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眼线
今日的她一身缟素, 因为五官精致,看起来倒是清丽脱俗了不少。但沐沉夕瞧着她似乎也是精心装扮过,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裴君越又不会出现, 她还要如此心机打扮自己,真是一刻不肯松懈。
沐沉夕落座, 小二便上了酒菜。
酒不是什么好酒,菜肴也很寻常。沐沉夕估摸着接下来, 齐飞鸾便要卖惨了。
“如今不能郡主喝好酒了, 请郡主见谅。”
“无妨。我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喝酒。”沐沉夕不喜欢长安那弯弯绕绕的一套,开门见山道, “你来寻我, 可是有事?”
齐飞鸾垂下了眼眸:“无事就不能出来一叙么?都说人走茶凉, 长安一向是锦上添花易, 从不见人雪中送炭。原以为郡主和旁人不同。”
“我和旁人还是不大一样的, 你们齐府繁盛之时,我也不曾去锦上添花。至于雪中送炭,也要看你平时积了什么福,值得旁人为你雪中送炭。”
“可是那日郡主夜探齐府, 我…我…”
沐沉夕想起那日确实曾经应允过齐飞鸾,若是有事可以寻她:“说吧,需要我如何帮你。”
“年后太子便要选妃,我…我…”
沐沉夕自己斟了一杯茶:“太子选妃,你若是想参选, 大可以去宫中找齐妃。齐家最近遭逢大变,宫中皇上却没有薄情寡义薄待你姑姑。让她替你说上两句话,总也是可能的。何必来寻我?”
“话是如此,但许多事情都不似明面上那般简单。我其实知道自己再无成为太子妃的可能,只是…只是若能入了东宫也好。”
沐沉夕心下了然,果然只是因为喜欢裴君越。她其实也并不希望齐飞鸾成为太子妃,齐家交出来的儿女,虽说知书达理,可却不明大义。
这样的人将来母仪天下,天下得有多少人遭殃。若是让齐家的外戚重新得势,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你想入东宫,自去参选便好,寻我又是何意?”
“天下人,说上千百句话,都抵不上郡主的一言。”
沐沉夕皱起眉,齐飞鸾低着头,良久才道:“郡主难道不知太子殿下待你的心意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审慎地瞧着齐飞鸾。女人的心思果然是细腻,裴君越藏那么深,她都未曾发觉,但齐飞鸾却已经知晓了。
“太子与我是朋友之谊,但他的终身大事,自然得由他自己做主。”
“但只要郡主一句话,我便可以…可以留在他身边…”
“你何必留在他身边?”沐沉夕想到了小鱼,裴君越待自己的侍妾实在不地道,上次还把人打成那样。
“情到深处无怨尤。”
“……”
沐沉夕觉得齐飞鸾和裴君越还真能凑成一对,两人这酸话说得真是如出一辙。
“我若是帮你,有什么好处?”
齐飞鸾忽然起身,跪在了沐沉夕面前:“郡主从今往后若有吩咐,飞鸾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沐沉夕略一思忖,虚扶了她的胳膊:“赴汤蹈火姑且不必,你先告诉我,你送来的东西是何意?”
齐飞鸾就势站起来,便坐在了沐沉夕的身旁,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那是我无意中自一个被放出宫的老宫女手中得到的。那老宫女原是锦华殿的宫女,贵妃死后便被调去了浣衣局。在浣衣局遇到了一个犯了错的小宫女,那小宫女吃不了苦,自杀死了。这锦囊便是那小宫女的遗物。”
“小宫女犯了什么错?”
“具体我也不知,只知道她原是孟妃宫中的人。可孟妃身边的人怎么会有贵妃的贴身之物?我觉得有些奇怪,便…便擅自做主留下了。姐姐不会怪我多事吧?”
沐沉夕略一思忖道:“你做得很好。”
“那…那选妃之事…”
沐沉夕若有所思,齐飞鸾借着通明的灯火,目光肆意在她的侧颜和身上流转。忽然,她瞥见她的脖颈后一道青紫的痕迹。
她手上一紧,只觉得一颗心仿佛烈火灼烧。
那是…那是欢好后留下的痕迹,她和谢云诀…
齐飞鸾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情形,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那一处痕迹。可指尖刚刚碰到沐沉夕的皮肤,齐飞鸾忽然感觉手腕一痛,沐沉夕已经将她的手扭转了过来:“你做什么?”
