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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枭(作者:九月轻歌) 第 32 章 第032章(单更)

作者:九月轻歌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46 KB · 上传时间:2017-10-25

第 32 章 第032章(单更)


032 杀鸡儆猴

卓永想想也是,便只是陪着笑。

萧仲麟铺开纸张, 沉思良久, 饱蘸了墨, 迅速写就四道密旨。

等待墨迹干透间隙,又取出四个信封,写上收信人。

末了, 萧仲麟只留下卓永,把四封信交给他, “派人把这几封信送出去。”

卓永只是略一沉吟,便正色道:“奴才遵旨, 一定掩人耳目。”他这半生都在宫里度过,又早就熬出了头,要说宫里宫外没有堪用的人手, 说出去谁会信?

萧仲麟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上扬。

卓永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入袖中, 道:“今日奴才晚间不当值, 回宫外的宅子。”到时才好妥善安排。

萧仲麟会意, 颔首, 站起身来, “走,陪朕去活动活动筋骨。”

“啊?”卓永惊讶得张大了嘴。

萧仲麟轻笑出声,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啊什么,快走, 去建福宫。”

卓永哭笑不得地追上去。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痊愈之后急着做的事情,是活动筋骨。

建福宫花园辟出了一个练功场,萧仲麟常年在此地习武。

此刻,日头西斜,五彩霞光温柔地笼罩着练功场上的绿茵。

萧仲麟已换了直身箭袖锦袍,携带着弓箭,骑着汗血宝马逐云,在场中由慢跑至驰骋。

卓永与一干太监、侍卫远远观望。

逐云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被送进宫中,一点点长成了骏美、威风的高头大马。

原主与逐云的感情很好,初见时一眼相中,而后有了再好的也不肯换,把逐云当个伙伴,甚至是朋友。

这一点,萧仲麟以前偶尔想起,会挂念逐云——这一点,他与原主的心绪完全相同。先前没办法来看望,今日总算如愿。

漂亮的逐云由人牵到他面前的时候,很亲昵的伸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该刹那,萧仲麟有点儿为原主心酸。

逐云撒着欢儿地跑了约莫一刻钟,在主人示意下,放缓速度,跑到场中停下来,之后纹丝不动。

萧仲麟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弯弓,搭箭,瞄准靶心。

箭离弦的时候,他很心虚。担心身体、记忆与自己的心魂完全失去默契。

前世骑过马,有一段痴迷射击,射箭可是从没有过的经历。他闭了闭眼,睁开之际,便听到了太监、侍卫们的喝彩声。

萧仲麟仔细一看,箭钉在了靶心往下的位置。这还是静止不动,要是骑马时射出,不知会落到何处。

他不由撇一撇嘴——这也叫好?喝倒彩呢吧?

卓永跑到他跟前,笑道:“皇上许久没碰过弓箭,臂力也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如常,切勿心急啊皇上。”

还挺会给他找台阶。萧仲麟笑了,“算你说的有道理。难得来一趟,就多消磨一阵。”

卓永连声称是,笑着退回原位。

·

慈宁宫。

静嫔来给太后和萧宝明请安,却听说母女两个在说体己话,便对传话的玉竹道:“本宫明日再来。”

玉竹笑道:“娘娘放心,太后娘娘一直夸您有孝心,方才说慈宁宫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让您若是无事就去赏看一番。您是爱花之人,太后娘娘记着呢。”

静嫔不由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承蒙太后娘娘恩典。”随后辞了玉竹,去往慈宁宫花园,赏花期间,遇见了随萧宝明进宫的冯嬷嬷。

静嫔是左佥都御史之女,其父与定北侯交情甚笃,随着萧宝明与赵习凛成婚,两家相互走动时,静嫔与冯嬷嬷时常碰面。而在进宫之前,萧宝明更是将冯嬷嬷借给静嫔做教习嬷嬷。

此刻两人碰面,自是很亲近的样子。

冯嬷嬷道:“奴婢是来给长公主采摘些鲜花回去,长公主素来不喜香料。”

“本宫恰好无事,能给嬷嬷帮把手。”静嫔吩咐随行的宫女采摘香花,自己则携了冯嬷嬷的手,“好些日子没见了,也想跟你说说话。”

冯嬷嬷点头,“可不就是么。奴婢随着长公主出外访友,日子着实不短了。娘娘在宫里一切可好?”

说起这个,静嫔不由叹气,“怎么能好?”她停下脚步,四下打量,又侧耳聆听,确定附近无人,这才低声道,“嬷嬷就算是刚进宫来,也该看出、听说了不少是非。眼下皇上、皇后的情形,瞧着已是尽释前嫌,迟早修得琴瑟和鸣。至于旁人……皇上不要说没个正眼,连见都没见过。”

“话也不能这么说。”冯嬷嬷劝慰道,“别人瞧见的,不见得能当真。有些乱七八糟的闲话,皇上心里真能释怀?奴婢可是不信。”

静嫔有些沮丧,“那位跟摄政王的事情,皇上自己都确信无疑,到这上下还不是忽略不计了?”

“近处的人,怕是捕风捉影。”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四下看了看,语声压得低低的,“远处的人,才是无可辩驳。娘娘就瞧着吧,有些话就快传到宫里了。到时候,倒要看看那位如何收场。”

“怎么说?”静嫔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冯嬷嬷讽刺地笑了笑,“裴将军为意中人远走天涯、投身沙场,娘娘以为他的意中人是谁?”

裴将军,指的是裴显铮,郗骁格外赏识、一力提携的少年将军,如今远在北地镇守边关。

“不是说他们只是远亲么?裴将军进京时本是想要考取功名,投靠的是丞相府,后来摄政王知晓他身怀绝技,便带他到了军中。照嬷嬷这样说来,同在一屋檐下的日子,也是不干不净?”说着说着,便已是认定的态度。

冯嬷嬷笃定地点了点头,“裴将军今年也得二十来岁了吧?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地方上,为他撮合亲事的不知道有多少,可他始终不娶。想想这做派,与摄政王有何差别?再想想,裴将军又识得几个女子?”

“唉……”静嫔苦笑着摇头,“要不说人各有命呢,人家四处留情,还是稳坐宝座,别人清清白白,却要被她踩在脚下。”

冯嬷嬷附和道:“说的就是呢。”

“既然她私德这般不堪,倒是不妨让本宫的父亲出手。”静嫔眼珠一转,“她敢做,别人就能说。”

·

许持盈坐在窗前,手里的针线灵巧迅速地在明黄衣料上穿梭。

她在给萧仲麟做寝衣,择吉日裁剪、缝合都容易,耗时间的是在衣摆上绣上云龙。

骨子里,她是不懂得撒娇、讨好的人,对成亲后的光景的想象是,夫君晓事自己就相夫教子,夫君混帐自己就针锋相对。

如今春和景明,时日静好,全无设想过千遍的腥风血雨,都是萧仲麟带来的。

便因此,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翟洪文走进门来,见皇后神色柔和,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便知心绪愉悦。不忍破坏皇后的好心情,还是要破坏,“皇后娘娘,慈宁宫里有人散播闲话,是关于您的。”

“哦?”许持盈不慌不忙地应声,“说了什么?”

翟洪文将语声压到最低,只彼此可闻:“说闲话的是建宁长公主身边的冯嬷嬷。静嫔去给太后娘娘、长公主请安的时候,冯嬷嬷与她说起了随长公主在外时听到的闲话,……”把经过娓娓道来。

许持盈把手里的活计放到一旁,托了托腮,问:“你如何知情的?”

“影卫已经知情,方才过来人了。”翟洪文如实道:“再有,不瞒皇后娘娘,近来奴才在慈宁宫收买了几个眼线。方才二等宫女紫鹃赶来报信,紫鹃与文鸳姑姑是同乡,没道理骗奴才。”

“难怪。”许持盈笑了,随后有些沮丧,“总是想先下手为强,却总是别人找上门来生事。”

·

嫔妃齐聚在坤宁宫正殿,面面相觑:皇后在这个时候召集她们,史无前例。

萧宝明与静嫔从慈宁宫而来,到的较晚。

等了些时候,许持盈缓步而入,燕居冠上珠光宝气,明黄阔袖大衫后摆曳地,容颜美轮美奂,眼中却有肃杀之气。

殿中瞬时鸦雀无声。

许持盈落座之后,嫔妃齐齐行礼问安。

“平身。坐。”许持盈直言道,“请各位前来,是因本宫要当众处理一桩事。”微微一顿,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住静嫔。

静嫔被她那锋利的视线看得心里发毛,迟疑着站起身来。

许持盈道:“把冯嬷嬷带进来。”

静嫔不自主地吞咽一下,与她和冯嬷嬷有关的事情,还能是什么?但是,皇后不该不顾及她的家世,更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处理这种事。

萧宝明秀丽的双眉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她今日才带着冯嬷嬷等几个下人进宫,这会儿许持盈就要拿她的人开刀么?

冯嬷嬷走进大殿,毕恭毕敬地行礼,神色之间并无惊惶之色。她是萧宝明的奶娘,这些年宫里宫外见过的阵仗已很多。

许持盈缓声道:“静嫔、冯嬷嬷,你们议论、散播过哪些关乎本宫的流言蜚语,说来听听。”

静嫔反应敏捷,立时跪了下去,委屈地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明察,臣妾冤枉,臣妾怎么敢私下议论您呢?”

冯嬷嬷更是矢口否认,连连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奴婢今日才随着长公主进宫,怎敢胡言乱语?况且静嫔娘娘是宫中的贵人,奴婢哪里说得上话?”

“不认,好。”许持盈唇角绽出一抹冷笑,“如此,就将亲耳听到的影卫、宫女唤来与你们对质?”

两个人一听这话,面色明显焦虑起来。没想到,皇后的眼线居然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萧宝明站起身来,行礼道:“皇后娘娘……”

许持盈轻一拂袖,“长公主稍安勿躁。”冰冷的视线在静嫔与冯嬷嬷脸上梭巡片刻,朱唇轻启,“给你们机会,你们不要,也罢了。翟洪文,去。”

翟洪文应声疾步出门,少顷,带来一名影卫和慈宁宫的二等宫女紫鹃。

后宫的人对影卫的感觉,近似于神出鬼没,觉得只要她们盯上的、认准的人,就没有挖不出的秘辛。

至于紫鹃,则让在场众人暗暗警醒自己:日后得防着这种吃里爬外的下人,却又晓得,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兴许比影卫更可信。

影卫与紫鹃先后讲述了静嫔、冯嬷嬷议论过的话,当然,隐去了那些难听的话。

末了,紫鹃道:“奴婢是亲耳听到,不然的话,借奴婢多少个胆子,奴婢也编排不出这样辱没皇后娘娘清誉的谣言。”

“那么,现在本宫就要问一问静嫔了。”许持盈凝住静嫔,“关乎本宫与摄政王的流言蜚语,听谁说的?可有凭据?”

静嫔强忍着没扭头去看淑妃、敬妃、惠妃。三妃亲耳听到的,亲口说过的,但是在这样的时刻,绝对不会承认,还会趁机踩她一脚。

许持盈逼视着静嫔,再问:“听谁说的?可有凭据?”

静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能说三妃,还能说谁?说出谁来都是一样,都会被她牵连。况且那件事传扬时间太久了,一时间让她去哪里寻找根源?

但是,她没有惊慌失措,笃定萧宝明会出面帮她。

许持盈又问冯嬷嬷:“关乎本宫与裴将军的流言蜚语,听谁说的?可有凭据?”

冯嬷嬷语声不高不低:“奴婢是在市井间偶尔听到的。”

许持盈冷笑一声,“你倒是会答对。”她缓缓站起身来,视线扫过在场嫔妃,语气沉冷,“莫须有的闲话,本宫一直不以为意,笃定你们心如明镜,必不会当真。直到今日,本宫才知高估了一些人。”

高高在上、睥睨众人的仪态,明眸中闪烁着的怒意、锋芒,让一干女子齐齐站起身来,大气也不敢出。

几息的工夫之后,她们听到一声脆响,俱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才知是许持盈拔下了头上一根镶宝石玉簪,用力拍在案上。

玉簪应声碎为两截。

许持盈抬手将两截簪子抛在地上,“本宫进宫之前,的确识得一些男子,但事事恪守男女大防,一向清清白白。若有一字不实,必遭天谴,当如此簪,身首异处!”

嫔妃先是一惊,继而同时拜倒,“皇后娘娘息怒。”

“同样的,你们呢?”许持盈缓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待字闺中时,可曾结识过异姓男子,可曾见过外男,可敢发毒誓保证不会被人捕风捉影?今日的本宫,何尝不能是来日的你们。”

众人有片刻的缄默,都在思索她言语的可能性,末了参差不齐地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

许持盈瞥过静嫔、冯嬷嬷:“静嫔杖责三十,冯嬷嬷,处死。”

“皇后娘娘!”萧宝明语声比平时高了一些,快步走到许持盈面前,屈膝行礼,“皇后娘娘,后宫关乎外朝,断不可如此发落静嫔。此外,冯嬷嬷所说是非,也该查出到底是谁造谣生事,不可武断行事。请皇后娘娘三思!”

许持盈拂袖转身,步上台阶,悠然落座,“本宫是后宫之主,只管后宫是非。”

萧宝明语气诚恳:“皇后娘娘息怒,您就算再生气,也该为皇上分忧不是么?若是前朝为了后宫的事生出纷扰,对您也无半分好处。”

“长公主此言差矣。”许持盈眯了眸子,凝视着萧宝明,慢条斯理地道,“静嫔的三十板子是因你的下人而起。冯嬷嬷是死在你手里。本宫可不会替你担这个罪责。”


第033章(双更)


033

萧宝明微微一笑, 据理力争, 只是态度更为恳切、柔和,“臣妾也是为皇后娘娘着想。今日这般行事, 可说是杀伐果决, 也可说是决绝武断吧?如此一来, 让人误以为哪种谣言属实, 甚至于……误以为戳到了皇后娘娘的痛处——那可怎么好啊?”

“谁这样误会, 只管与本宫言明。”许持盈语气漠然。

萧宝明迅速转动脑筋, 许持盈却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长公主若是认为这等风气该纵容, 该捕风捉影大肆查证,好说。不瞒各位,你们每一个在闺中来往的人——不限男女,本宫一清二楚。”

语声微顿, 许持盈对萧宝明凝眸, “你大婚前后来往过的男子, 尤其被传过闲话的男子,本宫亦是如数家珍。”继而抿唇微笑, “对不住了。”

这不是她有先见之明, 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她笃定,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能不心虚。

在适当的时候为上选的一种手段而已。

嫔妃皆变色。

萧宝明亦是神色一僵。

淑妃先沉不住气了,强笑着对萧宝明道:“下人嘴碎,就该当下处置掉,长公主何必往前朝扯?后宫不得干政, 皇后娘娘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长公主怎么就还没明白呢?”她生怕许持盈跟自己来捕风捉影那一套,便分外恼恨引得许持盈生出这心思的人,偏生还不能发作,脸上的表情就分外古怪。

淑妃一带头,别人连忙附和。这年月风气开化,女子与男子见面、切磋学问都属寻常事。许持盈如此,别家闺秀亦如此。

许持盈承受过的流言蜚语,她受得起,无所谓,别人可没她那么心宽。

况且这位皇后娘娘在闺中就行事狠辣,别人望尘莫及,到了宫里,贵为皇后,想整治她们,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一时间,萧宝明被一帮女子态度柔和谦恭地群起而攻之。

许持盈笑微微看戏,直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中这才恢复平静。

萧仲麟进门看到殿中情形,心头讶然。文鸳赶去通禀的时候,并不知道因何而起,便只说正宫有事。这样的阵仗,不在他意料之中。

许持盈起身行礼,站到一侧,把座位让给萧仲麟。

“平身。”萧仲麟负手走到许持盈跟前,端详片刻,落座时柔声问道,“怎么了?”

许持盈自是不能与他一般随意,恭声回话,简明扼要地讲给他听。

萧仲麟望着跪在地上的静嫔、冯嬷嬷,揉了揉下颚。

许持盈看得出他有些疲惫,双唇有些干燥,示意甘蓝上茶。

“皇后与平阳郡主自□□好,因此与摄政王相识。裴显铮曾在相府借住,他的意中人是一官家闺秀,朕早就知情。”萧仲麟语气和缓地为许持盈辟谣。

许持盈听了难免意外。他说的关乎裴显铮的事,她都闻所未闻。

她都如此,别人更不消说。萧宝明再不能强行维持镇定,面色微微发白。

萧仲麟抬手揉着后脖颈。方才练习骑射很尽兴,到这会儿才觉得周身都有些酸软。他凝视着冯嬷嬷,“这奴才为何还在此处?”

话音一落,翟洪文与影卫会意,合力将冯嬷嬷拖出正殿。

甘蓝捧着一盏茶,走到许持盈近前。许持盈接过,转手递给萧仲麟。

“静嫔,”萧仲麟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除去皇后赏的三十板子,降为贵人。”

静嫔,不,静贵人抬眼望向萧仲麟,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知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的是为了皇后拿言官之女开刀?所谓的后宫不可干政,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皇帝充实后宫的一个目的,不就是为了平衡稳固朝纲么?

萧仲麟道:“带下去。”随后,他沉默了一阵,专心喝茶,期间偶尔看一眼众嫔妃。

三妃之外,还有德嫔、贤嫔、庄嫔、李婕妤、叶昭仪和包括静贵人在内的三名贵人、两名选侍。

也就是说,算上许持盈,目前后宫共有十四名女子。

除了许持盈,十三名出身不同的女子,都由太后做主进宫。

有那么一瞬,他想,先帝是不是料定了这种局面,才执意选择许持盈做自己的儿媳妇——这样的局面,也只有胸有城府、果决狠辣的高门女子才能应对。

喝了小半盏茶,他才放下茶盏,问萧宝明:“皇后准你在慈宁宫小住尽孝?”

萧宝明连忙行礼称是。

萧仲麟语声一沉:“你就这样报答皇后?”

“皇上容禀,”萧宝明委婉地辩解,“那下人也不知被谁挑唆,竟说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话,臣妾便想查个水落石出,将嚼舌根的人一网打尽,怎奈言不及义,倒让皇后娘娘误会了。”

“管教无方,且不知反省。”萧仲麟语气更冷,“日后朕再听说这等闲话,为你与赵家是问。”消灭谣言的根本,是控制住造谣的人。

萧宝明称是,语声有些沙哑了。

“太后本就不舒坦,你进宫来不知好生服侍,反倒让慈宁宫生出这等是非。皇后待人宽和,朕却不能袒护于你。”萧仲麟说出对萧宝明的发落,“即刻离宫。往后有心,每日到慈宁宫请个安也就是了。”

风风光光进宫来,当日就灰溜溜地被撵出去——这脸可是丢大了。

因着先前萧宝明引发的惊惶,不少嫔妃很有些幸灾乐祸。也有人在心里品着萧仲麟那句“皇后待人宽和”,当真是啼笑皆非。

萧宝明作为被发落的人,比谁都更明白轻重,当即跪倒在地,“求皇上开恩……”

萧仲麟却冷声斥道:“下去!”应付这些女子大半晌,他不耐烦了。

萧宝明在嫔妃注视下离开时,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

末了,萧仲麟站起身来,俯视着嫔妃,语气凉凉的:“若再有搬弄是非、辱没皇后清誉之事发生,朕绝不姑息。冯嬷嬷的下场,便是作祟小人的归处。”

众人齐声称是,告退出门之际,才有人反应过来:皇上那些话,分明是只针对皇后,那么,日后别人要是陷入皇后今日的风波,在他,是不是就另当别论?

只说这一点,他比皇后对她们还歹毒。

是太偏心,是对皇后的信任宠溺,还是刻意在言辞间留了三分余地?

一场风波过去,萧仲麟刚要与许持盈说说话,苏道成与梁攸求见,前者要禀明今日锦衣卫所知的比较重要的消息,后者则要请示暗卫内部一些人员的任免——他要放开手彻查宫廷,挡路的留不得。

萧仲麟当即起身,对许持盈道:“晚间再与你说话。”

许持盈则是欲言又止。

“嗯?”他不解。

“没什么事。”许持盈瞥一眼随侍在侧的宫人,恭敬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萧仲麟反倒更为好奇,却不是追问的时候。

·

摄政王府,后花园中衣香鬓影、珠光宝气,身着各色锦袍的男子点缀其间。

宴请自上午便开始了,由郗明月一手操办。

宾客云集,绝不是不是郗骁对沈令言说过的那样。郗明月想让沈令言在这种场合散散心,和自己说说话,再有就是心存一丝侥幸:令言姐与哥哥若能偶尔碰面,说说话,误会说不定就能解开了。

偏生哥哥跟她捣乱,居然命刚回京的贺知非赴宴,弄得她反倒害怕沈令言会来。

郗骁独坐在听月楼三楼的廊间,几上有佳肴,手中有美酒。

听月楼建成,匾额挂上的那日,明月好笑不已,说听月这个词儿不通吧?

他就说那是你不懂这个词儿的韵味。

有人跟他说过,有月的夜,大多流云慢舞、清风徐徐,置身于屋顶、楼上,可以听到花瓣、树叶落地,偶尔还可听到流水潺潺。

好美。她说,月色不单要赏,更要听。

那时,他陪她在屋顶上吹冷风,听她说完,搂紧了那纤细柔弱的身形,说等我给你建一座听月楼,余生陪你赏月、听月。好不好?

她说好,谢谢。谢谢你,阿骁。

谢谢。她对他说过最多的是谢谢,和再等等我。

他等,一等再等。

只是,还能等多久?

若是寿数不长,只能活个四五十岁,如今半生已过。

若是英年早逝,三十来岁就赴黄泉,只剩几年光景。

总不能落个死不瞑目终生抱憾的下场。

郗骁喝一杯酒,再斟一杯。

王府一等侍卫姚烈引着贺知非走进听月楼,靴子踏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而浑厚的声响。

一楼是待客的厅堂,二楼是宴息室、书房,三楼室内则是空无一物,有着叫人觉得突兀的空旷。

姚烈躬身示意贺知非去走廊。

贺知非颔首走过去,看到了郗骁。这位王爷颇受苍天眷顾,南征北战、烈日狂沙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最多是战捷回京时面容变成荞麦色,过不了多久,便又恢复成养尊处优的白皙莹润。

这一刻身着玄色常服的郗骁坐在那里,若是忽略掉慑人的气势,便是黄昏小楼独酌的一位翩然贵公子。

郗骁也正凝眸打量着贺知非,是容颜俊逸的男子,有着文人的谦和、清雅,而非他反感的酸腐相。

贺知非行礼,谦而不卑。

郗骁指一指对面的园椅,“今日不需拘礼。坐。”

贺知非道谢、落座。

郗骁给贺知非斟了一杯酒,态度温和:“特地请你过来,是要跟你交个底。今日你若是不能知无不言,日后少不得要开罪你。”

“王爷言重了。”贺知非客气一句,直言问道,“敢问王爷所指何事?”

郗骁的脾气、做派,官员大多有所耳闻。他挖苦、责骂的,都是他看重的、不见外的人,说骂谁是看得起谁并不为过;他温和有礼、公事公办对待的人,都是与他不相干的人,这类人要是惹毛了他,他还是不屑数落责骂,直接就下重手惩戒。

贺知非被调回京城,他知道是郗骁促成。有些人满心以为他要飞黄腾达了,可他清楚,自己回京的日子定是举步维艰。

郗骁从来不会在明面上做这种事,此番破例,不定是为了怎样要人命的原由。

“你与沈令言的成婚、和离。”郗骁语速很慢地给出答案,凤眼定定地凝住贺知非,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沉冷。

“那些是非,下官无可奉告。”贺知非直言回绝,“那是下官的家事,亦关乎沈指挥使,下官与任何人都不会提及只言片语。”

郗骁并不意外,“料到了。我也跟你交底了,开罪到你头上的时候,别意外。”

贺知非面色一整,“王爷意欲何为?”

“我最头疼的地方就在于,”郗骁牵出残酷的笑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贺知非开始担心自己的家族。

“喝了这杯酒,你便可以回府,筹谋应对之策。”郗骁对贺知非端杯。

贺知非即刻端杯,一饮而尽,道辞离去。

姚烈走到郗骁近前。

郗骁道:“动手。照章程行事。”

“属下明白。”姚烈疾步而去。

又喝了两杯酒,郗骁望向楼下,见明月正笑吟吟地请宾客到就近的花厅用膳。不知怎的,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扬起脸来,先关心地探究他的神色,再给他一个璀璨的笑,打手势问他要不要去应承宾客。

他回以一笑,再摇一摇头。该来的人没来,他去做什么?

明月理解地颔首一笑,转身继续应承近前的几位贵妇,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恰到好处。

今时今日的明月,多亏了持盈。

那一年,双亲先后离世,对于他和明月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太难过了。他不论怎样,都要撑着一口气,担负起肩上的责任。

但明月还小——介于懵懂和明事理之间的年纪,无法接受巨大殇痛的时候,实在是难以开解。

他面对着全然崩溃的妹妹,束手无策,自己都被带的要崩溃了。

你面对着一个人,她能给你的只有眼泪、哀伤、抱怨甚至无名火、被迁怒,就算你是她最亲的人,也难以长期承受。

是持盈陪明月熬过了那一段。

小小的、淘气的女孩,因为好友的殇痛忽然懂事起来,对他说阿骁哥,我来陪着明月,你去忙别的事。

一日一日,早间去,晚间回家,明月的哀伤、眼泪逐日减少。

身负武职,有战事便要奔赴沙场,不似文官必须丁忧。第二年,他要离京随军平乱,他要用战功维系住郗王府的荣华,要用荣华保住妹妹的前程。

临走时,最不放心的就是明月。

持盈说,阿骁哥,你要是放心,就把明月交给我和哥哥,我们不会让她受欺负。

他就笑着拍拍她的头,说好,我不在家的日子,郗王府的半个家,由你来当。

她又说,哥,你千万好好儿的,毫发无伤地回来。

他笑着点头,说我会的,不但要毫发无伤,还要建功立业,不然日后怎么护着你和明月?

回到家的时候,明月已不再是他看怕了的脆弱悲戚模样,多了一份冷静沉稳。

兄妹促膝谈心时,明月说起了种种是非。

双亲一走,战事又总有反复,郗王府陷入风雨飘摇,便有好事之人内宅外院地找辙添堵。

她起初懒得与人争,持盈却看不了,指着她的额头训,说你哥在外出生入死,除去报国安民,为的是给你赚个好前程,可你就这么没出息?你要是打定主意做软柿子,索性就直接告诉他,在军中混日子就行,不用那么拼命。而且我也要跟你断交的,郗明月,你可想好了。

她听了就哭,说我知道,可是不知道怎么办。

持盈就给她支招,说你派人给皇后娘娘递话,你是她的亲侄女,她不管为什么,都得护着你。被欺负的狠了,你就去找皇上告状,皇上就算只冲着心疼你哥哥,也会发落那杆子闲人。

她说那叫个什么事?在外人看来是狐假虎威。

持盈则说放着捷径不走的是傻子,哪一日你和阿骁哥被皇室牵连,皇室可不会觉得亏欠你们。

她没话好说,只得照做,果然立竿见影。

王府内外消停了,持盈又给她安排了好多事,女工、茶艺、棋艺、算账,跟她一起学。

幸亏有持盈。明月提及那一段岁月,总是这样说。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恩情并不一定是谁替谁挡刀、承担罪名。

阿骁哥,往后再不会有人这样唤他。铁算盘、小算盘都打得分外精刮的持盈妹妹,已经做了皇后。

想起她一点点大,和明月围着他团团转要礼物的情形,想起自己点着她们的鼻子、拍着她们的小脑瓜恨声恨气训斥的情形,温暖,又怅然。

她们长大得太快了些,都没给他时间转变成温和耐心的哥哥。

郗骁噙着微笑,再为自己斟一杯酒。

·

萧仲麟回坤宁宫就寝的路上,琢磨着苏道成提及的一事:赵习凛此次在外,物色了几名官家闺秀,原本是要带回京城,但不知何故,半路陆陆续续把人送回家中,只留下了两个。

萧宝明随行,赵习凛没道理也没胆子给自己充实后宅。

这件事让他想到的是宁王、符锦——宁王当初是如何物色到符锦的?宁王会为这种事亲力亲为,逐个相看筛选么?

或许那些女子只是为赵家子弟、亲眷物色的,甚至是得了太后的吩咐给郗骁筛选的——在这些成为事实之前,该怀疑、警惕。

所以,他让苏道成继续留意,末了,又淡淡地说一句“这些事,不必隐瞒摄政王”。

苏道成先是习惯性地称是,随即讶然,之后释然,末了微笑。那样丰富的表情,倒让他云里雾里了一阵子。

萧仲麟进到东暖阁,得知许持盈正在沐浴,便也唤人备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要到今日,他才真正感觉原主的身体生命力复苏,感觉自己是脚踏实地地迎来了新生涯。

很微妙的一种感觉,病痛就是有这种作用。

步入寝室,坐在妆台前的许持盈即刻遣了木香,起身行礼。

萧仲麟讶然,扶起她时笑问:“生一场气,跟我都生分起来了?”

“没有。”许持盈微笑,“是有个不情之请,怕你怪罪。”

萧仲麟握住她的手,“什么事?只管说。”

许持盈眨了眨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今夜,你得去别处就寝。”

“原因呢?”萧仲麟问。

“……”许持盈低下头,轻轻摇着他的手。

“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萧仲麟心头若有所觉,轻轻抱住她,啄了啄她的唇。

“我小日子要来了,不是今夜就是明早。”许持盈按捺下心头的不自在,“你真得去别处。”

萧仲麟这才明白她傍晚为何欲言又止,问:“这跟我去别处有什么关系?”

