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又回别院(八)
夜幕漆黑,暴雨如瀑。
一骑马从山口疾驰而过, 马蹄带起的泥浆溅起半人高。马上的人满身泥水, 早湿透了。
顾夕带住马,辨认方向。四周漆黑, 天上并无星斗。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感受了一下风的走向,便策马向一条岔路投去。
两个时辰前,他令洪偏将带人向茂县方向进发, 自己则脱离了队伍。
疾奔了两个时辰,他又经过了上回被围攻的那片空地。他勒住马在原地盘桓了一下,咬牙催马继续前行。周身雨束冰冷, 力气随着雨水在不断流逝,顾夕却觉得胸中似有团火,灼得他几乎疯狂。
他不断催动战马,可前路漫长,天地间只有无尽的雨幕, 哪里是尽头呢?顾夕在一条更崎岖的山路前,终于马失前蹄, 连人带马,一同滚到山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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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 夜。
方下过雨, 初歇, 别院的小道上湿湿的。四处燃着灯, 光线温柔和煦, 照在湿滑的石子路面上,晶晶亮亮,格外恬静。赵熙处理完公务,走出书房。绕过一片绿植,曲径西侧一个凉亭上,有个身影。
赵熙脚下步子一顿。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正是祁峰。
祁峰起身见礼,“陛下。”
赵熙点点头,走过来。这几日操劳,她人越发地瘦了,眼底两片乌影。
“莫要担心,赵珍也就是这一两天活头了。”赵熙拉着他坐下,“几路兵马离京城愈近,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祁峰看着赵熙闪着光彩的目光,点点头。赵珍只是个幌子,她的目的其实是在兵权。她要集权统一。
“母后病重,已经从城里出来了。”赵熙微叹气。
“喔?母后一向康健,如何突然病重?”祁峰簇眉。
一句母后,让赵熙心里软了几分,她拉住祁峰的手,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听密报,说是中毒。”
“能在太后身边用毒……”祁峰咽下后半句,沉吟不语。下毒的人,不是皇上便是皇后,赵珍也很有可能。那一年,他还在太后宫中发现过一只毒蜘蛛呢。
想到母后多年受毒素折磨,赵熙眼圈全红了,“朕要到茂林去迎母后了。”
提到茂林,祁峰眉角一跳。赵熙看他,“你当日狠心离朕而去,便是在茂林。如今可敢与朕旧地重游?”
祁峰惊讶抬头,她这是邀他去见太后吗?赵熙微微笑笑,看着祁峰的眼睛,“你也不用惊奇,总不能藏你一辈子。”
祁峰红了眼圈,重重点头。
赵熙安抚地拍拍他手背。
“噢,日前得报,燕祁的皇太后亲率大军至离风口边境。小皇帝呢,朕便先不还给她,还燕祁个摄政王,也算对得起太后凤驾亲征。”
祁峰思量片刻,“若是伤重也就罢了,现在我好端端的,多日没有消息,这说不过去。不如就说我重伤后,前事尽忘,如今稍有康复。养伤期间得蒙圣眷……”
赵熙侧目看他,“摄政王果然会编好故事。”
祁峰滞住,一放松就忘了赵熙心里的结。
果然,赵熙冷着声音,“回房思过去。”
祁峰抿唇起身,及时退出亭,离开了喜怒无常的女帝陛下。
赵熙长长叹出口气,颓然坐下。最近确实有些焦躁。她微微闭目,静了静心。下了这样大一盘棋,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在这场变故中被试炼,哪些不能悉心信任,她正一一洞悉。赵熙已经习惯了每每的失望,登顶的路越往前走,越孤单一人。可她就是不能停……
母后病重,恐怕时日无多。她希望能够赶在母后殡天前,把朝中事情理顺,让母后看到海晏河清的大好山河。她还想着荡清奸佞后,便试着怀妊,让母后也享享孙子孙女绕膝的天伦之乐。想到母亲多年来的辛苦企盼,赵熙眼睛全湿了。
“母后,等着我。”赵熙轻轻呢喃。密报上说,顾夕带了十几个剑侍,以内力替母后续命。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要想用内力逼出来,实在不可能。可若能因此而多活几年,她就谢天谢地。想到顾夕,赵熙的眸光温和了许多,那个清澈温暖的少年,义无反顾的顾夕啊,赵熙想着那个小家伙,此刻一定是很不定地在茂林等着她呢,不禁微微翘起唇角。
夜风渐紧,赵熙紧了紧斗蓬起身。小路上,有个亲卫飞快地跑过来。
“陛下,急报。”
“呈上来。”赵熙示意。
那小纸条湿湿的,带着山地的寒意。赵熙握着竟一时不敢拆开,“茂林来的?”
