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进入后宫
翌日,风和气清,正是君瑶与明长霖入宫谢恩的日子。
皇城坐落于京城北方,重楼森严,千门紧闭。魏然而立,拒京城错落巷陌于千里之外,气象壮阔里,居高睥睨着京城。
君瑶随明长霖入了宫门,空旷宽长的宫道尽头,便有两人候着,甫一见君瑶二人,即刻快步恭身上前,拘礼却不卑怯地说道:“奴婢迎春,是太后宫里的,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奴婢一早便来候着,为翁主与姑娘带路。”
明长霖是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封号,宫中的人以“翁主”称呼她。
宫宇之大,登高举目尚且不能观得全景,置身其中更叹个人之渺小。君瑶敛衽默然与明长霖同行,不知路过了几座殿宇,也不知穿过了几片园林,往来宫人皆是敛声屏气低眉顺目,还未走近,就远远地避到一旁跪身行礼,行动间,连衣袂摩挲声与脚步声都不曾听见。
辽阔的苍穹笼下几抹微云,转过几处宫道,高耸的宫墙于飞阁便掩映了天日。大半刻光景,就可将四时之景、四方之色游览完毕。可毕竟是皇城之内,再灵动的山水景物,也在威严的气象下,显得静穆庄严。
君瑶虽牢记所学的礼仪,始终乖顺着,耳目却保持警惕敏锐。这一路,侧方带路的宫人虽然恭敬,却暗中窥探着她,几次一瞥而过的眼神意味深长。
明长昱曾对君瑶说过,这宫中的人,表面上看似规矩恭敬,实则都是在风刀霜剑中浸润过的,没些心计手段的人,轻易爬不到高位。所以尽可与他们保持距离。何况,她身为侯府的人,也无需与这些人有交集,只当他们不存在,应付过去即可。
约莫走了半柱香,太后的殿宇终于在望。琉璃红墙、白玉石阶,雕栏玉砌,榆柳掩映。君瑶与明长霖入了朱漆雕花正门,入眼的庭院倒是没有君瑶想象那般别有洞天,院中栽种的草木也是时下常见的。四方严整的暗红色地砖铺展而开,有致地放置半人高的白瓷水缸,缸中清水见底,锦色游鱼莲间游戏。墙角栽种榆柳,疏影阑珊,影下花蕊正盛。
惊鸿之见下,可见太后在宫中的地位。不奢侈靡靡,却是表面风光安逸。
今上与太后并非亲生母子,所以处理与太后的关系就十分微妙。太过亲近,便会让人误以为皇上亲近赵家,稍疏冷些,又会让人说是不孝。何况今上与长公主有渊源,有人便忌惮着皇帝与侯府来往过密。所以,高高在上的皇帝,实则是与温情离得最远的人。不过他已不再是年幼的皇帝,幼年时失去的权力,如今正悄然回拢着。对太后的态度,自然不会让人有发现端倪的机会。
宫人没有即刻领着君瑶去见太后,而是将君瑶与明长霖两人引去了偏殿,立即有宫女无声地涌进门,捧了宫中御膳茶点进来,一言不发地放好之后,敛衽退出门去。
“皇上刚下朝,正与太后娘娘说着话,请翁主与姑娘稍候。”迎春说道。
君瑶与明长霖对视一眼,明长霖了然,僵硬地从袖中摸出一对蓝田玉兰镯,放在手边的桌案上,轻声道:“多谢姑姑,方才带路辛苦了,接下来若有劳烦姑姑的地方,还请多多照顾。”
君瑶也将事先备好的血玉镇纸放在案上,温声笑道:“听闻姑姑有位侄儿在京中上学,这镇纸还请姑姑转交,预祝他来年金榜题名。”
迎春在宫中少说有十来年了,珍奇宝物也见得不少,暗中给她塞些东西的人也不在少数,可一出手就这么阔绰的,还是第一次。更让她惊讶的是,君瑶竟还知道她有个侄儿。
她在入宫成为太后身边的人之前,过得十分凄苦。她其实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个地方官员。可惜信错了人,惹上了祸事,父亲被削了官,抄没了家产,抑郁而死了。母亲之后带着她与弟弟艰难过活,穷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她十二岁那年,眼看着母亲要病死,弟弟要饿死,便将自己卖入了宫做奴婢。有了些微薄的月钱,总算能撑持下去。
十几年过去了,弟弟结婚生子,侄儿在读书,她每日做梦都会梦到侄儿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将她接出宫去,然后一家人团聚。君瑶送的镇纸,名贵不说,刚好触及到了她内心最柔软最隐秘之处。所以她没有犹豫,悄然将镯子与镇纸都收下了。