“不能留在这儿,”许持盈给他摆道理、讲规矩,“晦气、不吉利。若是被嫔妃知晓,耻笑我明知故犯不说,还会笑你由着我狐媚惑主,太监们则会担心你损了阳气……”

萧仲麟蹙了蹙眉。规矩规矩,吃饭要讲规矩,睡觉还要讲规矩,烦死了。况且小日子早一天来晚一天来,正宫想瞒谁不是轻而易举么?

许持盈后退两步,再度行礼,“臣妾恭请皇上……”说到中途,身形被他捞起,她咬住唇,忍着没出声,心跳的却急了。

“大半夜的,你就忍心把我撵出去?”他没好气地数落着她,“什么都好,就这一板一眼地做派让我起急上火!”说到这儿,走到了床前。

许持盈看他面色不善、语气恶劣,料定他会把自己扔到床上,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萧仲麟瞥见她紧张的神色、本能的举动,心生笑意,动作不轻不重地把她安置到床上,故意继续对她虎着脸,“真忍心?你要我去哪儿睡?”

许持盈仍旧抓着他的衣袖,神色挣扎地看着他,末了,弱弱地道:“说来说去,不是怕你说我不晓事么?”

“没良心,十足十的小混帐!”他蹙眉,指关节敲在她额头。

许持盈连忙侧头躲闪,与此同时,唇畔绽出理亏的笑容。

他发作她,她心中非但不恼,反觉微甜。这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持盈:我家夫君今日给我撑腰了,开心。

皇桑:我家媳妇儿是天生拧巴还是还不相信我喜欢她?桑心╭(╯^╰)╮阿骁:我要搞事情。

令言:我正在搞事情。

·

这章大部分写着很舒服,没压时更新也值得庆祝下。红包准备好啦,赶紧来聊聊天儿吧,么么哒!


第034章(单更)


034

萧仲麟见她这样, 唇角微扬, 俯身抵着她的额头,语气转为低柔:“错了没有?”

“嗯, 错了。”

“说心里话, 怕不怕我听你那些混账话, 甩手就走?”

“……”她犹豫片刻, “怕。”

怎么会不怕呢?怕的可多了。

他说过喜欢, 而所谓的喜欢若是敌不过繁杂琐碎的宫规, 若只是在言语中展现, 那便只是花言巧语。

最初,她憎恨他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如今,她喜欢他为自己不顾规矩率性而为。

男人的强势, 真要分什么事, 有些事会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 有些事则会让人自心底生出欢喜。

这一刻的她,老老实实的, 很乖很乖的。

他压抑不住心头的喜爱, 捞起她, 双唇亲一亲她的额头,随即下落,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臂弯里的人,轻盈、纤弱,缎子一般微凉的长发贴着他扣着她后脑的手。

她的气息如兰, 唇齿间的味道甜美。

她在一刻的僵滞之后,小手摊开,按在他胸膛,是想推开他。下一刻便收回去。

唇舌辗转交错间,那双小手磨磨蹭蹭地落在他肩头,一点一点的,滑到他背部,轻轻搂住了他。

喜悦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亲吻少了体贴温存,多了热切强势。

要她更多的甜美,要夺走她的神志,要她此刻心中只安放、需要一个他。

龙涎香萦绕在鼻端,男子身上的灼热将她包围。

许持盈只觉得晕乎乎的,力气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自己像是在汪洋中随波浮沉的小舟。

除了他,无可依傍。

她更紧地搂住他,身形贴向他。

酥、麻自舌尖直达心头甚至脑海,颤|栗亦是,无可控制。

起初她抵触,可后来她感觉得出他偶尔的颤|栗,更感觉得出他在这种时刻的喜悦、沉醉。

也便安然享有。

这一刻的亲近、美好,她亦贪恋。

不知何时,她被他拥倒在床上,他轻唤她的名字:“持盈。”语声有些沙哑,语气透着克制。

“是,我在。”许持盈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又意识到自己脸颊烧得厉害,不由勾低他,把脸埋在他肩头。

萧仲麟轻笑着抚着她的头发,“有没有想跟我说的话?”

她想了一会儿,“你,可以等我么?”

萧仲麟思忖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笑意更浓,“自然。”顿一顿又叮嘱她,“不管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绕弯子,记住了?”要说他对她有要求,就只这一个。每日与官员打太极是常态,回来跟小妻子还那样的话,太累。

“记住了。”她轻轻点头。

他侧转身,把她揽到怀里,盖上锦被,“这几天会不会难受?”

许持盈摇头,“不会,只是稍微有些乏力,再就是不能依照喜好用膳。”说到末一句,有点儿抱怨的意味。

萧仲麟失笑,“竟像是受了委屈似的。馋猫。”

她振振有词:“本来就委屈,民以食为天。吃不好心情就不好。”说着自己就笑起来。

“这样爱吃,却是这样瘦。”萧仲麟的手落在她腰际,用手粗粗比量一下,双手对扣,绝对能环住她的小细腰。

“运气好。若是生在以胖为美的朝代,我就是典型的丑女。”她说。

萧仲麟笑出声来。这的确是。

许持盈岔开话题,问他:“裴显铮的事情,是真的?”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呢?”萧仲麟托起她的脸,咬一下她比平时更为红润的唇。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与他只是相识是真的。”许持盈认真地道,“冯嬷嬷那些话,实在是无稽之谈。”

他语气真诚:“我知道,放心。”

许持盈见他如此,便不再挂怀,更没闲情追究。

两个人闲闲说了一阵子话,睡意袭来,相拥睡去。

一早,萧仲麟去上朝之前,对她道:“午间我回来用膳,等我。”

许持盈大眼睛微眯,笑着点头说好。

嫔妃今日来请安时,比往常又多了几分敬畏和谦卑。

一日之计在于晨,许持盈以为将是格外顺心的一天,事实却非如此。

先是翟洪文来禀明刚听说的一个消息:贺知非一早醒来,发现阖府除了自己和一名小厮,所有人都不见踪迹。贺知非一面去大理寺报官,一面请锦衣卫禀明皇上。

说来不过是几句话,可那情形稍加想象便觉诡异。

翟洪文惴惴不安的,“除了暗卫、影卫和锦衣卫,京城谁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是啊,除了隶属皇家的最精良的人手,还有谁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萧仲麟没理由这么做。

郗骁——任谁听了,第一反应都会是他。

许持盈抿了抿唇,没情绪。

不论做什么,他总有他的理由。这次的事,症结摆明了是沈令言那段无疾而终的姻缘。

许持盈问道:“皇上怎么说的?”

翟洪文如实道:“皇上命大理寺尽快查案,又命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在不扰民的前提之下搜寻失踪的贺家人等。”

凭谁查,也查不出蛛丝马迹;凭谁找,也找不到消失的贺家人。

郗骁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敢担保除了他自己承认,谁也别想找到证据。他盯着贺家、贺知非不是一日两日,必是早就做好了最缜密的部署。

许持盈道:“贺家人出不了什么事。掳走他们的人要是有杀心,就不是这个手法了。”

“只是虚惊一场,自然最好。”翟洪文停了停,小心翼翼地道,“以贺家老爷的分量……其实任谁都不该轻易动他。”

贺知非的父亲贺戎,曾任礼部尚书,去年冬日被郗骁蓄意刁难过几次,气病了,只能在家养病。许之焕与郗骁便让礼部左侍郎代行其职,左侍郎才干、能力都不输于贺戎。年初,郗骁与吏部尚书提议之下,提拔左侍郎为尚书——贺戎就这样退出了官场。

如果不是还有个争气的儿子,贺戎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饶是如今赋闲在家,贺戎的分量亦是不可小觑。

帝王的信任有绝对的,其余的人便是相对的。

先帝在位时,最信任的人非许之焕莫属,而除了许之焕,还有太傅俞锐、定北侯赵鹤和贺戎。

许之焕和这三个人,是在先帝临终前最后见的四位朝臣。

四个人轮番觐见,先帝身边没有任何人服侍。

先帝在最终对他们四个分别说了些什么话、托付了哪些事,只有他们知晓——这是连萧仲麟都不知情的。

就只冲着先帝生前对贺戎那份倚重,正常人就不敢动他。

但是郗骁,是不能用正不正常来看待的人。

许持盈颔首,托腮望着门口透进来的明晃晃的阳光。

这次的事情,做这开头易,难的是善后。

郗骁,你可别让我失望,别让明月陪着你为难。

·

退朝之后,萧仲麟回到御书房,循例先见许之焕,和自己的岳父兼丞相商议朝政。

在朝臣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九五之尊,但在许之焕面前,他是发自本心的虚心求教的学生态度。

姜是老的辣,丞相的才能绝不输于皇帝。原主底子一般,他论实践还不如原主,必须找个博学的人带一带自己。

原本是用不着许之焕额外付出精力指点自己,太傅俞锐是专门负责指点他文韬武略的人,但是前年俞锐的老父亲病故,俞锐返乡丁忧,只在先帝驾崩之前回了京城一趟。

许之焕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学问,萧仲麟有这个态度,且是看得到的学以致用,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这几日没少为此下功夫。

如果能把这个一度不着调的女婿带上正路,是西越朝廷和百姓的福气,亦是女儿和许家的福气。

翁婿二人针对需要抓紧处理的奏折一面探讨,一面批阅,大半个时辰之后,许之焕才带着批阅完毕的一摞奏折回了班房。

萧仲麟伸个懒腰,喝了小半盏茶,唤卓永:“传摄政王。”

他得问问郗骁,今日是抽的哪一门子疯。

最先是把贺戎的礼部尚书弄没了,之后是把贺知非强行调回京城,最后把贺家满门掳走——傻子都看得出他郗骁蓄意针对贺家,贺家人失踪绝对是他做的文章。

是,没有能够呈到公堂上的证据,但这世间哪里有真正滴水不漏的事。开头再漂亮有什么用?敢担保收场时不引火烧身么?

——可是他又想,郗骁在动手之前就该考虑到这些。

明知要担负那么大的风险,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一定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郗骁不会告诉他根本原因,但是,起码能点到为止地透露一二——把他惹毛了又没好处,会命沈令言、梁攸查摄政王府,也够郗骁喝一壶的。

·

郗骁要去乾清宫面圣的时候,定北侯赵鹤急匆匆走到他面前,“借一步说话。”

赵鹤是萧宝明的公公,亦是兵部尚书,郗骁自来以礼相待,笑着移步,“侯爷长话短说。”

“你是不是疯了!?”赵鹤语声虽低,语气却特别激烈,“怎么能下这样的重手?!”

郗骁就笑,“与侯爷有关?”

“你快些把人放了!”赵鹤道,“不好善后的话,我可以帮你。”

郗骁讶然,剑眉微扬,“侯爷不把我往火坑里踹我就烧高香了,今日竟要帮我?”

“你这是引火烧身、自掘坟墓!”赵鹤的言语似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郗骁轻轻地笑起来,“我活腻了已不是一年两年。”他笑意在唇畔凝固,目光倏然转冷,“可知我此举用的是哪一招么?”

赵鹤怒目而视。

“打草惊蛇。”郗骁锋利的视线在他面上梭巡,无形的刀子一般,“你未免太沉不住气了。”

赵鹤闭了闭眼。

郗骁踱开步子,“我去面圣,得空再找你。”

“你会毁掉你自己的!”赵鹤低低地叹道。

郗骁充耳未闻,阔步去往御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皇桑:疯子!就不能过一段再给我添乱?

郗骁:个小兔崽了,你又不会吃亏。

持盈:咳咳,你们聊,我去发上章红包啦^_^


第035章(单更)


035

御书房中, 只有卓永服侍在龙书案一侧。

萧仲麟见到郗骁, 开门见山:“贺家一事,朕所做的安排, 听说了吧?”

郗骁道:“臣已听说。”

“平白浪费大理寺、五城兵马司、锦衣卫的人力, ”萧仲麟凝望着郗骁, “作案之人, 该给朕一个交代。”

郗骁不动声色, “的确是。”

萧仲麟语气淡淡的, “那么, 该给朕怎样的交代?”

郗骁闻言微笑,“皇上想要作案之人给怎样的交代?”

萧仲麟也笑了,“其一,告诉朕因何而起;其二, 平白浪费的时间、人力, 你得给朕找补回来。”

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了, 还是和颜悦色、平心静气的。关乎自己的事情方面,小皇帝这是第一次让他觉得意外, 并且刮目相看。郗骁唇畔笑意更浓, “皇上命暗卫、锦衣卫详查之事, 若皇上允准,臣定当全力帮衬,半月内给皇上一个交代。”

“这些不够。”萧仲麟换了个更为放松的坐姿,“朕要知晓原由。”

贺家父子两代皆是朝廷命官,一夜之间全部不知所踪, 最终若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原因,会让官员人人自危,会对摄政王心生怨怼,更会认定皇帝只是个摆设。

关系重大。

郗骁或许比他更清楚其中轻重。

郗骁略一思忖,和声道:“皇上,贺家一案与宫中彻查之事,或许就是同一件事。”

萧仲麟却笑微微地道:“如果是同一件事,那摄政王该做的是明哲保身,而非卷入其中。”

“臣是襄阳王之后,郗王府是太后母族。”郗骁见萧仲麟言辞直率,便也直言不讳,“臣从没有明哲保身的余地。”

卓永听君臣两个说到这儿,心里已经有数:皇帝遇刺一事,两个人其实都已确定谁是元凶,眼下只是在等待答案由暗卫、锦衣卫证实。

随后,他又不免为郗骁心酸:出身的确给了他与生俱来的荣华,而到如今,那出身成了他的原罪。只要亲眷的罪行得到证实,他就要被牵连。

“这些朕明白。”萧仲麟无动于衷,“但有句话叫做事在人为。朕眼中的摄政王,不该做出眼前这件事。”

郗骁笑了,“臣在皇上眼中,该怎样?”

萧仲麟十指交握,眸色深沉地打量郗骁良久。

是持盈的功劳,还是丞相的功劳?——郗骁在思忖着。这完全静默的时间之内,小皇帝居然气势十足,让他生出些许压力。这在以前,是不曾有过的。

心念一转,便觉是在情理之中,以前就想到过的,皇帝已经从小奶猫变成了狼崽子。

萧仲麟缓声道:“沙场、官场、情场、权势之巅、枭雄陌路,都可以是你的归处。你不该这般冲动率性,可你做了这样的事。那就要与朕说说,你这是在为哪一条归路铺垫。”略停一停,又亮出底牌,“不给也无妨,朕用得上的侍卫、衙门,即刻去查摄政王府。”

话不多,却点出了很多不得已之处——君臣两个的。

末尾的话,则是点出了萧仲麟已经给出的纵容和可能会给的钳制,要郗骁做个选择。

郗骁敛目斟酌片刻,道:“贺家一案,关乎兵部及郗王府几个陈年旧案,臣怀疑贺家知情却瞒而不报。”

陈年旧案,萧仲麟品着这个字眼。郗骁针对的是已故的襄阳王,还是太后、赵鹤等人?

“可追溯到几年前?”萧仲麟发问。

郗骁道:“起码要追溯到五六年前。”

萧仲麟沉默下去,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可否掌握好分寸?”

“臣可以。”

“给个期限。”

“一个月。”

“……”萧仲麟摇头,“不行。”一个月不知亲人下落,任谁都会疯掉。

“二十五天。”

萧仲麟气笑了,“半个月,不准讨价还价。到时若是你抓错、冤枉了人——”

“臣会认罪伏法,听凭贺家处置。”郗骁是最有自知之明的人,“对皇上,臣先斩后奏,亦是一桩罪,唯请皇上暂且记下,来日一并清算。”

清算?谁知道你抽疯抽成怎样的局面?若是灾难性质的……你跟我恐怕说了都不算。萧仲麟腹诽着,将这话题略过,又抛出一个条件:“这件事,你要时不时给百官一个适度的交代。如何做,你该有数。”

“臣遵旨。”

萧仲麟站起身来,“随朕去趟慈宁宫,给太后请个安,别的话路上说。”

郗骁称是。

君臣两个权当偷闲,慢悠悠走去慈宁宫。

路上,郗骁问萧仲麟:“皇上说起臣的归处,情场是其中之一,当真这样想?”

萧仲麟就笑了,“你洁身自好、数年孑然一身的名声在外,不是情场中人,还能是风流场里的不成?”

郗骁也笑了,顿一顿,道:“臣有点儿私事,需得沈指挥使帮衬一把,皇上能否开恩,允许臣时不时唤沈指挥使到府中?此外,贺家一案的进展,臣会每日告知沈指挥使,由她转告皇上。”

萧仲麟思忖片刻,颔首道:“准了。”

有些话,不曾明说,但已挑明。

·

萧仲麟与郗骁同时来到慈宁宫,多少让太后有些意外。

今日贺家一案传得沸沸扬扬,她与旁人一样,一听就知道是郗骁做的好事,气得不轻之余,就希望萧仲麟能争口气,给郗骁施压。

谁承想,君臣两个结伴溜达过来给她请安了。

她哪一个都不想见,也照心意做了,命玉竹把两个人拦在寝殿外,说省得过了病气给他们。

两个人不以为意,敷衍地询问几句太后的病情,又相形溜溜达达、有说有笑地回了乾清宫。

气得太后。

·

午间,萧仲麟如约回到坤宁宫用膳。

席间按照他吩咐过的,有一碗红枣羹,是给许持盈准备的。

许持盈一口一口享用的时候,神色透着点儿不高兴。她喜欢吃甜脆的桃子、酸甜的葡萄,夏日也喜欢喝冰凉的甜羹,独独对饭桌上味甜的菜肴羹汤毫无兴趣。

萧仲麟看着她,心里直乐。她这口味,跟不少男子一样。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对身体有好处的事儿,不能由着她的性子。

用过午膳,萧仲麟转到东暖阁,歪在床上,拍拍身侧。

许持盈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道:“要睡一会儿?”

“不乏。”他握着她的手,“倒是你,也没午睡的习惯?”

“嗯。”许持盈笑着点头,“偶尔觉着乏了,就喝几口茶提神。一向如此。”

萧仲麟坐起来,把她拥到怀里,“晚间我真不能回来?”

“是啊。”她小声回答,“昨晚不是才跟你说了大半晌?你要是回来,太监就会磨烦你的。”

“那行,这几日我就在乾清宫独守空床。”他侧头摩挲着她的面颊,“晚间你让影卫上心些。”

“嗯,我会的。”许持盈犹豫片刻,双臂慢吞吞地环住他的腰身。很轻很轻的动作,怕他察觉似的。

萧仲麟亲了亲她的脸,把下巴安置在她肩头,闻着她好闻的清浅香气。

她由着他,过了一会儿,把面颊埋在他肩头,双臂慢慢地收紧一些。又过了一会儿,下巴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肩,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萧仲麟轻抚着她的背,唇角缓缓上扬。

不想说话。

不需言语。

只想享受这一刻的静好。

·

傍晚,下起了雨。

郗骁撑着伞往宫外走的路上,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沈令言。她没打伞。

他快走一段,到了她身侧,“稍后去我府里一趟。”

“是。”沈令言一改近期的态度,“本就要去。”

郗骁把伞递给她,“拿着。”

“不用。”

“拿着。”郗骁不耐烦地道,“我府里不伺候形容狼狈的人。”

“……”沈令言接过。

“听月楼等你。”郗骁甩下她,渐行渐远。

听月楼。沈令言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一阵子。

雨线越来越密集,雨点打在伞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天地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险些看不清前路。

·

酉时,沈令言走进摄政王府。

姚烈引着她穿廊过院,行至听月楼下。

姚烈在门廊下止步,接过她手里的伞,指一指里面,躬身相请:“王爷在二楼。”

沈令言颔首,进门前蹭了蹭靴子底上的水渍,走进厅堂,上到楼梯。

一步一步,她越来越觉得吃力。

这府邸,她来过。

这小楼,她也来过。

终于,她走到二楼,走进书房。

郗骁坐在长窗前的醉翁椅上,望着外面凄迷的雨景。

他身形随着醉翁椅悠然晃动。

醉翁椅随着晃动,发出轻轻地声响。

沈令言站在房间正中,轻咳一声,“王爷。”

“你说,今日这场雨,何时能停?”他温声问她。

“……不知道。”

“何时雨停,你何时走。”郗骁站起身来,走向她,“好么?”

沈令言喉间狠狠一哽,别转脸,不看他。

“你还记得。”郗骁抬起手来,想帮她拂去腮边一缕落下来的发丝,手指却在中途蜷缩一下。终究收回去。

是,她记得。

上一次来听月楼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赶着去办差,他则哄着她多逗留一阵。方才那两句,便是在那情形下说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距今几年了?

不记得了。

不能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郗骁:听说今天的小剧场难产了?

令言:让你抽疯抽得蠢作者没词儿了吧?

郗骁:明明是心疼我心疼得没词儿了。

令言:……要不说是蠢作者呢。


第036章(单更)


036 风雨欲来

“我总以为, 你已忘记与我相关的事情。”郗骁语气寥落, “你若真的忘记,我也有个宽慰自己的理由。”

沈令言抬头直视他, “我总希望, 你能与我一样, 不再回顾, 只看前路。”

郗骁眉心一蹙, “若不需铭记, 我为何要走那段来时路?”

沈令言微笑, “哪有不走岔路的人,迷途知返就好。”

郗骁也笑,只是有讽刺的意味。“不说这些。边吃边谈正事。”他说完,将书房中的几盏明灯点亮, 后将长窗关拢。

沈令言转到东面的书柜前, 透过镶嵌着玻璃的柜门, 闲闲看着里面的书籍名录。无意间发现有一缕发丝垂落,从容抬手, 别到耳后。

姚烈与两名侍卫带着食盒、两壶美酒上楼, 从宴息室搬来餐桌、座椅, 轻手轻脚地摆饭安箸,又备好净手的水,末了欠一欠身,无声退下。

郗骁斟满两杯酒,抬眼望向她。

瘦削, 但是身姿如松。头戴幅巾,玉色深衣的领口、袖口、衣摆为浅淡青色,腰间系三寸宽的白带,脚上一双饰云纹软底靴。

她很少有机会做女子装扮,大多与男子一样穿官服或常服。但这丝毫不能折损她的美。

察觉到他的注视,沈令言侧头对上他视线,只一瞬,便举步前去洗净双手,回身坐到饭桌前。

郗骁把一杯酒递给她。

沈令言迟疑着,不想接。

“皇上准我全力帮你查案,就算误事,也我有给你善后。”郗骁语气平和,“今日破例一回吧?以前不曾有,往后再不能有。”

他这话,让她听着别扭、不安。沈令言把银质酒杯接到手里。

“答应了?”郗骁问。

“嗯。”

郗骁一笑,将一个酒壶放在她手边,“陈年梨花白,就算喝多了也不会难受。”

沈令言颔首。

郗骁落座,对她端杯。

酒杯相碰,一饮而尽,又各自将空杯斟满酒。

桌上八道菜,不是开胃就是暖胃的,另附的一道猴头菇鸡汤,亦是养胃的。

她相信不是他的意思,是姚烈吩咐厨房做了这样一餐饭——他今日不可能顾得上这些。他身边的人,已经在以前养成了习惯,照着他的心思照顾她。

郗骁看着席面,哑然失笑,“难得姚烈有心,别辜负。”

沈令言微笑,没动筷子,而是对他举杯,“敬王爷。”

郗骁颔首,端杯喝尽杯中酒,随后端起第三杯,“还行么?”

“没事。”沈令言笑着与他碰杯,“平时并非不喝酒,只是与人同饮时少,独酌时多。”

“我不是。有喝酒的机会,我就不放过。”郗骁笑笑地与她干了第三杯,继而举筷,示意她吃菜。

吃了几口菜,沈令言放下筷子,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个了结。”郗骁特别平静,“不干不净的东西压了太久,烦了,累了。”

沈令言又问:“你确定与贺家有关?”

郗骁眼含讥诮,“需要确定?我说有关便有关。”

“我以为,你不是牵连无辜的人。”

郗骁轻笑,“在我眼里,早已没有无辜之人。”

“巧了,我也是。”沈令言素手轻轻转动着酒杯,“近来,我做了一件你不会赞同的事。”

郗骁饶有兴致地道:“说来听听。”

沈令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说之前,先问你一件事。明月小时候,长公主救过她一命,那份恩情,你到如今还没还吧?”

“对。”

是十来年前的事了,他与明月随着皇室中人去行宫消夏。明月小时候不识水性,却喜欢在近水处嬉戏,他那时粗心大意,没有时时将她带在身边。一日,明月不慎跌落到水流湍急的河中,服侍在近前的仆妇没有会水的,能做的只有高声呼救。

幸好萧宝明在附近,且水性不错,当即不顾宫女阻拦,跳入水中救人。明月被救上岸的时候,萧宝明已经精疲力竭,险些沉入河底。

帮过、救过明月,就是帮过、救过他。

那份恩情,这些年来,他与明月从不曾忘记。

“这就好。”沈令言满意地一笑,垂眸看着酒杯,“我近期搜罗了不少长公主与驸马的罪证,已经将部分罪行禀明皇上。”

郗骁下巴抽紧,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越来越锋利。

沈令言又喝了一口酒。酒液落入喉间,不觉甘醇,只觉苦涩。

太苦了。苦得心尖都在发颤。

“原来,我们不是有缘无分,”郗骁语声有些沙哑,“是要反目成仇。”

“这要看你。”沈令言抬了眼睑,眼神清冷,“你收手,我也会收手,不会让长公主身败名裂。”

郗骁缓缓摇头,“没可能。”

沈令言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就各忙各的。”

郗骁沉默下去,强迫自己克制着心头蹿升的怒意。

沈令言慢慢地喝完杯里的酒,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我说过今日本就要来,便是要与你说这些。言尽于此,告辞。”

“不准走。”郗骁烦躁地按了按眉心,“雨还没停,话还没说完。”

“那是你的事。”沈令言拱一拱手,从容举步,向外走去。

郗骁闭了闭眼,再也不能克制,霍然起身,疾步到了她身侧,扣住她的手腕,猛力把她往原位一带,“你到底欠了贺家什么!?为了贺家,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出,还敢说你只是奉召回京?!”

沈令言手腕一个翻转,挣脱他的钳制,从袖中取出两个牛皮信封,扔到书案上,“在我这儿没有人情好讲,只有你表妹和表妹夫令人发指的罪行。想看他们死无全尸,你就继续为难贺家。”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郗骁语声特别沙哑,眸子里的光彩凄迷而妖冶,很反常,“我犯贱,我幼稚,所以我就活该被你往心口捅刀子,嗯?”

“……”沈令言抬手示意他让开,“王爷,说这些于事无补。”

“我连要个交代的资格都没有。”郗骁笑容悲凉,“我连知晓你嫁给别人原因的资格都没有。”

沈令言觉得嘴唇特别干燥,她抿一抿唇,微微摇曳的灯光影里,敛目看着他玄色锦袍下摆,“不关你事,你不需要知道。”

郗骁气得眉心直跳,“一个受了重伤之后只想见到我,只想死在我眼前的人,嫁给别人不关我的事?”

沈令言愈发觉得口干舌燥。她费力地吞咽着,想说话,却失语。

郗骁低喝:“看着我,说话!”

沈令言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但仍是不肯看他,眉宇间却已现出些微的挣扎。克制不住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郗骁抬手扣住她尖尖的小下巴,语气里有痛苦、无助,“欠了贺家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沈令言无言地摇头,抬手隔开他的手,语速很快地道:“是我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不论哪个男子,我都配不起。王爷不要妄自菲薄,是你当初看错了人。我真该走了。”随即仓促地举步。

郗骁则在她身后展臂,将她揽到怀中,紧紧的。

沈令言并没挣扎。这样近距离的与他纠缠,她没有赢的可能,不如省省力气。只是,身体僵直紧绷得似拉紧的弓弦。

郗骁感觉得到,她难过,难过得厉害。是因此,语气不受控制地有所缓和,如实对她道出心绪:“近期我总在想,若是英年早逝,该如何。由此,便开始早作打算。”

沈令言气得眉心紧锁,“你那叫什么打算?”

郗骁微微一笑,“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我会安排好明月的退路。至于别人,好些我都管不了,帮不了,能谋害刁难的倒是不少。明月欠长公主一条命,我大抵是不能替她偿还。长公主与驸马的罪行……随你。我早就不能清清白白地存活,朝臣都明白,你更明白。”

沈令言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今日有人跟我说,我会毁掉我自己。说的对,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郗骁低头,唇轻轻在她面颊印下一吻,“你继续隐瞒、做对,我无话可说。你若想通了,要给我个交代,就来这里找我。这听月楼就是我倾力打造的一个笑话,我知道,看久了、习惯了就好。”

他退开两步,“你可以走了。”

沈令言没有迟疑,匆匆出门,疾步下楼。

轻微有序的声响中,郗骁转身走到长窗前,分左右推开,步入廊间,向下望去。

凄风苦雨中,她身形映入眼帘,渐行渐远。

那背影孤单、傲气又倔强。

他双手撑着被冷雨浸润过的围栏,视线停留在她身形消失的转角处,良久,一动不动。

·

这一晚,萧仲麟留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到夜半时分才歇下。

翌日一早,许持盈听说了,不免有些不落忍,叮嘱小厨房午膳时给他加一道养身补气的羹汤。

见过嫔妃之后,定北侯赵夫人递牌子进宫。

许持盈不是好热闹的人,但对找上门的人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当即命宫人传赵夫人觐见。

她以为赵夫人是为萧宝明被撵出宫那档子事而来,事实却非如此。

赵夫人见到她,行礼问安之后,竟跪倒在地,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双手捧起,恭声道:“这道折子是定北侯亲笔写就,吩咐臣妾亲手交给皇后娘娘。”

许持盈扬了扬眉。大臣写折子是家常便饭,要皇后过目的情形却属罕见。她微笑,“这情形本宫就看不懂了,赵夫人能否先说说因何而起?”

赵夫人却道:“事关重大。皇后娘娘一看便知。”

“不说就算了。”许持盈漫不经心地吩咐道,“翟洪文,把折子送去御书房,请皇上得空了看看。”

赵夫人一愣,随即忙道:“皇后娘娘容禀,此事关乎摄政王、影卫指挥使沈令言和贺家一案。臣妾恳请皇后娘娘过目。”

许持盈呷了一口茶,“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些?”

