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宫中密事
柔太妃单独居住在聚芳宫,公主的侍女一死,她便下令封锁了宫殿,不许任何人出入,并派了亲信去御医和懂医术的稳婆。也暂且将侯府的侍女也留了下来。她知道此举或会得罪侯府,可人死在自己宫中,最大的嫌疑就是自己。事有轻重缓急,当下最重要的,是洗清自己的嫌疑。
谁知亲信还没带人回来,太后先带着人赶来了。她整理仪容,强压下心悸与惊惶,面色平静步履平稳地出去相迎。
迎出去,才知来得不仅仅是太后,还有明长霖、君瑶与永宁公主。
太后处事相当凝练,等柔太妃行了礼,才不急不缓地问:“人可是真死了?”
柔太妃僵硬地点头,“是。”
“尸首呢?”太后问。
柔太妃说:“在偏殿,还没让人动过。”
太后立即示意迎春前去查看,又问:“当时谁在?”
柔太妃早已问过去取礼物的侍女,便说:“只有翁主与刘姑娘身边的侍女。”
太后神色一凜,直直盯着她,缓缓道:“既是去取备好的礼物,为何会让她们三人单独在一处?”
柔太妃暗自心惊。送礼本就是她临时起意,带着人入宫之后,她便让三个侍女在偏殿里等着,自己则吩咐人去库中取些贵重的物件儿来。她是贵妃之尊,怎么会陪三个侍女,所以吩咐好后,就径自回寝殿休息了。谁知竟会闹出人命?
可若她早备好礼物,情况或许会不一样。只需让宫女把礼物当面送出去,再送走即可。
所以太后由此一问,应该是在怀疑她了。
她心中大骇,说:“她们只是三个侍女,我如何会时时看着?”
不过片刻,迎春就去看了尸体,回来后对太后说道:“太后,公主的侍女的确死了,尸体尚温。”
此时,御医与稳婆也到了殿外,柔太妃去吩咐了几句,才准太医和稳婆去看尸体。
君瑶始终注意着柔太妃的一言一行,除了发现她紧张之外,并未看出什么端倪。若那白清荷的死当真与柔太妃有关,为何她会选择在自己宫中动手?这并不符常理。但宫中的隐秘诡谲深邃,或许不能按常理推想。她沉吟着,起身行礼道:“太后,能否让我见见我的侍女?”
太后面色一沉,盯了她一眼,似犹豫一瞬,便点头许了。虽说死的是永宁公主的人,且牵连柔太妃,可她不想与侯府的人产生嫌隙,尤其不想当面拂了君瑶与明长霖的脸。
得到允许,君瑶与明长霖立即去见了红砚与明长霖的侍女阿影。出事后,柔太妃命人将两人关在杂物房中,可并未亏待。君瑶当然十分信任红砚,入房后将门阖上,问:“当时是何情况?”
红砚谨慎地说:“入了这宫殿之后,柔太妃让我与阿影以及公主的侍女去偏殿等候。候了小片刻,公主的侍女突然说身体不适要出门透气,便扶着墙出了门。我与阿影在殿中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殿外有人惊呼,出门查看才发现原来是公主的侍女死了。”
君瑶蹙眉,若有所思:“她死时是什么状况?”
红砚仔细地回忆着:“倒在殿外,离柱子较近。她上身倒在屋檐下,腿伸在石阶上,有点像是坐在石阶上才倒下的。”
“那时可有什么人?”君瑶问。
红砚摇头:“只有柔太妃的贴身宫女,以及我与阿影。那宫女发现人死后立即去找柔太妃了,我与阿影未曾离开偏殿半步,接着就被人带到了此处。”
君瑶颔首:“在那人死的地方可有什么痕迹?”
红砚想了想:“我没注意,当时太匆忙了,来不及细看。”
问完之后,君瑶与明长霖来到那处偏殿外。这偏紧挨着正殿,殿内正有御医与稳婆在查看尸体。君瑶根据红砚的描述,走近白清荷死时倒地的地方,在附近的石阶与廊檐下仔细查看。明长霖也听过她查案的习惯,也蹲下身帮她寻找蛛丝马迹。
这宫殿本就有人经常打扫,白玉石阶与青砖屋檐下都未染灰尘,暂且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眼下先等阿影与红砚脱困。”明长霖说道。
死一个侍女是小,可若关系到宫廷中的隐秘或禁忌,就不大好插手去查。君瑶也懂得这个道理,轻轻颔首。
不久后,太医与稳婆都出了偏殿,君瑶与明长霖正好也一同回正殿。
行礼过后,太医先说道:“微臣查了公主侍女的尸身,并未发现致命的伤痕,也没在她口鼻之中发现毒物,暂且……不能断定她的死因。”
稳婆接着说:“奴婢脱下她的衣服仔细看过了,的确没有要命的伤口。只是手肘内侧有些烫伤的痕迹。”
君瑶暗自听着,听闻太后说:“这倒是奇了,既没受伤,也没中毒,为何会突然死了?”