“不是,是暗卫营洪武的飞鸽传信。”
赵熙放下心,只要不是母后病危,其余的她还能承受。
捻开封蜡,小小的纸条展开,白纸黑字映入她眼帘,“顾氏纵逃,顾夕叛逃燕营。”
赵熙眨了眨眼睛,似没看清。她探身到石桌的灯前,仔细看条上的字迹。
那亲卫站在亭下等了好一会儿,抬头见陛下拿着字条发呆,脸色晦暗难明。
“陛下?”
赵熙似被唤醒,她怔了一会儿,目光陡然凌厉,“着崔是派精兵,往八个方向追捕顾氏。”
“是。”
她又垂目看了眼字条上的字,闭上眼睛,自语,“私渡顾氏,倒是有可能。只是说夕儿叛逃,朕不信。”
那亲卫不敢答话,只等她命令。
赵熙摩娑着字纸,凝眉沉吟。顾夕私渡了顾氏,却又只身前去燕祁行营。是什么让他如此果断地违了君令,又是什么驱使他身赴敌营?莫非……她忽然心头一动,似地捕捉到了什么讯息,转目看那亲卫,“日前令派出间者,混入燕祁太后行营,可办妥了?”
“混进去了。”
“好,传朕命令,先着力查查随行燕太后的都是什么人?可有一个肖似摄政王的男子……”
赵熙站起来,焦躁地踱了几步,“不对,着力查查,随行的人中,可有摄政王本人?”
赵熙在心里反复推断,脑中却混乱不堪,只有这一种答案是最大可能,那就是顾夕一定是先得了他先生的行踪。他私纵了顾氏,又赶到了燕营,那是否说明顾铭则本人就在燕营?或者,顾铭则不放心母亲,早就和祁峰换了过来,来到了她身边的,就是顾大郎本人?
赵熙被自己的假设震动,她木然起身,一步步走向内院,刚走了几步,便疾奔起来。
别院并不小,可她觉得没几步,已经站在卧房门前。她按住疾跳的心脏,张着嘴,却似无法呼吸。她看见窗口映出那个挺拔的剪影,只披了件松松的外袍,正在端正跪在案前。
那个身影,如此挺秀,仿佛再重的担子,也压不弯他挺直的腰背。赵熙的泪一下子铺满面颊,几乎泣不成声。多年的执念,毕生的痴望,是否早就近在眼前而不自知?
祁峰刚抄了两行字,就听房门大响。洞开的门口,站着面目煞白满脸泪水的赵熙。
“怎么了?”祁峰过来扶住她,入手只觉她浑身冰冷,“怎么了?不舒服?”他担忧地抬手抚了抚赵熙的额头,果然烫人。
祁峰弯腰拢着她双腿,将人横抱起。几步走到床前,将要放下时赵熙突然抬臂揽住了脖颈,“别,别放开我。”
祁峰顿了下,“好,我不放开。”
两个相拥着,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祁峰动了下。赵熙一下子搂紧他。
“不放开,就在床上躺躺。”祁峰轻声哄。
赵熙抬目,看着眉目如画的男子,清湛湛的眸光,含着深深的痛惜,唇角总是微抿着,仿佛是倔强和不服气,却总在浅笑时一下子变得柔和。她忘情地抬手描摩着眼前的俊颜,泪扑簌簌流入鬓角。
“铭则,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我怎样?”赵熙嘶声哭出来,无助地沉在祁峰臂弯里。
祁峰怔住。他仔细看着赵熙,女帝的脸颊全被泪打湿了,目中全中迷茫神情。他不知道是什么再次打乱她心智,于是弯下身,轻柔地吻她,一遍遍,坚定又温柔地重复,“不,陛下。我是祁峰。我是祁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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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夕从昏迷中醒来,四周一片漆黑。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昏倒的,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山坡下那处泥泞里。醒来,他不知身在何处,四周都是人声,火把远远近近,影影绰绰的。顾夕动了动身子,才感觉到自己双臂反剪,可能是绑了一夜,手全麻了,肩被拢得很紧,一动就牵着骨头缝都疼。他试着挣了下,内力还在,只是绑绳很韧,似乎是绞着劲的牛筋,一时挣不开。他身上的衣裤全湿透了,凉凉地贴着身子,吸收着他身上仅存的热气儿。顾夕打着颤,坐起来,双腿也被绑在一起,无法站立。他只好蜷起身子,护住丹田仅存的一点热气儿,闭目调息。