“太后今日比较空闲,一早还去请了永宁公主。”她自然而然地说道。
君瑶与明长霖再次无声相视。
迎春继续随意地说道:“太后身份尊贵,除了圣上与公主,柔太妃偶尔也会来的。不过太妃娘娘身体虚弱,前些天又偶然风寒,太后便免了她每日过来请安。”
每个皇帝,总会有皇后与嫔妃。先皇不太近女色,只纳了几个妃嫔。除了太后之外,位分高些的就是柔太妃。柔太妃曾有一子,可惜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先皇体恤她,特意交代让她留在宫中养老。
但凡皇帝,总有宠爱的女人,先皇对皇后尊重,对柔太妃便是喜爱了。所以,明眼人都知道,柔太妃与太后表面相安无事,其实暗中一直较着劲。只可惜柔太妃为妃毕竟低一些,常年活在太后的压制之下。
迎春说了两句,便没再多言。她这两句,也算比较关键,至少让君瑶与明长霖知道,这太后宫中,到底还可能会来些什么人。
两盏茶光景后,殿外传来脚步声,隔着门缝与窗间镂花,君瑶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离去,这少年应该就是皇帝了。
不过太后也没立即召见,迎春低声说道:“太后见了皇上之后,会吩咐人为皇上做些养生的时令膳食送过去。”
又候了好一片刻,才有人姗姗来请,君瑶与明长霖这才起身理装,转移到正殿之中。
正殿中杂物都已撤下,丝毫不见方才皇帝来过的痕迹。太后坐在临窗的榻上,正握着小剪修理一株文松,那盆栽的松树生得灵巧,本就没多少枝桠叶子,再经她一修剪,虬枝曲折盘劲便势不可挡地凸显出来。
君瑶与明长霖上前行礼,太后连忙放下剪子起身,上前屈身扶住明长霖。
明长霖是个实诚耿直的,身上带着劲儿,太后的力气哪里大得过她?所以这一礼,明长霖是实打实照礼制行完了。
太后转而回到榻前坐下,举止雅然端庄。她今日未着盛装,只穿了清丽藕色常服,没有特意装点。她容颜极美,光彩动人,一双丹凤眼顾盼流转,细长的眉,似深浓的黛石,仿佛水墨画里极浓的两笔,眉宇间流露出自内而外的气质,是世间万千女子难以匹及的。从君瑶的角度,可看见她纤脓合度的身姿,还有白皙修长的双手。这是一位年轻且美丽的女子。
太后今年二十有九,可容光静丽,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她抬眸看人时,自带气势,低眉沉吟时,才似青涩妙龄少女,令人望之可亲。
说了句“免礼”后,君瑶和明长霖才起身,在迎春的引领下各自落座。
“前些日子从库中找出些玉石药材纱缎什么的,我看了眼便立刻想到长霖和侯爷的未婚妻了,如何?你们可喜欢?”太后轻笑着问。
君瑶与明长霖起身行礼谢恩。
太后面带春风地看着明长霖,说:“那血燕燕窝给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正好,永宁也爱吃燕窝,可不喜欢血燕,她不识货没口福,给你最适合了。”
明长霖又谢。心里暗哂,果然是来谢恩的,一直在道谢。
太后又与两人说了些闲话,还算亲和,又问候了长公主与老侯爷几句,这才将话题转向君瑶。
“刘阁老是先帝和皇上都十分尊重的老臣,他的孙女如今托付给侯府,也的确让人放心。”太后笑意吟吟地说道,又有些困惑,端着茶盏轻轻地拨着叶片儿,细眉微蹙,说:“只是先前从未听人提过这桩婚事,倒是让不少人意外。”
君瑶说:“祖父去世未满三年,我尚在孝中,所以不敢宣扬婚事。长公主与老侯爷体谅,让我留在祖父故土尽了孝道才将我接到京中的。”
太后放下茶盏,静静看她一眼,露出些悲悯来,“尽孝是好的。平日多来宫中走动走动,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和永宁都会为你做主。”
君瑶一愣,但笑不语,暗自揣摩着太后所言的深意。
“听闻刘阁老故乡是在冀州,哀家未曾到过,也不知那里有什么与京城不同之处。”太后问。
君瑶说:“也没什么不同的。我在哪儿生活的时日也不长,也不曾深入了解过。”
从明长昱那里,君瑶了解到,其实刘蓁是个被刘阁老保护得过分的女孩儿。刘阁老在京时,刘蓁从不敢轻易出府门,出了门刘阁老也必须让她戴幂篱。她身边的女婢也少,一个在她死后殉节了,一个远嫁了,下落不明。她随祖父回乡不久,祖父就去世了,哪里有机会了解冀州的风情?
