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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枭(作者:九月轻歌) 第024章

作者:九月轻歌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46 KB · 上传时间:2017-10-25

第024章


024

卯正,许持盈照常醒来,以为身边的人一定还在沉睡,却不料,他比她醒的还早。

萧仲麟枕着双臂,正在斟酌事情,留意到她起身,问道:“在你看来,暗卫堪用么?”

许持盈微微扬眉,“暗卫是先帝留给你的。你登基之后待他们怎样?”

待暗卫怎么样?萧仲麟想了想,诚实地道:“不好。”

“那你就别怪他们从缓行事。”许持盈一面说着,一面穿衣下地,“自相矛盾的事情做多了,就不要怪重臣怀疑你或怂恿你的人的居心。暗卫亦是你的命脉之一,可你不曾善待。”顿一顿,又道,“实话不中听。但是,这种事,我得跟你如实说出宫外之人的看法。”他是帝王,反而不容易得知亏待了谁。

“我明白,也承认。”萧仲麟早就料到并已接受这个情形,“这件事,只能等他们于心不忍的时候,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冬去春来,几个月了,暗卫始终没有可喜的进展。

这正常么?当然不。

萧仲麟不相信暗卫没有迅速查出凶手的能力。迟迟没有着落,除了质疑暗卫,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原因还着实不少。

一个帝王处处平碰壁,必是方方面面的不满在先所致,以原主能把许之焕开罪到那个地步的能力,让暗卫首领心寒只是小事一桩。

许持盈欣慰地笑了笑,“你肯这么想,再好不过。”

萧仲麟继续提问:“在你看来,宁王应该是昨夜那种做派么?”

太后的做派,他凭借记忆很是了解:凡事都会做得滴水不漏,喜怒不形于色。近期最初在他跟前碰壁,可以理解为没料到他偌大的转变,那么昨日呢?——说是关心则乱也能解释,但是否真能说得通,另当别论。

对于宁王,萧仲麟心里是真没底。

记忆告诉他的,不是兄弟两个时不时口不对心地应承一番,就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一番——除此之外,他算是根本不了解宁王。

宁王在外面如何为人处世,以前的他漠不关心,如今关心了,却没有详细了解的渠道。

只能先问问许持盈,看她是否知晓。若是知晓,便不需派专人去查。

许持盈闻言又笑了,转到他跟前坐下,认真地道:“我只是通过别人的言辞得知一二。在我看来,宁王在外行事很有分寸。他是有些倨傲,但礼贤下士的手段又不需他亲自出面。而且,他与相熟的谋士,称兄道弟的时候都不少。”

“……这样说来,他昨晚去摄政王府,是不是故意为之?”说着话,萧仲麟坐起身来,凝视着她。

“那就只有他知道了。”许持盈心里也没定论,便只是如实道出所思所想,“他在丞相府吃了闷亏,心里有火气,气急败坏之下想打别的女子的主意,找别人撒气,勉强算是情理之中——但这些只是按常理推测。

“他可能在行程中痛定思痛,可能是太后事先提点过他,也可能是他从本心不想遵从太后对他婚事的安排反其道行之,更可能的是,昨日一切都是母子两个早就料定的。”

娓娓说完这些,许持盈看住他,“皇上,你觉得哪一种情形最有可能?”

萧仲麟笑着把她搂到怀里,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角,“今日绝对答不出。但我会尽力查清楚。”

许持盈微微一笑,“如果后宫有异动,我会及时告诉你。”

“好。”萧仲麟吻上她的唇,因着心底生出的亲近,又是一番耳鬓厮磨,随后拍拍她的背,“去洗漱,之后与我一起用膳,陪我到书房消磨时间。”

“那怎么行?”微红着面颊的许持盈立时反对,“我得去慈宁宫请安。”

“不准去。”萧仲麟不容置疑地道,“昨日才把她晾到了一边儿,你今日去请安,她要是为难你怎么办?况且我不是前天半夜才称病么?今日你继续侍疾,稍后传贺太医过来给我诊脉就是。”

许持盈片刻凝眸,逸出甜美的笑容,“嗯,好。”

这一日,太后一早传了一名太医前去请脉,萧仲麟这边则唤贺太医到乾清宫磨烦了大半个时辰。

如此,名义上的母子两个只能各顾各的,许持盈照常在乾清宫“侍疾”,一如上次,她指派淑妃到慈宁宫侍疾。

私下里,萧仲麟习字,卓永磨墨,许持盈在一旁看书。

一日的光景,过得分外惬意。

傍晚,许之焕与郗骁相形进宫。

两个人带来了需要萧仲麟过目的奏折,并且恳请他早日上朝、主持大局。

萧仲麟满心笑意。这两只狐狸,要不是他近日上赶着给甜头,他们才不肯请他批阅奏折,更不会请他早日上朝。

说到底,对于这般地位的两个人来说,这一段批阅奏折只会让他们觉得是负担。手里的权势依然如故,起码不会增多——他们比谁都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越是这种时期,越会谨慎行事,不给有意投靠的人机会。

白加班得不着好处的事儿,换了萧仲麟也不愿意干。有那个工夫,还不如用来为眼中钉挖陷阱。

但是,不给他这个面子,不让他打理朝政,亦是情理之中——谁的日子都不清闲,他要是总给他们添堵的话,他们自然会甘愿平日辛苦一些。

他没当即答应,说过两日再议。他们真有心的话,别说他和太后不舒坦,就算太后快死了,都不会纵着他荒废朝政,总会有理由劝他尽快上朝,要是把他晾起来……那他真就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幸好,目前看来,到不了太严峻凶险的地步,他等着许之焕与郗骁的后续动作便可。

不管怎么说,这一日,萧仲麟和许持盈过得分外顺心。

翌日,许持盈的烦恼来了:许夫人递牌子进宫。

萧仲麟无所谓,只让她看心情决定见或不见。

许持盈想了想,还是决定见见母亲。“我二妹的事情,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然她一定是不见到我不肯罢休。”

真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她也不例外。萧仲麟笑道:“那你悠着点儿,别动气,更别把许夫人气得太狠。”

回坤宁宫的路上,许持盈琢磨着他的话,莞尔而笑。见到许夫人,她遣了服侍在侧的宫女,和声道:“您再次进宫,还是为了幼澄的病情吧?”

“的确是。”许夫人并不意外,即刻承认,随即道出所思所想——正如先前与许之焕说过的。

许持盈神色淡漠,“幼澄的腿断了,能否痊愈,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许夫人忙问道:“那她的脸呢?能否恢复如初?”

许持盈凝望着母亲,笑意凉薄,“脸?她早就不要了,您替她争什么?”

“但你手里总有帮她痊愈的法子吧?”许夫人切切地道,“她要是容貌俱损,嫁不出去,幼晴的婚事,也会受她的影响,耽搁下来。外人要是多思多虑,对谁都不好不是?”

“她和幼晴都不小了,婚事早就该尘埃落定。彼时您不着急,眼下不去怪那个不自重的庶女,倒怪起我来了?”许持盈秀眉一挑,“这是哪一家的道理?”

“你!……”许夫人要申斥的时候,想到了许之焕昨夜说过的话,勉强按捺下了火气,耐着性子道,“就算她是咎由自取,可她这个事儿,你让我怎么跟外人说?要找怎样的借口?我可是怎么也想不出,好端端的姑娘家,忽然间腿瘸了、容貌也不复以往……”

“想不出好啊,那就让她们老死闺中,横竖不还有您这个慈母养着她们么?关我何事?”许持盈被母亲刚刚变幻不定的神色惹恼了,“今日您既然再次问起,那我也就给您交个底:幼澄的脸好不了了,这辈子就那个德行了,您把心放下吧。”

许夫人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能……”

许持盈扬声唤甘蓝,随即笑微微地道:“许夫人,你好好儿记住,日后再进宫,只是命妇,我是你的皇后娘娘,到时候,记得恪守君臣之礼。失礼的时候,我可不会因为你是皇亲国戚,就纵着你对我指手画脚。”

语声未落,甘蓝小跑着进门来。

许持盈用下巴点了点许夫人,“带下去。往后这个人再进宫的时候,先帮我问清楚原委,能见才见,不能见直接打发掉,不用知会我。”

甘蓝即刻称是,心知母女两个这是又生了嫌隙。还好,她早见惯了这种情形。

许夫人刚走,婉容来了,语气恭敬地道:“太后娘娘身子不舒坦,分外记挂皇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小坐。”

话说的极为客气。

许持盈心念一转,当即笑着起身,“巧了,本宫正要去给太后请安。”

有些话,该跟太后挑明了。同样的,太后唤她过去,大抵也是要跟她挑明一些事。

这样很好。都把话说清楚,把底牌亮出来,日后彼此心里都有了准成,行事会更有章法。

那样,会更有趣。

宫里很寂寞。她不怕谁跟她斗,只怕没人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7月1号(本周六)入V,更新时间应该是周六0点到1点之间,如果开V不顺利的话,就是周六上午。

入V第一周每天都会万更,这样剧情肯定会进展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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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万更)


025

慈宁宫外, 许持盈下了凤辇,抬眼便看到宫女、太监服侍着太后向外走来。

许持盈上前两步,屈膝行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您这是——”

太后笑容和蔼,抬手示意免礼,“哀家瞧着天气极好, 想到外面走走, 皇后可愿意陪同?”