赵夫人并没说得更详细,只强调一点:“此事关乎摄政王。若是皇后娘娘不及时劝阻他行不智之举,那么,摄政王不久之后,便要大祸临头。”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这回小剧场是真没词儿了。

郗骁:那就歇歇吧,把力气给你家小皇帝留着。


第037章(单更)


037

许持盈抬手遣了宫人, 只留了翟洪文、甘蓝服侍在一旁, 对赵夫人道:“本宫懒得看你家侯爷写的东西,你仔细说来听听。”

身为兵部尚书的赵鹤, 也是文采斐然、隶书写得很出彩的人。但是, 这人的文章、笔法都不合许之焕与许持盈的眼缘, 父女两个都觉着欣赏起来不亚于受罪。

赵夫人委婉地道:“皇后娘娘, 臣妾一介女流, 哪里知晓其中轻重, 进宫来一言一行, 都是侯爷事先交代过的。”

许持盈微微一笑,“站起来,细说原委。否则,就别在这儿耽搁工夫了。”他们赵家, 定北侯夫妇、萧宝明和赵习凛, 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夫人称是起身, 迅速理清思路,尽量长话短说:“先襄阳王在世时, 军务上出过一些差错, 赵家有耳闻——毕竟侯爷就在兵部行走, 贺家也知情,并且,手里有相关罪证。

“眼下摄政王将贺家满门掳走,激怒的不论是贺戎,还是只身留在家中的贺知非, 那些罪证都可能被公之于众。

“而若是到了那地步,定会牵连无数,引发朝纲震动。摄政王将名誉尽毁,皇上也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再一个便是皇上如今很是赏识的影卫,轻则是影卫指挥使死于牢狱,重则是整个影卫都被有心人连根拔起,没人能幸免于难。”

随着赵夫人的讲述,许持盈的面色越来越沉静,眸色越来越幽深,“影卫也会被牵连?这怎么说?”

赵夫人不能更不敢把话说明白,只是道:“前影卫指挥使,大抵是曾卷入过郗王府的是非,而现任指挥使……皇后娘娘该清楚,沈大人曾嫁入贺家又迅速和离,那场风波前后,侯爷曾听说,沈大人曾为那件事竭力斡旋。”

“竭力斡旋?”许持盈抚了抚宽大的织锦衣袖,语气凉凉的,“把听说的告诉本宫。”

赵夫人心头无奈。皇后一如传言那般,好应付,也极难应付——这会儿她不该是为好友的哥哥郗骁着急上火么?怎么只关注影卫的事情?

定一定神,她如实道:“沈大人与贺知非和离那年,长公主嫁入赵家,是这缘故,臣妾与侯爷才陆陆续续听说了一些是非,且不知真假。臣妾听着那意思,是沈大人为着保全她的师父、姐妹才嫁入贺家。至于是不是被人要挟,真的不得而知。“说来说去,还是那些大同小异的话。许持盈知道,从对方嘴里能得知的有限,也就没再追问。

赵夫人则顺着这话题继续劝道:“贺家的事情若是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么往严重的地方说,整个暗卫都有过包庇郗王府罪责的嫌疑。皇上不发落的话,等同于纵容暗卫罪过,从重发落的话,宫里便会失去目前的平宁。

“赵家的意思是,恳请皇后娘娘规劝摄政王,让他以大局为重,尽早释放贺家众人。若是摄政王一意孤行,那么,赵家到时候就只能空有一颗效忠皇上的心,却无能为力。

“侯爷说,说到底,有些事情是不能追究的,也没必要追究。

“侯爷还说,皇上与皇后娘娘若是允准,来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本宫知道了。”许持盈话锋一转,说起萧宝明那档子事,“前两日,冯嬷嬷进宫来就胡说八道,害得长公主也被牵连,到底是谁的意思?”

这忽然间的发问,让赵夫人一怔,随后慌忙行礼,“皇后娘娘恕罪。那件事,是下人不成体统,臣妾也不知因何而起。”

许持盈一笑,“本宫思来想去,都觉得那件事不符合长公主历年来的做派。只是随口一问。不管是谁的意思,都是好事——本宫正愁没个杀鸡儆猴的由头,就出了那件事。”

赵夫人唯唯诺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得了,你说的,本宫都记下了。”许持盈端了茶。

赵夫人告退,离开宫廷的时候,想到了许持盈末了的话,不由苦笑。

那件事,是赵习凛安排的。萧宝明事先毫不知情,问明原委后着实气得不轻,回府到今日,都不准夫君回房。至于儿子为何有此举,赵夫人猜不出原因,也问不出。

许持盈啜了一口茶,看向翟洪文:“方才赵夫人所说一切,你可听清楚、记下了?”

翟洪文上前称是。

“那好。摄政王下衙之后,你把听到的一切,照实讲给他听。”

翟洪文虽然面上现出疑虑、担忧 ,还是即刻称是。他是想,自己一个宫人,听了赵夫人一席话,都觉得事情关乎重大,那么,皇后就应该亲自规劝摄政王。

许持盈不难猜出他在想什么,只是一笑。

郗骁那个人,哪里是谁能规劝的。再者,既然事关重大,郗骁先前便是无法确定,也已经生疑,因此才有惊人之举。

他那样的疯子,只是看起来率性、不管不顾,脑子可是比谁都清醒。

许持盈唤甘蓝:“唤人去请暗卫指挥佥事来一趟。”

甘蓝笑盈盈称是。

·

萧仲麟出事的那座山,沈令言一直觉得跟他说起的时候很麻烦,一早建议他给赐个名字。

萧仲麟略一思忖,提笔唰唰写下两个字:无名。

沈令言初时心生笑意,随后就觉得别出心裁,也很不错。

此刻时近正午,她站在无名山上的凉亭之中,倚着圆柱,仰望着天上的流云出神。

沈轻扬拎着食盒上山来,把食盒放在亭中圆几上,打开来,先取出一碗药,唤沈令言:“姐,该服药了。”

沈令言收回视线,无奈地一笑,转到圆几前落座,接过药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沈轻扬取出四菜一汤,摆好,坐到一旁,弯唇微笑,“别人都怕看你黑脸,不敢来给你送药。这不是挺乖的吗?”说着取出一个油纸包,“奖励你几颗糖。”

“把我当小孩儿了?”沈令言忍不住笑了。

沈轻扬笑嘻嘻的,“谁叫你没个姐姐的样子?喝个药而已,闹得几个孩子心惊胆战的。”

“那几日是肝火旺盛了些,这不是改了么?”沈令言晃了晃药碗,把余下的汤药一口气喝完。

沈轻扬递给她一杯水,等她喝完,又将一颗糖送到她唇边,“快,尝尝,很甜的。”

沈令言就着她的手,把糖含入口中,片刻后,笑得微眯了明眸,“的确很甜。”

“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饭。”沈轻扬抱怨道,“说起来,你这几日的确是孩子脾气,不是懒得服药,就是不正经用饭。得亏皇后娘娘给我们撑腰,不然真是管不了你了。”

沈令言轻笑出声,“鬼丫头,你是专程过来数落我的吧?”

沈轻扬看着她绝美的笑靥,则有片刻出神。她到师父身边的时候,比沈令言晚了几个月,也小了两岁多。从小到现在,都是沈令言照顾着提携着她,她也是把对方当做亲姐姐,不记得自己的姓氏了,便随了姐姐的姓氏。

令言姐笑起来的样子,是极美的,只是,这几年特别吝啬笑容。

沈令言拍拍轻扬的额头,和声交代:“今日去面圣的时候,我跟皇上说了,日后有些事情,由你去御书房禀明。”

“嗯?”沈轻扬意外,随即眉心一蹙,“这样说来……摄政王不肯放贺家的人?”

“嗯。”他已下了狠心,连萧宝明的安危都能豁出去,她已无能为力。

“那么,姐……”沈轻扬担忧地凝视着沈令言。

“没事,放心。”沈令言道,“不管闹到怎样的地步,都不会危及到你和姐妹们。放心,我早有准备。”

沈轻扬的心却悬了起来,“我担心的就是你。”

“我是个罪人。”沈令言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管落到怎样的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就跟他一样。

“总会有解决的法子。”沈轻扬紧紧抓住沈令言的衣袖,“你把一切都告诉他,和他一起商量,会有解决的法子。再说了,还有皇后娘娘、平阳郡主……”

沈令言笑容温柔似春水,“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女情长,不过一个引子罢了。”

沈轻扬神色坚决地摇头,“我不信。”

沈令言笑容加深,“好吧,是原因之一。我承认,想来他也承认。”

当初嫁入贺家的时候,她真的从心里做出了选择,选择背离,选择与他恩断义绝。

他在如今刁难贺家的时候,在昨日她抛出筹码的时候,他也做出了最终的选择——选择承担至亲或亲眷的罪名。过往的情意,他铭记、在意,但是不会为了那段情继续逃避罪责。

他比谁都清楚,她知晓甚至介入那些肮脏的真相——不为此,她不会用萧宝明的安危要挟他。

她都那样做了,他还是一意孤行。

他要的,是殊途同归。若不能相伴于花前月下,那就一起步入地狱。

很好。

真的不怪他。反倒更以他为荣。

只是郗骁,我已准备太久,能保全姐妹,你呢?你要怎么做?

沈令言敛起思绪,握了握沈轻扬的手,“往后好生当差,让皇上看到、相信,你比我更出色更有忠心。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带着姐妹们好生过活,这是师父的遗愿,要争气。任何事,都不关你们的事。”

沈轻扬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双肘撑着圆几,双手托着面颊,继而蒙住脸。过了一会儿,双肩微微颤动起来。

·

傍晚,梁攸禀明萧仲麟:“皇上出意外当日,行迹可疑之人已经查到,共有三个,其中两个为宁王府的侍卫,一个是自幼服侍长公主的宫女——这宫女白日进宫,何时离去却无定论。”

萧仲麟沉吟片刻,“不过一两日光景,你查案的速度已非突飞猛进可言,为何?”

梁攸有点儿心虚,到底还是据实道:“先前臣对此事不曾着力,指挥佥事林墨却一直在暗中留心查证。就在下午,把他查到的种种可疑之处送到臣手中,臣与他合力核实,便不难得出这结果。”

萧仲麟微笑。他最欣赏梁攸的,就是这份坦诚。“眼下三名疑犯抓获没有?”

“禀皇上,已经抓获。”去定北侯赵府抓人的时候,生出了一些波折,但那是应当应分的,没必要跟皇帝提及。

“那就好,尽快审讯,朕要尽早获知真相。”

“是!”

·

御道一侧,郗骁听翟洪文说完上午听闻到的一切,沉默了一阵子。

翟洪文细细的打量着他,却是察觉不出一丝神色的变化。

郗骁终究是抬眼望了望夕阳,笑意柔和地对翟洪文道:“能否烦请你帮本王给沈大人递个话?”

翟洪文忙躬身道:“王爷只管吩咐。”

郗骁和声道:“贺家的人担心贺知非,今日就撑不住了,急着要见我,告知所知的一些陈年旧事。告诉沈大人,我在宫门外等她,一起去听听贺家人的说辞。”


第038章(单更)


038

离宫之前, 沈令言留在班房, 把手边的事情交代给沈轻扬, “不出所料的话, 摄政王那边有不少事要找我, 最近几日我不能全心打理影卫的事, 只能靠你们了。有为难之处就问我。”

沈轻扬很清楚, 她是在为逐步退出做筹备,却不敢点破, 怕一点破就会应验,面上便一味笑应着。

天色全黑时分, 沈令言离开宫廷。到了宫门外, 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郗骁。

他容颜一半陷在黑暗夜色之中, 一半被明灯光影笼罩。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眼神复杂, 末了,微微一笑。

沈令言上了马车, 尾随郗骁到了摄政王府。

马车到了外院, 她刚下马车,便看到了贺知非。

贺知非面容十分憔悴,眼中闪着焦灼、愤怒的光芒。他定定地盯着郗骁, 甚至没留意到沈令言的存在。

“你到底把我亲人弄到何处去了!?”贺知非语声暗哑,“这是小人行径!”

郗骁残酷地一笑,转身走向书房院之际,吩咐侍卫:“撵出去。再把人放进来, 我就打折你们的腿。”

近前侍卫胆怯地称是,不由分说上前去,把贺知非反剪了双臂,拖向府门。

沈令言不动声色,随郗骁走进书房院,到了厅堂,他指一指里间,自己则书案后方落座。

她举步去了里间,见一面有一张桌案,案上备有笔墨纸砚。

她明白他的用意,落座,一边磨墨,一边耐心等待。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贺戎随姚烈进门。

贺戎望着郗骁,润了润分外干燥的双唇,尽量语气平静地问道:“敢问王爷,犬子可还好?”

郗骁示意姚烈搬了把椅子,“到此刻还好。”

“王爷,陈年旧事与犬子无关,不管什么事,都是下官吩咐他做的。”贺戎爱子亲切,急急地为贺知非辩解着,“不论何事,其实都是下官一人的主张,请王爷高抬贵手。”

郗骁语气平静无澜:“对,贺家满门的性命,都在你手里。”

“王爷到底想知道哪些事?”贺戎问道。他承受不住了,一个昼夜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看不到任何一位亲人。他到了这年纪,生死可以看开,但是知非不能出事,贺家不能绝后。

郗骁示意姚烈询问,自己则转到里间。

姚烈唤人进门记录,之后道:“先从贺知非与沈大人那桩姻缘说起。”

提笔记录的沈令言暗暗叹了一口气。

郗骁走到她身侧,一声不响,帮她磨墨。

·

晚膳前的一个时辰,萧仲麟去了练功场,亲自遛马,让逐云撒着欢儿地跑了一阵子,随后还是练习骑射。

而且他已吩咐下去,今日起,每日傍晚都会抽出一半个时辰活动筋骨。卓永等人高兴还来不及,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晚膳之后,萧仲麟当然没别的事好做,留在御书房批阅折子。

一些官员委婉地数落太后、劝他尽孝也要讲究分寸的折子,今日送到了他手里,他逐一看完,心情更好。

其实也明白,如今能有人无意间顺着他的心思上奏折,来日说不定就会搭帮结伙数落他——这年月的文官地位很高——看看许之焕就知道了,他只要一个不留神惹恼了言官,就会挨骂。

忙碌期间,许持盈来了,萧仲麟忙吩咐卓永:“快请。”

卓永乐颠颠地把许持盈迎进门来,上茶之后,便识趣地带着宫人退出去。

萧仲麟笑着看她一眼,“想我了?”

许持盈眉眼间有了笑意,“听说你昨日忙到半夜,今日怎么也不早早歇下?”

萧仲麟还是没正形,“你又不让我回去,自己也睡不着。有辗转反侧的工夫,还不如找点儿事做。”

“瞧瞧你这样子。”许持盈笑开来,忍不住点了点他的面颊,“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怎么好意思的?”

萧仲麟批阅完手边的折子,起身给她搬来一把椅子,“你来了正好,跟我说说话。”

“好。”许持盈端起茶,啜了一口。茶是顶级龙井,味道极好,她眯了眯眼,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

萧仲麟落座之际,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面颊。

许持盈看他一眼,仍是笑着。

“晚间听话没有?给你准备的甜羹可用了?”萧仲麟问她。

“嗯。”许持盈笑道:“皇上有旨,我怎么敢抗旨。”

萧仲麟解释道:“忘了是从哪儿看过,说喝糖水、用甜羹好一些。”其实是前生就听说过的小常识,那时候,女同事一说肚子疼,就等于拿到了特赦令,再严苛的公司,遇到这情形也会多一些人情味。

“我晓得你是好心。”许持盈又喝了一口茶,凝视着他的眸子,“其实,我过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萧仲麟用盖碗拂着茶汤上面的茶叶。

“你可不准生气。”许持盈放下茶盏,“其实今日我是做了件先斩后奏的事。”

萧仲麟微微扬眉,“是么?哪件事?”

许持盈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只看着茶汤,不由有点儿不满,“你不能看着我么?”看着他的眼神,她才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萧仲麟一下子笑开来,顺手把茶盏放回到桌案上,凝视着她,“怎么不能?你说,我听着、看着你呢。”

“嗯……”许持盈不好意思地道,“白日我见了见暗卫指挥佥事。”

萧仲麟想了想,“是林墨吧?”

“对,是他。”许持盈如实道,“我其实就是看着暗卫慢吞吞地行事,有点儿着急。以前和哥哥又都识得他,交代了他一些事之后,便随口问了问。哪成想,他对这些事情没少下功夫,说会从速行事。结果……”结果下午便找到梁攸,让局面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宫里的事情,现在没什么能瞒得住萧仲麟。她是担心他想到别处去,那样的话,自己还好说,连累到林墨可就糟了。

萧仲麟抬手揉了揉下颚,笑微微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呢?”许持盈难得的小心翼翼地道,“生气了?”

“嗯,有点儿。”萧仲麟故意逗她,“你得好好儿哄哄我。”

“……”许持盈不自觉地扁了扁嘴。她哪儿会哄人啊?一向是被人哄着、让着、纵着过来的。

萧仲麟警告她:“你要是敢说‘我哄哄你’,我说不定会把你吊起来打一顿。”他是想到了先前一次她的那句“我求求你”。

许持盈心里啼笑皆非,犹豫了好一会儿,双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语气软软的、柔柔的,“皇上,我真不是故意的。”

萧仲麟分外受用,轻笑着把她带到了怀里,安置在膝上,用力吮了吮她的唇,“你也是好心,没事。”

许持盈心里踏实不少,一臂搭在他肩头,“下次我再见外面的侍卫、官员,都会事先问你行不行。”这一段,她真是被他惯出了不少毛病,在宫里真就是随心所欲的做派。晚膳后回想一番,险些冒一身冷汗。

萧仲麟搂着她,柔声问道:“方才你说交代了林墨一些事,指什么?”

“这件事也正要跟你说呢。”许持盈如实道,“上午定北侯夫人不是进宫来了么?其实是有要事告诉我。……”她把原委讲给他听,末了道,“我是想,那些陈年旧事,固然可能过段日子就会浮出水面,但是我们另外命人打探、查证一番,总不会有坏处。”郗骁正在着手的事情,他就算不想知情,暗卫和锦衣卫也会如实禀明。

“……居然这么复杂。”萧仲麟眉心微蹙。到这上下,郗王府、贺家、赵家都已卷入其中,而这明明才刚开始。

说起这些,许持盈不由满腹忧心,“万一……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么……”那么,你想怎样处置郗骁?她想问,却不敢问。怕他给出的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沈令言此刻就在摄政王府,也许到明日一早,就会回来给你我解惑。”萧仲麟对这件事倒是不着急,更不担心——横竖都没用,索性省省心力。想一想,他又道,“这些事,丞相应该心里有数,明日我跟他说道说道这些,听他是什么意思。”

郗骁那个人,恐怕没有人真正了解,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情,才会让事态无法预测。

谁都没辙,只能等着、看着他要做出的举措。

“也只能这样了。”许持盈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搂住他肩背,“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们好好儿的。”

萧仲麟笑着拍拍她的背,“谁又不是这么想。顺其自然吧。”停了停,他岔开话题,“你小字是什么?我是不是从没问过你?”


第039章(双更)


039

摄政王府。

贺戎架不住姚烈软硬兼施的讯问, 沉吟许久, 缓声讲述起当年是非:“七年前, 先帝曾大病一场, 那时不单朝臣, 便是太医院, 也觉着先帝时日无多。彼时, 今上十一岁,宁王九岁。那时候, 襄阳王与太后一个心思,决意辅佐宁王继承皇位。暗卫统领陆乾、定北侯赵家是他们的党羽。

“我……也是——自宁王出生之后, 我便成了太后与襄阳王的党羽。

“先帝病重期间, 我与定北侯便屡次三番上折子, 指出今上性情做派、为人处世的诸多不足。那些的确是实情, 并非我二人杜撰。

“先帝始终不改心意, 我们只当是他与结发之妻情深意重之故。

“后来,先帝竟一日日好转起来。我留心打探, 才知是沈令言寻了一位名医到宫中, 那位名医开了个需用虎狼之药的方子,先帝竟也采用了。

“随着先帝痊愈,争储之事便搁置下来, 沈令言则真正引起了襄阳王、陆乾和我的注意。慢慢观望,觉着那女孩子少见的聪慧、有胆色,来日必能将影卫指挥使秦洛取而代之。

“先帝在位期间,影卫有着怎样的分量, 不需赘言。我们三个都想将沈令言拉拢到身边,笃定有了她,怎样的事情都能轻而易举做成。我另外存着的一份私心,则是为贺家寻个保障——到底,与太后、襄阳王为伍,是与虎谋皮。

“我决心让沈令言成为贺家媳。

“襄阳王与陆乾……则是既看中了她的为人,又看中了她的美色。据说,是沈令言与他们年轻时都钟情的一名女子样貌相仿。”

说到这儿,贺戎很尴尬,又担心郗骁会因为听到这些怀疑甚至震怒,沉默下去。

姚烈警告道:“这些话,若有一句不实,不需王爷吩咐,我就会让贺知非在你面前受尽酷刑而死。”

贺戎叹息,“都已到了这地步,我为何还要捏造谎言?说白了,这些之于我,真不是多重要的事,别人的、以前的是非罢了。我要的,只是让贺家无辜之人幸免于难。”

在里间的郗骁磨墨的手停下来,敛目凝视着沈令言。

沈令言面色沉静,记录口供的笔停下来,搁到玉石笔架上,她审视着面前纸张上的一字一句。

七年前,郗骁仔细回忆着,先帝病重又痊愈……那一年,他们结缘、生情。

姚烈道:“说下去。”

贺戎称是,继续道:“当时,不论是为着影卫在宫中的势力,还是越来越受先帝赏识的沈令言,在之后的一段日子,我们三家有过一番内斗。

“我与襄阳王、陆乾分别去找过秦洛,让她做主,把沈令言许给自家——那时沈令言只是影卫中一个小头领,只要秦洛答应,不过一句话而已。

“只是,秦洛对沈令言视如己出,竭力反对。加之先帝痊愈是沈令言的功劳,我们三家只能暗中设法拉拢,甚至威逼利诱。

“陆乾与秦洛共事多年,手里自然都攥着对方的把柄;襄阳王在宫里有当今太后和长公主,想要刁难秦洛也不在话下;至于我,手里则握有襄阳王在公务、军务上的过失证据。

“宫里那时期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陆乾与襄阳王曾合谋算计秦洛,使得秦洛出外办差时险些丧命,趁着秦洛伤重、昏迷不醒时,襄阳王强迫她在一份字据上按了手印。字据写的什么,我在很久之后才知情。

“我是在那个时候,把手里的罪证亮给襄阳王,让他收起那份惦记沈令言的糊涂心思。襄阳王不予理会。

“秦洛将养期间,沈令言该是知晓了这些是非,曾两次做出惊人之举——先后孤身刺杀陆乾与襄阳王,都是险些得手,襄阳王还好,伤势虽重,后来痊愈如初,陆乾却从那次落下了病根儿。

“在这之后,陆乾与襄阳王不知是怕了还是怎样,绝口不提迎娶沈令言的事。

“我去找过秦洛和沈令言一次,再次提起沈令言与知非的亲事。

“沈令言当即就答应了。那时,她们师徒二人已经别无选择,只有我可以节制襄阳王。

“这件事定下来没多久,襄阳王便撒手人寰。他去世之前,我曾去探病,问他那份字据在谁手里。他只说交给了一个稳妥的人保管,只要沈令言不难为太后这边的人,那个人就不会把那份字据公之于众。

“襄阳王去世没多久,沈令言嫁入贺家,三个月之后,她与知非同时提出和离——那份字据始终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总觉得不踏实,也就同意了,只是……条件是沈令言交给了两样可以保命的东西。

“他们和离之后,我放在密室里的襄阳王府的罪证不翼而飞,相关人证也一个个失去下落……她嫁入贺家,根本就是为那些而去的。反被算计,我无话可说。

“随后的事情就不需我说了,秦洛病故之前,扶持沈令言取代她的位置。陆乾这几年意志消沉,瞧那样子,只是在宫里混日子罢了。

“——争夺一场,却都是白忙一场。”说到这儿,贺戎唇畔泛起苦涩至极的笑,他望向里间的方向,“到这两年我才知道,沈令言与摄政王曾经两情相悦。今朝王爷下这样的重手,我不意外,从知情那日起就在等待这一天。只是王爷,沈令言曾经嫁给知非,贺家的人除了我,是否清白无辜,她很清楚。不论你是为她还是为自己率性而为,问罪于我便是,与贺家旁人无关。”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姚烈,听完这些,也无法掩饰眼中的惊诧。

他连喝了几口茶才平静下来,问起被屡次提及却不了了之的那件事:“那份字据到底在谁手里?”如果贺戎不知道,方才就会点出。

贺戎叹息一声,“我说了,摄政王府的人也不会相信。”

姚烈道:“别啰嗦,说!”

“在长公主手里。”贺戎看住姚烈,“你们相信么?不会。想来就算沈令言亲口说出,你们也不会相信。”

姚烈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贺戎再次苦笑,“那份字据上,把沈令言说的很是不堪,大意是沈令言蓄意勾引襄阳王,被人撞了个正着,襄阳王贪恋她的美色,愿意成全她的富贵荣华梦。至于秦洛,自然是说她为了遮掩爱徒丑行,答应沈令言嫁入襄阳王府为侧妃。

“我一清二楚,是因为亲眼见过——长公主拿给我看的。字据传扬出去,固然会让沈令言声名狼藉,却也会引发人们的诸多猜测,让知非也陷入流言蜚语之中。

“长公主就是明白这些,才以此作为要挟,让我为她、赵家或是太后效力。同样的,沈令言亦是受制于此,长公主有几次吩咐的事,是我与她联手促成。”

姚烈语凝,望向里间虚掩的房门,过了好一阵,郗骁的语声传出:“姚烈。”

“是。”

郗骁语气有着在这情形下不该有的平静:“派人连夜离京,擒拿陆乾,尽快带回王府;即刻安排人去赵府,把长公主生的那个孽障带回来,得手后告知赵家。”

“是!”姚烈问道,“王爷还有别的吩咐么?”

郗骁沉了片刻,“带贺戎去别处,继续问长公主、赵家、兵部相关的事。”

“属下明白。”

贺戎随着姚烈出门的时候,面色青白。郗骁做出的安排让他胆战心惊——他居然要对长公主的儿子下手。

·

沈令言整理着刚刚记录下来的口供,一张一张看过去,再叠放整齐,取过一个牛皮公文袋,把口供放进去。

郗骁双手撑着桌案,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些。

她站起身,要去寻姚烈,继续听取口供。这些,明日一早都要呈给皇帝。

她转身之际,郗骁握住她的手。

沈令言没挣扎,也没回头看他,就那样任他握着手。

室内陷入长久的静寂,落针可闻。

他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而到了这一刻,他们却无法说出只言片语。

通过她保持静默的态度,他可以确定,贺戎所说一切都是真的。如今不管她多能忍,若是贺戎无中生有给她泼脏水,她做不到置身事外一般的平静。

他还能说什么?为自己的父亲对她起过色心、羞辱刁难过她和秦洛道歉么?说自己是那么迟钝,从没察觉到她和秦洛的艰辛不易么?

她又能说什么?说自己差一点儿就成为他的杀父仇人么?说他这些年觉得亏欠的表妹一直在看她的狼狈和笑话么?说自己早就变成了彼此最讨厌的那种人么?——窝囊、一再被人要挟利用、在夹缝中挣扎。

时光荏苒,把温暖醉心的美,流逝成了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没有谁对不起谁。

她只是已配不上当初怦然心动的那个少年。

之于彼此,是荒漠之中仅存的一道绝艳风景。

可也只能是风景。甚至不该遇见。

最终,沈令言打破这沉寂:“王爷,你想好了么?”

郗骁语声有点儿发闷,“你呢?”

“想好了。”沈令言转身面对着他,明眸流转着柔和的眼波,“我的罪责,不论因何而起,迟早都要承担。幸好,也做了一些将功补过的事,能留个全尸。”关于她的事情,她先一步提醒他。

郗骁只是敛目看着她的纤长的手指、细瘦的手腕。

“你呢?”沈令言凝视着他漂亮的眉宇,“彻查兵部的话,据我所知,单就你郗家卷入其中的案子,历年来就有几个大案,半个兵部的官员难辞其咎,与他们过从甚密的别的部堂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在朝臣官员眼中,郗家父子与兵部是一体。”

“是。我知道。”郗骁的视线缓缓向上,对上她的视线,“那也要查。彻查。”

“那就好。”沈令言笑了笑,慢慢挣开他的手,“我去记录口供,明早交给皇上。”

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无意识地颔首,“好。”可在她将要转身之际,他展臂把她搂到怀里。

紧紧的,越来越用力,想要把她融入自己身体一般。

他再也不能克制情绪,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似有利刃一次一次凌迟着心魂,无形的伤口绽开,看不见的血花飞溅。

一时像是置身于熊熊大火燃烧的炼狱,一时又像是置身于呼啸着寒风飞雪的深渊。

心疼,心也空。

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的决绝、疏离因何而起。

先前以为推开那道门,便有可能峰回路转。到今夜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绝路,是他生涯的全然颠覆。

她离他更远了。

他已配不起她。他的门第、亲人,让她几年来踽踽独行,进退维艰,让她变成了她最讨厌的失去铮铮傲骨、触犯王法的人。

“令言。”他唤她,嗓音特别沙哑。

沈令言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臂弯,禁锢得她骨头生疼,心头更疼。可她没有推拒,安安静静地,由着他。

他下颚摩挲着她的额角,每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你会不会,嫌脏?”太脏了,他拥有的一切,都太脏了。

沈令言无声地笑了笑,“不是早就同流合污了?”

郗王府、太后一党,真的很脏,可又能怎样?她还不是帮太后、萧宝明做过一些违背良心、威胁皇权的事?