御医与稳婆面面相觑,不能立即解惑。
君瑶缓缓开口,说:“方才我听我的侍女说,公主的侍女是感到身体不适才独自去殿外透气的。”
御医推测着,说道:“若她死前感觉身体不适,或有可能是本身就有疾病。”
永宁公主说:“她跟了我多年,我从不知她有何疾病。何况她平日看起来精神很好,从未向我告过假。”
君瑶问:“她手臂烫伤,可有告诉过公主?”
永宁公主侧眼看她,冷淡地说:“没有。”
君瑶蹙眉,转而问稳婆:“那烫伤是什么样子?严重吗?”
稳婆说:“烫红了一片,起了皮,但只烫伤了一小片,不算太严重。”
君瑶又问:“能判断烫伤多久了吗?”
稳婆只看尸身的情况,烫伤是御医看的,御医上了些年纪,看过无数外伤,慎重地思索揣度之后,才说:“是新伤,伤口红肿脱皮,没有愈合结痂的痕迹。伤口上抹了些药剂,是寻常治烫伤用的。”
太后等人只当君瑶是要为侍女洗脱嫌疑,以免侯府和自身卷入命案之后才连连发问。君瑶也适度地没有再多言。
柔太妃沉默了许久,听完后说:“我看真相就是那侍女有疾病,恰好在本宫这里病发而亡了而已。既是如此与没什么好问好查的了,请公主着人将尸首带走吧,虽只是个侍女,但也该早些入土为安。我也会出些赏钱安抚她的家人。”
谁知太后却冷了脸,沉声道:“未必如此简单,以本宫所见,需要彻查才是。”
柔太妃捏紧十指:“太后想如何查呢?”
太后细而黑的眉平缓微挑,不怒自威地说:“哀家会立刻着人开始彻查。你放心,用的人都是宫中擅长查案的内侍,哀家也会亲自督促。”
柔太妃面色煞白:“宫中的内侍查案不过是靠严刑逼供,一番查下来,多少人都是屈打成招的?何况内侍能与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相比?太后让内侍来查,是想将我软禁起来,将我身边的人……”
“柔太妃,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都是男人,如何能进后宫查案?”太后厉声打断她,“历朝历代宫中的案子哪个不是内侍查清的?柔太妃为何想破例?”
柔太妃面无人色,浑身控制不住颤抖着:“我要见皇上,恳请皇上定夺。”
“皇上日理万机,如何会管一个侍女的案子?”太后反问。
柔太妃心绪逐渐不稳,却知自己若是被太后拿住,或许将无翻身之日,于是硬是横了一口气,说:“天下人都是皇上的子民,侍女也是皇帝的百姓,皇上为何不能管?何况就算我要害人,也不至于在自己宫中动手!我与永宁公主无冤无仇,此前也不曾与这侍女有过深交,我有什么理由害她?”
她字字含着悲愤,条理却十分清楚:“何况这侍女今日接触过那么多人,为何太后只查我宫里的人?”
太后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态度却依旧强硬凌冽,生生将柔太妃的气势压下去:“人死在你的宫中,就与你有直接关系!”
柔太妃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不甘示弱地直视太后:“太后想查本宫,本宫自然尽全力配合。可本宫信不过宫中的人。”
太后面色十分难看:“除非你愿意自请出去封号,脱簪戴罪去牢狱之中,否则就不可能让刑部和大理寺插手此事!”
柔太妃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却依旧隐忍着:“太后……您欺人太甚!”
皇帝尚未成亲,这偌大的后宫都由太后把持着。或许经此一事,皇帝也会开始考虑立后一事。
可这些都是后话,太后已经命人将柔太妃宫中的人全部带走调查,白清荷的尸体本也该留在宫中等待细查,可永宁公主坚持要将尸体带走。于太后而言,一具侍女的尸体无甚要紧,何况御医与稳婆已验看过了,留着也没用,便同意了。
此刻已近黄昏,偌大的宫城上,压着乌黑的浓云,渐渐遮蔽落日。
君瑶与明长霖一同出宫,还未上马车,永宁公主便也接着走出了宫门。她来时兴致缺缺,离去时也似乎有些失神。出来时,与君瑶明长霖迎面碰上,却一言不发地匆匆乘坐马车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君瑶下意识将今日种种回忆梳理一遍,尤其是与永宁公主的侍女白清荷相关的。自永宁公主入太后殿宇开始,白清荷便一直侍奉在永宁公主身侧,没有离开过。不过,她毕竟是一个活人,在此期间和谁接触过也未可知。其次,柔太妃说的话也有道理。白清荷是公主府的人,在去她宫中之前也接触过不少人,这些人说不定也有嫌疑。但最令人费解的,是白清荷身上并无致命外伤,也未中毒,倒真想突发疾病而死。
太后借此事发难柔太妃,只是为了在宫中少一个对手?