许持盈语气恭敬:“服侍太后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太后颔首一笑, 对许持盈伸出手。

许持盈连忙上前, 虚扶着太后走出慈宁宫。

正如太后所说的,今日万里无云,熏风醉人。宫廷中, 远山含笑,处处鸟语花香。

两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出一段路, 太后微眯了眼睛, 循序望向淑妃、敬妃、惠妃所在的宫苑, “她们三个, 服侍皇上的日子已久,偏生都是福薄的,先是有符氏, 眼下——”她凝了许持盈一眼,收住话。

许持盈只是道:“眼下皇上还未痊愈。”

“在宫里的女子,不是被冷落,就是看人被冷落。”太后似笑非笑, “这便是一生。”

许持盈笑微微的,“这种话,也只有太后能说,臣妾万万不敢。”

太后笑得慈爱,宛若宠溺孩子的长辈,“你这个孩子啊,戒心也太重了些。”随即对玉竹轻一挥手。

玉竹、婉容即刻会意,带着慈宁宫的人退后一段。

甘蓝、木香则只是放缓脚步,落后几步的距离。

太后问道:“听说许夫人今日又进宫来见你,可是为了许二小姐的事?”

许持盈笑笑地反问:“太后娘娘所指的是哪件事?”

太后笑道:“你二妹腿断了,容貌也大不如前,太医院都传开了,哀家自然少不得听人提及。”

“并不是。”许持盈笑着摇头,“寻常人受伤、患病在所难免。许夫人怎么会为这等家事进宫。”虽然母亲就是那么做的,但她必须一本正经地扯谎。

“就算为了这种事进宫,也是理所当然。”太后看了许持盈一眼,“许家是你的母族,半步也不能走错,时时唤娘家的人进宫来提点几句,是你的本分。这么多年了,哀家不也时不时就要见见娘家的人么?”

“太后娘娘的母族与许家不同。摄政王与平阳郡主的双亲走得早,不少事自然要请您做主。”许持盈继续与太后打太极,“臣妾若是见娘家的人,便只是说说闲话,其他的事,只要与臣妾无关,丞相与许夫人都会妥善打理。”

她是一句实话也不肯说。太后却不能为此恼火,反倒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一件事,哀家一直不明白。如你这般聪慧的女子,怎么会让自己在外落下个心狠手辣的名声?本就是西越第一美人,若是没有这点儿瑕疵,没有任何女子的日子能比你更顺遂。”

“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妾委实担不起。”要好名声做什么?这个世道,名声好的女子是绝大多数,可真正过得顺心的有几个?与其终生被禁锢在规矩的条条框框中,还不如恣意行事,就算不能够一帆风顺,起码不需要受窝囊气,心里能舒坦一些。

“心狠手辣的名声,利弊并存,甚至于利大于弊。这是你的洒脱之处,饶是哀家,亦很钦佩。”太后指一指不远处的凉亭,举步往那边走去,“怎样的人到了你跟前,都不敢轻易生出算计你的心思。但是……”她语声转低,“名誉受损的事情,你怎么也没能阻止?”

太后所指的是什么,许持盈再清楚不过,她笑意微敛,“您太看得起臣妾了。臣妾能管住娘家的人的嘴,却管不住许府之外下作的小人。”语声停了停,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太后,“更何况,那种流言蜚语到底是从何处传出的,尚无定论。”

流言蜚语若是从宫里宣扬出去的,不要说她这个长期久居深宅或深宫的人,就算是当朝丞相许之焕,也是无计可施。

“说的也是。美名在外的女子,不出门都有是非找上门。”太后很有些同情她的样子,“以你的出身,嫁到寻常门第,没人敢揪住不放。但你贵为皇后,这种事,有些人必然会一生记在心里,不定何时就会翻出来刁难你。”

许持盈笑得云淡风轻,“您方才不是说了,臣妾有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外。”造谣的难道比她还有理不成?她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做文章,让她好好儿地出一口气。

笑容又浮现在太后唇畔,“你这个性子,哀家真是非常喜欢。最早,听说你与阿骁的传言,心里真是气得不行,可在后来,倒是满心满意地想成全你们。自古英雄爱美人……”

许持盈和声问道:“那种莫名其妙的传言,您是听谁说的?”阻止了太后继续拿她和郗骁说事。

“是皇上告诉哀家的。”太后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也不知是暗卫还是宫人跟他说的,他当下气得着实不轻,扬言要将婚事作废。”

终于说到了正题,开始挑拨她和萧仲麟。

在许持盈看来,与他尚无情分可言,眼下只是达成了齐心协力过下去的默契,日后到底如何,还要相互观望着对方究竟有几分诚意。

她不会对此失望,也就根本不会介意太后的说辞。

“原来如此。”许持盈微笑道,“若是可能,臣妾会请皇上彻查此事。”

“要他为你正名?”

许持盈眯了眯眼睛,“不。是为皇上与摄政王正名。臣妾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敢奢望什么,却害怕连累了皇上与摄政王的名声。”

太后定定地凝视着许持盈,神色透着些许诧异,之后欲言又止。

做戏做得难辨真假的本领,许持盈一向很钦佩,更有兴趣仔细揣摩。这一点来讲,太后已经是炉火纯青的行家,她很愿意陪着对方唱完整场戏。

直到在凉亭落座,茶点奉上、宫人退下之后,太后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语声很低:“你与阿骁,到底是有人蓄意捏造,还是确有其事,恐怕你都不晓得吧?”

“这话怎么说?”

“事关你与阿骁,哀家如何能不关心,又如何能不担心?”太后神色郑重,“闻讯之后,哀家便先后几次唤阿骁到面前,亲口问过他几次。可是,哪一次他都是默不作声,不曾否认对你一往情深。”

在你面前,郗骁承认或否认有用么?许持盈腹诽着。

郗骁承认的话,便是坐实了流言蜚语,彻底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否认的话,太后要么权当没听到,要么就顺势让郗骁依照自己的心思迎娶摄政王妃进门。而且在当时,换个角度来看,郗骁算是她手里威慑萧仲麟的最重的筹码,他不会轻易让她失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许持盈柔声道,“默不作声,何尝不是意味着清者自清、不屑辩驳?再说了,皇上不是都没亲口问过摄政王么?看起来,也是不屑理会那些谣言。”

“或许是吧。”太后敷衍地回了一句。如果萧仲麟还是称病之前的做派,她一定能让许持盈无话可说。可恨的是他与以往判若两人。十几年来一直控制在手心里的人,忽然间对她翻脸不认人,这带来的怒意,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叫她心浮气躁起来。

许持盈也想到了这一点,嫣然一笑。

凭谁都没法子,萧仲麟就是那个命:放到谁面前,都可能成为天大的难题。

风水轮流转,轮到了她与父兄、挚友扬眉吐气,拿捏萧仲麟多年的太后则被他弄得满心愤懑、有苦难言。

太后喝了一口茶,缓过神来,开始给许持盈摆道理:“帝王之心最难揣测。皇上到底是认定那是流言蜚语,还是想要秋后算账,你真能揣测得出?”