天色放明时,顾夕终于看清周遭景物。似乎他处营地。兵士都是燕祁打扮。正是早饭时间,兵士们在空地前面散散地行走,有的捧着饭食,各进帐子去享用。
身侧忽有哀号的声音。顾夕转目去看,一溜十几个大木笼,每个木笼里都装着人。面目肮脏,衣衫不整,看不出是什么人。昨夜兴许是睡着,没有动静,今晨醒来,哀号声顿起。
有兵士吃过饭,拎着鞭子走过来,冲着木笼里的人喝,“闭嘴。”笼里的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指了其中一个人。那人似喜似悲,被人强从木笼里扯了出去。
顾夕霍地睁大眼睛,就在空地上,那人被扒去衣裤当场被亵玩。等那兵士尽了兴,那人疼得昏死过去。兵士骂咧咧地用凉水将人泼醒,扔了块饼过去。那人顾不得提上裤子,拣起地上的饼,疯狂地咬下去。
笼里的人一下子疯了,使劲摇着栏杆,有的自己褪下衣裤,求兵士们临幸。
顾夕看得四肢冰冷,胃内翻腾。
一个兵长模样的人,带着人走过来,站在顾夕面前,“这个是昨夜捉到的?”
“是。”一个兵士应,把顾夕随身的宝剑捧给他,“穿的是平常的衣服,但是佩剑的。”
顾夕抬目看着宝剑,心一下子提起。当日出城时为了主动暴露行迹,他特意带了赵熙送给他的碧落。那兵长接过宝剑,只摸了剑鞘,就睁大了眼睛。
这碧落是皇上御用的剑,前朝还担当过尚方宝剑的角色。蟒皮剑鞘,上有古朴宝石装饰,甚为高贵。那兵长看完剑鞘,颤着手拔出宝剑,清晨的日光斜照在剑身上,冷冷寒光,熠熠生辉。
旁边的兵士都被吸引过来,围着碧落,啧啧称奇。
“这是你的?”兵长低头看着顾夕。
顾夕揣度着这人该是不认得华国文字,不然剑身上碧落两字,就能暴露他身份。
“你是什么人?”兵长蹲下身,看着面前的人。一身泥泞,脸上也都是泥,一时看不清长相,只觉得很年轻,还是个少年。能拿这么名贵的宝剑,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子弟,看来他们可以借这次机会,打打秋风。
顾夕有意将声音压低,“是家主人的宝剑,我替他拿着。雨大路滑,不慎从山上滚下来……”
顾夕声音清越,纵使压低了,也掩不住音质动人。那兵长出神地盯着他脸看,忽然站起来冲人群外面叫道,“拿水来。”
顾夕一怔,眼见着一大盆冷水端过来。
完了,他咬紧唇,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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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醒来。额头上冰着帕子,头也不那么疼了。她在床上翻身,看到祁峰坐在床边上半个身子倚着床头,睡着了。
赵熙自己拿掉帕子,坐起来。一动,祁峰就有了感应。他睁开眼睛,扶住她,“要什么,我去拿。”
赵熙眸光湿湿的,看着祁峰。
祁峰一字一顿,“我是祁峰。”
赵熙涩涩笑笑。是啊,他是祁峰。他不惜死过一次,也要告诉自己,他是祁峰。
祁峰抚了抚她额头,“烧退了。”
赵熙痴痴地看着他,突然问,“你们俩,长得很像?”
祁峰垂目。
赵熙定定地看着他,终于,祁峰叹气,“有三分像。分别时,兄长比我高些。”
赵熙未料是这个回答,怔了会儿,轻轻笑笑。是啊,五年间她的正君悄悄地长了个子,她都没察觉,“每回回京,都觉得你瘦了呢。原来是长个子了。”
祁峰抿唇笑道,“是长了,也是瘦了。”
“还有呢?”