她低声问明长霖,对方耸耸肩:“我不了解宫中的事。”她年少便离京去军中历练,比较关心刀枪兵法。
马车悠悠转转,带着君瑶回了侯府,想来侯府中的人早就听闻了宫中的事。刚入府,就有人来请,甚至将君瑶与明长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两人相安无事才彻底放心。
长公主在正厅候着,见两人入了门,立刻吩咐侍女摆饭,又嘘寒问暖一番,才提及宫中的事:“柔太妃并非任人拿捏的人,否则也不会坐上太妃的位子。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与侯府无关,至少不能让他人认为侯府涉身其中,明白了吗?”
君瑶与明长霖不约而同地点头:“明白了。”
在长公主处用过饭,君瑶立即回漱玉阁换下身上繁重的衣物,穿上自己简单的衣裳,霎时觉得身轻如燕。休息了半晌,明长昱进了门,双手轻拢着,动作有些小心翼翼。
君瑶有些好奇,坐直身盯着他的手看。他在她身侧坐下,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伸到她跟前,慢慢地打开,手中竟是一只青燕。
她推测这是他屋檐下的那对燕子中的一只。这燕子也不怕人,安心地握在他的手心里,甚至还梳理自己的羽毛。
“这是那对青燕下的雏鸟,特意带过来给你看看。”明长昱推测女孩儿大约喜欢这样乖巧带毛的动物。
君瑶戳了戳燕子的脑袋:“它们还没飞走?”秋日渐浓,燕子该南飞了才对。
“大约快了,”明长昱说,“这燕子都要带着幼子乔迁了……”
君瑶隐约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幽怨,她便安慰:“明年还会飞回来的。”
明长昱说:“路途遥远,也不知途中会遇到什么风险。”
“你若是怕再见不到它们,还不如……”君瑶欲言又止。
“不如怎样?”他问。
君瑶说:“不如将它们烤了,拔了毛,用姜汁与葱去腥,用五香卤水煮半个时辰,再放在火上炙烤,外焦里嫩,脆嫩浓香。”说着,她似暗暗咽了口口水,“你把它吃下肚,它就与你永不分离了。”
明长昱气结,顺手将燕子扔出去,让它自己飞回窝里,又紧紧地盯着君瑶说:“我倒是想事先吃了你!”
明明灯火微微一暗,他陡然逼近,迫得她仰身退后。明长昱目光直白地看着她,眼底隐着满足与迫切。然而他只是趁她不注意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在她反应过来前起身,笑意吟吟地注视着她。
君瑶的手瞬间僵了,被他吻过的地方如着了火,热乎乎的有些酥麻。
或许是她如今住在侯府中,是他的未婚妻,是以无形间好似真的十分亲密的人。这使明长昱想做些亲密的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双水般明湛的眸子此时更加水润,面色微红如桃花淡然,睫羽轻垂躲避着他的注视,偏偏又故作平静,十分有趣。
许久后,他才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地问:“今日在太后那里玩得可好?”
君瑶尽量忽略手背上久久不散的触感,说:“太后让我与永宁公主做好姐妹。”
明长昱沉默,而后一哂:“赵家与我侯府在各方面都有龃龉,在我回京被授予侯爵之前,赵家与太后不曾提过与侯府联姻,在我有了侯爵后,便动了这样的心思。”
所以赵家人的心思和目的十分复杂。但自古以来,联姻就是强强结合。赵家人在朝中的势力不小,算得上世家大族之首。而侯府握有兵权,又与皇帝亲近,想用联姻的方式绑住侯府,的确是最简单的方式。若永宁公主嫁给明长昱,对太后、对赵家,乃至对侯府,似乎都没有坏处。
但一旦与赵家联合,便如沾上跗骨之蛆,吉凶难料。何况皇帝虽年幼,但这些年也日渐成熟,难道会忍受臣子强强联合,权势大于自己?
赵家人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却知道侯府不会轻易同意,于是便想迂回缓缓图之。
明长昱轻点着手指,说:“不必理会。”
君瑶暗自轻叹。太后强势,颇有手段,若她想再见自己,难道还能不予理会?她看着明长昱,见他正沉吟思索。
须臾后,他才问:“今日宫中的命案,你有何发现?”
君瑶想了想,摇头说:“没有。”略微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过永宁公主迟到了。”
太后召见,哪怕永宁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迟到也是大不敬。但今日永宁公主所表现的种种,的确有些古怪。可君瑶一时说不出到底有何古怪。
两人无声相视,明长昱忽而轻笑:“倒是一阵不错的东风。”
君瑶侧首,有些不解。
“这几年太后稳居后宫,没有什么动作。如今她不管她因何原因突然对柔太妃发难,所作所为总有破绽可寻。且先暗中看着,等着这案情继续发展,赵家和太后,早晚会露出马脚。”明长昱说。
世家大族里,哪家没有隐秘和禁忌,只是掩盖得好,或者没到他人发作的时机而已。明长昱手中或许早就有牵制赵家的底牌,只是需要时机慢慢亮出来而已。
君瑶听他所言,也渐渐放松下来。
或许太后也没料想到,一个白清荷的死,将会掀起又一惊澜。不知她今后回想起,是否会后悔今日的抉择与作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或许只有一更,六点没更新的话,明天见哦!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