“臣妾不敢揣测皇上的心思。”这是实话,如今的萧仲麟,许持盈根本不了解,风一阵雨一阵的做派,让她着实晕头转向过好几日,“就算您言中不好的那一面,臣妾也会尽心竭力,把那捏造谣言的下作货色查出来,让皇上释怀、心安。”

说话的时候,她凝视着太后,又眯了眯美丽之至的大眼睛,不同于之前在路上的慵懒与漫不经心,此时眸子里闪烁着迫人的寒芒。像足了看到猎物、蓄势待发的小豹子,更像是已经认定谣言与太后有关——那句“下作货色”,根本就是说给太后听的。

太后需要竭力控制,才能不动声色。深宫里风生水起多年的她,都险些受不住那种眼神。

果然是天生的妖孽,毒辣早已沁入心脾、骨骼,不定何时就会展露歹毒的锋芒。

太后又喝了一口茶,“你说的对,是该查一查。就算你没这个心思,哀家也不能坐视。”

“您身子不舒坦,不宜劳心。”许持盈毫不犹豫地再给太后一个软钉子,“这件事,臣妾会禀明皇上,看皇上如何安排。”有人装病是为了谋取便利、益处,太后装病则给了她和萧仲麟不少益处。

太后笑容温和,“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哀家只是稍稍有些不舒坦,过两日就好了,到时候亲自与皇上说说这件事。”

许持盈欣然点头,“也好。”

太后敛目看着碧绿的茶汤,笑意一点点消散。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低而沉冷:“近来不少事,都能让哀家怀疑你打定主意与我作对。方才说了这么多,哀家已经能够确定。当着明人没必要说暗话,哀家还是劝你三思。哀家要的不过是宁王诸事顺遂、母族兴旺,你若愿意成全、帮衬,哀家便会帮你坐稳皇后的宝座。若是你不听话,哀家只能狠下心来难为你,换一个听话的儿媳妇。”

许持盈神色从容,“臣妾要的是皇上安好、母族兴旺,需得皇上与太后娘娘成全。太后娘娘若是顾此失彼,臣妾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这一点,不妨拭目以待。”

吓唬她?她是吓唬、惩戒着别人长大的。

太后眸色深沉地凝视着许持盈,“哀家要宁王娶明月,要阿骁娶许家女,这两件事你帮哀家如愿,哀家再无所求,会在宫中颐养天年。再不问宫中是非。”

许持盈失笑。若是宁王与摄政王府联姻,摄政王府又与许府结亲,太后可不就该颐养天年了?

野心这么大,也不怕气得先帝显灵,让她现世报。

“臣妾希望明月得遇如意郎君、风光出嫁,希望两个妹妹的婚事由丞相做主。”许持盈歉然道,“臣妾应该是没法子让您如愿。这些事,过两日,您也一并与皇上说说吧。”

“哀家知道了。”太后端了茶,“你退下吧。”再多的不需说了,威胁、恫吓对许持盈一点儿用都没有,要想拿捏她,只能让她实实在在地尝到苦头。

许持盈恭声称是,起身行礼,从容离开。正犹豫着是回坤宁宫还是去乾清宫,卓永笑呵呵地迎上来,“皇后娘娘,皇上私底下赏赐了您不少物件儿,您回正宫瞧瞧。皇上说了,皇后娘娘要是瞧着不合心意,只管说,奴才拿回去调换。”

许持盈扬眉,“皇上此刻在何处?”

“在御书房看账册,还在给您挑选首饰、摆件儿呢。”

“……”许持盈抿了抿唇。这会儿他明明应该专心批阅奏折的。早些批阅完毕,送还到父亲和郗骁手里,让他们觉得他勤快,才会继续给他铺垫尽早上朝的路。

没正形。嘴里或心里就不能夸他,一夸就现原形。

卓永继续笑呵呵地道:“皇上还说了,丞相与摄政王送来的奏折不太多,傍晚一定能批阅完。晚间还请皇后娘娘下厨,做一两道可口的饭菜。”

“……跟皇上说,本宫遵旨。”

事情都说完了,卓永乐颠颠地回了乾清宫。

路上,许持盈一直在琢磨萧仲麟交代卓永转述的话,心里越来越别扭——

他这算是有些了解她了吧?笃定她会埋怨他不勤快,特地让卓永跟她说明白。

她呢?时至今日,除了他抢被子、不穿寝衣睡觉的坏习惯,她完全不了解他。

长此以往,相处的时日里,岂不就是狐狸捉兔子的情形?

她最喜欢狐狸捉兔子的情形,前提是自己做胜券在握的狐狸,到了如今的他跟前,却眼看着要变成傻乎乎的兔子。

这落差未免太大。

许持盈烦躁地抬手挠了挠额头。

不能怪太后这么恨他,真挺招人恨的。她没好气地腹诽着。

·

许夫人回到相府内宅,高一脚低一脚地进到外书房。

许之焕正在指点次子许明的八股文。皇帝都不上朝,他平日乐得忙里偷闲,得空就留在家里,指点两个嫡子的学问。

许明见母亲进门来,连忙笑着上前行礼,却见她面色灰败,眼神委屈又愤怒,“您这是……皇后娘娘发落您了么?”

许之焕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继续寻找次子文章里的纰漏。

“你这个小乌鸦嘴。”许夫人抬手戳了戳许明的眉心,“打心底不盼着我有好日子过,是不是?”神色依然非常不快,语气却分外慈爱。

“哪儿能啊。”许明赔着笑,扶着许夫人到三围罗汉床上落座,又从小厮手里接过一盏茶,末了摆手遣了下人,语气随意起来,“说说吧,您把小妹怎么着了?”这么多年了,他眼里的妹妹只有一母同胞的持盈一个,私底下说话都是唤许持盈小妹。妹妹的性子,他和大哥最了解,不被母亲惹恼了,绝不会给母亲难堪。

“我把她怎么着了?你怎么问出口的?”许夫人气得挑了挑眉,认真地抱怨起来,“我的意思是让她开恩,恢复幼澄的容貌,可她呢?说幼澄日后就是那个德行了,随后就跟我摆起皇后的谱来,让我下次进宫的时候,先接受甘蓝的盘问,甘蓝觉得能见才禀明她。这幸亏是没外人在场,但凡有外人,丞相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就言重了。”许明笑道,“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小妹护着您还来不及。”

许之焕轻咳一声,道:“幼澄的脸已经毁了,日后你不需再记挂。”

“啊?”许夫人脸色转为苍白,“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出门的时候,她不是说刘大夫找到帮她恢复容貌的法子了么?为这个,还特地叮嘱我,不需与持盈说起她的病情。”刘大夫是许幼澄最信任的大夫,近年来不舒坦的时候,都是先做样子请太医把脉开方子,随后就照着刘大夫的方子调养。

许之焕毫无情绪地道:“起初的确如此,只是,刘大夫的法子不当,她的脸彻底毁了。”

“……”许夫人狐疑地审视着父子两个。幼澄的脸已经毁了,他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谈论学问?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明娓娓解释道:“刘大夫说,幼澄的容颜显得平白苍老了十岁,是因有人在她脸上涂了一层来自西域的树木汁液,只要在日头西斜时分,用混了漆的水清洗,便可恢复如初。您回来之前,幼澄照着刘大夫的吩咐净面……脸不但没好,反而彻底毁了,就像是生了疥疮一般……”说到这儿,他嫌恶地蹙了蹙眉。

“那该怎么办呢?”许夫人焦虑地望向许之焕。

“能怎么办?她自己找的大夫,自己愿意上当,我防不胜防。”许之焕漠然道,“我已吩咐过大儿媳、临安,明日派人送幼澄到西山别院常住,不需再回来。只当她已出嫁又守寡,许家管她余生的衣食起居。”

许夫人并没因此放松半分,“可是,跟外人怎么说才好?”

“那些你不要管,大儿媳知道怎么应承外人。”许之焕语声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明日你去寺里上香,只管安心小住几日。闻钟声,烦恼轻。”

“也好。”许夫人过了片刻,反应过来,“那么,日后就要由大儿媳主持中馈了?”

许家大奶奶是去年秋日嫁进相府。年初,许夫人让她主持中馈,她如何都不肯,说要再悉心学学为人处事之道。态度实在诚恳,许夫人自然不能勉强。

许之焕颔首,“没错。这件事,我帮你们婆媳两个做主了。日后你只管安心享清福。”

“哦……也好。”只说中馈一事,许夫人是有些放下负担的解脱,偏生还有幼澄引起的那些事,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皇后吩咐甘蓝的那些话属实?”许之焕问道。

许夫人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到了心头,“那还有假么?我还能编排她这种事不成?”

“我说过了,皇后不再是你的长女,是母仪天下之人。”许之焕眼神严厉地看着她,语气亦是,“你私底下总是这样不成体统,无妨。只是,在外人面前也有口无心的话,岂不是要害得许家满门都因你获罪?!”