“还有,”祁峰想了想,“其实也就只三分像,兄长更温润些,洒脱开朗,笑常挂在唇边。”
“那你在府里,还那样?”想到正君的整肃,赵熙微微叹气。
祁峰垂眸看她,“想着离开你时,不至过于伤心,便刻意冷着。”
赵熙眸中有些湿。祁峰入府时,便想到离开那日,只是那时想的离开,与五年后的离开却又截然不同。初时只想事成抽身,五年后却想着换成祁峰,再回来。五年里,强自冷情的他,到底还是陷了进去。
“你们三个,都在宗山?”赵熙看着他。
这是个非常核心的问题,祁峰垂目,半晌,“对。”
赵熙紧张地盯着他的唇,意识到他接下来讲的话,会为她揭开多年的谜团的一角。
半晌,祁峰长叹口气,疼惜地抿了抿她发角。
往事像流水,缓缓流淌,祁峰双眸蒙着雾气,“兄长来宗山暂住时,夕儿还是个小娃娃。那时我十一二岁,在后山独自生活,连夕儿也未见过我。万山请兄长每隔一段时间来看我,教我读书写字,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喔。”原来顾铭则是他们两个人的先生。
“你入公主府有何目的?”
祁峰坦然道,“兄长当年千辛万苦逃出京城,定不会再回去。正好我也有要实现的宏图,我是燕祁皇子,蒙尘十八年,总不想碌碌无为一生。兄长便与我陈明厉害。我自愿入公主府。兄长在京中培植的势力,尽归我调遣。兄长说,只须我坚持八年,到时夕儿二十岁了,便可接替我。我羽翼丰满了,可回王庭夺回自己的名份。不过,计划出了岔子,夕儿提早了三年下山,我又……”
祁峰眼神暗了暗,“我们都没遵兄长的计划,便是误了陛下。”
喔?赵熙有些不解,“误了我?这怎么说?”
祁峰沉吟半晌,似是不知从何讲起。
赵熙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话既然已经开了头,想瞒已经是不可能。
祁峰沉吟着说,“兄长说陛下曾中过寒毒,须自小修习上乘内功的男孩子以元阳导引,才可压制毒性。他内功不精纯,恐怕做不到,正好我愿意,他便派我入公主府。”
赵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寒毒?她中了毒?何时?她怎么不知道?
祁峰皱着眉,“兄长这样说时,倒是不知道真假。不过现在想来,母后体内早有毒,而诞下陛下后便再无怀妊,从此推理,该是当年就中的毒。”他垂目看着满脸震动的赵熙,疼惜道,“那时陛下也在宫中居住……”
赵熙全身都冰了,她惊按住小腹,只觉得有股寒意直冲肺腑。
祁峰忙搂住她,“别怕,别怕。兄长临行时说过,要遍走名山大川,寻觅根治良药。他说,我同顾夕每人坚持八年,十六年间,陛下可与常人无异。十六年后,他若仍不获解药,就会……”
赵熙从他怀里抬头,敏锐问道,“为何有这八年约?”
祁峰顿了一下。
赵熙突然恍然大悟,五年来,为何正君身子越来越虚,元气受损,阴寒之毒实是转到他的体内了,所以他后面几年,已经弱势尽显了。
祁峰笑着揽住她冰冷的身子,“无妨,男子元阳充沛,些许寒毒到体内,无伤内息。”
“那还有这八年约?”赵熙反问。以祁峰修为,最多也坚持八年,然后呢?八年后,顾夕就长大了,来接替他。顾铭则这哪里是教出两个弟子,分明是良药,一个接一个地送到她身边来呀,赵熙痛惜摇头,“他还说怎样?若十六年后,你和夕儿都扼不住寒毒时,就要干什么?是不是他现在正在培养下一个有纯正内功心法的男孩子,准备那时送到我身边?”
祁峰无话可辩。
良久,赵熙哑着声音,“夕儿知道这些?他也是燕祁人?”
“夕儿并不知情,他是兄长用尽心血培养起来的,自然喜好都随先生。那年夕儿入府,应该是一见到你,便喜欢上了。”祁峰轻轻叹息。顾夕不用像他那么久才明了自己的心意。这孩子的赤诚,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一眼看进去,便再不旁顾。
“顾铭则呢?他现在哪里?”
祁峰摇头,“不清楚。”
赵熙霍地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离顾夕日久,又多日远着祁峰,她真切地感觉到体内的虚弱。初时以为是操劳累的,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体内寒毒离了元阳的温暖,正在反噬着她。
她勉强撑着床站起身,祁峰忙扶住她。
祁峰微微簇起眉,揽着怀中发颤的身体。他并不后悔今天挑明了这些话,赵熙太执著,与其看着她自我折磨,不如让她知晓真相。
他相信,作为南华女主,她能够更加坚强地挺过去。而且有他,有顾夕,有兄长,定不叫她垮了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