所以君瑶答不上来,才是没有破绽的。
太后又不痛不痒地问了几句,命人撤了茶点,问迎春:“什么时辰了?”
迎春恭敬地回答:“快午时了。”
太后往殿外看了看,面色微沉,低声对迎春说道:“你去外面看看。”
迎春应言去了,明长霖看了看君瑶,两人一同起身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告退了。”
太后抬手制止:“急什么?难得入宫一次,留下来吃过午膳再走。”她抿唇而笑,笑容明丽动人,“难道你怕回去晚了不成?若是留得晚了,哀家亲自命人送你回府。”
君瑶与明长昱只好留下,两人与太后又坐了两盏茶光景,太后也没命人摆饭,倒像是在等人似的。君瑶起先喝了半盏茶,眼下也不去动茶盏了,生怕这样等下去,饭还没开便因水喝多了要如厕。她昂着头,腰背挺得笔直,承受着厚重的衣装和发饰,勉强认真地应付着太后的话。
又等了许久,迎春才与一行人步履盈盈的入了殿。那为首的人君瑶自然熟悉,正是永宁公主。身为公主,她带有几分骄矜,见了太后,面上还有些别扭。
与她一同入门的,还有一位宫装华丽的女子,年纪与太后相当,先于永宁公主一步,向太后行礼。
太后见了她,面色未改,只是细黑的眉轻轻一颤。
那柔太妃眉面相清淡,眉眼古典柔婉,似一朵月下茉莉,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女子,连声音也细柔如水。
“免礼吧,”太后说。
柔太妃盈盈然起身,看了眼君瑶与明长霖,“我来的不巧,像是叨扰太后了。”
太后依旧笑意浅浅,说:“你是来得正巧,留下一道用饭吧。”
已经过了午时,其实柔太妃是吃过午膳来的,本以为太后这边也用过饭了才过来请安,谁知在殿外遇见永宁公主,这才与她一道进殿来。
几人带着贴身的侍女移步到用餐之处。几张的黄梨桌案上已摆满了各种菜色,虽等候着许久,可都是菜色都还是新鲜热乎的。几人按位次入座,君瑶坐在最末端。宫中礼仪很严,用饭期间没说一句话,侍女上菜时,连碗筷相撞之声也没有,寂寂然像飘进来似的。君瑶早就饿了,默默地吃饭品菜,甚至尝出许多好滋味来。吃饱后,又暗自打量着其他人。
太后端坐上首,关切的看着永宁公主,眼神温柔却露出严厉苛责。永宁公主自入殿里,神色就有些不快,不过看得出在克制着。她身后的人专注地为她布菜,手伸向远处时稍稍侧身,面向了君瑶。
君瑶认出着侍女是昨日在天香绣坊冯雪桥处见过的白清荷。她的目光未曾多留,又掠过柔太妃,柔太妃食不知味,吃得极少,只不过碍于太后没有用完,勉强吃些。
“柔太妃吃得这样少?”太后随口问。
柔太妃轻轻扶着胸口,说:“太后宫中的饭菜很是可口,只是我身体有些不适,胃口不好,没口福罢了。”
太后欲言又止,轻轻“哦”了一声。愣了愣又似觉得态度过于冷淡,又说:“可让太医看过了?”