许夫人吓得即刻站起身来,嗫嚅地连连称是。

“回内宅吧。”许之焕摆一摆手,随后唤许明到跟前,“过来。你这哪有个做学问的样子?这般的粗心大意,字迹也是,越来越潦草……”认认真真地教训起儿子来。

许明连连认错,眼角余光则瞥向茫然离去的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

母亲怕是到这会儿都没意识到,父亲已经对她和许幼澄动怒。

撇开持盈的话,父亲很宠爱母亲和许幼澄。但是,两个人但凡与持盈起了冲突,父亲绝对会无条件地站在持盈那边。

父亲对持盈的宠爱到了骨子里,并且再确定不过:长女值得他付出心血、一世宠溺。正如他与大哥对持盈的态度。

可恨的是,父子三个不能阻断持盈嫁入皇室的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疼爱的女孩满心不情愿却还要面带微笑地嫁入皇室。

想到这儿,许明心头抽痛,抬眼望着父亲,小心翼翼地问道:“爹,持盈如今过得好不好?”

许之焕的语声被打断,先是蹙眉,继而牵了牵唇,颔首道:“过得去。上次甘蓝过来传话的时候,顺道带了一封信过来,是持盈报平安的家书,说皇上现在长进许多,让我们不要担心,耐心观望。但愿不是为了让我们心里好受些。”

许明缓缓地点一点头,“对,但愿如此。”

许之焕不愿意说这种就算讨论七天七夜都没定论的话题,因而话锋一转:“你大哥在翰林院,家里的事情,你要多留意,帮衬你大嫂一些。那些个不安分的人,一旦发现端倪,从重惩戒。”

不是他心狠。

持盈是为家族豁出自己的前程、安危嫁入皇室。如果萧仲麟没有转变,她现在定是站在刀尖上度日。

最疼爱的女儿,往后祸福难料。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心如刀割。

那么,还有什么人或事是他豁不出去的?

许明自是明白父亲的用意,正色称是。

他忘不了,持盈出嫁前夕,父亲当面询问她:要不要换一条路?

持盈摇头,笑着说用不着。

父亲说你别考虑我们,我还是那句话,你诸事遂心最要紧,别的真是不需你顾忌。

持盈就说我要当这个皇后,我也不信嫁过去就要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多年,爹爹,您相信我。

父亲再也说不出话,特别难过地看着持盈。

后来,持盈受不住了,握着父亲的手说您别这样,我受不了。泪如雨下。

那一日,是第一次,他看到小妹在人前哭泣,亦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落泪。

父亲和小妹都想过法子要将婚事作罢:符氏一事给持盈的羞辱实在是太大。所以持盈称病,所以父亲推波助澜地帮皇帝延缓、辞掉婚事。

偏生皇帝行事没个章法,饶是父亲,也没办法让他的说辞顺理成章。

……

许明摇一摇头,强行阻止自己再回顾往昔种种。

只要细想,他就恨不得把皇帝乱刃分尸。

·

到了用膳的时辰,甘蓝、木香带着四菜一汤,随许持盈离开坤宁宫的小厨房,返回到乾清宫。

两个丫头都是神清气爽。

下午,皇帝赏了皇后十二件价值连城的首饰,八样或华美或别致的摆件儿,除此之外,还有一架双面绣屏风、一架山水小挂屏、满满一匣子成色最佳的东珠、最好的绫罗绸缎各一百匹。

除了来自内务府的绫罗绸缎,都是皇帝私底下赏赐皇后的——不需过名录的物件儿,便可归在皇后名下,随意支配。

得到这样的殊荣,正宫每个人都是打心底有了底气。

至于她们两个随行去乾清宫,则是皇帝又派文鸳来传话:皇后再去乾清宫侍疾的时候,尽管带上陪嫁的宫女。

这应该是担心皇后在那边不习惯吧?一定是。

许持盈心情也不错。

先前只当是小打小闹,却没料到,那厮动了真格的,赏赐颇丰。

她从小就很喜欢打扮,钟爱名贵的珠宝、华美的衣料,喜欢在装扮上花心思,力求华美、别致兼具。进宫之后,情绪影响,便一切从简。今日看到那么多的首饰、衣料,爱美之心复苏,一面赏看,一面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物尽其用。

这才是她习惯的日子:有烦恼,但是乐趣相伴。

走进乾清宫,文鸳殷勤地笑着迎上来,低声告诉许持盈:“方才摄政王奉旨进宫,皇上与他商议一些事情,刚走。皇上说了,晚间在御书房用膳。”

许持盈感激地一笑,转头示意甘蓝。

甘蓝笑盈盈地到文鸳跟前行礼,继而携了文鸳的手,说笑着走去别处,期间把一个荷包塞到文鸳手里。

宫里规矩大,谁跟谁都要礼尚往来。

不论文鸳还是卓永,时不时就会透漏些消息给皇后,自是不能亏待。

许持盈从木香手里接过食盒,款步走进御书房。

萧仲麟洗漱过,重新换了身衣服,转回来的时候,瞧见一袭淡雅紫色的小妻子,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一如上次,许持盈亲自摆饭。

萧仲麟摆手遣了服侍在一旁的宫人,从她身后抱了抱她,“想我没有?”

“……”许持盈无语,皱了皱眉。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情分很深似的。

“小没良心的。”萧仲麟告诉自己要习惯自讨没趣的情形,“我可是想你了。”

许持盈连鼻子都皱起来了。

萧仲麟笑着搂过她,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

人美,连生气的样子都特别美,而且有趣至极。

萧仲麟落座后,饶有兴致地看她摆饭。

许持盈看了他一眼,见他是打心底高兴,眉宇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跟上次差不多,三道适合你用的菜,一道对你伤势有益的汤。一道是我自己想吃的。”

“这叫差不多?”萧仲麟关心地道,“怎么只给你自己做了一道菜?”

“小厨房不是没准备么?”许持盈蹙了蹙眉,“你让卓永传话的时候,她们来不及准备,我也懒得让她们去御膳房现找。”

“怪我,忽略了这一点。”萧仲麟到这时才想起,宫里或官宦之家对食材的要求特别高,一定要新鲜,处理之后,需要等一定的时间才能烹制。

“没事。”许持盈笑道,“我怎么都好说,你吃着合口最要紧。”

“嗯,病秧子就是有这点儿好处。”

许持盈忍俊不禁,“乱说什么,不是快好了么?”

“的确。”萧仲麟欣然颔首,继而就蹙了蹙眉。快好的时候,伤口痒得厉害。等到结痂的时候,情形只能更严重。

许持盈想了想,意识到他的烦恼,“所以说,要照顾好自己,不然苦头可是多得很。”

“苦头再多,也值了。”他说。

许持盈扬了扬眉,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没兴趣问,尽快摆饭,让他享用。

一如上次,他吃着特别合口,问道:“你往后要是得空,能不能经常做饭给我吃?”

“痊愈之前,就算让我负责一日三餐都可以。痊愈之后,御膳房自然会出尽法宝地讨你欢喜。”在这种时期,也只有她,敢按照寻常人的清淡口味做菜给他吃,但以后不同,以后他想吃什么,御厨都会竭尽全力做到。

“两回事。”萧仲麟不赞同她的看法,“厨艺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心情。”御厨他自然不会轻视,但与她差了许多。秀色可餐的人,亲手做的色香味俱佳的饭菜,享用的时候,心情真是不能更好。

“这好说。”对于欣赏自己厨艺的人,许持盈自认做不到拒绝,“只要你想吃,说一声就是。”

萧仲麟心情大好,简直有些眉飞色舞了。

许持盈觉得这会儿的他有些孩子气,但是,是很招人喜欢的孩子气。

席间,萧仲麟想起一事,“沈慕安这个人,你还记得吧?”