有本事就反抗、拆穿,没本事就忍受、缄默。

终于不需再为那些事瞻前顾后。

终于可以从容地认罪伏法,了结这一切。

就这样,很好。

“我会给你个交待。”郗骁说,“到不了那个地步,你与这些无关。”

沈令言的手撑在他胸膛,抬头凝视着他,“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事。”

“我知道,我没资格了,你要顾全影卫。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前路顺遂一些。趁我还能做到。”他的手臂终于放松了几分,一手抬起,抚着她的面容,“好么?”

沈令言抿了抿唇。

他牵了牵唇,一字一顿,声音更为暗哑:“再有,父债子还。”强扯出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眼中现出深浓的痛苦、恨意、无奈。

沈令言张了张嘴,到底是忍着没出声。

郗骁深深呼吸几次,松开她,“你等我仔细斟酌一番。这会儿不行,这会儿静不下来。”

沈令言颔首。

“失陪。”郗骁举步出门,站在廊间,摸出随身携带的酒壶,一口一口,喝着烈酒。

想平静,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连仔细梳理回忆都办不到。

生平第一次,他希望此刻在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待得梦醒了,父亲仍然是他尊敬的长辈,令言仍然是他求不得放不下的最爱的女人。没有这些丑恶的过往,没有击碎他的脊梁。

酒壶空了。他蹙眉,扬手抛给一名侍卫。

姚烈走进笼罩在月光下的院落,到了台阶下禀道:“半个时辰之前,孩子带来王府。此刻,王爷,定北侯、赵夫人、长公主和驸马来了,急着要见您。”

郗骁颔首,“传。”

侍卫帮郗骁把小酒壶里灌满烈酒,送还到他手里。

郗骁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赵家四个人急匆匆赶来。

“王爷,天大的事都不关孩子的事。”赵鹤担心自己的嫡孙,一面走一面语气焦虑地说着,“不管王爷为何事震怒,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是……”

郗骁晃了晃食指,锋利阴寒的视线阻止了赵鹤的脚步,“滚一边儿去。叫萧宝明过来回话。”

赵鹤气急败坏地转头望向萧宝明。瞧郗骁这架势,定是萧宝明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蠢事。

萧宝明心中有预感,脚步从容地走向郗骁,上了台阶,问道:“表哥,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都会给你个说法。眼下,你把允哥儿放了,让我公公婆婆带回家去。”

郗骁走到她近前,问道:“那张字据呢?带来没有?”

“什么字据?”萧宝明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表哥指的是哪方面的字据?”

“明知故问。”郗骁垂了眼睑,手势柔和地旋上酒壶盖子,旋紧,收起来,“嗯?”

“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请表哥明示。”

郗骁眼神已是暴躁异常,语气却更为平和,“与先父相关的字据。”

“你是说——”萧宝明压低声音,“那件事么?你又何苦知道呢?是那贱人不知廉耻……”

她的话没说完,郗骁一巴掌抽了过去。

萧宝明的呻’吟未及出口,身形便飞到了一丈开外的院中青砖地上。她觉得眼前一阵昏黑,耳朵里轰鸣声不止。

郗骁缓步走下台阶,一脚踏在她心口。

不被气急了,如今这地位的郗骁,绝不会亲自出手发落人,更不会出手掌掴女人。

片刻间,他周身被慑人的寒意笼罩,分明是起了杀心。

赵鹤与赵习凛清清楚楚看到了这一幕,迅速蹿升的怒意很快被怯意取代。踌躇片刻,竟是不敢上前。

鲜血从萧宝明的鼻子、嘴巴里涌出,很狼狈。她从没这样狼狈过,在此刻却是一点儿羞愤怒意都没有——对上郗骁那满含杀气的眸子的时候,袭上她心头的,只有恐惧。

郗骁唤姚烈:“赵家人既然来了,就请到地牢去喝杯茶。哪个不老实,只管动酷刑。我要亲自讯问长公主。”

姚烈高声称是。


第040章(双更)


040 风雨(下)

赵家三个人被迅速带离, 院落恢复静谧。

郗骁脚上用力。

萧宝明骨骼生疼, 心口闷得厉害。

“字据在哪儿?”郗骁问道。

“你先放了允哥儿。”萧宝明吃力地道, “放了我的孩子, 我才会告诉你。”

郗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越看眼神越是嫌恶, 末了, 唇角上扬成冷酷的弧度,“真是。还有你的孩子在手里, 为何要脏了自己的手脚?”

真是气疯了,也气糊涂了。

他收回脚, 退后一步, 唤侍卫洪杉, “找个王府最高的地方, 把那孽障放上去。长公主不招, 就把孩子扔下来,摔不死你就去跳崖。”

“是。”

“郗骁!”

洪杉与萧宝明同时出声, 前者只是领命的平静语气, 后者则是语声凄厉。

“不满意?”郗骁剑眉一挑,“那我就亲自动手,刀剑弓箭你选一样, 我保那孽障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去见阎王。”

“你还是不是人?允哥儿才三岁!”萧宝明挣扎着站起身来,“你气不顺就冲我来,拿孩子要挟我算什么本事!?”

郗骁背在背后的手微动,又想抽她了。但是, 她不配,不配他一而再地亲自动手。“除掉一个畜生生下的孽障,比起我的罪孽,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望向洪杉,“愣着做什么?等死呢?”

洪杉连忙拱手告罪,继而拔腿就走。

萧宝明心急如焚,没等洪杉走远便急切地道:“我说,我说!别折腾孩子!”

“在哪儿?”郗骁睨着她。

萧宝明略一迟疑,道:“在我书房的暗格里。”

“真的?”郗骁审视着她的神色,“别耍花招。如果找不到,我也就不找了,横竖也没什么用了。但是,你的孩子还是会死在你面前,而你,我会把你戳瞎、弄哑、挑断手筋脚筋,扔到最下等的妓|院。”他眯了眯黑沉沉的眸子,“信么?试试?”

萧宝明死死地咬了咬唇,瞪着他,“郗骁,你真的疯了不成!?”言语是在指责,情绪却只有恐惧。

洪杉适时地请示:“王爷,属下带人去赵府,搜查长公主的书房?”

“你说。”郗骁问萧宝明。

“……”萧宝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交织着挣扎、恐惧之色,在他颔首张口欲言之时,匆忙道,“没有,那儿没有。字据我一直贴身带着。”

郗骁扯出一抹笑,取出酒壶,转身踱步到院落东侧的石几,高大的身形略显慵懒地坐到石几上,脚蹬在石凳上。

萧宝明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喝了两口酒之后,郗骁望向洪杉:“去找几个婆子服侍她,从头到脚从外到里搜身。拎走吧,找到了再来见我,找不到就照我方才说的,把他们母子处置停当。”

“是!”

萧宝明气得浑身发抖,“郗骁!我是当朝长公主,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你要字据,我拿给你就是了,何苦故意用下作的法子……”

洪杉哪里敢让她再说下去,上前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郗骁道:“此刻起,她说一个字,就给她一耳刮子。往死里打。”

洪杉恭声称是。

·

已是更深露重。

郗骁反反复复地按着额头、眉心,在院中如困兽一般来回踱步。

终于,适度的烈酒,让他自暴怒到麻木,再到偶尔一刻的平静。

平静时,往事浮上心头。

与令言相识、生情前后,他先后在京城及周边军营任武职。他是生性好战之人,没战事的时候,便特别懒散、懈怠,只要有机会、想得出请假的理由,便会回到家中闲散度日。为此,双亲总是骂他不务正业,说郗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恋家的货色。

总被训斥絮叨,有时会不耐烦,便自己置办了两所别院,偶尔回京时并不知会双亲——那一次,就是这种情形,回京时只知会了令言,让她几时得空就去别院找他,他回军营之前都不会出门,只在家观摩兵书布阵图。

那一晚,令言身负重伤,却没找太医、大夫疗伤,甚至没让她的姐妹帮忙包扎,径自去别院找他。

他看到面色苍白如纸的她,心肝儿都颤了起来,吼着姚烈去请太医,自己试着亲手给她止血、包扎。

她伤在背部,很重的刀伤,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鲜红腥甜的血液没完没了地涌出。

给她撒止血粉的时候,他的手直抖。

那是他第一次领略到入骨的恐惧。

烽火狼烟中的杀戮、伤亡,因为自幼有父辈的耳濡目染,在袍泽弟兄受伤丧命时,虽然心痛难过,却能在一段时日后释怀。那是热血儿郎的选择,选择了报国杀敌,便是选择赌上了性命。别人在经历的,他也在经历。别人会受伤甚至阵亡,他也可能会伤会死。

曾一度以为自己是天生冷血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在面对可能失去她的情形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不是。

真不是。

那是两码事。

在面对她的时候,他脆弱且懦弱——那么怕,怕的牙关都在抖,怕的手脚冰凉。

那晚是如何熬过去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特别留意她烫热的额头、冰凉的小手,想给她退烧,又想温暖她。

她到第二日下午才清醒过来。

她一醒,他就炸了,恨恨地看着她,恨恨地数落她。

她就笑,说别这样,我现在胆儿小,受不住。

他一听就消停了,却还是气她不分轻重缓急——受伤了最该做的,是赶紧止血包扎,跑来找他算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伤势,耽误一刻,便是多担负几分凶险。

她碰了碰他的手,说阿骁,我只是以为自己可以死了,真没多想,就来找你了。就算是死,我也应该死在你眼前,对你有个交代。

他听了,比被人捅了一刀还难受,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侧躺在她身边,轻轻地搂着她,说令言,咱不这样儿行么?大白天的你跟我说什么鬼话?我给你算过命了,你得跟我一起死——等到活腻了,并排躺一起,寿终正寝,让儿孙办老喜丧。记着,咱俩是这个命数。

她被引得笑了,随后,眼角闪烁出晶莹水光。

他品着她的话,问她:“刚才你那是什么话?什么叫可以死了?真丧气。”

“就是丧气的命。”她语声闷闷的,“活着也得不着好,要是咔嚓一下死了,也就解脱了。”

“昨晚皇上又交给你什么差事了?他怎么那么能造孽呢?”她受累受伤的时候,他说起皇帝就没好话,“这才刚好多久啊?又开始折腾人,也不怕折寿。有本事就自己玩儿命去,再有下次,我可真要替你去辞官了。”

“没。不是。”她立刻解释,“你别什么事儿都往皇上身上找补,昨晚是做了个私活儿,大意了。不方便跟你说。”

他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她的性子和诸多不得已之处,便忍下满腹的火气,不知是第多少次磨烦她:“等你伤好了,就把咱们俩的事儿告诉你师父吧,我到时候也告诉爹娘,今年年底我们成亲。”

“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她说。

“你这一点儿是多大一点儿?”他打趣她,“你一说这种话,我就心里打鼓,是不是根本没瞧上我啊?”

“不是。”她唇角噙着脆弱而绝美的笑,“如果你连我现在这个样子都瞧得上,我自然愿意高攀。”

他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那就是说,你愿意嫁我?”

“我只愿意嫁给你。”她强调,“只要可以嫁,我只愿嫁给你。”

他喜不自胜。

“如果不能嫁,那就是我们有缘无分。”她有些伤感地看着他,“阿骁,不管怎样,你都别怪我。好不好?”

“好。”他只顾着高兴,搂了搂她,“我怎么会舍得怪你?大不了就是多等几年,放心,就算一辈子,我都等得起。”

在今日之前,想到那一晚彼此的言语,他愿意回顾、怨恨的,只有她那句“我只愿意嫁给你”。

此刻细细追忆,他记起那晚之后,听沈轻扬提过陆乾告假一个月的事。不出所料,她所谓的私活儿,是去刺杀陆乾,结果两败俱伤。

是了,就是这样——没过多久,父亲忽然病倒,却只在后花园的书房院静养,连母亲、明月和他都不准前去探望。

父亲即将痊愈的时候,终于肯让他去请安。

犹记得父亲忽然苍老、憔悴了几分,他心酸难忍,却不知如何诉诸于口。

父亲笑着拍拍他的肩,说:“没事了,别担心。只是,这些日子卧床时间久了,便想着要是没见到你成亲便撒手离世,还真是心有不甘。”

他连忙笑道:“您正值盛年,怎么说起这种话来?”

父亲却不肯转移话题,给了他几个人选,说都是深思熟虑之后适宜结亲的门第,让他选一个。

他索性直言,说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但不在父亲给的人选之中。

父亲问他的意中人是谁。

他照实说了,说非沈令言不娶。

随后,父亲便沉默下去,好半晌才无力地说了句会好生斟酌,便让他退下。

贺戎说过,陆乾与襄阳王不知是怕了还是怎样,绝口不提迎娶沈令言的事——应该就是父亲知晓他心思之后的事。

都已到了那个地步,还是让他做懵懂的傻瓜,还是没有亡羊补牢,没给他与令言留下出路。

也对,都逼得令言孤身行刺了,任谁是那个做父亲的,敢成全他们?

以令言那个性情,若不是确定他们全无出路,又怎么会把事情做绝?

她最后一次对他说“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就是在为彼此的情意找出路。很明显,不但没找到,反而被逼迫得更狠,到了她无法忍受的地步。

洪杉带着萧宝明转回院中,把找到的字据双手呈上。

萧宝明下颚、脸上残存着血迹。被扒光衣服搜身的时候,她受不住这等奇耻大辱,责骂那些人。却不料,几个婆子把郗骁的话当圣旨一般遵从,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通巴掌。

在那一刻,她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日只有认命,否则,怕是不能活着走出摄政王府。

郗骁借着廊间的大红灯笼光影,反反复复地看着字据,越看脸色越是发白,额角青筋直跳。

明明应该是寻常父母之命定下亲事而立的字据,父亲却用了最恶毒的手段,三言两语,把一个清白无辜的女孩说成轻浮下贱,贪慕虚荣。

他惜命一般珍惜过的女孩,父亲就那样折辱、糟蹋。

这算什么?不是强权压人,是卑鄙下流。

他忍着怒气把字据折叠起来的时候,手有点儿抖,气血上涌,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他喝了一口酒,把喉间的血腥气压下,抬眼凝视着萧宝明,“赵家知道这件事?”

萧宝明轻轻点头,“知道。”

“都有谁?”

“来的这三个都知道。没别人了。”

“嗯。”郗骁颔首,“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记住。”

萧宝明再度点头。

“今日让你四肢齐全的走出郗王府,是我还你当年救明月的恩情。你我之间的账,是另一码事。”

“……”

郗骁语气阴沉沉的,一如他的脸色,“你生的那个孽障,今日起由我派人抚养。此刻起,你或赵家对令言再有一字半句的折辱,我就扒了那孽障的皮。”

萧宝明抬眼看着他,瞬时落了泪。

郗骁眯了眯眼睛,“我把你当亲人看,你把我当笑话看——风水轮流转,该你遭报应了。”

萧宝明连忙拭去泪水,跪倒在他面前,“表哥……”

“别再这样叫我,我听着恶心。”

“是,王爷,那件事,我可以解释。”萧宝明哀哀地望着他,“我有我的不得已……”

“那件事,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哪怕一个字,我不信。”郗骁看向洪杉,“让她滚。”

他回到书房,转入里间。

沈令言正窝在宽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察觉到他进门,立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郗骁把那张字据递给她,“找到了。”

沈令言接过,并不看,收入袖中。

“你回府歇息。”郗骁走到窗前,一身的疲惫萧索,背对着她说道,“明早我让姚烈去找你,说说我的安排。还望你成全。”

沈令言望着他,没应声,更没动。

郗骁见她良久不回应,回眸望着她,“嗯?不同意?”

沈令言如实道:“知晓你安排之前,我不知道能否成全。”

“最后一次勉强你,也不行?”他认真、怅惘地看着她。

她摇头,“要看情形。”

“也对。”郗骁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瞧着窗户上的雕花。

“能大致跟我说说么?”她轻声道。

“很简单。”郗骁低声道,“所有利用过你、委屈过你的人,所有看过你我笑话的人,所有对朝廷百姓不仁不义的人,都该死,都必须死。”停一停,又道,“我没有造反篡权的心,不会让你更看不起我。”

“……”沈令言瞬时红了眼眶,手死死地扣住桌案一角,拼命地忍下去。他要让那么多人罪有应得,他要与太后一党玉石俱焚,最简单也最迅速的方式只有一种:他将所有罪案揽到自己身上,称是自己授意那些人做了哪些事。这只是在口供、人证上做点儿工夫,于他很容易。

“我只想保全你。”他继续道,“好好儿活下去,继续在影卫当差。毕竟,明月和持盈,还要麻烦你帮衬、照顾。我只有这两个妹妹了,这一次,请你成全。”

“……”沈令言痛苦地闭了闭眼。

“至于贺家……”郗骁想了想,似乎是笑了笑,“明早我就放他们回府。要算账,只找贺戎一个。你若是不同意,明早知会姚烈即可。”停顿片刻,他轻声道:“回去吧,太晚了。”

沈令言对着他的背影缓缓摇头,再摇头。不该在这时候对他动之以情,她也不屑那样做。

可是,他这样的态度、言语,分明是已下了狠心。

在这时与他拧着硬碰硬,只能让他行事更为率性,甚至不顾一切。

最要紧的是,她,不能接受他的决定会引发的后果,更不能接受他对她会做出的安排。

那一声压在心底太久的呼唤,她终于轻声唤出:“阿骁。”

郗骁疑心自己酒喝得太多生出了幻觉,可心里到底是存着一丝希冀,因而缓缓转身,望向她。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郗骁看着她一步一步趋近,感觉真如步步生莲。他凝视着她的双眼,看的是她,也是最美时光中的彼此。

沈令言走到他面前,眼神坦诚、率真,“阿骁,还怪我、恨我么?”

他心神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有什么怪她恨她的理由?没有。

“这一次,你听我的,好不好?”沈令言对他伸出手。

郗骁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到她指尖时却收回,心神恢复全然的清醒。

沈令言微笑,手缓缓收回去,慢言慢语地对他道:“你想要我怎样,我一直心知肚明。最初,你要我离开影卫,远离凶险,安心过悠闲清贵时日;后来,你要我安心在贺家度日,原谅了我的食言背离,各自为安;这几年,你要我给你一个答案,让你死心或是看到希望。是这样么?”

郗骁颔首。

“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能接受的全都收下,不能接受不能解释的,我无能为力。”沈令言细细地打量着他漂亮的眉眼,“可是阿骁,你从没问过我想要你怎样,更没问过我希望你我怎样。”

是的,他没问过。因为两情相悦时,他想要的、给予的,她都不曾反对,他也的确没有更美的憧憬。

“我们的路,早就让我走绝了。”沈令言压下心头的酸涩,绽放出清艳的笑,“几年前我就明白,到如今我也不认为是错。这些你或许不爱听,却是实情:我在冲动暴躁隐忍时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师父、自己和影卫,把你搁置到了一旁。是搁置,亦是放弃。要说我此生最对不起谁,只有你;要说我此生真对得起谁,也只有你。”

郗骁狠狠地吸进一口气,抬眼望着屋顶承尘,眼睛酸涩难忍。他情绪即将崩塌,他想让她别再说,可喉间哽住,出不得声。

几年了,这样漫长的几年,她留给他最多的,是那孤傲倔强的背影。

他看着她的背影,一次次的陡然生恨。

她只是他曾经惜命一般珍惜过的女孩,这几年,他给予她的只有冷嘲热讽,只有为难。

心头一直有预感,她有着天大的苦衷,却一直迟疑着踌躇着,没有发力彻查。

沈令言知道他难受得厉害,却不打算终止倾诉。

前路未卜,该说的,都要说给他听。如果不能劝阻他,如果明日就要万劫不复,今日便是最后一次的相聚。

当珍惜。

她语气更为和缓:“你问过我两次,为何离京之后又回来,是不是真的只是奉召回京。

“是,也不是。因为我在外面一面躲避着你手下的寻找,一面难过得要死要活。

“以前我只是背叛你,在那段时间却是打定主意离开你。

“要分散了,离得远远的,偶尔的遥遥相望都不能够了。

“有小半个月,我酗酒,魔怔了,要疯了。到山上,就盯着深渊出神,想跳下去;到海边,就慢慢往水里走。——我在给自己找最后的出路,我想,等给姐妹们找到好前程之后,我就可以不声不响的去死了——活着已无寄望。

“后来,皇上命宫里的影卫急传密诏给我。看到密诏那一刻,我才活过来了。

“宫里有你的持盈妹妹,有我的姐妹,我可以帮衬持盈,还可以照顾自己的姐妹,更能偶尔见到明月。

“朝堂有你,我又可以时不时看到你了,瞧着你耀武扬威、混帐却至情至性地活着。

“我这几年,要的其实就是这些,支撑我的也就是这些。

“没有那次离开,我自己都不知道。”

眼泪缓缓沁出,到了郗骁眼角。他低头,眼神哀伤入骨地看着她,才发觉一行泪正顺着她面颊滑落。

他频频摇头,无望地摇着头,无望地展臂把她拥入怀中。

“阿骁,”沈令言双臂环上他肩颈,泪落得更急,语声却没受影响,“持盈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明月。你的两个妹妹,不是我的责任,不需托付给我。”

他略俯身,把下颚安置在她肩头,手掌反复抚着她的颈部。

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怎么不是她的责任?就是她的责任。

那是她不想要也得接下的责任,是她不想要也得接下的活下去的寄望。

就要托付给她。

他就要不讲理了。

她却最是了解他的心思,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若是不在了,我也就没了寄望,行尸走肉而已。不要替我决定前路,你也决定不了。”

他轻缓地呼吸几次,终于出声道:“不值得。令言,不值得。”陪着他与太后一党落难,真的不值得。

“你又何尝值得?”沈令言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板过他的面容,直视着他湿润的眼眸,“郗骁,活着不能在一起,落难、赴死的时候,你都不让我陪你么?”

他竭力缓和彼此的心绪,“你想看的,不是我耀武扬威地活着么?”

“是,但是最重要的,是你活着。”沈令言闭了闭眼,又有清莹的泪珠掉落,“阿骁,你别这样,别意气用事……”她艰难地吞咽着,有些哽咽了,“没有人要你给交代,只有人盼着你死或是你活。你别让我以后都再不能看到你。这才是我要的。”

“……”郗骁抬手擦拭着她的泪。

“我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我求你了。”沈令言迟迟等不到他的答复,心焦更心痛起来,“答应我,不要率性而为,让皇上和持盈做主,好么?你要怎样?要我怎样求你?怎样都可以,真的,你说就是了……”

过往中透骨的爱恋、彻骨的恨意,此刻诛心的悔憾、焚心的疼痛击垮了他。

那几年她有多委屈多无助?他什么都没帮过她,不曾分担过一分一毫。

到了今时今日,她落泪,她请求,只是要他把裁决自身生死的权利交给别人,而不是自寻死路。

这就是他深爱的女孩,赤子情怀,并未更改。

混帐的率性的人,就是笃定自己深爱她的他。

她被泪水充盈的眼眸,洞悉他一切心绪,她略显苍白的唇轻轻颤抖着,彰显着她的忧心。

心头翻涌的酸涩再一次直达眼底。

不能再看这样的她,更不能让她看到脆弱的自己。

他抬手蒙住她的泪眼朦胧,低下头去,狠狠地,吻住她。

对不起,又欺负你。

咸湿的泪,分不清是谁的,滑入口中,便让那震撼彼此的美好融入了人世艰辛。

甜中带苦。

清水中含有尘沙,心尖上刺着冰碴。

他们,从来如此。

“阿骁。”她轻声呜咽着,无助懵懂的小兽一般,“阿骁,答应我。”

·

萧仲麟用早膳时,心绪和畅。

昨夜,他问及持盈的小字,她立时满脸拧巴起来,摇头说没有。

瞧着她那个样子,他怎么可能相信,磨烦追问大半晌,她才不情不愿地说出陶陶二字。

他立时想到了那句意境至美的“君子陶陶,永以为好”,难免奇怪,说寓意这样好的小字,你怎么是满脸嫌弃的样子?

她就扁了扁嘴,说寓意再好也没用,我觉着别扭,不好不好,记事后就不肯让亲人唤的。又说真不知道爹爹当年怎么想的,莫不是喝醉了酒?

他一时开怀而笑,末了说自己很喜欢。

她就特别认真地问他,是真的么?见他由衷地颔首,这才开心地笑了,小孩子似的。

卓永看得出,皇帝此时心绪愉悦,但职责所在,不得不泼冷水:“皇上,摄政王与赵家昨夜的是非,太后娘娘一早听说了一些。听影卫说,太后娘娘非但没有担心的样子,反倒精神抖擞的。”

萧仲麟就着酱菜喝了一口粥,“那就是又有底气了。跟朕说有什么用?朕又不能让她立时三刻打蔫儿。”

卓永实在是忍不住,笑了,“皇上说的是。此外,沈大人还在摄政王府,都派人来宫里通禀了,要巳时之前进宫面圣。”

萧仲麟算了算时间,“到时朕要是不得空,就让他们去陪皇后说说话。”

他心里清楚,以目前这架势,两个人进宫就是要给他一个交代,不管是和盘托出还是有所隐瞒,都要在朝堂掀起一番风雨。晚点儿见到他们也好,都多一些准备、斟酌的时间。


第041章(双更)


041

退朝之后, 许之焕循例去御书房。

路上, 他双眉紧锁, 思绪起伏。

许幼澄那件事之后, 有些门第闻讯, 前去许府探望许夫人, 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初是许大奶奶出面应承, 却引得外人猜测更多,怀疑许幼澄之死与许夫人有关。

许大奶奶见这情形, 连忙如实禀明。

许之焕思来想去,别无他法, 只好事先叮嘱一番, 让许夫人出面应承宾客。便这样, 解除了发妻的禁足。

今日天还没亮, 赵夫人便哭哭啼啼赶到许府求救, 说郗骁扣下了她的嫡孙,昨夜又对赵鹤、赵习凛动刑, 赵家眼瞅着就要家破人亡。

饶是他经历过数次大风大浪, 听了也是震惊不已。

赵夫人求许之焕去找郗骁为赵家求情,求许夫人去找持盈出面劝说郗骁。

许夫人斟酌良久,坚定地对他道:“我今日要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许之焕没法子阻拦, 况且再有几日便是命妇进宫给皇后请安的初一,横竖母女两个免不了见面,只得说随你就是。

这上下,她应该已经在进宫的路上。她见到持盈之后会说什么, 他拿不准。

妻子的心思,从来与持盈不同。

没法子,母女两个就是大相径庭的性情,在他这儿算得一桩奇事。

很多年了,他就这样过的:一面庆幸自己有个引以为傲的女儿、感激妻子,一面为母女两个接连不断的矛盾苦笑。

此刻他担心的是,妻子一句话不对,激起持盈的逆反心,决然行事。

那样的话,对女儿与皇上好不容易生出的情分有害无益。

到了御书房外,他敛起心绪,待得卓永出门相请,走进殿中,恭敬行礼。

“平身。”萧仲麟吩咐卓永赐座,等许之焕落座之后,开门见山,“今日不议朝政,朕想问丞相一些旧事。”

许之焕道:“皇上请说,臣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仲麟一笑,“先帝驾崩之前,曾单独召见丞相、俞太傅、赵鹤与贺戎?”

“是。”

萧仲麟问道:“朕能否知晓,先帝与你们说了些什么?”略停一停,又道,“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赵家、贺家这两日是非不断,丞相必然已有耳闻。”

四个人,两个人都出事了,招惹到的还都是权倾天下的郗骁——他一方面是必须知道先帝的心思,另一方面,是担心许之焕与俞太傅的安危。万一现在还安稳的两个人也做过惹怒郗骁的事,再回头想想郗骁现在那个直接粗暴的手段……

许之焕略一犹豫,站起身来,躬身道:“臣并不知先帝与另外三位说了什么,只能告诉皇上先帝对臣的交代,还有一些猜测。”

萧仲麟感激地一笑,“坐下细说。”

许之焕称是,落座后缓声道:“先帝在位时,摄政王便已战功赫赫,与麾下几员名将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连先帝都说,在将士心中,帝王、丞相不过是个名讳,而郗骁、裴显铮等人,则是他们的主心骨。

“亦是为此,先帝固然笃定郗骁不是篡权谋逆的心性,也要防备万一。毕竟,先帝驾崩前几年,兵部与郗王府联手做过欺上瞒下的罪案,先帝心知肚明。只是,因为牵连的官员太多,若是彻查,便会引发朝纲震动,先帝彼时病痛不断,实在有心无力。

“为此,先帝吩咐臣,辅佐皇上期间,适度地做些该做的事,让郗骁与以赵鹤为首的兵部始终有分歧。先帝说算是看着郗骁长大的,他性情与其父不同,是性情中人,是非对错看得很清楚。只要臣与俞太傅联手,始终让他知晓一些兵部的过失甚至罪过,他便始终自成一党,对皇权是威胁,但对别人亦是最大的威胁。

“而对于不赞同皇上继位的长公主嫁入的赵家、礼部之首贺戎,先帝彼时说,假如他们有怂恿他人夺位篡权的心思,而新帝又无天怒人怨的过错,臣只需去找一个人,相信那个人会出面,赵家、贺家便会受到重创。”

说到这儿,许之焕流露出对先帝的钦佩之情,“那个人,皇上应该能想到,是影卫指挥使沈令言。”他站起身来,行大礼跪倒,“说到此事,臣要向皇上请罪。”

萧仲麟隐隐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还是问道:“怎么说?”