齐飞鸾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地瞧着她:“只是…只是瞧见你好像受伤了…”
沐沉夕松了手,扯了扯衣领,咳嗽了一声:“不是伤。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容易伤到你自己。”
“好…我不动。”齐飞鸾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你并不信我,但或许进了东宫,我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沐沉夕思虑的倒不是齐飞鸾会不会对她不利,而是东宫之中确实需要安插人手。
此前她觉得没什么必要,但经历过小鱼的事情之后,沐沉夕觉得裴君越的性子还未定,需要有一位贤妻从旁引导。
齐飞鸾并不是贤妻,她自然不希望她成为太子妃。但选妃之事变数太大,不说旁人,王家此次似乎也十分上心起来。
她不能让王家和齐家死灰复燃,自然是要互相制肘。
她私心里是想裴君越取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才情美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正直,门风要好。
除此之外,沐沉夕也想过在谢家物色人选,却被谢云诀拒绝了。
仔细想来,谢家似乎对于这样的事情并不乐衷。谢氏在宫中的那位娘娘,在谢家也只是分家的一个庶女,与谢云诀关系并不亲厚。
她扫了眼齐飞鸾,齐家这位姑娘心眼倒是不少,若是进了东宫,应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东宫内想必要热闹起来了。
“好,我替你向太子说几句好话,不过他未必肯听我的话。能否进入东宫,还要看你的造化。”
“多谢沐姐姐相助。”齐飞鸾喜不自胜。
“还是叫我郡主吧。”
齐飞鸾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你真要这样拒我千里么?”
沐沉夕嗤笑道:“我和你原本就不熟,长安城里什么姐姐妹妹这套虚与委蛇的东西,我一向不喜欢。你若是喜欢叫就叫,只是别当了真。”
“可我已经当真了。”齐飞鸾斟了杯酒喝下,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你或许不记得,可曾经,你是救过我的。以前碍着身份,我不能与你结交,可是…可是我心底里很感激你。”她想要握她的手,最终也只是捏住了她的衣袖,“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想要报答你。”
沐沉夕确实是不记得自己救过她。她就是路边遇到只野猫野狗的,能搭救都会顺手搭救,更不用说是人了。
“你心怀天下,救了那么多人,也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容不下我的一份真心?”
她直视着她,眼中蓄满了泪珠儿,着实是楚楚可怜。
沐沉夕被问住了,良久抬起手来,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别哭哭啼啼的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怎么你喜欢我哄骗你?嘴上说着当你是姐妹,实则背后捅刀子?”
齐飞鸾感觉到脸颊上指腹轻轻的触碰,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良久带着哭腔道:“哪怕是你肯费心去骗我,我…我也心甘情愿。”
沐沉夕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怎么有人作戏作得连自己都信了?而且这样的话,明知她不会信,为什么还要说?
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长安这些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想法。
辞别了齐飞鸾,沐沉夕出了门。风裳蹲在院子里,转头见她出来,凑到了沐沉夕的身边,小声嘀咕:“师父,你说这齐小姐是不是整个人都怪怪的?我怎么哪儿看着她哪儿不得劲?”
“你也觉得?”
“可不是么,别扭挤了。尤其是看我的时候,仿佛跟我有仇。我哪里招惹她了?”
“兴许是知道你给了她哥最后一击?”
风裳咋舌,一脸恍然大悟:“那大概是因为这个。可不对啊,齐家人应该也已经知道了齐飞恒的死肯定跟你有关,她怎么还跑来找你?”
“所以说她是个厉害角色,面对杀兄仇人还能装得含情脉脉,啧啧啧,佩服。”
“那你也得佩服我,当初我在王羽勉面前,不也装得含情脉脉。否则怎么骗了他的贴身信物。”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得不防着她。”
沐沉夕不想养虎为患,但答应了齐飞鸾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至于跟裴君越怎么提这件事,便在于她了。
回到谢府,谢云诀已经回来了。沐沉夕脱了大氅,径直扑进他怀里。谢云诀闻了闻她发间的味道,蹙眉道:“怎么有别家水粉的味道?”
“齐飞鸾的。”
“你去见了她?”
沐沉夕点了点头:“她想进太子府。”
这一点谢云诀并不意外,此前王家和齐家对于太子妃之位并无太大的兴趣。只因他们一心扶持本家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也并不看好裴君越。
可如今的局势全然不同了。
除却八皇子,原本有力争夺储君之位的四皇子和八皇子,一个偃旗息鼓,另一个去了封地。现在裴君越在朝中威望很高,皇上也开始渐渐倚重他。
谢云诀瞧着沐沉夕,她回来这些时日,一面复仇的同时,一面也在为裴君越铺路。看似毫无章法,但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让长安整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只余下孟氏了。
而这孟氏不仅树大根深,和沐沉夕之间还有着血海深仇。最糟糕的是,孟氏的背后有一个靠山——太后。
太后是皇上生母,孟氏是太后母族。皇上刚登基那几年,也都是靠着孟氏一族之力,才能在朝中立足。
只是帝王明君,都忌惮外戚专权,皇上对于孟氏的态度也一向暧昧。
然而太后身子骨硬朗,也总喜欢为自己母族操心。皇上孝顺,许多事也会顺了她的意。
太后的兄长,也是皇上的表兄,便是次辅孟帧卿。孟帧卿膝下最疼爱的小儿子是孟子安,自小也是长在太后膝下。
可当年,沐沉夕一剑杀了这孟子安,彻底得罪了太后。
若不是她爹和皇上极力保她,沐沉夕相信,太后或许会亲自动手掐死她。
“夕儿,今日有一件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不好的消息?”沐沉夕心下疑惑,谢云诀很少会带回来什么不好的消息。若是出了事,不等她出手,他便已经替她摆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