“嗯,自然记得。”

萧仲麟道:“我跟摄政王商量过了,罢免他翰林编修的官职,贬去别处,由你大哥补缺。”

“……?”许持盈很意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沈慕安引发的那场风波,她平日真是想都懒得想。那个人,只是她在气头上与他斗法的牺牲品罢了。若是在意,如何都会证明毫无瓜葛。不在意,所以真的不是很在意那个人的处境。

“沈慕安固然有些才情,但是性子轻浮。那些闲言碎语,他以许丞相曾经的门客、识得你许大小姐为荣、四处炫耀是原因之一。等他将养好了,便外派到地方上。”萧仲麟语气诚挚,“我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说说他的下落。”

“我晓得。”许持盈感激地一笑,“怎么都好。”

感激是因为他这次做事很周全:与她和父亲相识的人,他降罪贬职,同时则提携她的大哥,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只是他提携丞相长子、给她和许家体面;官场上隐隐知情的人,则会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而且会因此担心被沈慕安牵连获罪,再不敢以讹传讹。

萧仲麟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真是深思熟虑过的。找郗骁商量,是担心自己太主观,处事不当。他看得出,郗骁发自心底的意外和赞同做不得假,这才放下心来。

君臣两个做出决定之后,他又有了新的担心:担心男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与女子完全相反,忙了一场,要是惹得她想偏、愤怒、委屈,可真就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幸好,正如她说过的,一点儿都不在意沈慕安。

有个难辨心思的摄政王就足够他头疼了,他可不希望再有零碎儿添乱。

随后,两个继续用饭。

许持盈一直若有所思,时不时凝视他一眼。

萧仲麟则是全无心事,大快朵颐。目前为止,他最享受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她需要观望、意外的时候还长着,所以,他可以忽略掉她的注视。

不管你心里有谁没谁,迟早都会只把我一个人放在心里——他这样想着。

·

萧仲麟沐浴更衣之后,回到寝殿,见木香正在帮许持盈梳理长发。

看了片刻,他走过去,对木香伸出手,瞧着她手里的木梳。

短暂的惊愕之后,木香唇角上翘,双手把木梳送到他手里,继而行礼退下。

许持盈却是浑身不自在,欲言又止。

萧仲麟学着木香的手法,从下往上、手势轻缓地梳理宛若绸缎一般的长发。

发丝还未干透,把在手里,带来微凉感触。

“怎样?”

“还、还好……不,没事。”许持盈生平第一次说话磕巴了。

萧仲麟心里大乐,不由展目望向镜中。

她穿着红绸寝衣,衬得容颜如雪、眉眼漆黑、唇瓣更为娇艳。

真如画中人。美轮美奂。

萧仲麟揽住她顺滑浓密的长发,收在左手,随后俯身搂住她,在她耳畔低语,“美成你这样的人,是怎样的感受?”

“……”他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让她觉得耳根都要烧起来了,此外,微痒微麻的感受亦不能忽略,“皇上谬赞了。”她低声说着,想要起身。

“想跑哪儿去?”他自是不会让她如愿。

许持盈在心里叹服:他怎么总有惹得她心神不宁的花招?

萧仲麟抬手扣住她秀美的小下巴,让她别转脸面对自己。

许持盈立即下意识地咬住唇。

萧仲麟笑了笑,“你这是要做什么?又在怕什么?”

许持盈不免怀疑自己想多了,很尴尬,扣着下唇的贝齿慢慢松开。

他就在这时候吻了上去。不蛮横,但也绝对不温柔。

许持盈的抱怨声含糊不清,她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片刻后,萧仲麟放开气喘吁吁的她,满眼笑意,随后一本正经地帮她梳头发。

许持盈盯着镜子里的他看了一会儿,怎么看都觉得,他笑得太坏,像足了狐狸。

她嘴角抽了抽,又微微侧头,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怎么看,自己都像只茫然无措的傻兔子。

……

下午的想法,现在是应验了吧?

歇下之后,萧仲麟特别老实,头枕着双臂,在昏暗的光线中望着窗户斟酌事情。

他是不敢招惹她了。

昨夜的经历,能宽慰自己是在床上的缘故,但歇下之前的亲吻,他发现的是自己特别想要她。在当时,念头刚起,他就生生地阻止了自己。

这么喜欢她,可她还没喜欢自己,甚至于,恐怕连猜忌都没完全打消。

这叫个什么事儿?

许持盈因为他长久的安静有了几分安全感,开始凝神斟酌日后的事情。

太后已经跟她表明态度,不知有没有事先料到她的态度,做出相应的安排。

而她既然已经确定太后的立场,便不该站在被动挨打的位置。

太后在宫里能用的人,除了眼线,便是嫔妃。要知道,包括三妃在内,都是太后给萧仲麟物色的人选。

不管她这正宫的墙倒不倒,众人推的滋味都不会好受。

既然如此,她就不妨利落地除掉几个刺儿头,别人便不敢轻易出头找她的麻烦。

皇后、嫔妃,其实真没必要闹到非生即死的地步,但是没办法,她和嫔妃摊上了这样一个不知足的太后。

作者有话要说: 持盈:声明下,我真的不是好人。

黄桑:宠的就是我们家的小【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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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万更)


026

萧仲麟在心里清点着自己的小金库。

时不时的, 他经商的一面就会显形,手痒不已。那毕竟是前生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今生不得不放下,说实话,总觉得可惜。

归他私有的产业,都是圣母皇太后和先帝留下来的。宫中库房存着诸多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等昂贵或矜贵之物, 宫外有田产和几个营生, 有专人打理着。

前生他通读正史野史的时候, 对帝王将相的私产很感兴趣。

有比较, 就不难估算出自己是穷是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不了的是大多数。

都说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天下的一切都属于他。其实哪里是那么回事。如果把小金库里的财产败光, 平日有个什么事,都要跟户部张嘴要银子, 待遇比乞讨好点儿:关乎朝廷百姓的才算合情合理, 关乎自己的私事都不合理, 合理与否, 户部都要讨价还价。国库充足还好点儿,赶上国库亏空的年景,刚一张嘴, 言官就会变着法子上折子数落。

私有的银子不够花可不行。

他还想把小妻子的坤宁宫内部重新修缮、布置一番呢。为这件事把自己弄得一穷二白或是跟户部要银子,她恐怕会怀疑他缺心眼儿。

这件事得记下,过个一年半载的,争取找到拓展财路的机会, 给自己和许持盈多攒点儿梯己银子。

小金库的事情有了定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国库。这两年,因为战事的缘故,国库银子一直吃紧。

这才是当务之急。

朝廷缺银子的时候,往往是百姓最不好过的时候。京官跟地方上伸手,地方上便会加重百姓的赋税,一来二去,陷入恶性循环。

这情形绝对要避免。倒也不是太难办。

去年冬季,部分官员找由头跟南北两地要银子,许之焕强行拦下了,原主也是满口赞同。

习惯了原主带来的种种麻烦之后,他慢慢发现了原主不少优点。

原主脾气一上来就犯浑,怎么样的人都会被气得吐血。

本质其实不坏。

例如对待沈慕安,并没有下狠手;例如体恤百姓的事,从来都很赞成。

真的有一颗爱民之心,可惜的是不切实际,连变法的事情都张罗过。龙椅还没坐稳就想变法,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再有一件事,便是关于影卫指挥使沈令言。

隶属皇室的暗卫,有暗卫、影卫两个分支。暗卫皆是男子,影卫则由身手绝佳的妙龄女子组成,她们主要负责正宫和东西六宫的安全。

沈令言身世凄苦,自幼无亲无故,四五岁的时候,上一任影卫指挥使在街头看到她,见样貌资质都属上乘,当即把她捡回府中,让她随着同龄的孩子们习文练武。

十三岁起,沈令言进入影卫,当差尽心尽力,上峰又有心提携,一步一步熬出了头。

十六岁那年,沈令言出嫁,对方是那一年的榜眼贺知非。

贺知非生得仪表堂堂,学问又没得说,人们都觉得这段姻缘极好。

然而,三个月后,沈令言与贺知非和离,惊掉了人们的下巴。具体原因,沈令言和贺家都守口如瓶,外人自然也不好意思打听。

两年前,贺知非自请外放,到地方上做了父母官,表现很出色。

去年秋日,沈令言向萧仲麟告了半年的假——进影卫这么多年,她除了成亲、和离请过几日的假,一直没休息过。

萧仲麟爽快应允,说休息多久都行,其实是在委婉地表示:我不想用你了,到了期限,上个辞官的折子就行。

去年冬日,沈令言与影卫指挥佥事交接完毕,离开京城,一路南下,游山玩水。

算算时间,将到半年,沈令言没有回来的意思。他索性传密旨召她从速回京。

有她带着影卫在宫中,起码能保证他与许持盈的安全。

许持盈与沈令言是通过郗明月相识,见面次数虽然不多,但是很投缘——沈令言比许持盈、郗明月大五岁,一向把她们当小孩儿逗着、哄着。这些,宫里的人都知道。

沈令言允诺这一两日就能进宫——明日要是再见不到她的人影,那么,很可能是委婉地让他降罪,罢免她的官职。

那可不行。

横竖只能等到明日才有结果,干着急也没用。

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想睡了。

但是,了无睡意。没办法争气地忽略掉身边的女孩。

就抱着,什么都不做就好,有什么好回避的?想到这儿,他不由分说地挪到她那边,拥住她。

“还以为你不会了。”她诚实地道。

“不抱着睡不着。”萧仲麟让她依偎着自己,又把她一只小手放到自己腰际。

“……”许持盈无奈地叹了口气。

萧仲麟亲了亲她的额头,“睡觉。”

“嗯。”

萧仲麟安然闭上眼睛,“我再抢被子,你推或打都行。”

“好。”许持盈无声地笑了笑。

过了一阵子,他柔声唤道:“持盈。”

“嗯?”许持盈很意外。这是第一次,他唤她的名字。

他有些别扭地道:“我喜欢上你了。”

“说梦话呢?”她认真地问,仰脸瞧了他一眼。

萧仲麟轻轻地笑起来,“论煞风景的本事,我再练十年也比不过你。”

许持盈不接话。

“我喜欢你。”萧仲麟的手转移到她胸前,点一点她心口,“记住。你别让我等太久。”

许持盈慌乱地打开他的手,“往哪儿瞎摸索呢?”

