓体虚的人泡澡过久可能会晕厥,心下不安,担心君瑶是昏睡过去了。于是不及思索,他推门而进,快步绕过屏风,查看君瑶的情况。
那样惊鸿的一幕,他确实毕生难忘。室内的水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凝滞在胸腹间,令他呼吸不畅,心跳加速。
一阵衣袂摩挲声后,君瑶绕过屏风出现在他眼前,他定了定,平静地说道:“去用饭吧。”
“好,”君瑶颔首,正欲出门,明长昱又拉住她。他取了干净的软巾,说道:“将头发擦一擦。”
君瑶顺势坐下,任由他给自己擦头发。洗澡前,她随意将头发绾了上去,用软缎系好。现在被他拆下来,乌黑柔软的发丝铺下来,几缕带水的发丝轻轻贴在脖子上,顺着紧实的皮肤,一直蜿蜒到衣襟内。
明长昱的手有些颤抖,他轻轻拢住她的头发,慢慢地将贴在皮肤上的发丝拢起来,试着擦了擦,终究是败下阵来。
能握剑横刀的人,却握不住君瑶柔软顺滑的头发,君瑶暗中窥见他无奈的模样,暗自轻笑。
两人心神交流半晌后,才姗姗出门,转到偏厅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