许之焕道:“去岁沈令言离京之前,曾去过许府,交给臣一封密信,称万一朝纲生变,臣将她那封密信交给摄政王,必能引发摄政王与兵部、太后一党的内讧,没有那一日再好不过,臣权当不曾收到即可。臣曾当面对她发毒誓,不会私下拆开密信。这件事,臣不该隐瞒皇上,却到今日才提及,请皇上降罪。”

“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是该对这些守口如瓶。”萧仲麟抬手,“丞相快请起,坐。今日只是你我闲话,不需多礼。”

卓永忙上前,扶着许之焕起身。

许之焕再度落座的时候,因着萧仲麟言语间的自称是我而不是朕,心头一暖,继而说起自己一些猜测:“俞太傅那边,先帝交代给他的事情,大抵与臣这边大同小异。至于赵鹤、贺戎,臣便无法揣测了。”

萧仲麟颔首,琢磨着郗骁和沈令言。毋庸置疑,先帝看得最准的是这两个人。郗骁的确是性情中人,而沈令言虽是一个弱女子,却有着朗朗胸怀。

至于许之焕,今日告诉他的,不过一部分而已。余下的那些兴许才是最重要的,但许之焕余生都会对他守口如瓶——许家不能因为他短时间的改变、勤政,就会对他全然信任,况且事情不是拿来说的,做到最重要。

先帝固然是一番苦心,但此刻在萧仲麟想来,不免怀疑先帝过于自负——你眼光再毒心思再缜密又有什么用?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做的那些安排可能根本就用不上。有那个闲工夫,多跟自己的儿子推心置腹地说说话多好?

说起来,古代很多做父亲的——尤其皇室高门中做父亲的,做派真是要不得。称职的父亲,他到现在只看到一个许之焕。

·

花梨木桌案上,放着一整套水晶杯盘碗碟,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入室,照在这些精美的器皿上,交映出彩色光影,煞是悦目。

翟洪文笑道:“内务府听得是皇后娘娘吩咐的,日夜赶工,忙不迭送来的时候,却又担心忙中出错,为这个都不敢亲自送到皇后娘娘面前,这会儿在殿外愁眉苦脸的。奴才瞧着怪可怜见儿的。”

许持盈失笑,“这不是很好么?让他们把心放下。赏。”

翟洪文连忙替内务府的太监谢恩,又笑着帮忙请示:“还有一件事,他们也是拿不定主意。静贵人先前受了三十板子的责罚,依前例的话,内务府会缩减给她宫里的一应所需,可是皇后娘娘不曾命人示下,他们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许持盈笑盈盈地拿起一个荷叶型水晶盘赏看,漫不经心地道:“在本宫这儿没有那等多余的手脚。静贵人做错了事,已经受了责罚,事情已了。内务府只管按照她的位分,送去她宫中日常所需一切。”

“是是是,奴才明白了。”翟洪文笑着出去打赏、传话,转回来之后禀道,“皇后娘娘,许夫人到了。”

许持盈即刻道:“传。”今日母亲进宫求见的理由,是奉丞相之命告知皇后一些要事。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不能推诿。

翟洪文把许夫人请进殿中,便识趣地带着宫女太监退下,只留了甘蓝、木香服侍在皇后左右。

许夫人毕恭毕敬地行礼,“臣妾问皇后娘娘安。”

“起来吧。”许持盈放下手里的水晶盘,指一指近前的椅子,“坐下说话。”

许夫人谢座,半坐在椅子上。

许持盈侧目打量,见母亲比上次相见时憔悴了许多,心里明白因何而起,但是不想提及,只是和声问道:“为何事来见我?”

许夫人敛目看着脚尖,面无表情地道:“今日天还没亮,赵夫人去许府求救,说了摄政王的惊人行径。……”把郗骁如何刁难赵家的事和盘托出,之后抬了眼睑,定定地凝望着许持盈,“赵夫人求我来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规劝摄政王手下留情。”

许持盈把玩着手边的水晶杯,打量片刻,觉得不对劲,转头对上母亲的视线。

许夫人眼里并无忧心、同情,只有嘲讽。

那眼神,如一根刺,深深地刺到了她心里。许持盈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

她与郗家兄妹来往、交好,母亲一直都不赞成。小时候,挖苦说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攀附权贵了?襄阳王病故之后,劝她离郗家兄妹远一些,说要是郗王府落难了,许家说不定会因为你这个祸胚落人口实,被他们连累。隐约听到那些散播郗骁的意中人是她的流言的时候,母亲一副快疯了的样子,说看看吧,这就是他郗骁报答你的,他迟早会害死你,而你会害死许家。

这么些年了,她做的事,母亲都不赞成,她看重的友人,母亲都看不上。正是为这缘故,明月去许府的时候,总会被母亲绵里藏针地数落,让她和明月都很难堪。渐渐的,便都是她去郗王府找明月。

郗骁对这些有耳闻,对她与许家的印象就成了“泥巴地里开出了一朵带刺儿的花”,让明月珍惜那朵花,远离泥巴地。他自己与许家的关系,仅限于把她当做妹妹,跟别人都是淡淡的。

“有什么好规劝的?”许持盈定一定神,笑道,“赵家若是真觉得冤枉,不会去许家求救,直接进宫禀明皇上就是了。没进宫,便是做贼心虚,被刁难得上吊也是活该。”

甘蓝、木香忍着笑意低下头。

“皇后娘娘说的话,自然都是至理名言,臣妾完全赞同。”许夫人站起身来,“只是,臣妾既为丞相夫人,该进言的时候便要进言。”

“说。”

许夫人欠一欠身,“不论怎么说,摄政王行事跋扈残忍属实,那种门第教出来的女子,没谁会相信是端庄敦厚的性情。皇后娘娘日后若还是动不动就传平阳郡主进宫,难免会让人疑心为人处世受郗家人的影响。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便该为人表率,正如帝王亲贤臣远小人。皇后的母族是许家,便只是为着许家,日后也该谨言慎行。”

“这是在唱哪一出呢?”许持盈眯了眯眸子,促狭地笑,“说谁是小人呢?”

许夫人仍是面无表情,“皇后娘娘多虑了。”

“只有甘蓝、木香服侍着,您不妨好好儿说话,我也有什么就说什么。”许持盈把几个水晶杯子排成一排,深觉赏心悦目,“您明里暗里这般敲打我,归根结底,是许幼澄那件事让您心里有怨气吧?是怪爹爹心狠,还是怪我和爹爹都心狠?”

许夫人抿了抿唇,面色有些不好看了。

“您可别忘了,许幼澄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许持盈言辞变得犀利,“她的事情要是宣扬出去,您不要说颜面无存,便是治您的罪,您也只能受着。这会儿居然理直气壮地要我别跟谁来往?我要是听您的,才是缺心眼儿吧?”

有一阵子,许夫人面色青红不定,但她到底平静下来,冷声道:“膝下女儿做了蠢事,我自然逃不脱教导不严的罪过。可那件事终归也有你皇后娘娘一份责任!你若愿意待她宽容一些,她何至于一尸两命?就是因为你如何都容不得她,老爷才下了那样的狠手。一尸两命啊,她就算再糊涂,腹中的胎儿何辜?你们父女想到她腹中的孩子,难道就不会于心不安么?就不怕那孩子怨气太重化为恶灵么!?你们明知道我多年信佛,却还是这样做,岂不是要我余生都要良心不安么?”

许持盈愕然,继而笑出声来,只是,笑声里没有分毫的愉悦。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恨自己没有亲手把那个不知廉耻的货色处置掉!”许持盈缓步走到许夫人面前,语声低低的、冷冷的,眼波寒凉之至,“你想要我怎么做?让她嫁给宁王做我的妯娌?做梦!你知不知道宁王禽兽不如,连皇上的嫔妃都敢染指?倘若许幼澄嫁给宁王,来日皇上新账旧账一并清算的时候,许家能不被牵连么?!良心?你的良心可曾用到过我身上?你除了挖苦、奚落、嘲笑我,还为我做过什么?”

许夫人踉跄后退,神色惊骇,眼底深处是恐惧。她恐惧的,是许持盈说的关于宁王的事。

“实话告诉你,我就算是为了你,也要坐稳皇后这个宝座,也要力保郗家余生荣华,更要与明月做一辈子的至交。”许持盈挑眉,现出凌厉之色,“至于你,给我听好了,日后谨言慎行,不要胳膊肘向外拐,败坏明月的名誉。我在许家没有姐妹,明月是我的异姓姐妹,谁动她,我就让谁在锦绣堆里被人唾弃!”

甘蓝、木香虽然早已习惯这样的情形,但此刻也因为许持盈空前的暴躁心惊胆战。

“甘蓝,即刻命人传我口谕,请平阳郡主明日拨冗进宫,与我小聚。”许持盈压不住火气,吩咐两个丫头的时候也是语气冰冷,“木香,送许夫人出去,让她回家好生求神拜佛,好好除一除见到我沾上的煞气。”

两个丫头齐齐低声称是。

许夫人却恼羞成怒。第二次了,女儿第二次当着下人让她难堪至极。她恨声道:“你若还与郗家兄妹过从甚密,便是自掘坟墓!到时我倒要看看,老爷是继续纵着你,还是会设法让你明白为人处事之道!”

许持盈冷笑一声,凝着许夫人,“日后除了初一十五这种进宫请安的日子,别私下来见我。见我一次,我就把许幼晴拎到宫里打二十板子。我真是宁可与仇家朝夕相对,也不想见到你这样的血脉相连的至亲。保重。”

只口头吩咐是不行的,母亲总能找到她不得不见的理由,但进宫若关乎许幼晴的安危,母亲就会真的谨言慎行了。

很可笑。嫡女要用庶女的安危威胁嫡母,她不知这是什么命数。

许持盈转回到桌案前,再瞧那些水晶器皿,全不是那回事了。她差一点儿就想摔东西发泄,转念觉着未免孩子气也小家子气,强迫自己去寝殿喝茶冷静一下。

该是小日子的原因吧?沾火就着,也是要不得。

喝了小半盏茶,许持盈心头的火气转化为对郗骁、明月、沈令言的担忧。

现在事态很明显了,郗骁心里定是有着一股子能将他摧毁的邪火,行事才会这样草率、跋扈。

沈令言能劝得他从长计议还好,若是不能,他一定是破罐破摔。

她不能干等着。

她进宫前后,他或是对她说明自己的心思,或是帮她平息蔓延到宫外的流言蜚语,没有他这样虽然无言却有力的支撑,她在宫里,只嫔妃的唾沫星子就能让她疲于应付。

没有他这个对皇权最有力的威胁,她虽不至于举步维艰,却一定会经受诸多波折和委屈。

她得让他打心底冷静下来,而且,还要在不为难不算计萧仲麟的前提之下。

瞥一眼自鸣钟,她抚了抚心口。还好,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唤翟洪文即刻把沈轻扬请到宫里。

沈轻扬来得很快,许持盈遣了宫人,言简意赅地道:“接下来本宫要问你的事,你都要据实回答,如果你希望沈令言安然无恙的话。”

沈轻扬的犹豫只有片刻,随即恭声道:“微臣晓得,皇后娘娘询问的事,只要微臣知情,便会如实禀明。”

许持盈略略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询问最关键的几件事。

这期间,在殿门外守着的翟洪文轻声问木香:“皇后娘娘是不是还没消气?不会让影卫——”想问的是不会让影卫放在宫外的人监视许夫人吧?但真是没胆子明说。

木香失笑,“您想哪儿去了?不会的。”

“那就好。”翟洪文挠了挠头,“这几天耸人听闻的事情出的多,我难免异想天开。”

木香但笑不语,心说许夫人自有丞相约束着,才不需皇后费心。

沈轻扬离开之后,许持盈脚步匆匆地去了书房,扬声唤人快些磨墨,随后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又唤翟洪文进去,正色吩咐:“去宫门口等着,摄政王进宫的时候交给他,让他务必即刻过目。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办妥当。”万一萧仲麟恰好手边无事,郗骁与沈令言不需先来坤宁宫,她这封信送去,便与和他们相见无异。

翟洪文神色一凛,分外郑重地道:“奴才明白,皇后娘娘放心。”

·

辰正,郗骁与沈令言相形进宫。

两个人面色都不大好——整夜未眠,争论到现在,他们的想法还是不能达成一致。

他先是竭力反对她要陪着他认罪,随后又气她早在去年就把关乎彼此和萧宝明、赵家那些事的密信交给了许之焕——这很可能就是又多了一个知晓她被人要挟的原因的人。

许之焕,那是持盈的父亲,他伤谁都不能伤许家人,就算许家说出损害她名誉的那些事情,他也只能受着。

眼下他能祈求的,只能是许持盈的通透练达磊落,都是许之焕的功劳。

翟洪文快步跑过来,把许持盈的亲笔书信递给郗骁,又照实说了许持盈的意思。

郗骁颔首,取出信纸看过,先是拧眉,随即无奈地笑了。拿着信纸犹豫片刻,放回到信封之中,交还给翟洪文,很不情愿地道:“告诉皇后娘娘,臣明白,遵命就是。”

翟洪文虽然不明就里,还是喜笑颜开,“奴才这就去复命。”

郗骁侧头看一眼捧着一大堆东西的沈令言,没好气地道:“依你们,见到皇上之后照实说。”

沈令言眼里立时有了笑意,“那就好。”

·

巳时,御书房。

郗骁与沈令言跪在地上。他们以罪臣自居,请皇帝看完所有供证之后定罪。

萧仲麟也就由着他们,自己凝神阅读沈令言交上来的一应口供——包括她自己的。

兵部、五军都督府、赵家、萧宝明、陆乾……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曾犯过欺上瞒下祸国殃民的罪行。

克扣军需粮饷、买卖空缺的武职,甚至郗骁在外征战获封摄政王的那次风波,亦是太后与赵家父子推波助澜导致。那一次,的确是从重发落了兵部几个人,但那分明只是太后等人推出去的替罪羊,作为幕后元凶的人,到现在都逍遥法外。那些因为他们埋骨沙场的将士,到现在都还没得到真正的公平、公道。

罪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时候,只有因为事不关己的不置信、惊讶和或多或少的愤怒。

但当罪恶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时候,心头便会被憎恶、怒火充斥。

萧仲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完手边一切,又沉思多时,才出声道:“沈指挥使,你先去偏殿用些茶点。”

沈令言称是,起身告退。

萧仲麟望着郗骁,“摄政王,平身。”

郗骁恭声称是,起身静待下文。

萧仲麟目光悠远地望着郗骁。是在看当朝摄政王,亦是在看朝堂格局。

如果说活过来是至为幸运亦艰辛的事,那么到此刻,眼前事应该是他此生至关重要的一件事。若是处置不当,往后不得安宁。

在萧仲麟眼中,许之焕是极为出色的政客,该忍时忍,该狠时狠;郗骁是极为出色的军事人才,在这之余才是一个政客,但也正如先帝所言,是十足十的性情中人。

许之焕今日给他的建议,是将郗骁作为短期的利刃,利用摄政王的威名惩戒罪臣,随后洗牌,最后再发落郗骁,拿走他的兵权,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但再无实权的位置。

——郗骁不会反对,许之焕如是说。

的确,郗骁不会反对。此刻认罪的姿态、行为都能让萧仲麟确定这一点。

但是,那是一个政客的远见,不是他这坐在龙椅上的人看法。

萧仲麟喝了一口茶,打破殿内的宁静:“有些话,朕要与你摆到桌面上,说透才好。”


第042章(更新)


042

郗骁躬身行礼, “罪臣谢皇上。”

“罪臣。”萧仲麟玩味地笑了笑, “你的确有罪, 私自关押朝廷命官家眷, 对朝廷命官、当朝驸马动用私刑。今日, 先斩后奏, 交给朕这些必能引发朝纲震动的证供。”

郗骁默认。先帝在位时都不敢发力彻查的大案, 对于还未坐稳龙椅的新帝来说,是为难之至, 一次行差踏错,便会陷入长久的被动之中。他, 的确是给新帝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原以为皇帝会为他引发的这一切暴跳如雷, 但是没有, 皇帝仍然如常平静, 眼神分外通透、睿智。

“你已做到这地步, 便再无将风波压下去的可能。”萧仲麟语声徐徐,“朕要问你一句话, 日后你是否愿意听从朕的安排, 抛开个人恩怨,秉公行事?”

郗骁略一迟疑,恭声道:“罪臣今日进宫, 便是甘愿听从皇上安排,听凭皇上发落。恳请皇上成全的,是体谅影卫指挥使的不得已之处,权衡她的过错与功劳。皇上若能予她功过相抵, 罪臣万死不辞。只因她的过错,皆因罪臣而起,是该追究,但该担负她罪责的是罪臣。”

至于明月,那是不需提及的,明月不曾参与任何事,他从没给过妹妹这种机会。

萧仲麟深深地凝视着郗骁,唇角缓缓上扬,牵出的笑容很愉悦。

他对郗骁,一直都很欣赏钦佩。而那份欣赏钦佩之情,在此刻尤为清晰浓烈。

沙场上运筹帷幄,身先士卒,不顾自身安危生死。

朝堂上城府深藏老谋深算,年纪轻轻,却能与丞相为首的文官势均力敌。

而在情场上,情深至此,数年不改心迹,掀起朝堂腥风血雨固然不完全是为了深爱的女子,而到最终,他甘愿为那女子付出手中一切。

郗骁绝对是最出色的将帅、权臣,但绝不是合格的政客。

不,郗骁甚至根本就不是政客。政客绝对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放下权势,性命就更不要提了。

是真的。这是一个甘愿死于沙场、官场或情场的人,至情至性。

任何一种选择,不过取决于时间、际遇。

郗骁有绝对的优势,也有绝对的弱点。

而这样的人,恰恰是萧仲麟甚至任何一位帝王最需要的左膀右臂。

“走出这御书房的时候,你仍是朕的摄政王,绝非罪臣。”萧仲麟取出一道密旨,起身走向郗骁,递给他,“你关押贺家人等,对赵家父子动刑,都是朕授意为之。谁人问起,用这道密旨答对。”

郗骁接过密旨的时候,难以掩饰眼中的惊讶之色。

“此外,沈令言仍是影卫指挥使,朕还要她继续查证那桩悬案。”萧仲麟笑微微的,“至于你,日后要按照朕的意思,按部就班行事。短期内,有人会赞你大义灭亲;但到最后,你少不得落个六亲不认的名声。摄政王,受得住这些么?”

郗骁不由自嘲一笑,“罪臣自然明白,不论是最先想到的下场,还是皇上此刻安排的出路,都少不得落个六亲不认的名声。”

萧仲麟转身回到龙书案后方,“六亲不认无妨,对得起这些年追随你的将士就好,那些因兵部罪行埋骨沙场的人,朕与你,都欠他们一个交代。他们已死,无可挽回,但是他们的至亲,该得到朝廷应有的抚恤、更好的处境。”

郗骁想到自己亲身经历的惨重伤亡、无辜丧命的将士,心中酸楚至极。

的确,那些无辜丧命的将士,甚至没得到朝廷应有的抚恤——彼时国库空虚,户部能拨出的银两有限——这是就算天下将士齐心造反都不能改变的事实。他与裴显铮等人尽量帮衬那些已故的战友,但是,能帮的终究有限。

萧仲麟手撑着龙书案,凝视着郗骁,“那件事,朕有七分过错,余下三分,是你郗王府之过。”

郗骁黯然点头,“皇上言重了,归根结底,那件事是郗王府之过。”在昨晚之前,他一直认为那是皇帝、太后的罪责,看到贺戎、赵鹤的口供之后,才知道先帝、父亲、太后才是罪魁祸首。是他们,助长了兵部那些人的贪婪与野心。

“摄政王。”

“是,臣在。”

萧仲麟缓声道:“朕愿意相信你能秉公处事,按照朕的意思处理后续事宜,逐步铲除朝堂祸根;朕愿意看到你余生手握兵权留在朝堂,为天下将士谋得该有的益处,不委屈亦不纵容保国安民的热血儿郎。

“只是,这期间也需得你掌握分寸,凡事先与朕商议,不得先斩后奏,更要出于百姓、将士的处境深思熟虑。做到这些,朕会为你平息流言蜚语,让你地位依旧,甚至,心愿得偿。”

停一停,他语气沉沉却分外诚挚,“这是朕对你的期许,亦是朕此生最为正确或是大错特错的一个决定。不论对错,朕都甘愿承担后果。君子一诺,重于千金——郗骁,我方才所说一切,你能否答应?”

郗骁没有即刻回话,因为心头的情绪如浪潮一般翻涌。

有一段日子了,他留意到皇上堪称惊人的转变,从与持盈缓和关系开始,到此刻与他推心置腹为止。

这些一度都是他从来不敢也不能奢望的。百姓、将士,需要一个明君,但是在皇上登基之日起,到他称病之前,都是一个昏君胚子。

他郗骁的抱负,不过是在沙场对得起把命交给自己的将士,在朝堂为昔日麾下将士谋得该有的处境,在儿女情长方面给自己讨一个说法,得一个交代。

没有了。除了这些,没别的。

偶尔一两次,他是想把新帝推下龙椅,因为恨新帝的迟钝,恨新帝看不穿他与太后一党表面暗中都存在的分歧被太后利用,又恨新帝有意无意间对持盈、令言的怠慢、嫌弃甚至放弃。

但是,新帝终究只是懵懂无知,终究是没做过天怒人怨的事。只要念及先帝对自己的赏识、扶持和信任,那份愤怒便会渐次消减,让自己把因怒意而生的野心搁置一旁。

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理智冷静的人,就算有朝一日顺应万民之意篡权夺位成功,也是不定哪一日就会成为暴君。

他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亦不能、不肯成为令言与自己都厌弃的那种人——他们最厌弃最憎恶的,不过是暴君、昏君、后宫女子和权臣罪臣误国——那些人所犯下的滔天恶行,总是让人一看史书就想把他们从棺材里揪出来鞭尸、挫骨扬灰。

最好的时光之中,他们谈及史书中的前例,总会义愤填膺。他不能触犯自己和她的底限,不能让自己成为彼此引以为耻的人。

上次面圣时,便自心底察觉并认可了可喜的变化,此刻则是让他分外意外并钦佩。

皇上这份胆色、魄力,先帝都难以企及。

到这一刻,他必须得承认,皇上已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了解。如此眼力,需得绝对的理智与冷静,要摒弃一切会影响判断的因素。

皇上固然有自己想要得到的至为长远的益处,但是,他也与皇上一样,是得益最多的人。

思及此,郗骁拱手行礼,“臣答应,日后一切听凭皇上吩咐。稍后,臣会亲笔书写过往足以凌迟鞭尸的罪行,交由皇上作为不时之需。”

得到郗骁这样的回复、甘愿给出的足以致死的把柄,萧仲麟笑意更浓,心知不论先帝还是自己,都没看错郗骁。自然,郗骁不曾犯过那些罪孽,只是要以真心换真心,给他一份足够说服任何人的凭据。

君子行径。

萧仲麟抬手示意郗骁平身,随后道:“至于沈令言,朕方才已说过,会让她如常在影卫行走,继续查证与朕相关的悬案。与你无关,这是她自身修为、郎朗胸怀该得的处境。只要她不辞官,朕与皇后便会一直重用她。”他知道,郗骁所做这一切的最重要的原由是什么。

郗骁心头一松,知道萧仲麟所言皆为实情,没有言语,只是深施一礼。

随后,萧仲麟十分耐心地把手边证供整理一番,末了抬手示意郗骁上前。

郗骁走到书案跟前。

“你与沈令言旧事相关的证供,掺杂其中。”萧仲麟拍拍手边一摞证供,“这些证供,你带回府中,命相关人犯忘记这一节,重新听取记录口供,让他们签字画押。传朕口谕,这是朕的意思,哪个不从,哪个胆敢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摄政王只管将其凌迟处死。”

“是!”郗骁再度深施一礼,心头唯有感激。

“不要用刑太过。”萧仲麟叮嘱一句。

郗骁不自觉地笑了笑,“臣明白。写完罪证之后,便会回府料理这些事。”

“嗯,去偏殿吧,用些茶点再忙别的。”萧仲麟语气分外柔和,眼波和煦。

待得郗骁离开之后,卓永为萧仲麟换了一杯新茶,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嗯?”萧仲麟察觉到,侧头望向卓永,“你听了这半晌,觉着不妥?”

“奴才不敢。”卓永忙道,“只是,奴才觉着许丞相的谋略可取,可眼下皇上不但不发落摄政王,反倒处处宽容相待,奴才就……”就懵了。他以为皇上如今宠着皇后、器重丞相,便该一切都以他们最大的益处考量,况且摄政王自己把软肋交给皇上,皇上就该趁势予以适度的打压。

“许丞相。”萧仲麟端起茶盏,笑微微看了卓永一眼,“丞相是不是文官?”

卓永忙点头回道:“自然是。丞相是文官翘楚。”

萧仲麟动作缓慢地用盖碗拂着碧色茶汤,“文人相轻,文武亦相轻。”

“……”卓永一时不能明白其中深意。

萧仲麟却无意为他解惑,只是继续道:“若文官当道、左右朝纲,引发的祸患,兴许比武将当道引发的祸患更重,而且难以压制,甚至难以察觉。”只说兵部那些官员,有几个曾上阵杀敌,多数是白面书生,可就是这些书生,做下了那么多的罪孽。

“……”卓永费力地转动着脑筋,似懂非懂。

萧仲麟微笑,“朕何时说过,要做重文轻武的帝王?”况且,他又何时说过,是绝对的信任许之焕?

他不会,此生都不会予以许之焕绝对的信任。正如许之焕此生都不会给他绝对的支持。许丞相得到的太多了,多到了足以藐视他这皇帝的地步。

而许之焕之类的文臣,终生都做不出如郗骁一般豁出身家性命只为达成一个心愿的事。

他们若要付出代价,都要深思熟虑,都要在保全自己或党羽的前提之下。

他们作为谋臣,太成功了,太出色了,出色得甚至已不像是个人,只是个让自身或帝王利用的工具。

但这样的人,真的能数十年如一日的治国安天下么?

太难说。

没有任何帝王能保证,终生都不触及他们的利益与底限。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七情六欲都掐断大半,那么他对太多的事都会失去本该有的狂喜、狂怒、悲恸。这是帝王该有的修为,要重用的,则必须是性情鲜活的人。

而许之焕这样的重臣,到如今为止,能让人看到的只有对儿女的感情,而这并不是他的弱点,许家儿女都是人中龙凤。

再者,许之焕始终都有的怀疑、观望,固然是原主有错在先,但到如今,不得不成为萧仲麟的顾虑、隐忧。许之焕今日告知他的关乎先帝的话,都是关乎现今郗骁做下的事。

归根结底,谁能担保失了郗骁的朝堂,许之焕余生不会睥睨天下、藐视皇权?

假如没有与丞相势均力敌的郗骁在朝堂,许之焕该如何对待那些一直鼎力支持他的文官,会不会逐步纵容?又会不会在文官对帝王群起而攻之的时候缄默不语?

萧仲麟不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让朝堂打破文武两权臣对峙的情形。只有双方一如既往,皇权才会一如既往地握在他手中,虽然不是绝对的牢靠,却没人可以轻易撼动。

卓永琢磨一会儿,没理出头绪,索性放弃,随后就暗骂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先是不该多嘴,后又不该瞎寻思。在皇上跟前儿,尽心服侍着就够了,别的一概与自己无关。

过了片刻,郗骁转回来,把自己亲笔书写的一份认罪奏折交给萧仲麟。

萧仲麟看也不看,吩咐卓永妥当地收起来,随后对郗骁道:“回府去吧。”

郗骁称是,告退回府。

萧仲麟这才想起还在偏殿等着的沈令言,吩咐卓永:“朕对沈令言的安排,你都听到了,去告诉她,让她回影卫照常当差。”

卓永领命而去,回来时笑道:“这些年了,总算看到沈大人脸上有寻常人的神色了。”

“怎么说?”

卓永笑意更浓,如实禀道:“方才奴才说了皇上的意思,沈大人显得有点儿意外,睁着大眼睛问摄政王人在何处,奴才就说王爷已经回府了,皇上交给了他一些差事,沈大人听完就是明显的特别意外了。”

萧仲麟不由得也笑起来。

卓永看看天色,已将至午时,笑着请示道:“皇上说午间要回坤宁宫用膳,这会儿——”

萧仲麟淡然一笑,“摆驾坤宁宫。”


第043章(更新)


萧仲麟回坤宁宫的时候, 萧宝明走进慈宁宫。

见到太后,她软软地跪倒在地, 哀哀哭泣起来:“母后, 儿臣的允哥儿被郗骁扣起来了, 您一定要帮我, 不然的话,我们母子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太后瞧着她红肿的面颊、嘴唇,还有那清晰可见的指印, 便知事态比预料的要严重, 心里顿时慌乱起来,连声问道:“怎么回事?谁打的你?是摄政王府的人么?允哥儿是怎么回事?郗骁扣下他做什么?啊?”

萧宝明抽噎着把昨夜的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却是听得一头雾水,“你说了这么多,也没告诉哀家, 到底是因何而起。”

萧宝明嘴角翕翕,想到郗骁那冷酷的眼神、周身的杀气,哭着摇头, “不, 儿臣不能告诉您, 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他会杀了儿臣和允哥儿的。”

“……”太后气得不轻,“你不告诉哀家原因, 哀家如何帮你?到底是怎样的事, 你要连哀家都瞒着?”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儿臣要是说了,说不定连您都有危险。”这一场风波, 萧宝明被折腾得太狠,到现在难免急躁起来,“您只需知道,您的女儿、外孙就快被郗骁杀了,帮或不帮,您看着办吧!“太后瞠目结舌,“你把他惹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倒跟哀家有理了?!”

“帮不帮啊?您倒是给儿臣一句准话啊……”萧宝明歇斯底里起来,跌坐到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玉竹走进门来,不顾痛哭的萧宝明,到了太后身侧,道:“皇上并未发落摄政王,这会儿,摄政王已经回府。”

太后面色微变,“与他一同进宫的沈令言呢?”