“……”萧仲麟托起她的脸,不轻不重地咬了她的唇一下。

许持盈翻身背对着他,“你真不能安安生生地睡觉么?”

第一次跟女孩儿表白,就得到这么个结果。萧仲麟又气又笑,把她身形扳过来,“合着我白说了是吧?”

许持盈怕他变本加厉地胡闹,柔和地道:“我听到了,也记住了。刚才在琢磨事情,就有些不耐烦。别生气。”

这还差不多。萧仲麟心里舒坦了不少,问:“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真是属小毛驴的,要顺着、哄着。许持盈腹诽着,接话道:“白日太后不是唤我过去了一趟么?跟她说了一阵子话。她希望宁王娶平阳郡主,要我帮衬。我当下就回绝了,估摸着她可能会给我使绊子,就想着,能否先下手为强。”至于涉及郗骁的事情,她没提。

他就算心再宽,也不可能丝毫不介意她与郗骁的流言蜚语。

她若反复提起郗骁,他保不齐又炸毛。正如他若总跟她絮叨符锦相关的事,她肯定会气急败坏。

“这种事儿……我能帮你的有限。”宫斗这种事,他没头绪更没兴趣,只是提醒她,“你千万小心,防着人把你与巫蛊之类的大罪扯到一起。我也会吩咐卓永、文鸳和暗卫帮你留心各处的动静。”

许持盈听了,不由得心生暖意,“我会的。多谢。”

“谢什么?谢我给了你一堆麻烦?”萧仲麟自嘲地笑了笑,“至于你整治别人,随心就是,不需与我说。记住我会尽力护着你就行。”

“那我就放心了。”因着心头的愉悦,许持盈完全放松下来,不无戏谑地拍着他的背,“我哄着你,快睡吧。”

萧仲麟失笑,“不准对我动手动脚。”她只要稍稍不安分一点儿,他就只能回自己的位置睡。

许持盈心头大乐,顺势收回手,安然闭上眼睛。

早间,许持盈醒来的时候,萧仲麟已经不在身边。

她扬声唤木香进来,洗漱穿戴的时候,问起萧仲麟。

木香笑答:“影卫沈指挥使奉召回宫面圣,卓永通禀之后,皇上就去了御书房。”

“令言姐总算是回来了。”许持盈展颜一笑。这件事,是萧仲麟给她的又一个意外。在今日之前,她以为他早把沈令言、影卫忘到了九霄云外,却不想,他不声不响的下旨把沈令言召回。

·

御书房。

萧仲麟认真审视着沈令言。

他对这女子的印象是清丽绝尘、寡言、冷血。

此刻,沈令言穿着影卫指挥使的大红官服,身量纤纤,身姿挺拔。

作为西越最受人瞩目的女官员,且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她应该给人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但是没有。

她敛目看着脚尖,神色是那种很特殊的平静:让人觉得她没有七情六欲,不会让人生出任何情绪,虽然就站在人面前,却能让人可以忽略她的存在。

这种修为让萧仲麟由衷钦佩。

沈令言不在宫里的这段日子,影卫就只是摆设。原主最信任的是暗卫统领和暗卫指挥使,一度想废除影卫这个衙门。因为沈令言与许持盈相识。

也算是人之常情。

如今的萧仲麟,保留了原主对暗卫两个头领的信任,摒弃了对沈令言的不信任——这当然不代表打心底开始信赖,但是会用一些手段,给予倚重,逐步试探。

有些事,就得抱着赌徒的心态去做。

萧仲麟斟酌片刻,温声问道:“今日午后起,可以如常当差么?”

沈令言语声柔美,语气恭敬:“回皇上,可以。”

萧仲麟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近来宫里出了不少事情,别人告诉你的,未必属实。朕与你仔细说说。”

沈令言拱手一礼,“微臣洗耳恭听。”

萧仲麟把自己中毒箭的事情如实告知沈令言,末了道:“暗卫统领那边,一直没什么进展。无妨。朕将此事交给你,留心查证,不需对外人提及。”

“微臣领旨。”

“再一个差事,便是确保皇后在宫里安然无恙。”

“微臣遵命。”沈令言行礼,随后告退。

真是惜字如金的一个女子,从始至终,萧仲麟始终没看到她神色有一丝变化,比男子还善于控制情绪。

都在宫里,沈令言与许持盈相见的机会多的是,为此,他就没特地安排两个女子见面。拉拢人心也得有个分寸,做多、做过有害无益。

·

郗骁奉懿旨进宫。

路上,他与沈令言不期而遇。

沈令言拱手行礼,“微臣见过摄政王。”

郗骁笑微微地道:“还活着呢?”

沈令言仍旧是长期示人的平静神色,“是,微臣还活着。”

“这半年都在游山玩水,也没出意外?”

“是,没有。”

附近的宫人听到,都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这两个在宫里碰面的时候不少,每一次,摄政王都没好话,沈令言也一直就是这样平静地应对,看似逆来顺受,更像是懒得计较。

郗骁唇角微微上扬,“去忙吧。”

沈令言称是,侧身站到路旁,等他走开去才离开宫廷,回往自己的府邸。

郗骁大步流星地进到慈宁宫,给太后行礼之后,问道:“又有何事?”

太后屏退宫人,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说话。今日哀家要问摄政王一些话,请王爷看在你爹娘的情面上,照实回答。”

郗骁落座,道:“要看什么事。”

太后面色冷凛,“第一件,是关于你的终身大事。上次就跟你提过,你答不答应?”

“上次您说过什么?事多,忘了。”

太后忍着火气,道:“我要你娶许家女。”

“不行。”郗骁毫不犹豫地道,“这件事,我只能当笑话听听。”

“不想娶许家女,也好。那你跟我说说,想娶的是谁?”太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没想娶谁。”

太后语声转低,语气却是冷森森的:“你是不是真的看中了正宫那个妖孽?”

“别绕弯子,您是想害我,还是想害皇后?”郗骁坦然回视,剑眉微扬,“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

“你不想听我也要说。不管你想娶谁,我都会成全你,总这样含糊其辞,你可别怪我随意找个人给你指婚。”

郗骁失笑,“您敢赐婚,我就敢抗旨。不妨一试。”

“可你都多大年纪了?嗯?”太后被他气得不轻,脸色有些发白了,“你又不是没有一等一的样貌、出身、地位,眼下朝廷没有战事了,你却还是如何都不肯娶妻。这到底该怪有心人妄加揣测,还是该怪你不知轻重?”

郗骁气定神闲,“不娶妻而已,触犯了哪条律例?”

太后加重语气:“可你是郗家顶门立户之人,就该为家族开枝散叶,总这样下去怎么成?!”

“过两年再说。”郗骁淡淡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也罢了。”太后无力地叹息一声,“你的婚事,我再等等。”

“这就对了。”郗骁问道,“还有何事?”

“还有宁王的婚事,你……”太后刚要说出自己的打算,郗骁已经摆手道:“对宁王这个人,我只想把他打成残废,看着您的情面,一直强忍着没出手。”若非是表兄弟的关系,那个混帐东西早就没命了。

语毕,他站起身来,举步向外,“我走了。没事别总唤我进宫。这是皇上的后宫,不是郗家的府邸,总让我整日里进进出出算是怎么回事?”非常不耐烦的样子。

太后怒声喝道:“你给我站住!”这个侄子,简直是天生气死人不偿命的性情。上次就把她气得失态,摔碎了茶盏,这一次,则把她气得心里直哆嗦。

郗骁吁出一口气,止步回眸。

太后缓了好一阵,才能语气如常地说话:“眼下皇上是什么样子,不需我多说了吧?他称病到底因何而起,你到如今也不知道吧?”