“何必惊动太医?”柔太妃自怜地说,“不过是这两日天气热了些,没什么食欲而已。”
太后又“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向劝君瑶与明长霖多用些,谁知看过去,见她们二人桌上的杯盘大多空了,愣了愣才吩咐迎春,说:“去将饭后茶汤端上来吧。”
继而又上了茶汤与果子,一盏沆瀣浆,两块山海兜,吃完后,又喝了半盏清茶,这午膳才结束。
一行人又转移到正殿,太后可亲地将君瑶与永宁公主安排在一处,说:“刘姑娘与永宁年纪相当,你来京城不久,若需玩耍,就让永宁带着你。听说这京城内时兴好玩的东西很多,这宫中也有不少珍奇之物,你若想玩,只管叫上永宁,就当是好姐妹。”
君瑶怔惑,瞥了眼永宁公主,对方斜视而来,略带不屑。
明长霖笑着说:“太后,我才是刘蓁的好姐妹呢,这几日我便会带着她去逛街,京城哪里好玩哪家酒楼好吃,谁会比我清楚呢?”
太后掩唇,“你还吃味了?又没说不带着你?你们三姐妹一同去玩也是好的。”
君瑶只觉得太后口中的“姐妹”听着刺耳。事到如今,她若还不明白太后的用意就当真太迟钝了。
柔太妃也因而轻笑:“巧了,我娘家也有位年纪相仿的姊妹,过几日也要入京了。不如约上一起玩耍?”她看向明长霖,说:“京中的女孩儿也爱蹴鞠的,我娘家的姊妹蹴鞠玩得极好,不如叫过来办一场蹴鞠比赛。”
太后红唇轻抿,欲言又止,只能勾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柔太妃往殿外看了看,微云淡淡,阳光溶溶,风中隐约还有如丝如缕,于是说道:“刚用过膳,太后也该休息了,不如我带翁主与刘姑娘去花园走走?”
太后说道:“午后阳光太毒,都是姑娘家,被晒着可不好。柔太妃你身子不好,何不早些回宫歇息?我会让御医去为你诊诊脉。”
这是逐客之意,柔太妃毕竟位分低,不敢违拗太后的旨意,只得起身告退,末了又轻柔地说:“我为公主、翁主还有刘姑娘备了些薄礼。若不嫌弃,待公主等人离宫时,我派人给你们送来。”
“何须麻烦?”太后莞尔,“几个姑娘我喜欢得紧,不定会多留一会儿,难道你要一直等着?直接让婢女随你去拿就成了。”
柔太妃道了声好,带着人告退。君瑶与明长霖都带了贴身侍女来,都照吩咐一同去了,永宁公主则吩咐白清荷一同前往。
午膳后,阳光燠热而慵懒,一丝风也无,殿中的熏香直而缓地飘升着,令人困乏。几人移步到凉爽的榆柳之下,太后也撑着困乏,带着君瑶几人赏鱼。
君瑶这才明白,为何有人会说宫中岁月漫长。这森森宫墙,犹如深海,一边困住行动,一边束缚着灵魂。就如今日,宫中打发时间的方式,赏花赏鱼用膳,漫漫时光度日如年;也有深宫算计倾轧,将人仍在油锅里煎熬……
大致将水缸中的鱼数清,君瑶寻思着何时能离开皇宫,却没想迎春一脸不安地疾步而来,匆忙行礼后说道:“太后,不好了。”
“何事如何惊慌?”太后向水缸中扔了几粒鱼食,问道。
迎春欲言又止,满眼忐忑地看了太后一眼,咬牙说道:“方才有人来传,说……说是公主带的那个侍女,死在了柔太妃宫中。”
几人猛然一惊。
永宁公主面色一沉,冷声问:“怎么死的?”
迎春摇头:“奴婢不知。”
君瑶问:“我们派去的人呢?”
迎春说道:“公主的侍女死时她们都在,所以也被扣押了。”
那两位侍女,都是侯府之中忠心耿耿的人,随君瑶一同来的,还是明长昱的贴身侍女红砚。若是她们被当做嫌犯,多少都会让侯府受到非议和牵连,连君瑶与明长霖也免不了受影响。
一瞬之间,君瑶心思百转千回。为何死的人是公主带的人?为何会死于柔太妃宫中?这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
任何事情,哪怕是寻常小事,一旦与宫廷朝堂沾上边,都可能化作满城风雨——或许只是暴风雨的开端。
太后厉声道:“摆驾。”去柔太妃宫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的婚约之类的不存在的,大家不要太在意。
我只站君瑶和明长昱!
这两天太累,本来想多写点。但昨天的新闻惊到我了,觉得还是该悠着点,别太累。
各位萌萌也要注意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