玉竹回道:“照常当差。”

太后微愣,“他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萧仲麟。

萧宝明隐约听到,一时间也止住了哭声。

“明明朝堂该乱成一锅粥,他该让丞相出手竭力打压摄政王,夺回兵权。”太后喃喃低语,“阿骁那个样子,分明是负荆请罪来的,这样唾手可得的好机会,他竟也不动心……”

玉竹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事态与太后料想的大相径庭,等会儿少不得要发一通脾气。

·

萧仲麟与许持盈遣了宫人,一起用午膳。

饭菜是坤宁宫小厨房做的,八菜一汤,都是爽口开胃的。

不用一本正经守着规矩用饭的时候,萧仲麟的心情总会很愉悦。

许持盈更不需说,从入宫那日起,就受不了那些规矩,平日大多时候由小厨房负责一日三餐。

这一餐,她比平时多加了小半碗白饭。

萧仲麟笑问:“是还没消气,还是心里高兴的缘故?”他知道许夫人进宫的事,料想着母女两个又是不欢而散。但是郗骁、沈令言平安无事,又该是她喜闻乐见的事。

“都有点儿。”许持盈如实道,“胃口好就多吃点儿,吃饱之后要睡一觉。”说完继续埋头吃饭。

她平时用饭,仪态特别优雅,此刻则吃得比较快,呼噜呼噜地小猫似的。萧仲麟觉得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慢点儿吃。”

许持盈听话地嗯了一声,真就慢条斯理起来。

用膳之后,许持盈换了寝衣,真要破例睡个午觉。萧仲麟也随着她去了寝殿,“陪你说说话再走。”

“好啊。”许持盈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身侧。

他笑着侧躺在她身边。

翟洪文到了门外,通禀萧宝明进宫见太后的事,便恭声告退。

许持盈想一想,笑了,“这次,太后又要被气得不轻。”

“怎么说?”

许持盈斜睇他一眼,“明知故问。”停一停,又道,“我可什么都不说,说了岂不是招认打听前朝的事么?”

萧仲麟哈哈一笑,搂了搂她,“不用你说,我讲给你听。”她到此刻,知晓的只是结果,没时间见郗骁、沈令言细问,心里一定还有担心之处。横竖早晚都会知晓,就不如早一些告诉她,而且在他这儿说起来,不过几句话而已。

许持盈听完之后,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向他的时候,满含笑意,“能想到这结果的人,怕是屈指可数。”

萧仲麟柔声问道:“你想到没有?”

许持盈笑容里小小的自豪,“嗯,我想到了。”

“真的?”萧仲麟有些喜出望外。他与持盈不同,持盈抵触被他了解,他则愿意被她了解。

“真的。”许持盈笑靥如花,“这么久了,你的心思,我总算猜对了一次。所以特别高兴。”

萧仲麟被她引得心境分外舒朗,“不介意我没听丞相的建议?”

“不听才对啊。”许持盈认真地给他分析,“在爹爹那边,难免疑心摄政王与兵部同流合污,自然希望你能一并整治,况且,摄政王那个脾气,把爹爹弄得左右为难的时候很多——他们政见不同。但你不同,你是帝王,位置不同,看待朝堂格局的眼光也该不同。”

萧仲麟握住她的手,“的确如此。”

“在我这个位置,这结果是最好的。我虽然是许家女,但与明月的姐妹情分深厚,心里自然盼着她的至亲安好。”与郗骁的情分,也不输于和两个哥哥的兄妹情,只是,这话就不能跟萧仲麟说了。

萧仲麟笑笑地审视着她,“没别的想法了?”

许持盈想了想,目光微闪,“再有想法,就可以想一想你是否不信任爹爹。但这也是好事——今日你若是全然信任爹爹,来日就能全然信任别人,岂不是更要命?”她可不要逮谁信谁的夫君。

萧仲麟畅快地笑起来,百般宠溺地把她搂到怀里,亲了又亲。

是这般聪慧通透的女孩,换个人可能会瞻前顾后左右为难的事情,到了她这儿,根本不值一提。

有她相伴,真是他最幸运的事情。

许持盈被他的好心情感染,亦是更为欢喜。

总算是对他有了些许了解,且是与她心思相同,于她,是近来最可喜的事。

与夫君心有灵犀,是怎样的女子都会向往的。

许持盈想起一件小事,道:“我给你做了寝衣,晚间给你送过去,好么?”

萧仲麟想了想,“不用。等我回来就寝时再穿。”

“嗯,好啊。”她唇角上扬,笑得甜甜的。

“说起来,我何时能回来?”他语声低柔。

“后天吧。”许持盈抬眼看着他,“可以么?”

“这还用问?”萧仲麟笑着吻了吻她眼睑,让她不得已闭上眼睛,“我只是喜欢睡前跟你说说话,心里踏实。别的不急,你别怕。若是不愿意,我们就过段日子再说。”

心里似有温柔的潮水涌动,许持盈更深地依偎到他怀里,手臂轻轻揽住他腰身。

这男子,真的是她可以依靠的人了。

“愿意。”她轻声说。

萧仲麟心头大起震动,敛目看着怀里的人,过了片刻,笑意才自心头抵达眼角眉梢。

哄着持盈入睡之后,萧仲麟轻手轻脚起身,换了身玄色云龙纹常服,去御书房批阅奏折。

未时,许持盈醒来,起身推开北窗,看着花木葱茏,听到清脆鸟鸣,只觉心旷神怡。

木香走进来,笑吟吟地帮她换了一袭冰蓝色绣云纹的春日衫裙,又服侍着她在妆台前落座,打理一头绸缎般的青丝。

许持盈看着镜中的自己,很罕见地觉得自己比往昔要好看许多,侧了侧头,有些困惑。

木香则问起很好奇的一件事:“皇后娘娘,您给摄政王的那封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啊?摄政王看完就说听您的,不要说翟大总管,便是奴婢和甘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这几日的做派,摆明了是破罐破摔,对付他很容易,陪着他破罐破摔就是了。”许持盈微笑道,“我在信里只是说,他要是想将罪责全部揽到身上,那我绝对不会坐视,会不遗余力地拆他的台,令言姐和明月一定会鼎力相助,与我一样,抛下自己的前程。”

木香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不由有些后怕,“万一王爷一意孤行——”

“那也无妨。”许持盈笑道,“皇上是明眼人,已经很了解王爷的为人、性情,就算王爷一意孤行,皇上只需几句话就能把他骂醒、说服。都是聪明人,僵持也不过片刻光景。这会儿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木香细品了品这番话,不由开心地笑了,过了会儿又问道:“那么,王爷了解皇上么?”

许持盈微微扬眉,随即有点儿沮丧,“现在的皇上……任谁都摸不清楚,了解的不过点滴。”

木香惊讶,“皇后娘娘,您也是么?”她真是打心底的不可置信。

许持盈摸了摸下巴,“那你以为呢?所以,偶尔我真是会担心,要是哪一日皇上跟王爷似的发起疯来……”那可就要命了。不了解的人疯起来,她除了看着,无计可施。

“皇后娘娘不用担心。”木香缓过神来,笑着分析道,“皇上对您的宽和、体贴,在老宫人眼里都是出自真心的疼爱。便是哪一日皇上大发雷霆,也不会与您有关。”

许持盈从不是乐观的性子,便只是道:“但愿如此吧。”

语声未落,翟洪文到了门外,恭声禀道:“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求见。”

许持盈侧头打量一下梳好的凌云髻,满意地颔首一笑,“请。”

太后与萧宝明求见许持盈,目的当然是要允哥儿被送回赵家。为此,太后静立殿堂中央,萧宝明则是一进来就跪倒在地。

许持盈听她们满脸悲戚地道出目的,淡然笑道:“这件事,本宫倒是闻所未闻。摄政王与长公主不是一向情分深厚么?依本宫看,他绝不会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春日漫漫,过于闲暇,太后与长公主不是在与本宫说笑吧?”

太后正色道:“长公主像是捏造这等是非的人么?”

许持盈挑眉,“那您与长公主直接禀明皇上或是报官就是了,来找本宫又是所为何来?本宫可不会管这等宫外的事情。”

萧宝明凄然道:“皇后娘娘,此事千真万确,我若有一句假话,定当五雷轰顶、死无全尸。眼下我只求皇后娘娘看在我与明月姐妹情深的份儿上,劝说摄政王,把允哥儿还给我。”

许持盈心头腻味得厉害,但是强行压下,和声问道:“原因呢?摄政王为何要扣押你的儿子?”

“……”萧宝明不敢回答。

太后则是眼含希冀地望着萧宝明,“都已到了皇后面前,该说的你照实说就是了。皇后迟早也会生儿育女,定会体谅你的慈母心肠。没个理由,皇后怎么可能帮你。”

“长公主说出,与您说出并无差别。”许持盈凝望着太后,“您说也是一样的。”她必须要试探,看太后是否知情。如果知情,那么,令言姐必然要名声扫地,她就要在今日起囚禁太后;若不知情,那是可喜可贺,证明郗骁的威力完全符合她预料,足可心安。

太后望向萧宝明,眼神复杂。

到底,萧宝明颓然摇头。

许持盈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后则是满脸愤懑。

“太后娘娘,您请去偏殿小坐。”许持盈道,“本宫要与长公主细说由来,您应该是不便旁听。”

太后再次看向萧宝明,没得到女儿的回视、示意,只得离开。

许持盈定定地凝视着萧宝明,眼神冷冽,含着深浓的嫌恶,“没有太后在场,你可以为我解惑了么?为何那样对待阿骁哥和令言姐?”她微微挑眉,“是怎样的缘故,让你这般禽兽不如?”


第044章(更新)


“皇后娘娘知道了?”萧宝明不能不怀疑许持盈是在套话, “臣妾是有错,但真的是情有可原, 哪里有皇后娘娘说的那样严重。”

“你毁了令言姐的一辈子, 更毁了一桩好姻缘, 还不够严重?”许持盈牵了牵唇, “看起来,阿骁哥出手还是不够狠。”

萧宝明讽刺又凄凉地笑起来,“我毁了沈令言的一辈子?她呢?皇后娘娘又知不知道, 她对我做过什么?”

许持盈素白的手轻轻一摆, 语气闲散:“说话要有分寸。众所周知,我脾气不好,手段不可恭维——说的对,我就是这个脾性, 谁要是当着我的面儿数落我看重的人,我就恨不得扒她的祖坟。”

“……”萧宝明瞧着她悠闲的意态、寒凉的眼神,对比鲜明, 分外矛盾, 更让她打心底打怵。她抿一抿发干的唇, 怯懦地问道,“臣妾若是据实禀明,皇后娘娘能帮臣妾把允哥儿要回来么?”

许持盈轻轻一笑, “不知道。你掂量着办吧。要是含糊其辞, 一定走不出坤宁宫;要是据实禀明,应该能喘着气儿走出去。”

明明是那样随意的语气、措辞, 萧宝明却生出更重的压迫感,因为只要稍稍对许持盈有所了解,就会知道她威胁人时说的话,都是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绝不是开玩笑。

在郗骁面前,萧宝明还能大着胆子尝试讨价还价,但在许持盈面前,她不敢。

郗骁发疯的时候,都是被气急了、逼到了那个地步。而这个女孩子,随时随地都能做出让人震惊或恐惧的事——正如太后说过的,像是生来就有嗜血的狼性。

在许持盈还是许家大小姐的时候,有些事就让萧宝明侧目、齿冷。

大约是两三年前,忠勤伯魏家与许家决裂之后落魄,许持盈功不可没——魏家是许夫人的娘家。

那件事的起因,是魏家姐弟与许家兄妹的矛盾。

魏大小姐相中的如意郎君是许家大公子许昭,魏家世子魏友贞想早些定亲的人选是许二小姐许幼澄——许持盈是不可能了,那是先帝很早就放出风声钦定的儿媳妇。

原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一句亲上加亲就能解释,但是症结在于,许持盈与表兄妹的关系一向不好,甚至可说是恶劣。而许昭从小就宠着护着妹妹,许持盈不喜欢的人,他都离得远远的,为此,不论魏大小姐明里暗里做多少工夫,他也是打死都不同意。

魏大小姐的婚事定不下来,魏友贞与当时十二三岁的许幼澄的亲事也就无法谈起。

有一段时间,萧宝明没少听说魏大小姐百般讨好哄劝许持盈的事,暗地里总觉得啼笑皆非:那叫个什么事?谁家的闺秀会影响兄长的姻缘?这种事在京城真是一二百年才出了这么一桩。

后来事情就全不在外人意料之中了:不知是不是魏大小姐恼羞成怒,做出了算计或是惹怒许持盈的事情,许持盈在相府宴请期间,当众把自己这位亲表姐撵出门外,一点儿颜面都没给人留。那一次,许夫人被女儿气得簌簌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这地步,许家母女两个有了打不开的心结,表姐妹两个则是结了仇。

没多久,许丞相亲自给长子张罗了一门亲事,与许昭定亲的,正是如今的许家大奶奶。

魏大小姐的幻梦泡汤,病倒在床。忠勤伯夫妇为女儿抱打不平,特意选了个相府宴客的日子找到许持盈面前,半是质问半是奚落地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什么事都要掺和?心思怎么那么歹毒?

那一次,萧宝明也在场。

许持盈不慌不忙地对忠勤伯说,不要说你是庶出,并非家母一母同胞的手足,就算你是嫡出,依你和儿女那个品行,我都不会坐视手足与你那些卑劣的儿女一辈子牵扯不清。

忠勤伯被气得面色铁青,抬手就要掌掴许持盈。却不料,许昭、许明和身怀绝技的丫鬟立刻抢步上前,把许持盈护起来。

忠勤伯走的时候对许持盈说,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让你偿命。

许持盈则是笑微微地回一句,有为女儿撑腰的闲情,不如担心你自己的前程。

话说出去没一个月,忠勤伯徇私舞弊、玩忽职守的罪名被监察御史告发,在府中德行有失的大事小情也一并捅到了先帝跟前。

先帝不气不恼,等确定许之焕与魏家诸事无关的时候,按律处置魏家:褫夺忠勤伯封号,削去官职,抄没家产,搬离原魏府,自寻去处。

到如今,魏家还在京城,比起那些丢官罢职还赔上性命的人,不算什么。可不管怎样的人,都是到什么地步再跟处境相仿的人比较——魏家作为许家的亲家,脸已经丢尽了,至于嫁入许家多年的许夫人,感触可想而知。

整治魏家的,不是许之焕,亦不是许家兄弟——萧宝明曾着意命人查证过,完全可以确定,那次下狠手的是许持盈。但是,郗骁、郗明月事先都不知道这件事,想帮忙都没机会,沈令言亦是这情形。

那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哪里来的人脉,整治得一个勋贵之家就此没落?这才是让萧宝明每每想起就后怕、胆寒的事。这亦是她与太后如何都不希望许持盈进宫入主正宫的原因。

去年,她曾与郗明月谈起这件事,郗明月只是说你知道什么?人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知道多少?不把持盈惹毛了,她怎么可能下狠手。

可不管怎样,事情是闹到了让生身母亲无法释怀、原谅的地步,伤的是至亲。但是,许持盈在意过么?

从来没有。

心狠至此的人,凭谁和她一比,怕是都要甘拜下风。

许持盈见萧宝明神色怔怔的,不知道想什么出了神,也不催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茶盏放回到桌案上的细微声响惊动了萧宝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失态,忙道:“臣妾说,如实禀明就是。”

许持盈颔首一笑,“且说来听听。”

萧宝明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下身形,借此缓解膝盖久跪生出的酸痛发麻,“臣妾与驸马这段姻缘,便是起因。

“皇后娘娘也知道,臣妾是先帝的长女,从小到大,一直宠爱有加。到了议婚的年纪,先帝格外谨慎,礼部谨慎筛选、呈上来的名单,先帝还是不放心,命影卫留心查证,只为着让臣妾嫁一个品行出众的人。

“但是,在那年,臣妾就与赵习凛私底下两情相悦了。臣妾如实禀明先帝,满心以为先帝会爽快答应,可他还是有戒心,担心赵习凛只是遵从父命稳固赵家在朝堂的地位,才蓄意接近我。为此,让沈令言下大力查赵习凛这个人——那时,先帝最相信的人就是她了。

“怎么样的人经得起影卫大力彻查?臣妾实在是害怕失去意中人,屡次三番去找沈令言,让她网开一面,成全臣妾一次。她只回一句要公事公办。

“臣妾无法,又去求着太后娘娘帮忙劝说她,太后娘娘根本不予理会——寻常人应该都看得出,太后娘娘与臣妾,母女情分本就淡薄。

“恨上太后和沈令言,就是那时候的事。

“后来,沈令言在先帝面前说了赵习凛诸多不足之处,先帝不顾臣妾苦苦哀求,命礼部重新筛选几个人。

“臣妾眼看着就要痛失意中人,索性……索性行不智之举,豁出了自己的清白……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先帝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是,在臣妾从速嫁入赵家之后,先帝便对我百般嫌弃,每次看着我的那个眼神……”

她想到了先帝那时候的眼神、表情,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比当众被掌掴还觉得羞耻。

不寒而栗。

她缓一缓神,继续道:“成婚之后,臣妾不敢恨先帝,对太后的不满,只能深埋于心,能恨并能报复的,唯有沈令言。

“那时候的襄阳王,特别疼爱臣妾,常与臣妾的公公、夫君相聚畅饮,无话不谈。

“那个字据,襄阳王得手之后,反倒开始怀疑自己做错了。男人么,争什么的时候会不顾一切,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反倒会怀疑是否值得。

“他是觉得不值得,还是对秦洛心中有愧,臣妾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那时便意兴阑珊。

“可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能报复并且能长期拿捏沈令言的机会,怎么可能错失?

“出于这心思,我百般游说,让襄阳王把那个字据交给我保管。

“襄阳王病故之前,我看得出,不知何故,他后悔了,曾有几次向我讨还那张字据,说那是他此生做得最莫名其妙也最荒唐的事情,该尽早结束。但是……我不能还给他,那字据牵系着我是否能够一雪前耻,更能给夫家带来诸多便利之处。

“就这样,我费尽心思说服了他,直到昨夜,字据都在我手里。

“皇后娘娘,这件事,真的只是臣妾的错么?我不能这么看。我就是那种为了意中人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人,虽然不见得可取,但有多少人都与我一样。他郗骁昨日不也是为了意中人不顾一切了么?”

语毕,萧宝明眼神恳切地凝望着许持盈。

许持盈的手轻抚着座椅光滑的扶手,从容对上萧宝明的视线。

听闻到的这一切,真不在她意料之中——她原来满心以为是出于特别肮脏的原由,可听到现在,竟是勉强算得上合情合理。

但她就是觉着不对劲。

她手指轻轻弹跳着。

不对,就是不对。算算时间,沈令言那时候已经与郗骁生情——既然身在情场之中,怎么会不体谅萧宝明的一往情深?而且,假如赵习凛的不足之处是徇私枉法,先帝绝不会容着他。

那么,问题是出在私德。

而萧宝明方才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许持盈微微一笑,“你刚才说,令言姐把赵习凛的诸多不足之处禀明先帝,都有哪些不足之处?告诉我。”萧宝明张口欲言之时,她又漫不经心地提醒一句,“这是随时可以对质的事情,你知道吧?”

“……”萧宝明语塞,眼睑垂下去,神色一时坚定,一时羞恼,一时又是悲愤交加。

饶是许持盈,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第045章(更新)


萧宝明挣扎良久, 终是低声道:“赵习凛风流成性,做过一些糊涂事, 与我来往期间, 与家门内外几个女子纠缠不清……”

许持盈颇觉好笑, “让你豁出清白被先帝嫌弃的人, 可不就是糊涂到家了?”

“我当初的确是少不更事。”萧宝明望向许持盈,“可是,多少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认定自己能让浪子回头, 能成为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到了自己钟情的男子面前, 如何卑微都心甘情愿。宫里宫外的女子,哪怕出身再高贵,终生都要与别的女子争夺夫君的宠爱。不说别人,皇后娘娘也不能避免这种运道吧?”

许持盈笑意更浓, 颔首道:“也算有几分道理。我只是替先帝心寒,劳心劳力地要给你一桩好姻缘,你一点感激也无。”

萧宝明不自觉地流露出几许嘲讽, “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世间有几个痴情的男子?就算是看起来痴情不改的, 等他得到之后,也迟早会寻找新欢。”

“看起来,你这几年过得不怎么顺心。”

“的确, 过得一直不如意。可那是我一门心思谋取的姻缘, 就算再难过,也只有自己消受, 不能与任何人诉苦。”萧宝明语气倏然变得萧瑟,“我也知道,当初是我钻了牛角尖。可是……我明白得太晚了,明白过来的时候,很多事都无可挽回了。而且我有太后、宁王这样的至亲,赵习凛不足之处再多,也是我的夫君、我孩子的父亲,我怎样都要帮他们稳固地位。

“最重要的是,我那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只有先帝和沈令言知情,我不能不防范她留了凭据、公之于众。万一有那一日,我能用那张字据让她三缄其口。

“到了这一两年,沈令言又暗中搜集赵习凛在外敛财的罪证,那字据就又变成了我夫君的护身符。心里就算对他再失望,那也终究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钟情的男子。

“我是因为少不更事做了不少蠢事,一步错,步步错,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一席话,透着无尽的自责,但这只是在用很委婉地方式诉说不得已之处。

可是,萧宝明这些也叫不得已?

许持盈眼神讥诮,“‘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倒是看得起自己。一万人里,能有几个是你的同路人?你这都不是以德报怨,是恩将仇报。

“今日之前,我从没听影卫说起过赵习凛德行败坏,更不曾听到过你们那件丑事的风声。

“令言姐这辈子都学不会你这种小人行径。”

萧宝明默认。

许持盈慢悠悠加一句:“但我跟她不同,我整治人,从不介意用什么手段。”

萧宝明脸上血色慢慢褪去。

许持盈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萧宝明,语气笃定:“以往那些关乎我与摄政王的谣言,有你一份功劳。”

弄出那些谣言,会将沈令言伤得更深,甚至让沈令言再不肯理会郗骁,被萧宝明要挟的事,郗骁便再也没有知晓的机会。萧宝明不帮忙煽风点火才是见了鬼。

萧宝明身形有些发抖了,“那是别人的意思,我没法子不帮忙……”

许持盈唤翟洪文:“传赵夫人进宫。有不少事情,本宫要亲自告诉她。”

萧宝明这种人是很奇怪的:自己做贼心虚,总怕短处被外人知晓,但平时又特别愿意在人前戴着端庄得体纯良高贵的面具。

料想赵夫人应该跟儿媳妇一个德行。

既然如此,那就以牙还牙,撕碎她们虚伪至极的面具。

“皇后娘娘,允哥儿的事情呢?”萧宝明要绝望了,哀哀哭泣着道,“您怎样发落都可以,只要让允哥儿与臣妾团聚,真的,皇后娘娘,您成全我好不好?臣妾求您了……”

“本宫不给摄政王出谋划策,已是帮你。”许持盈冷眼相看,无动于衷,“定北侯夫妇那样的祖父母,你与赵习凛这样的双亲,允哥儿离远一些,未尝不是他的福气。”

“臣妾就算罪过再大,也不该与亲骨肉失散。”萧宝明泪眼模糊地望着许持盈,“母子分离的滋味,真是生不如死啊,皇后娘娘为何不能体谅?”

“体谅?”许持盈轻一拂袖,“你可体谅过别人?”

萧宝明怨毒地望着许持盈,终究是不敢反唇相讥。

·

赵夫人进宫之后,许持盈把太后请回正殿,神色无害地看着她们,道:“方才长公主跟本宫说,最早先帝根本瞧不上驸马,她为了嫁给驸马,不惜豁出自己的清白之身,这才迫使先帝同意。二位知情么?”

太后目瞪口呆。

赵夫人瞬时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萧宝明,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好端端的,你为何要作践你和习凛的名声?简直不可理喻!”

萧宝明进宫来,不是为了允哥儿能够回到赵家的事情么?眼下允哥儿不见踪影,却又招出了家丑……赵夫人百思不得其解。

萧宝明架不住母亲、婆婆的逼视,落着泪垂下头去。

“赵夫人别忙着数落长公主。”许持盈笑道,“驸马品行不堪、四处留情,长公主在今日之前,从来没计较过,单论此事,你赵家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赵夫人的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掐进手心。疼得厉害,却也让她清醒过来,跪倒在地,道:“长公主与孩子失散,哀伤过度,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是有的。”

“本宫料想着也是。”许持盈微笑,“如此,本宫就命人查一查驸马与长公主的旧事,免得冤枉了他们。”

赵夫人忙道:“不不不,不劳皇后娘娘挂心。”

许持盈忽然冷下脸来,“言行不检,教子无方,到此时还不知错?”

赵夫人慌忙跪倒在地,“臣妾不敢,求皇后娘娘恕罪。”

太后狠狠地剜了赵夫人一眼,继而起身,“这件事,哀家越听越心烦,心口疼,先回宫了。”事态再明显不过,这婆媳两个做了昧良心的事,并且打死也不敢告诉她。既然如此,她眼下是有心无力,不能让外孙回到女儿身边,那就不如回宫从长计议。

许持盈起身道:“如此,恭送太后。”

太后走出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眸望向许持盈,“皇后,不论做长辈的犯了怎样的错,孩子何辜?你母仪天下,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许持盈眯了眯眼睛,“若是长辈调|教出来的孩子,一肚子男盗女娼,在本宫看来,真就不如给他另寻去处。否则,长大之后也是遭人鄙夷。太后也曾母仪天下,膝下子女的人品如何,您最清楚。要本宫给您说一说么?”

太后竟也不恼,“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把人逼到绝境,对你绝无益处。”

“那么,您到绝境了么?”许持盈笑微微地问道。

太后一笑,“哀家正在想这件事。你不需心急,哀家便是深陷绝境,也能绝处逢生。但是你这众矢之的,当心些。若哀家是你,每日都要求神拜佛,祈求哀家一切安好。”

“太后娘娘教诲,本宫谨记在心。”

太后转身,从容离去。

·

赵夫人与萧宝明离开宫廷的时候,两名影卫和两名二等宫女随行,她们奉皇后之命,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要留在赵府,监督被禁足的赵夫人悉心点拨萧宝明的言行。

一行人离开之后,许持盈吩咐翟洪文:“去知会锦衣卫,命他们彻查赵习凛其人,据实放出风声。赵家倒台之前,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事情的症结,都是那个卑劣男子的过错。假如他稍稍有些担当,稍稍有些骨气,萧宝明都不至于犯下那些不可饶恕的过错。他想始终躲在父亲、妻子的背后,她绝不会成全。

翟洪文称是之后,不免担心,“万一赵家狗急跳墙,把沈大人的事情宣扬出去……”

“那就又多了一条搬弄是非、诋毁摄政王和官员的罪名。”许持盈笑道,“他们不敢。”

翟洪文想一想,由衷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不说别的,赵家单是想一想郗骁很可能把自己挫骨扬灰,就一个字都不敢提。刚要出门去锦衣卫传话,许持盈唤住他:“不妥。本宫得先去请示皇上。”

翟洪文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真是,这该是他提醒皇后的。

许持盈摸了摸下巴,也有点儿尴尬。更衣之后,去了御书房,即刻被卓永请进去。

萧仲麟笑道:“正想让卓永去请你过来,你就来了。”

许持盈见他神色愉悦,笑问:“有可喜之事?”

萧仲麟嗯了一声,“暗卫审讯那三名疑犯,今日有了结果。”

“是吗?”许持盈眼睛一亮,“凶手到底是谁的人?”

萧仲麟道:“是赵习凛的心腹。”

“居然是这样?”许持盈有点儿意外,“你不失望么?”

萧仲麟轻轻一笑,“为何失望?不论是宁王府还是赵府的人,有什么差别?”

许持盈想想也是,笑着指一指慈宁宫的方向,“横竖都是那边的人。”

萧仲麟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等会儿摄政王要帮暗卫继续审问,不出今晚,便能得知原委。”


第046章(单更)


着手宫里这桩悬案, 是郗骁主动提起过的。有他出面审讯,案犯不论从哪方面来说, 都会压力恐惧倍增。许持盈一笑, 不予置评, 说起来御书房见他的目的。

萧仲麟听完原委, 爽快应允,唤卓永传口谕给苏道成。

持盈的用意是给言官开辟出一方用武之地,如此, 整治赵家便可双管齐下, 他没道理不赞同。身居高位的朝臣的虚伪面目被拆穿之后,触犯刑法在人们眼中就会变成相对来讲合情合理的事。

说话间,许之焕求见。

许持盈有些意外,萧仲麟则是眼含着了然笑意。

“是你传召, 还是——”许持盈看着他。

萧仲麟道:“若是没猜错,丞相是来送沈令言那封密信的。”

于公于私,父亲那么做是很有必要的, 但真的需要从速行事么?为此, 许持盈半信半疑。

萧仲麟吩咐通传的太监:“请。”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许之焕午间回了一趟许府, 找出那封密信,此刻就是来交给萧仲麟的。

郗骁日后会如何行事,许之焕推测不出, 但皇帝不曾降罪郗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郗骁知晓那封密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再者,郗家兄妹与持盈情同手足, 他若还握着那封信,对三个人的情分不见得有坏处,但也一定没好处。

信件中不论写了什么,到了今时今日,都成了货真价实的烫手山芋,皇帝那里是最稳妥的去处。

帝王本来就是面对、处理所有棘手之事的差事。

进到殿中,许之焕道明来意,将信件交给太监,转呈到萧仲麟手里。

许持盈看了萧仲麟一眼,微微一笑。

父亲、夫君都是她生涯中最重要的人,但是,说心里话,再如今,她并不是很了解他们。

对父亲的了解,以前局限于他是慈父,大事小情要听别人说起。身在宫中,便需要从别的角度来看待父亲。

萧仲麟就不需说了,如今根本就不是能让任何人琢磨透的心性。

而眼前这一幕,则彰显着夫君对父亲的了解、夫君与父亲某种程度上达成的默契。

手里的密信轻磕着桌面,萧仲麟温声道:“等沈令言来回事的时候,朕将信件完璧归赵。丞相同意么?”