郗骁不说话。

“他如果不是遭了人的毒手,吃了天大的亏,何至于有这样大的转变?”太后道,“这也就罢了。可你看他最近行事,分明是把这笔账算到了我或是宁王头上。我倒是无妨,横竖都要老死在深宫,如何度日都一样。可宁王呢?宁王要是处境艰辛,你能不被牵连?当今皇上与当朝宰相联手算计,夺你的兵权还不是早晚的事?”

郗骁冷眼睨着太后,“我如今这个处境,拜谁所赐?”

“我在跟你说生死攸关的大事,你却想与我清算旧账?”

“不敢。”郗骁弯唇冷笑,“我就是要跟您说说生死攸关的大事。前两年算过几卦,卦象一样,我就是不得善终的命。您想听,我说就是。”

太后身形微微前倾,神色半是期待半是忐忑。

“皇上有成为明君的资质,他就算是处以我极刑,我也认;若是注定是个昏君,那我只能做郗家不孝的子孙,做谋逆篡权的佞臣。”郗骁说着话,转回到太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是,这些与您和宁王无关。明白没有?”

太后嘴角翕翕。

郗骁语气低低的,柔柔的,言辞却分外刺心:“姑母,如果我连造反的胆子都有,为何还要扶持别人?况且,皇上是不懂事、常犯浑,你的儿子却是卑鄙下流。万一我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你们也会跟着获罪。早作打算,离我和明月越远越好。日后,我不会再来。”

太后身形一震,铁青着脸扬起手来。

郗骁唇畔逸出温柔的笑意,后退一步,转身阔步离开。

太后望着微微晃动的珠帘,脸色变幻不定。过了好一阵子,她情绪恢复平静,唇角慢慢上扬,逸出残酷的笑容。

这就是她的侄子。翅膀硬了,不再服从她的支配,并且打心底鄙视她的儿子。

心肠何等冷硬。

过度的惊怒之后,她心神反而出奇的冷静下来。

萧仲麟所谓的生病,必是遭了宫里的人的暗算,不管是否与宁王有关,都会让宁王卷入这场是非。

儿子再不成器,也是她此生唯一的指望。她不能坐视他陷入天大的凶险。

不管他有没有做过,她都只能帮他脱险。别无选择。

眼下,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确凿的答案,如此才能妥善布置下去。

午后,太后驾临乾清宫,提出要去宁王府探病。

萧仲麟略一思忖,道:“命人把宁王送进宫中。”太后没有随意离开宫廷的道理,而且,人在宫里憋坏,总比到外面出幺蛾子要好。

不管怎样,能见到儿子就行。太后笑着说好,当即回了慈宁宫。

此刻,许持盈坐在水榭中观赏风景。这只是个借口,她是想见见沈令言。

以前沈令言一直把她当小孩儿,阔别几个月,再相见已是君臣之别,且会在宫里时常见面。

她心里倒并不觉得别扭。沈令言那样的女子,她特别钦佩,情分算不上深厚,但是打心底盼着对方过得好。

坐了一刻钟左右,沈令言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

沈令言平时的穿戴与寻常影卫一样,玄色深衣,衣缘用银色镶滚,长发如男子一般束在头顶。她吩咐了随行的影卫两句,脚步轻盈地进到水榭,躬身行礼,“微臣拜见皇后娘娘,问皇后娘娘安。”

“快平身。”许持盈抬了抬手,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岸边。

沈令言随着走过去。甘蓝等人留在原地不动。

许持盈这才细细地打量沈令言。离京半年,沈令言毫无变化,固然是因为过于平静的神色所致,但是容颜也如离开之前,肤色仍然莹润如玉,眉宇间不见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

“是真的出门游山玩水了?”她问道。

沈令言颔首,眼里有了笑意,“回皇后娘娘,是真的。路上遇见过一些故人、仇人,绝非谎言。”与许持盈说话,她做不到寡言少语。

许持盈连连摇头,“真是奇了,跟你与我们道辞那日一般无二,是不是晓得什么驻颜术啊?”

沈令言眼中笑意更浓,语气愉悦:“皇后娘娘说笑了。”

许持盈蹙眉抱怨:“别一口一个皇后娘娘,我不爱听。”

沈令言颔首,“那我今日少说几次。”

“刚回来就进宫当差,会不会太累?”

“不会。皇上交给我两个很重要的差事。”沈令言把萧仲麟的吩咐如实相告。

一天之中,许持盈第二次意外了,“除了查那件事,还要保护我?”

沈令言笃定地点头,“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许持盈欲言又止,笑了,“那我心里更踏实了。”

“那位爷,算是脱胎换骨了吧?”沈令言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把他改造成这样的?”早间在御书房,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情绪外露。

许持盈笑出声来,“太瞧得起我了。他是吃了太大的闷亏的缘故。”凭谁怎么想,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也对。”

“你这是要去何处?没耽误你吧?”

“耽误了。”沈令言弯了弯唇,“离开的日子太久,得抓紧踩踩点儿,看看各处有无变化。之后要去皇上出事的地方转转。”

“那你快去吧。”许持盈忙道,“得空了我们再说话。”

“嗯。”沈令言没跟她客气,行礼之后,快步离开水榭。

尽快上手,她才能确保许持盈的安全。皇上难得倚重影卫,她就算是为了许持盈,也不能辜负。

这样的局面,是她以前梦寐以求的。除了手下,她只与郗明月、许持盈来往,很投缘。她被重用,能帮她们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去年的形势,影卫分明成了碍太后、皇上眼的摆设,她心灰意冷,觉得帝后大婚之后,她不但帮不了许持盈,而且很可能成为累赘,索性识趣地离开,做好了过个一年半载就辞官的准备。

许持盈回身落座,唤甘蓝、木香到跟前,悄声吩咐了一番。

两个丫头凝神聆听,正色点头,服侍着许持盈回到乾清宫之后,便回了坤宁宫,依照许持盈的吩咐安排下去。

再过几日,宫里就真的热闹起来了。

·

许持盈捧着亲手沏的一盏茶走进御书房,送到萧仲麟手边。

宫人已经了解萧仲麟现在的习惯,不等吩咐,便悄然退出。

萧仲麟放下手里的卷宗,喝了一口茶,满意地颔首,“这茶不错。”

许持盈柔声道:“要少喝。”他每日服药,其实不喝茶最好,但他不喝甜的,更不爱喝白水。这一点,只能由着他。

“看起来心情不错。”萧仲麟跟她开玩笑,“去御花园捡到宝了不成?”

“算是吧。”许持盈笑道,“遇见了沈指挥使,很高兴。”

“怪不得。”萧仲麟指一指砚台,“趁着你高兴,给你找点儿事情。”他总觉得她平日耗费力气的事情太少,运动量约等于零,就收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没事就给她安排下厨、磨墨的小差使。

“好啊。”许持盈爽快应允,站到他身侧磨墨,“宁王进宫了没有?”

“已经到了。”萧仲麟想了想,“估摸着得天黑才能走。”

“这样说来,你大约知道他们为何要碰头?”

“这不难猜吧?太后前脚唤摄政王进宫,后脚又见宁王,一定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要跟宁王当面细说。”停了停,他蹙眉道,“我就不能主动给他们点儿苦头吃么?”总是要等着母子两个惹出事来,他才能趁机给他们添堵。没意思。

许持盈轻笑道:“这就要看你了。”

看他有什么用?他只能预感到母子两个对自己居心叵测,却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软肋。大男人,总不能主动找太后的麻烦,想想都觉得丢人。

忽然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面带欣喜地看向她,却是刚一张口就把话咽了回去。

许持盈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想到了一个人,她兴许知道宁王一些事。用她的家族换取几句实话,她应该不会拒绝。”

“你说的是符氏?”许持盈猜测道。

“对。”萧仲麟拍了拍案头一份奏折,“符家大罪没有,小罪名一堆,从轻发落、严惩都可以。”

许持盈催促道:“那还不快派人去讯问她?”