许之焕微笑,意态更为恭敬,“臣自然同意。”继而再无他事,躬身告退。

萧仲麟瞥过身侧的许持盈,“皇后替朕送一送丞相。”她上午跟许夫人又生嫌隙,虽然面上看起来只有气恼,心里总免不得有些委屈,与一直宠爱她的父亲说说话,应该能缓解一二。

许持盈行礼称是,站直身形,向外走之前,笑盈盈地对萧仲麟眨了眨眼。

萧仲麟微微侧头,左边眉毛扬了扬,唇角逸出透着宠溺地笑容。

许持盈笑意更浓,敛目转身,出门时已恢复了惯有的神色。

路上,许持盈命宫人远远跟随。

许之焕跟她说了说为何抓紧交出信件的考虑。

许持盈如实道:“这件事我真是没多想,以为不需抓紧办呢。”

许之焕就笑,“皇上的修为,一日精进过一日,眼下分明是与摄政王齐心协力整治兵部。我能帮的,不过是做好分内事,再有便是不添乱。如果沈令言已将此事告诉郗骁,如果我拖延着不交出,他对你当然是一如既往的帮衬,但对许家必会有所不满,来日不定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

许持盈忍俊不禁,“他的确是那样,一事归一事。”在郗骁心里,许持盈是许持盈,许家是许家,互不相干的。

许之焕由衷道:“的确是磊落的性情,只是跋扈起来也实在是耸人听闻。”说着,便笑微微地看了女儿一眼,“你与郗家兄妹倒更像是手足。”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脾气上来的时候,不会比郗骁强到哪儿去。

许持盈汗颜,“在尽量改了。以往不觉得该收敛,如今却是不同。”

许之焕嗯了一声,老大宽慰的样子,“你明白就好。”

“为了您,我也得多动动脑子啊。”父亲比她高一头,她需要仰着头看他。

“何时都不用顾虑我,照顾好自己最要紧。”许之焕看着女儿此刻分外单纯、清澈的眼神,不自觉地牵出慈爱的笑,“你也知道,爹爹在宫里没什么眼线,有个什么事,都只有干着急帮不上忙的份儿。别的你都不要挂怀,自己过得好最重要,记住了?”

“嗯!”许持盈用力点头,“我知道。爹爹,我知道,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信。”许之焕的笑容里有着几许自豪,“你是最不让人担心的孩子,从小就是。”停一停,想起妻子,不由笑意微敛,“你娘那边……唉,就随她去吧。”

“您不怪我惹她生气就好了。”许持盈从来都是这样的,与母亲生出嫌隙之后,便会担心给父亲带来烦扰,很是不安,“有些事,她的想法,我明白,您的为难之处,我也明白。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语毕,很苦恼地挠了挠额头。

她许持盈,真的不是无缘无故责难谁的性情,也从不是受不起委屈的性情。她只是……从来就不能忍受母亲的指责、轻蔑、嘲讽。

真的,受不起。

只要母亲流露出那些伤她的样子,她就会立马变成随时要炸的爆竹。

兴许是爱之深责之切的缘故?——偶尔,她会这样反思自己与母亲年深日久的矛盾、冲突。

许之焕笑容更为和蔼,“归根结底,是我的过错。我会尽力让她明白、体谅一些事。她嫁我的时候,许家门第并不似如今这般显赫,魏家也只是只有爵位而无实权的门第,在当时,她所做一切都是应当应分。而到近些年,许家声势日隆,她该是心思还留在原地不变,便会忽视、轻视身边一些事。慢慢来吧,不论有怎样的事,她就算做错事说错话,但还是盼着你的处境更好一些。”

许持盈一笑,“但愿如此。”随即,闲闲地岔开话题。

·

傍晚,郗骁与沈令言相继来到无名山下。前者要核对刚刚讯问出的口供是否属实,后者要帮前者核对。

郗骁的问题接踵而至:

皇帝是在下山时哪个位置被暗箭射伤?

以她来看,在哪个位置行凶之后能够迅速逃进山中的密道?

凶手得逞之后,什么时候逃离宫廷是最佳的时机?

凶手又是不是早有准备?

沈令言一一答复,态度和他一样,只是公事公办的平静、冷静甚至麻木。

她把萧仲麟被射伤的准确位置指给他;告诉他,在她来看凶手最宜得手或是最适合出手的位置;又如实告诉他,逃离宫廷的时间已经无法查证,她对此已做足了工夫,但是对方很聪明,该是选择了最好的时机,所以才让她许久没有突破性的进展;最后告诉他的是:凶手的确是早有准备,最起码,山中的密道之内,便储存了不下五种令人暴毙的毒|药或是暗器。

郗骁认真地听她说完,微一颔首,指一指密道:“能带我走一趟么?”

她语气谦恭:“王爷吩咐,下官不敢不从。”

郗骁忍不住笑了,笑容里有着满满的嘲讽。只是,嘲讽的是谁,只有他才知道。

他抬手,“请。”

沈令言拱手一礼,“是。”

有影卫寻到密道机关,轻轻按下去,便有一道忽然天成的石门打开来。

郗骁打手势示意其余人等不要随行。

影卫都已知晓此事关乎皇帝,需得保密,对他此刻的行径,一概默认为他对影卫的不信任,加之沈令言不曾反对,也就保持沉默。

沈令言率先走进密道,取过放在入口的风灯,点亮之后拎在手里,缓步前行。

这条悠长、静寂、阴冷的密道,贯穿整座无名山。郗骁已经了解这些,一面走一面问道:“这条路要建成,起码得一半年的时间吧?”

沈令言反问:“王爷没询问过么?”

郗骁回道:“没。此刻之前,我没机会来这儿。”

沈令言觉得他已不是不够缜密的做派了,“嫌犯也不曾提及?”

郗骁明白她的意思,牵了牵唇,“嫌犯能应付我的疑问便已不易,而这一疑点,我忽略了。”他背在身后的手,一手死死握住另一手的手指,“你要责怪也是应当,我近期的确是不能冷静处事。”实情是他现在做什么都有些魂不守舍,在面对她的时候,更会心神紊乱。

“不,下官不会这样看。”沈令言毫无情绪地道,“不到一个时辰,疑犯便已招供,旁人都做不到。王爷有些微忽略之处,也是人之常情。”

“……”郗骁沉默着,随着她的步调前行,过了许久,终是问道,“令言,我们,有尽释前嫌那一日么?”

“……”沈令言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复。

郗骁敛目看着脚下,自嘲的笑了,“没事了。你只当我说了一番胡话就好。”

“王爷。”沈令言忽然温声道。

他意外,一时间顾不上回应。

悠长黑暗的密道之中,她提着风灯回首望向他,笑盈盈的。

他不自主地一阵恍惚。

“凭谁活着,都不是只为了亲人、友人或是意中人而活,对么?”沈令言语气和缓,“大多是到一定地步,取其一二活下去,至亲与友人、意中人与至亲、意中人与友人。这世道,有时候容不下更多。”

郗骁艰难地道:“是,我知道。”持盈就是那种在出嫁之前选择了至亲与友人的人。他很清楚。

“我现在有交情不错的贵人,还有影卫那么多姐妹。”沈令言徐徐绽放出柔软的笑容,“我知足了。别的,不会奢望,更不想要。”

“……”郗骁哽了哽,刚要说话,她继续道:“日后你我,有些事仍是对峙的情形。我不会怪你,请你也不要怪我。”

郗骁嗯了一声,“想的到,我明白。”

“那么——”沈令言犹豫一下,轻声道,“阿骁,对你自己好一些。”以后,她与他,依旧是陌路人。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陌路人。

郗骁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我尽量。但是……顺其自然吧。”

沈令言没应声,回转身,提着风灯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近期接了一份兼职,然后就发现比起工作+兼职写文,更辛苦的是不工作但有两份兼职……一言难尽啊。对我这种注意力发散的人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

到这两天总算是习惯了,遗憾的是前几天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跟小天使们沟通,来不及写题外话、小剧场或是回复留言。

咱们现在说说这个文。蠢作者是正经脸哦。

说起来,我旧文大多数都有主线副线两对CP,副线CP的戏份要看对主线情节的影响有多重。

把我忽略不计,好多写作前辈也都用过副线角度开展剧情的手法。在本文,我再一次很认真地估算过全文剧情和字数之后,真没觉得自己主次不分。

强调这个是请跟文的小天使别急躁,别看到我写男二女二就怀疑我又抽疯主次不分。我比谁都更清楚男女主是谁,相信也不会有谁比我更爱他们。请你们别被带节奏往歪处想。

我要是想烂尾或者抽疯弄出个不可理喻的局面,绝不是现在这个节奏。我爱这个文,更爱一直支持的你们。

你们给我的特别特别多,我会如数报答,用加倍的努力和勤奋。

现在状态感觉其实真还好,就是拖延症,每晚零点前更新你们就能品得出^_^

爱你们,晚安


第047章(更新)


是夜, 赵府涉嫌暗杀皇帝的事情摆到了明面上:摄政王、丞相、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同聚御书房,听取口供, 等候皇帝裁决。

卓永命奉茶宫女给几个人上了茶点, 笑呵呵地道:“太后娘娘请皇上去了慈宁宫, 皇上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王爷与几位大人不妨先看看口供,能拿出个章程来更好。”

几个人齐齐颔首。

郗骁取出口供,示意其余四人传阅。许之焕凝神细看的时候, 他端着茶, 敛目看着氤氲着水汽、清香的茶汤,神色有些恍惚。

吏部尚书高启轻咳一声,询问身边的大理寺卿孙成义:“贺家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孙成义笑了,“人都回去了, 贺戎父子说是一场误会,别人还能说什么?”

高启斜了郗骁一眼,捋着花白的胡子冷哼一声, “强权压人, 着实可憎!”

孙成义见这情形, 满脸忐忑。在场几个人里,他官职最低,谁都惹不起。

郗骁眉梢微动, 笑微微地问高启:“老大人这是数落谁呢?”

“数落你呢。”高启板着脸道, “贺家的事,哪能这么办!”

“那该怎么办?”郗骁笑意更浓, “挖个坑把贺戎活埋了?我倒是这么想过,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也就算了。”话里话外,就没有一点儿要否认的意思。

“你这个混小子,”高启拍了拍座椅扶手,“这说的是什么话?”

郗骁笑道:“消消气。谁我都惹得起,就是惹不起您。”一把年纪的人,他真不好意思犯浑。

高启瞪了他一眼,“你就说吧,贺家到底怎么惹着你了?”

“皇上眼下不让宣扬。”郗骁语气变得分外柔和,“过些日子再跟您细说,成么?”

高启听他提起皇上,面容明显舒展几分,语气却没缓和:“真的假的?你小子可别又糊弄我。”

“瞧您这话儿说的,我再不懂事,也不敢扯这种谎。”

高启眉宇完全舒展开来,“皇上知情就行,我就不数落你了。”

郗骁端着茶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那我谢谢您。回头孝敬您几坛好酒。”

高启笑起来,一下子变成了和善可亲的老人家,“成啊,改日咱爷儿俩喝几杯。”

孙成义到这时方看出来,眼前一老一小是忘年交。

许之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到这儿,不由牵了牵唇。一老一小俩黑心狐狸,是不是真投缘,就只有他们才知道了。

刑部尚书夏博洲始终面无表情,敛目沉思。

·

慈宁宫,清越悠扬的琴声之中,萧仲麟悠然闲适地望着太后,也不主动找话说。

太后温和道:“哀家听太医院的人说,皇上几日前便已痊愈,不需再服用汤药。”

萧仲麟道:“的确是。”

“既然如此,就不该冷落了后宫里这些嫔妃。”太后提醒道,“身为帝王,绵延子嗣是职责之一;后宫嫔妃亦然,她们进宫来的首要职责,便是为皇室开枝散叶。”

萧仲麟心下很是不以为然,只是不好流露到面上,便只是道:“眼下朝政繁忙。”他不能说出真实心绪,那会被人当成怪物。

“哀家也知道你朝政繁忙,这几日都是批阅奏折到后半夜。”太后神色慈爱,语气关切,“既然如此,就更该让温柔体贴的嫔妃在近前服侍着。”

萧仲麟轻抚着手里细腻光润的白瓷茶杯,牵了牵唇。

“帝王想要不繁忙,除了不问政务,没别的路。”太后也笑了笑,“这样的光景,年年月月日日皆如是。皇上到底怎么想的,不妨与哀家直说。”语毕,遣了左右的人,只留下玉竹。

“朕还能怎么想?”萧仲麟笑道,“您帮朕选的那些人,朕都看不上,这又不是近来才有的事。”

“这也好说,再选新人进宫便是了。”太后不以为意,“多少人巴不得把近前样貌倾城品行温良的人送进宫中,长久侍奉皇上。”

“不必。”萧仲麟摆一摆手,“眼下国库吃紧,朕正想着怎样节省宫里的开支,偶尔更会斟酌,有无把多余的嫔妃送出宫的法子。”

“……?”活了这半生,太后第一次讶然地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狐疑和惊讶。怎么样的皇帝,会觉得宫里的莺莺燕燕碍眼?他是真为正宫那妖孽鬼迷心窍了不成?

萧仲麟笑容愉悦,“不是戏言,朕真是这样想的。”后宫中的女子,绝大多数是太后选进宫的,每每想起就膈应得厉害。停一停,他继续道:“若是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就好了,到底,那些女子是被您安排进宫,到这上下,行差踏错的终究是少数,总不能平白无故地降罪。”

太后蹙眉,“这哪里该是一个帝王说出口的话!”

“看起来,您不打算帮朕这个忙。也罢了,朕慢慢斟酌就是。”萧仲麟道,“要是没别的事——”

“你知不知道,此刻在御书房里的五名臣子,三个人家中的闺秀就在后宫?”太后定定地凝视着他,“吏部尚书高启的孙女便是位列三妃之首的淑妃,刑部尚书的侄女便是敬妃,至于出自许家的皇后,便不需哀家给你提醒了吧?”

萧仲麟玩味地笑了,“怎么?您想让朕利用后宫维系前朝?”

“明知故问!”

“别的朕不清楚,眼下却是再明白不过,按照您的意思,才是自寻死路。”萧仲麟是真觉得有些好笑,“况且,臣子若都是因为一个嫔妃是否得宠来选择是否尽忠的话,朕该想的就是先帝筛选的官员到底都是什么货色了,而您,又是否早在先帝在位时便将手伸到了前朝?”

这罪名就太大了,太后面色一变,反驳的语气却仍然温和:“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哀家处处为皇上着想,要你的嫔妃快些生儿育女,还成了过错不成?!”

萧仲麟摆一摆手,“这些就别说了,您自己都不相信,何况别人。谁都想的到,您叫朕过来,是为着您的一双儿女、女婿眼看就要落难之故。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再装腔作势,朕怕是连按部就班行事的耐心都会失去。”

太后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喝茶,又凝眸审视他片刻,“正如你先前说过的,宫里这些女子,有一些是哀家选进宫的。哀家也跟你说一句实话,从以前到此刻,哀家都看不上皇后。要说皇后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哀家一点儿都不会怀疑;要说皇后是尽心服侍你的六宫之主,哀家真是如何都不会相信。

“可是哀家也看得出,到如今,你对她已动了真情。你对嫔妃视而不见,都是因为钟情她的缘故。

“那么,哀家就要问你一句了,你能否为了她的安危,给哀家的一双儿女一条出路?”

“为了皇后的安危?”萧仲麟眼眸微眯,“朕倒是想不出,凭今时今日的太后,能将朕的皇后如何?”

“想不出就多想想。”太后笑意深沉,“就算你是九五之尊,也难以想象后宫女子被逼无奈恶毒行事的时候,会阴狠到什么地步。皇后想要在宫里不出岔子,除非谁都不见,终生不出坤宁宫半步。”

温缓的笑意自萧仲麟的唇畔延逸而出,“您这番话,倒是给朕提醒了。”他站起身来,“此刻起,您就在慈宁宫颐养天年吧。您教导儿女无方,宁王与长公主都对您满心怨恨,平日里又有意无意间引得朕的嫔妃都恨您恨得咬牙切齿——为了您的安危,朕只能委屈您不出宫门半步,万一出了岔子,天下臣民岂不是要说朕不孝?”

语毕,他缓步向外,吩咐随侍的太监,“摆驾,回乾清宫。”

“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不成?!”太后亲耳听到他随意寻了借口要把自己终生禁足,再没可能冷静自持,“哀家也不妨告诉你,该安排的早就安排下去了,你便是把我禁足,也是于事无补!今日好生应对哀家,宽恕哀家的一双儿女,日后许持盈兴许还有一条活路,不然的话,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第048章(更新)


048

萧仲麟脚步一顿, 转身回望太后,黑沉沉的眸子闪着冷芒,眼神带着无形的刺儿, “朕最忌讳的, 便是受人威胁。”

“谁又愿意如此行事?”太后搭着玉竹的手走向他,“你肯与哀家平心静气地说话么?该说的, 不该说的,今日哀家便一并与你说了。眼下这局势, 皇后的安危是最不打紧的一桩小事。你若纵容着摄政王搅弄朝堂风雨, 到最终, 不要说他落得一身骂名,便是你与整个皇室,都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萧仲麟问道:“这样说起来, 你已打定主意趁机兴风作浪?”

“的确。”太后到了他面前,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现出久居上位者的凛然威仪,“哀家已无退路, 倘若能够保住一双儿女的荣华,也罢了,倘若一定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么,哀家便将他们的性命豁出去。但是你与郗骁,余生休想过得安生!”

“朕今夜肯来见你,想听的便是这一番话。”萧仲麟的神色不自觉有了几分戾气, “留着你这等人,朕余生才会永无宁日。”

“可你到此刻都不知道看错用错了人!”太后面色更为凛然,语气显得很是怒其不争,“他郗骁先前敢自作主张率性行事,来日就敢反了你!”

萧仲麟跨出一小步,逼近她,语声低低的,凉凉的:“勇者、智者反了朕,朕认命;你这般人心不足者长年累月算计朕,则是朕的耻辱。”

“……”太后险些被他眼中的嫌恶伤得难以言语,蹙一蹙眉、抿一抿唇,反唇相讥,“这天下是萧家的,身为帝王,你竟说出这等没出息的话!来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正宫那妖孽倒是说对过一句话——真该早些把你废了!”

萧仲麟怒极反笑,随即转身,步履如风地走出大殿 ,沉声下令的语声则清晰地传入太后耳中:“太后屡次出言诅咒朕与皇后,似有疯魔之症。

“传令影卫,即刻擒拿贴身服侍太后的宫人,连夜刑讯;调遣暗卫,日夜看守慈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抗旨者、懈怠者,杀无赦!”

·

但凡何处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遍六宫。许持盈听到慈宁宫一事,心知太后这次是真把萧仲麟气狠了,但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只有玉竹知道。

甘蓝服侍着许持盈歇下的时候说道:“影卫已经奉旨把慈宁宫里有头有脸的宫人抓起来了,明日一早,沈大人就会来为您解惑了吧?”

许持盈滑入锦被,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这话怎么说?”甘蓝不解,“难不成,皇上还会让影卫对您三缄其口么?”

许持盈就笑,“那倒不会。只是,那些人只要有机会就会自尽,哪里会招供什么事。”

“……”甘蓝仍是不明所以。

“这可不是我乌鸦嘴。”许持盈解释道,“她们都是太后宫里的老人儿了,心里不知道装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说了一定逃不过一死,不说又受不住影卫的手段。”

“可不就是么。”甘蓝一时不知作何感想,“横竖都是一死,真没别的路可走了。”停一停,不由小声道,“皇上这次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对付玉竹等人,应该慢慢来,先找到拿捏住她们的把柄才好。”

许持盈笑开来,“不是操之过急,他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萧仲麟处理宫里是非的时候,或多或少总有些不耐烦,这次亦如此。这应该算是他一个劣势,可他又是打心底懒得理会这种是非,压根儿就不想在这方面历练得游刃有余。

也是愁煞人。到底,宫里摆着那么多人呢。嫔妃都不傻,到现在应该都了解他们遇事或是粗暴或是没耐心的做派了,若再出是非,绝不会是那样显而易见的情形。

若有胆大心细的嫔妃挖个坑,他们很可能会稀里糊涂地跳下去,责难无辜之人,甚至伤了彼此。

那可不行。

她翻身向里,闭上眼睛,脑筋却一刻不停地转动起来。

·

将至戌时,萧仲麟一面翻阅手边的公文卷宗,一面耐着性子听夏博洲阐明所思所想。

郗骁、许之焕等人站在一旁,陪萧仲麟听着,这才知道,夏博洲先前不发一言,是留着力气给皇帝摆道理。

夏博洲的意思是:作为刑部尚书,在之前不曾介入甚至不曾听闻的前提下,看到那份口供,只有怀疑。他都如此,刑部别的官员就不需说了,看完之后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为圣上气恼,而是怀疑嫌犯屈打成招。

言辞就算再委婉,就算绕了八十个圈子,郗骁也明白,夏博洲是在怀疑他与暗卫不择手段地逼供、栽赃赵家。换在平时,他早就噎回去了,而在今日、此时,他懒得说话。是心力被掏空的感觉,他得缓缓。

许之焕也明白,但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来回打太极的情形,自是气定神闲。

高启与孙成义则稍稍有些事不关己的无所谓:只是被唤来旁听的,轮不到他们着急上火。

由此,情绪最恶劣的是萧仲麟。一想到太后那些话就一脑门子火气,没人给灭火也罢了,还要听一个人长篇大论废话连篇地念经,心情可想而知。

说完怀疑,夏博洲又假设这案子属实并大力追究的情形:一定会引发赵家亲朋的惶恐,或是众口一词地上折子为驸马辩驳,或是墙倒众人推——人们在洗脱自己嫌疑之余对赵家落井下石,更会趁机祸水东引,指证或栽赃平时与自己面和心不合的人。

而定北侯已经在兵部行走多年,兵部堂官盘根错节,必然也会如赵家亲朋一般竭力维护、辩驳,到时候,朝堂会变成官员对峙、相互诟病的所在,会持续多久暂且放在一边,皇帝与摄政王可能落得个骑虎难下的尴尬处境——这才是最棘手的。

萧仲麟不否认,这些都是实情。听完之后,他说道:“你的意思是——”

夏博洲道:“臣以为,暗卫指挥佥事年轻气盛,打着奉旨查案的旗号,兴许会急功近利。是以,臣认为该急召暗卫统领陆乾回京,由他查证此事。至于皇上,只需耐心等待,暂且将此事搁置,压下不提。”

听得夏博洲提及陆乾,郗骁侧头,多看了说话的人两眼,目光冰冷锋利。

夏博洲眼观鼻鼻观心,并没察觉。

萧仲麟也没留意郗骁的反应,只是淡然问道:“这样说来,你比朕更清楚陆乾当差是否尽心?”

“臣不敢。”夏博洲躬身行礼,“臣只是深觉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行事,只凭一份口供、一个赵府的下人,实在难以服众。臣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是打算跟他说车轱辘话。萧仲麟清浅地吸进一口气,放下手边的公文卷宗,身形向后,倚着龙椅靠背,语气有些冷了:“觉得匪夷所思?你在刑部行走多少年了?经手的悬案疑案还少么?刺杀帝王的案子,你没经手过,也没在史书中见过么?”

“臣……”夏博洲身形又矮了一分,“臣知罪,臣只是不得不顾虑赵家是皇室姻亲,若此案昭告天下,太后娘娘会不会被牵连?倘若平白牵扯进去,引得太后娘娘多思多虑,那么……皇上还如何做万民表率、孝敬太后?”

萧仲麟瞥见微微变色的高启、孙成义,便知他们是认同这看法的。他无声冷笑,“孝敬太后与此事有何关系?难不成谁只要与皇室相关,便可无恶不作?”

“皇上恕罪,臣绝不是这个意思。”

萧仲麟环顾在场众人,“朕不是要与你们商议此事,而是要你们知晓原委,做到心里有数。若非证据确凿,你们不需走这一趟。”

“皇上容禀。”夏博洲上前一步,想要重申自己的担心,“就算证据确凿,此事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萧仲麟终于克制不住拧了眉,锋利的眼神在夏博洲面上定格,沉声道:“你若能胜任刑部尚书职,便好生听着,若是自觉不能胜任,只管连夜致仕返乡。”

“……”夏博洲身形一僵,随即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郗骁与许之焕俱是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自从重新临朝御政,皇帝这还是第一次发作重臣。

是情理之中,好事。两个人都这么想。

萧仲麟不理会夏博洲,继续道:“摄政王,明日早间,赵家父子可否进宫,给朕一个说法?”

郗骁上前行礼,“回皇上,可以。”

“那好,你回府准备。”萧仲麟站起身来,“其余几位爱卿,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便留宿在宫中,明日一早再来御书房议事。有定论之前,不得与任何人提及此事。”

几个人齐声称是。

萧仲麟径自回了乾清宫寝殿,沐浴更衣,独自歇下。

他一直没睡着,辗转反侧。

让他心烦的事情不少,斟酌之后,想到对策,也就放到一边。

让他担心的事情却只有一桩:太后那些话,真的威胁到他了——他担心持盈的安危,甚至担心太后的爪牙今夜就对她下手。

思来想去,自认已经反复提点过影卫,按理说绝不会出事。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个字眼儿一旦成真,引发的可能就是终生的悔憾。

宫中那座巨大的自鸣钟悠然响起报时的声响,音色有着时光的从容与沉静。

到丑时了。

他也受不住担忧的煎熬了。

他跳下地,扬声唤人的同时,麻利地穿戴起来。

先是值夜的小太监应声,过了些时候,卓永急匆匆赶来,“皇上!皇上有何吩咐?”

“回坤宁宫。”说话同时,萧仲麟步出寝殿。

“……是!”卓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扬声传旨摆驾。

许持盈被值夜的木香唤醒的时候,满脸茫然,“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木香比她还茫然,并且无措,“是皇上,皇上过来了。”

“那……”许持盈觉得自己要冒汗了,不能确定他夜半而来的原因,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临时起意?她愣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倒是快帮我梳妆穿戴啊。”来了还能撵走不成?要准备的是好生迎驾。

但是,已经来不及准备迎驾了——木香刚要禀明的时候,萧仲麟已经转过门口的屏风,映入许持盈眼帘。

对上她初醒时才有的透着慵懒、迷茫的容颜,他唇角缓缓上扬,笑容延逸开来。


第049章(更新)


049

木香刚要行礼, 萧仲麟一面走向床榻,一面摆手吩咐:“下去吧。”

木香听着他语气温和,暗自透了一口气, 放轻脚步出门。

许持盈捋一捋有些凌乱的发丝, 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萧仲麟并不接话,到了她近前, 俯身揽过她纤细的身形,低头索吻。

许持盈眨了眨眼睛, 蹙眉推他。这个人,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给人唱了一出云山雾罩。

萧仲麟不予理会, 舌尖点一点她的唇,撬开,加深这亲吻。

呼吸、心弦同时轻轻一颤, 让她的手失力,只是虚虚地搁在他肩头。

直到她气喘吁吁,萧仲麟才不再痴缠,抬了下巴, 吻了吻她眉心。

许持盈审视着他的神色,看他神色沉静、愉悦,便确定他只是临时起意折腾这一趟。

“只是过来看看你, ”萧仲麟说着,脱去外袍,蹬掉靴子,“在这儿睡一觉。”

许持盈把锦被分出一半, 给他盖上,自己仍坐着,扬声唤木香备两盏茶。

“不撵我走了?”

许持盈都懒得数落他了,“你再回去的话,阖宫都要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能免则免吧。”

萧仲麟一笑,阖了眼睑,享受着这里的温馨氛围。

木香进门来,奉上两盏花茶,一盏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一盏送到许持盈手里。退出之前,把萧仲麟的外袍、靴子归置好。

许持盈喝了小半盏茶,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推一推身边的人,问道:“太后是不是提起过我?”

萧仲麟睁开眼睛,细细地看着她,“她说已经在宫里安排下去,还说你有性命之忧。”

“谁给她的底气说这种大话的?”许持盈有些不以为然,“也不怕装腔作势太过闪了腰。”

萧仲麟就笑,“她在宫里日子太久了,嫔妃多数也是她选进宫的。还是小心些为好。”

“嗯,我晓得。”

萧仲麟见她没有喝茶的意思了,便把茶盏接过,帮她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许持盈这才回过味儿来,再敛目打量他的时候,有些感动,“你担心我出事才过来的?”

萧仲麟颔首,“我是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办一件多余的事儿。你尽量习惯吧。”

“这哪叫多余啊。”柔软的笑意在她唇畔徐徐绽放,“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语毕,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看住他。

萧仲麟柔声道:“你答应我,日后凡事更加谨慎,亲自跟沈令言说说这档子事,让她的影卫打起精神来照顾好你。”

许持盈乖顺地用力点头,“我会的。你别担心,我会的。”

萧仲麟把她揽到怀里,“外面的局势虽然乱七八糟,但总能理清楚。你要是出了闪失,这日子可就真乱了。”

许持盈回顾这一晚听闻的、见到的关乎他的一系列事情,心里似有温柔的潮水翻涌,不自主地展臂紧紧搂了搂他,“你也是,凡事当心。”

他嗯了一声,亲了亲她的面颊。

静静地依偎片刻,许持盈说道:“说到太后的安排,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萧仲麟把玩着她的长发,“你说。”

“我想给几个嫔妃晋一晋位分。”

“什么?”萧仲麟的手离开她的长发,拧着眉敛目看她。有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给几个嫔妃晋一晋位分。”说着话,许持盈离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来——莫名感觉他有点儿要炸毛的意思。

萧仲麟揉着下颚瞧着她。

她留意过,他发火的先兆是这个动作。但这件事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她解释道:“后宫一向是一后四妃,如今四妃还缺一角。德嫔、贤嫔、庄嫔进宫的日子都不短了,寻个名目晋升一个为妃,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萧仲麟按了按眉心,把心里的不耐烦压下去,问道:“你属意的是哪一个?为何?”