“嗯。”萧仲麟扬声唤卓永进来,吩咐下去。

卓永领命而去,派自己的心腹从速赶去符锦所在的落霞庵,逗留一段时日,见机行事。知道符锦藏身之处的人,只有萧仲麟和乾清宫一些太监。

当然,太后、宁王有没有命人追踪,是不是已经知晓符锦身在何处,萧仲麟不敢断言。

符锦不可能轻易说出实情,要观望一段时日。倒也好说,等符家的男丁在刑部大牢住上一段时日,经受几次刑讯,符锦应该就会松口,抖落点儿有用的事情。

有了开头,就不用愁了,早晚会走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地步。

如果符锦的确无辜,罪过只是先前被太后怂恿、利用,就让落霞庵的人待她好一些。

又斟酌片刻,萧仲麟认真地问许持盈:“于你而言,沈令言可信么?”

许持盈点头。

“那么,你命人去知会她,派几个人去落霞庵,暗中监视。符锦要是被不明不白的灭口,我就又输了一局。”符锦的底细,太后似乎都不太了解。他这边呢,原主对符锦的回忆主观的很好的一面,变相的成了最大的干扰。为此,不得不以防万一。

许持因正色称是,“还是我走一趟吧,当面说说原委比较好。”

“也行。”

该安排的事情都已安排下去,能否如愿,要看好运气愿不愿意眷顾。

·

宁王在慈宁宫逗留到夜幕降临时离开。

没过多久,卓永来禀:“太后娘娘晕倒了,婉容命人传太医的时候,哭哭啼啼的。”

萧仲麟笑了,“这次是真的?”

“是。”

许持盈道:“要不要臣妾过去侍疾?”

萧仲麟摆一摆手,“不准。”

许持盈笑着称是。

应该是宁王跟太后说了什么大事,把太后硬生生气得病倒在床了。但现在不是太后生病的时候,稍稍缓过来一些,她就会称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一门心思地跟许持盈斗法,为宁王斡旋。

萧仲麟对卓永道:“让文鸳过去看看,听太后怎么说。情形严重的话,朕会过去侍疾。”

“是。”

文鸳去了一趟,很快回来,道:“婉容跟奴婢说,太后娘娘没事,是她沉不住气,小题大做了。太后娘娘请皇上只管放心,早些歇息。”

萧仲麟对许持盈眨了眨眼。

许持盈笑靥如花。他一日一个样子,今日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

接下来的三日,太后需要静养,许持盈去请安的时候,都被婉容拦在门外。

沈令言妥善地安排了手下分散在宫中,搜集消息、留意异象。她自己则对萧仲麟出事的那座山发生了莫大的兴趣,每日都要山上山下走几趟,要么就是在周围来回地转。

在这时候,暗卫统领陆乾主动求见萧仲麟,说起一些发现:“那座山上,有个十分隐秘的山洞,贯穿山前山后,里面十分曲折,有人刻意用了障眼法,让人误以为只是寻常的狭小的山洞。微臣无能,到这两日才发现蹊跷。”

萧仲麟淡淡地道:“有进展就好。”

陆乾又请示道:“这两日,沈指挥使一直都留在山上,不知是不是奉旨行事?”

“对。”

“那么,这件事,微臣是否转交给沈指挥使?或者,与她协力查证?”

“不必。”萧仲麟道,“朕只是让她在山上寻找遗失的一个物件儿,你等她几天。”

“是。”

“退下吧。”萧仲麟其实很生陆乾的气:沈令言接手之前,他一直装死,沈令言一回来,围着山转了三两日,他就有了进展,把谁当傻子糊弄呢?他想:你最好别让我发现有异心或是打定主意混吃等死,一旦发现,暗卫统领就要换人。

许之焕和郗骁每日进宫,关切地询问萧仲麟的病情,恳请他早些上朝,处理几件比较棘手的事。官员请他上朝主持大局的折子与日俱增。

萧仲麟每日一大早起身,戌时才睡,投入全部精力熟悉朝政,反复温习上朝的规矩、礼仪。等火候差不多了,应允上朝。

事到临头了,他有些忐忑,还有些兴奋。

也清楚,这种日子一开头,就要做好长期早睡晚起忙忙碌碌的准备。官员有休沐的日子,他没有。除非自己撂挑子不干,谁都不会张罗着给他放假。

忙碌无所谓,就怕到时候顾不上跟许持盈培养感情。

上朝前一晚,他失眠了,心情与第一次面试通过、上班前夕相仿。

再一个原因,是腿部结痂的地方痒得厉害,总想狠狠地挠记下,总要竭力克制。

太难受了,让他疑心明日早朝上会心神不宁。

早知道是这样,就缓几日了。

他开始翻来覆去。

“是疼还是痒?”许持盈坐起来,“要不要把灯点上,我帮你上点儿药?”

“不用。洗漱之后才上的药。”萧仲麟歉意地道,“折腾得你睡不着了?”

“没。”许持盈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七上八下的,睡不着。”

“担心我明日到了金殿上,被打回原形?”

“有点儿。”许持盈笑着把枕头拉到他那边,窸窸窣窣地挨着他躺下,“不要变回去了,好不好?”

“好。应该不会再有天大的意外,我往后就这样了。”说的时候,他心里不是很有底气。

如果再有意外,他的灵魂离开这具身体,在最初的日子,他可能只有解脱的感觉。可到了现在,他开始抵触、害怕那种可能。

舍不得离开她了。

她跟他掐架也好,用冷暴力也好,都能算是别出心裁的陪伴的方式。

他一点点地让她的心绪变得明朗,她又何尝不是一点点地让他振作、生出信心。

她的孤独,来自于方方面面。

他的孤独,只有自己知道原因。

就这样携手相伴走下去吧。

许持盈的手轻轻搭在他腰际,“这样能好过一些?”相拥在一起,他不再来回翻身了,呼吸也变得匀净、平缓。

“好过了很多。”萧仲麟趁机要更多的甜头,低头点了点她的唇,“亲我一下,兴许就不痒了。”

“胡说。”许持盈忍俊不禁。

“没试过,怎么就能确定我胡说?”

“……”许持盈抬眼与他对视,知道习武之人在夜间也能把人看得清清楚楚。犹豫一小会儿,她抬手蒙住他的眼睛。

他等了片刻,她柔软的唇落在他唇上,停留一下,便与他拉开距离。

萧仲麟无声地笑了起来。

“快睡吧。”她语气软软的,“明日要很早就起来。”

“我尽量。”

许持盈给他出主意:“你可以在心里背诵三字经或是千字文之类的文章,专心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我试试。”她开始出自本心地照顾他,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我们何时能做真正的夫妻?”每日搂着她睡,是享受,更是修行——真是一点儿邪念都不能起,不然一定会管不住自己。

许持盈讶然,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刚跟你提了很正经的事,你怎么就想到了那些?”

“那些怎么了?不正经么?”萧仲麟反问之后,笑道,“是要问问你,打算让我等多久。”

“都结痂了,不是过几日就没事了么?”许持盈觉得他无聊并且多余。那件事是她与他能等的?说不定,明日敬事房太监就会让他翻牌子。

萧仲麟又问她:“那你愿意么?”

“……”许持盈懒得理他了。

“不说话就是愿意。”萧仲麟语带笑意,“那我们就等着生米煮成熟饭。”这件事比上朝还让他兴奋,并且浮想联翩。

“你闭嘴吧。”许持盈忍无可忍,掐了他一下。

他低低地笑起来。以为等会儿就得跟她各睡各的,不然一定是邪火烧身,却没料到,出了一件让他转移心绪的事情——

卓永急匆匆走进寝殿,在屏风外通禀:“皇上,今日有人突袭落霞庵,意欲除掉符氏。幸亏影卫及时发现,符氏只是受了点儿轻伤。符锦不能再留在落霞庵,影卫已经将她带回城里。沈指挥使在殿外,请皇上示下:要把符氏带进宫中,还是安置在宫外?宫外,沈府最为妥当。”

果然有人对符锦下手了。萧仲麟正色斟酌片刻,“把符氏安置在沈府。命沈令言带贺太医回沈府。可行的话,连夜审问符氏。”

符锦大难不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审讯的话,应该比平时容易许多。出手的又是沈令言,说不定明日就能带回好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超慢,熬夜到现在才写完。

下章明天晚上十一点多更新,今天真的累成残废啦,急需补觉~稍后捉虫、送出上章积分和红包。

本章我绝对是老老实实地躺着等留言砸,你萌不要手软啊~^_^

感谢:

抱抱蹭蹭么么哒!(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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