许持盈也不瞒他,“德嫔。”顿一顿,又跟他说明自己的心思,“在明处看,嫔妃都是太后的人,其实有几个私下里是我这边儿的人。但是她们手里一点儿实权都没有的话,便是有心无力——见到人都要矮一截,别的从何谈起?不被人随意刁难已属幸运。”

“我——不能同意。”长久来看,对他和她都无益处,“太后当初那样做,为的就是控制后宫,掣肘你我。眼下提携嫔妃的话,就算你我是不得已为之,但说起来就是效法太后的手段。且不说我无法恭维这种手段,只说后患无穷这一点,我就没办法同意。”

“能有什么后患?”许持盈无奈,“我能用谁就治得住谁。”

萧仲麟牙疼似的吸了口气,心念一转,找到了别的理由:“晋升嫔妃位分,是不是又要多一笔开销?是不是需要你我都出面?银子我不想花,册封礼更不想出面。”

“……你这是强词夺理吧?”许持盈睁大眼睛,奇怪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有那些银钱,还不如花在你身上。”萧仲麟摆一摆手,“大婚的时候就够委屈你了,眼下省着点儿过,回头找补在你身上多好。”

“胡搅蛮缠。”许持盈气哼哼的,小腮帮都鼓起来了,“那些嫔妃进宫迄今的花销,够你再娶好几个皇后了。”

萧仲麟听得又是想笑又是深觉亏欠,“那时候我不是没办法么?眼下总不能错上加错吧?”

许持盈没办法不跟他争辩:“可后宫就是这样。嫔妃要么凭出身,要么熬资历,迟早都要晋升的。”

“那就晚一些再说,现在真的不是时候。”萧仲麟道,“在后宫,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错都不会有。”

许持盈皱了皱鼻子,“你把我撵到偏殿去面壁思过吧。”她一直在试图跟他讲道理,他一直在一本正经扯歪理——真是气得不轻。

萧仲麟笑起来,起身把她拥到怀里。

“笑什么笑?”他越笑,她就越生气。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萧仲麟手势温柔地安抚着她,迅速理清楚思路,柔声解释给她听:“多少人都认为,后宫格局关乎前朝,嫔妃位分升降关乎自身的门第。但我不认同。

“我不打算善待嫔妃,就不该让她们为你我效力。既然不曾出力,她便不会去奢望益处。

“你得明白,利用别人同时给的好处,别人不会感激,因为那是她应得的。而有一些人,更会因为曾经得到益处变得贪心,想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试问你我能给多少?这世道下,不贪心、始终清醒的人终究太少。”

许持盈细品着他的言语,不得不承认,这就很有道理了。她不能保证,所有目前效忠自己的人,会一直不改心迹。

萧仲麟见她神色有所缓和,明显是把自己的话听到了心里去,便继续道:“就像你说的,是该给嫔妃盼头。可这不该是我们心急的事儿吧?过一半年再给安分的人晋升位分就是了,不想留在宫里的最好,寻个由头放出去就好——太后寻来的人亦如此。”

“可是……”许持盈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温柔而怅惘地看着他,“你会一直对我好么?”她缓缓摇头,“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事。而且,宫里的嫔妃、宫女,都是你的人。”

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只要他肯留心,总会发现有人比她更多才多艺、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甚至,总会有一个人的样貌比她更出众。

她不是万金油,不能随着处境把自己揉圆搓扁,甚至始终都有着故有的不足之处。

就算是绝世的美人,也有迟暮之时,何况美人正如英雄,总有新人应运而生。

帝王将相的恣意之处就在于,身边永远不会缺少出众的女子,后妃的可悲之处就在于,就算斗得过一切女子,也斗不过似水流逝的光阴。

所以,才要争斗,才要在宫里稳固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今日才要提携嫔妃,防患于未然。

说到底,她的心结是隐忧太多。为此,不得不事先筹谋。

萧仲麟对着她清灵灵的大眼睛,无法忽略她眼中的情绪,便不难猜到她所思所想。

“我愿意一直尽自己所能善待你。”他笑着揉一揉她的长发,“你呢?持盈,你是想赌我信守承诺,还是相信之余在宫里为自己筑起铜墙铁壁?”

言语有所保留,是他刻意为之。他要看一看,她目前对自己的信任有多少。

不要说夫妻之间,便是寻常友人,若是没有信任,就算他喜欢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也难长久维持。

“我不赌。”许持盈唇角上扬,目光变得清明和煦,语气认真,语速温缓,“我信你守诺。如果有筑起铜墙铁壁那一日,定是你厌弃我之后。——如果我还可以的话。”

萧仲麟把她紧紧地搂到怀里,缱绻地吻着她的额头、眉心,这才回复她先前的问题:“我会一直对你好。”

她从没对他遮掩过性情中的任性、霸道——被人诟病的缺点,亦从没刻意在他面前展露不少人津津乐道的精于琴棋书画这些长处。

倒让他对她的牵念、爱恋逐日加深。

就是那样鲜活洒脱的一个女孩,亦是他要携手一生的女孩。

许持盈笑容甜甜的,语气柔柔的,“我相信。”她手臂攀上他肩颈,下巴蹭了蹭他肩头,亦轻声对他许下诺言,“我会一直相信你,陪着你。”

只是因为他方才言辞的有所保留到郑重允诺,她便意识到了关键所在——如果做不到信任彼此,一切都是空谈。

这般敏捷、通透,也只有她了。

真的。他会一直对她好。

时间会证明。

作者有话要说: 皇桑:往后就不用吵架掐架了吧?

持盈:想得美。你跟我的定位是俩斯文败类——这要是能不吵架没矛盾,不是她疯了,就是害了健忘症。

皇桑:……越吵越亲,也挺好。

持盈:反正你得让着我^_^


第050章(三更)


050

将至寅时, 郗明月走进外书房。

郗骁回来之后事情繁多,可她必须得见他,说说白日里一些事情, 便等到了这个时候。

室内落针可闻, 郗骁坐在桌前,放在案上的手握着酒杯, 对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出神。郗明月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情形。哥哥心神恍惚的样子, 让她心生不安。

站立片刻, 郗骁也没察觉她的到来。

郗明月轻咳一声, 有意打趣道:“长本事了?看着就能吃饱喝足?”

“嗯?”郗骁眉梢微动,慢悠悠地转头望向她,“嗯。”

“嗯什么嗯, 乱搭腔。”郗明月笑起来,款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头,“怎么了?谁把你祸害成这样儿了?”

郗骁牵了牵唇, “少胡扯。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下午有几位夫人来找过我,让我跟你说一声, 你要是下狠手,她们自家老爷也不会客气,到时候贪赃受贿之类的罪名,都会不遗余力地拉你下水。”郗明月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 “瞧你这没了魂儿的样子,我说了你也记不住,给你写下来吧。你当个事儿,别忘了。”

“嗯。”郗骁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才发现酒杯空了,拧了拧眉。

郗明月哭笑不得,帮他斟满一杯酒,“说你什么好?”

郗骁也笑了,“的确,说什么好?”

郗明月在他左手边落座,“瞧你这样子,这回是出了天大的事儿吧?”

“是。”郗骁抿了一口酒,“咱家祖坟冒黑烟了,得空你去一趟,看看是哪个要成精。”

“你就胡说吧。”郗明月绷不住,笑了,“换了别家,就这些话,足够你挨八十大板。”

“要不总说你有福呢。”郗骁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好声好气地跟妹妹扯闲篇儿,“别说你只是淘气,就算是离经叛道,跟我一比,都不够瞧的。”

“对,我是傻人有傻福,你遇到多遭难的事儿都不让我知道。”郗明月关切地看着他,“这回呢?能不能破例?”

“这回怎么了?”郗骁对上她视线,眼神温和,神色坦荡,“我表妹、表妹夫犯了该砍头八百回的错,我难受一半日都不行?”

“骗谁呢?”郗明月挑眉,“这是把我当小孩儿还是当傻子了?你遇到什么事儿是什么样子,打量我看不出来?”

郗骁也挑眉,道:“那你就说说。”

“……”点破的话到了嘴边,郗明月忍了回去,“反正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行,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赶明儿你就去街头开卦摊儿,我不拦着。成了吧?”郗骁笑微微地摆一摆手,“这会儿,回房去。”

郗明月起身,“把来过的那些人给你写下来就走,好像我多乐意搭理你似的。”

郗骁轻笑出声,“我缺你搭理。”喝完了杯里的酒,拿起筷子用饭。

郗明月备好纸笔,磨墨的时候,望着哥哥透着寂寥、疲惫地侧影,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他:“是不是与令言姐有关?”

郗骁吃完一筷子菜,语气平静:“没有的事儿。前两天是公务上让她帮把手,眼下事情已了。你们该来往还来往。”

“哦。”郗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他,“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嫂子回来啊?不是我说,跟你年纪相仿的几个熟人,孩子都六七岁了。”

筷子在半空略一停顿,再在几道菜之间打了个转儿,他收回去,轻轻放下,“大抵是不能够了。”语声透着不自知的无力感。

郗明月忽的心头一酸,“不会的。”

“怎么,怕郗家绝后?”郗骁有意岔开话题,转头看她时,十分自然地牵出一抹笑意,“没事儿。过几年从旁支过继个孩子就行,总会有人喊你姑姑。你要是觉着一个不够,我就多过继几个。到时候你说了算。”

“你少打岔。”郗明月为他心酸,为他难受,那份心酸难受顷刻间变成了无名火,不可控制地把他当成了宣泄口,“你跟令言姐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可我看得出来。想帮你们吧,你还总给我拆台,这不行那不行,这不准那不准。没有令言姐,你活出个人样儿来也成,可你不是办不到么?风一阵儿雨一阵儿,人一阵儿鬼一阵儿的。瞧你这一段儿你这个德行,看得我难受死了!”

郗骁讶然失笑,“好好儿的跟我河东狮吼,怪不得我觉着祖坟上冒黑烟了。别闹。这大半夜的,你要是气活几个,我可受不了。”

“又打岔、又打岔!”郗明月鼻子发酸,偏生还觉得好笑,一时间真是啼笑皆非,“你要是不跟我说,明儿我进宫的时候就去找令言姐,去问她。”

郗骁漫不经心地道:“她才没闲工夫儿搭理你。”她才不舍得让明月难过。

“郗骁!……”郗明月实在没辙了,瞪着他,“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又死不了,你到底怕什么?”

“好好儿说话。”郗骁好脾气地道,“你这小丫头怎么不分轻重呢?没看一堆人要拖我下水一起吃牢饭么?都快活不起了,哪儿来的时间给你娶什么嫂子。”

郗明月刚要说话,他已继续道:

“先把这一阵度过去再说,成吧?事儿了了之后,你给我选个女的,哪怕是断了气儿的我都给你娶回来。”

“……什么叫给我娶?”郗明月被气笑了,“我是催你成家的意思么?”

“不是最好。”郗骁凝了她一眼,“逼着我跟你商量你的终身大事是吧?”

“……”郗明月彻底败下阵来,没好气地磨好墨,提笔列出一个名单,末了拿着走到他跟前,摔在他手边,“都是想要你命的货真价实的讨债鬼,你给我脑子清醒点儿——弄死他们。”

郗骁低低地笑起来,“得,遵命。”

郗明月转身之前,瞧着他憔悴的面容、眉眼间的沧桑,又是一阵鼻子泛酸,“哥……”

“姑奶奶,饶了我成不成?”郗骁最怕见到她这个样子,直接笑着告饶,“但凡你正儿八经喊我声哥,我就想找个地儿面壁思过。”

郗明月再一次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末了红着眼眶推搡着他,“又拐着弯儿数落我。我知道,持盈更像是你的亲妹妹。”

这些年,平时她正经喊他哥哥的时候很少,双亲先后去世之后,她每日哭哭啼啼找哥哥、喊哥哥——该是把他折磨出心病了。

“什么叫像,本来就是。”他说。

“要真是多好。”郗明月又推搡他一下,“她一定有法子对付你。”

她说完这句,昔年回忆浮上兄妹二人心头:小小的明月、持盈追着他跑,前者“阿骁”、“郗骁”换着叫他,后者则只唤他“哥哥”,实在着急生气的时候也只是不满地喊“阿骁哥”。

他那时实在没个兄长的样子,明月除了怕他烦他,向来以惹他为乐。持盈倒是很能理解他的做派,该是打心底把他当成了同类人,一来二去的,真如亲兄妹一般。

“我就是——”郗明月指了指郗骁的面容,“看着你这样,心里真挺难受的。”

“这话说的。”郗骁虽然还是没正形,笑容却有着被关心的感动,“把心放下,过几日就缓过来了,你哥又不是纸糊的。”

郗明月稍稍心安。

郗骁站起来,语气柔和:“走,我溜达几步,送你到垂花门。真太晚了,回去赶紧睡,没事儿别来外院。这是我的地盘儿,咱不是早就说好了?”

郗明月笑着嗯了一声。

春日的深夜,风里有着花木的清香、怡人的清凉。

路上,郗骁温声道:“日后你要是不嫌烦,就看看有哪些人狗急跳墙,要是嫌烦,就闭门谢客。我得有一段日子不得安生,少不得有人诟病谩骂甚至指证触犯王法。什么话都是一样,说的人多了,连局中人都会怀疑自己到底做没做过。你仔细想想,受不住的话,我给你找个清静地方,去散散心。”

“不要,现在不是你帮我做主的年月了。”郗明月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持盈更知道,不然就不会在这当口召我进宫了。”

郗骁心头一暖,嘴里却道:“傻乎乎的。我就总说,最聪慧的是你们俩,最缺心眼儿的还是你们俩。”这两个妹妹要是男子,兴许比他还护短儿。在意的亲朋遇到是非,她们压根儿就不会想自己会受到的影响,所做一切都是竭力帮亲朋走出困境。

郗明月就笑,“那有什么法子,都是你看着长大的,早被你带歪了。”

郗骁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

翌日一大早,郗骁押着赵鹤、赵习凛进宫的路上,刚用完早膳的萧仲麟得到沈轻扬的通禀:慈宁宫里抓获的宫人共有六名,五个自尽,一个服毒,奄奄一息。

萧仲麟眉心一跳,心念一转,想通了原由,便温声说句“知道了”,轻一摆手,让沈轻扬退下。转头看向许持盈,见她神色平静,便知早已料到,多少有些沮丧,“没考虑周全。”

许持盈莞尔而笑,“情理之中。”

“怎么说?”他问,神色认真。

许持盈犹豫片刻,把对他处理后宫这种事的看法娓娓道来,末了则是检讨自己,“有时我也是这样,在当时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但若一直如此,不定哪日就会殃及自身。”

萧仲麟沉思片刻,“日后的确要引以为戒。最好的法子,是让谁都摸不清处事的门路。”

许持盈笑着颔首,“的确,比起心思缜密,让人无从揣测最有威慑力。”继而帮他整了整明黄龙袍,“处理完赵家的事再上早朝?”

萧仲麟颔首,“早朝推迟一个时辰。”

“那我知会奉茶的宫人,给你准备一盏参茶,可不准不用。”

“知道了。今日得抽出一两个时辰,与摄政王商议日后事宜。我尽量不拖到半夜三更再回来。”

“嗯。”许持盈颔首,“你别太劳累就好。”昨晚推心置腹地说了好久的话才相拥睡去,没睡多久,他虽然看起来神清气爽的,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疲惫。

“走了。”萧仲麟低头吻了吻她眉心,“有事就去御书房找我。”

许持盈点头说好,目送他阔步离开的时候,满眼柔和的笑意。

·

郗骁与赵鹤、赵习凛相继走进御书房。

父子二人换了常服,面容如常白净,但是惨白的面色、涣散的眼神、行走时的艰难,都不难让人看出,他们这两日被收拾得不轻。

郗骁面容有些苍白,近乎于宿醉或是长时间不得休息才有的那种苍白,但这让他的眸子显得更为漆黑、明亮。

萧仲麟把跪倒在地的父子两个放在一边,给郗骁赐座、命人上茶,道:“眼下的情形,说来听听。”

郗骁回道:“臣给他们看过嫌犯的画像,他们说的确是长公主身边的下人——长公主出嫁之后,一向只以赵家媳自居,由此承认嫌犯是赵家人。但是,拒不承认是他们吩咐嫌犯行凶刺杀,愿意到刑部大堂接受审讯。”停一停,补充道,“臣昨夜命人查了查嫌犯的底细,她自幼服侍长公主,不曾习武,随长公主到赵家之后,有几次三五个月不见人影。那支小巧精致的毒箭定是由暗器射出,但若没有反复习练,也是无法得手。”

这一番话只是说出实情,不偏不倚,赵家和萧宝明都有可能是幕后元凶。萧仲麟眼含赞许地颔首。

郗骁继续道:“嫌犯招供的是受赵习凛唆使。至于是否栽赃嫁祸,还需进一步盘问、查证。李二那边,臣建议皇上下旨,各地张贴公文,悬赏缉拿。再有,臣已请锦衣卫封锁赵府,为的是禁止任何下人出入——去找李二打造暗器的,很可能是赵家下人,找到李二之后,还需他指认。”

“悬赏缉拿一事准奏。”萧仲麟笑开来,“辛苦了。”心里想着,眼前这人简直是万金油,把他放哪儿都能有所作为。

“臣万不敢当。”郗骁起身拱手一礼。

萧仲麟示意他落座,随后命卓永传许之焕、高启、夏博洲、孙成义觐见。这一次,他没给几个人商量或是跟他絮叨大道理的机会,直接说了自己的安排:“朕去岁遇刺,一直秘而不宣,是为着方便暗卫查证,到如今已有眉目,稍后便会晓谕百官。

“此一案,着摄政王、丞相、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联手审理。相关寻找人证、证物枝节,以摄政王之见为佳。

“摄政王与丞相一心二用,公务上难免有力不从心之处,如此,近日吏部尚书要辛苦些,替朕与两位爱卿分担些朝政。”

高启先前满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关乎皇上遇刺,审案的人,不是皇上必须选的,就是打心底信任倚重的,听到自己不在其列,有点儿心酸。等听到末尾,便是心花怒放了,面上则如旁人一般,毕恭毕敬领旨,随即告退。

萧仲麟望着几个人相继退下的身影,深凝了高启一眼。六部哪一个部堂都是举足轻重,吏部则是重中之重。在宫里的淑妃是高启的孙女,平日行事还算稳妥,对太后、持盈两不得罪,但高启到底是什么立场,还需留心观望。

高启其人,与许之焕一向是有商有量,与郗骁则是忘年交——不管真假,都是这么说。

但愿,这老爷子如他所望,是保持中立的立场。

上早朝之前,萧仲麟抓紧时间处理了一些奏折。昨日被太后和几个大臣耽搁了不少时间,积压下的折子自然比前几日多了一些。

早朝之上,如萧仲麟在御书房所言,遇刺一事晓谕百官,引发了官员一阵子的义愤填膺或是窃窃私语。

此事揭过去之后,便有几名言官当堂弹劾郗骁,由头就不需说了,都是只要不是瞎子就猜得出料得到的那些霸道行径。

郗骁跟没事人一般。以前被言官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也有过几次,他习惯了。

让百官奇怪的是,皇帝也跟没事人似的,听着人数落斥责郗骁的时候,很耐心地听,从不打断,末了却是无一例外地回一句“朕知道了”,继而不准人再提。根本就是不当回事,搁置不论。

弹劾郗骁的言官很尴尬,这情形比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还糟糕百倍。

其余的官员有点儿懵,有的打心底怀疑郗骁对皇帝施了什么妖术,让皇帝全然忘了以前明里暗里的过节——好歹申斥郗骁两句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吧?

·

嫔妃循例给皇后请安、告退之后,淑妃落在最后,将要走出正殿的时候又折回。

正要起身回寝殿的许持盈一笑,和声问道:“有事?”

淑妃深施一礼,“禀皇后娘娘,是有一事,臣妾想请皇后娘娘隆恩。”

淑妃此时这直来直去的做派,许持盈还是比较欣赏的,由此语气更为温和:“说来听听。”

“昨日听闻吏部尚书进宫,夜间更是留宿宫中,因此,臣妾就不免有些……”淑妃想到自己已经须发花白的祖父、太久不见的双亲,不想失态,可语气还是哽咽起来,“有些挂念亲人。”

“想家了?”许持盈一度又何尝不是如此,自然很能理解淑妃的心情。

“……臣妾也知道,既然已经进宫,就不该……”

“本宫明白你的心思。”许持盈笑道,“只要皇上得空,本宫就会帮你跟皇上说一说,看能不能让你的亲人进宫来看看你。”

“……”淑妃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顺遂,望向许持盈的时候,满脸喜悦,眼中却已含了泪,“皇后娘娘这般大度……臣妾以往不曾尽心服侍,实在是罪……”

“罢了罢了。”许持盈连忙笑着摆手打断她的话,“这本是人之常情,倒是本宫以往有所疏忽,不曾顾及这些。况且,事情未有定论,全在于皇上。如愿以偿之后,再向皇上谢恩也不迟。”

这种事,她不会居功。萧仲麟那边,她亦不会杜绝哪个嫔妃见到他的机会。横竖都是取决于男子心意的事,他没那份心,任谁都不能入他的眼,他要是想宠幸谁,谁都拦不住。

一是一二是二地对待别人,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份宽容。

淑妃却与许持盈的心思不同,尤其此刻,满心都是要与亲人小聚的欣喜,并且笃定只要皇后开口,皇帝就会允准,由此,自然是满心感激,反复道谢之后方离去。

甘蓝服侍着许持盈更衣的时候,忍不住有些慨叹:“皇后娘娘,单说进宫这一点,还是有挺多不得已的。”

“那是自然。”许持盈由衷认同,“我们这些人不得已,你们又何尝不是。对了,往后我得给你和甘蓝安排一下,让你们每个月都能回家三两日。”

甘蓝闻言大喜,即刻行礼谢恩。

许持盈啼笑皆非,伸手去扶甘蓝,“今日这是什么日子?左一个右一个的道谢。再来这么几出,我就要疑心自己梦里被菩萨点拨过——竟似打心底要做个大善人。”

甘蓝忍俊不禁,顺势起身,“瞧这话说的,您本来就是对事不对人的性子,心地再好不过了。”

许持盈莞尔而笑。

随后,翟洪文来禀:“方才许府的人来请太医,说是许夫人身子不舒坦,贺太医去给许夫人诊脉了。”

许持盈道:“等贺太医回来的时候,去问问许夫人是怎么回事。”

翟洪文称是退下。

许持盈讽刺地笑了,“瞧瞧,昨日进宫,今日就不舒坦了。爹爹识得的大夫,哪一个的医术都不输于太医。”母亲这是跟她杠上了——你给我下不来台,我就给你没脸。

“……”甘蓝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真的,皇后说的是实情,而且许府请名医一定比请太医需要的时间短,府里大爷大奶奶都不会舍近求远,这样看来,便是许夫人坚持请太医了。

“上辈子我一定是作恶多端之辈。”许持盈对镜审视着自己,缓缓绽放出一抹含义复杂的笑,“这辈子,除了看重的人,我也不会行善积德。”

“……”甘蓝还是觉得保持沉默比较好。

许持盈理了理发髻,凝视自己片刻,忽而转头看住甘蓝,“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她怎么就看我那么不顺眼呢?多少年了,家里家外就最讨厌我。眼下这宫里宫外的,隔着好几里的脚程吧?还是跟我较劲。我是不是上辈子真是她的仇人?还是我根本就是像她说的那么不孝、那么不成器?”

“大小姐……”甘蓝看着此刻的皇后,心疼,也心酸,一声“大小姐”便不自觉地漫出了口,“您别这么想。这就是您说的没缘分。记得么?您自己说过的。”

“是啊……”许持盈的语气宛若叹息,“没缘分。可有时候,真是……”

迷惘的时候,从来不少。质疑自己的时候,更是不知已有多少回。

记事那年,她与明月在某个高门宴请宾客那日相识、结缘。也是奇了,一见就特别投缘,打那之后,只要有机会,两个小孩子就央着长辈去对方家里串门。

那时候的襄阳王妃性子爽朗,尤其宠爱一双儿女,对儿女是有求必应。

到了她这儿,不行的。

她央求着去郗王府做客时,母亲脸上初时的意外、之后的嘲讽,她到现在都记得。

母亲满带嘲讽地说:“瞧瞧,我们家的大小姐可真是有出息,这才多大啊,就知道攀附权贵了。”

那时候,许幼澄的生母还在世,如今还与母亲争宠的兰姨娘也在场。

她当时那么小,都感觉到了两位姨娘对自己同情、嘲笑的眼神带来的羞耻感。她生气,对母亲说您不同意的话,我就去找爹爹。

母亲就又嘲笑,“你去吧,横竖眼下这许府上下都惯着你,我算什么?只是,被人灰溜溜地打发回来的时候,可别偷着哭鼻子——那就太丢人现眼了。”

长大之后,反观母亲人前柔和温婉的言行,她总是心底发寒,不明白母亲那样浓烈的恶意从何处而来。因为她从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惹得母亲那样反感,甚至嫌弃。

幸好有父亲、哥哥,他们总会让她如愿,会提点她如何为人处世,更会面面俱到地护着她。

幸好有明月和阿骁哥哥,他们在家世显赫时视她如手足,风雨飘摇时接受她尽的绵薄之力。

幸好有襄阳王妃,她让她看到、懂得,做了母亲的人,是可以特别温柔和善可亲的——她那样的母亲就算有,也不可代表全部。

已经拥有很多,所以很多时候,她不会奢求再得到母亲由衷的疼爱和母女之间也该有的一点点尊重。

可是,母亲的疼爱,难道不该是所有儿女都应该得到的么?

兄长得到了,庶妹得到了,独独她没有。她不能不为此不甘。

而到如今,再不甘也没用了。已经是皇后,母亲才不会对她吐露心声,换得彼此的释然。

她心神恍惚间,小宫女来禀:“皇后娘娘,平阳郡主进宫,此刻就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许持盈敛起心绪,“快请到书房。”她的烦恼,无关轻重,横竖是女子之间置气的小事,明月却是不同,她那个哥哥,实在是让谁都提心吊胆。

·

坤宁宫的书房,书香、墨香、茶香氤氲,加上本有的厚重感,氛围颇为怡人。

许持盈笑着携了郗明月的手,到里间单独说体己话,“这几日可还好?跟我可不准撒谎。”

郗明月也笑了,是苦笑,“这几日熬过来,在我真是挺不容易的。到现在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关乎郗骁、沈令言那些旧事,许持盈不需想都知道,那是两个人打死都不肯告诉明月的,在她这儿也一样,因此只是关切地道:“哥哥这次埋下的后患可不少,而且是早晚都要应对的,有没有人出于心虚去找过你?”

“当然有啊。”郗明月道,“昨日就好几个,但是你不用记挂,我告诉哥哥了。”

许持盈问道:“是哪些人?”

“……这就不用告诉你了吧?”郗明月笑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享福成不成?别的不要管了。哥哥还整治不了那些小卒子么?”

“就凭他现在那个三魂少了七魄的德行?”对着最亲近的姐妹,许持盈说话自然是无所顾忌,“嗳,郗明月,你敢拍着心口说,咱家摄政王应对这场风雨能不出纰漏?他要是万一出了纰漏陷入绝境,连皇上都保不了他,你是拉着我去给他挖个像样的坟,还是跟我一起要死要活地让他起死回生?”

“……”郗明月想到昨日哥哥神色恍惚的样子,不得不认同许持盈的担忧,她抬手戳了戳挚友的面颊,“你啊,就是这点儿讨人厌,什么事儿都是往最深处说,还一针见血。”

许持盈毫不手软地捏了捏明月白皙的面颊,“明知道我是这样,还不跟我说实话?”

“你进宫前,哥写信跟我说过,你在宫里的日子比谁都难,说我要是给你添乱,他就活活掐死我……我也知道啊,我比谁都知道。”郗明月说着,红了眼眶,“我就是不明白,打小最亲的哥哥、姐妹,怎么这日子过的一个比一个难呢?最难受的是,你们不论多难,我都帮不上忙。”

许持盈听着,鼻子酸酸的,可她不能哭,不能软弱,因而只是笑着搂了搂明月,“甭跟我来动之以情那一套,不管用。哥总说咱俩缺心眼儿,咱俩一直比的是谁更傻,现在算是有定论了。快说,都有哪些上赶着触霉头的人?”

郗明月因此想到了昨晚郗骁说过的话,愈发难过,手掌一下下重重地拍着挚友的肩头,“一个一个的,道行都跟千年的狐狸似的,嘴巴严的就是死鸭子的嘴似的。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些人了?”

许持盈听了反而大乐,语气特别柔和:“嗳,郗明月,我跟你说,下回见着咱哥,我可是要照实告状的。快点儿快点儿,你再多骂他几句。”

郗明月想了想,笑了,真是没脾气了,“懒得理你。”

“懒得理我,就把昨日去找你的那几位夫人的身份告诉我。”许持盈用力握了握明月的手,“一般而言事发之际就跳出来的门第——还是夫人出面的那种门第,祸害别人的时候就算不是夫妻同心,夫人也是功不可没。要是有例外,当然会从宽处置。现在你跟我说说那些人是谁就行了,余下的事儿你不用管。”

“嗯,好。”郗明月将昨日去找过她的官员家眷逐一道来。

许持盈用心记下。

沉了片刻,郗明月钦佩又疑惑地看着持盈,“嗳,有个事儿,我一直想不通。”

“你说。”

郗明月托腮,大眼睛里满含探究,“好些事儿了,都是你不用许家的人脉暗中出手,还把人整治得不轻。我就奇怪,那些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就能对你尽心竭力呢?”

许持盈不由得笑了,“是许家大小姐的时候,我就不说了,那时候找到我的人是押宝。先帝指婚之后,主动找到我面前的人越来越多,出色的占半数。效忠日后的皇后,这本来就是一些赌徒的筹码,而我要做的,不过是让赌徒回本、得利。”

郗明月认同,“的确如此。”

“他们赌上的还有岁月,不知何时才能被用上。”许持盈如实道,“我尽量不让他们蚀本,前提是他们也得争气。”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郗明月点头,“官都当不好、家里不干净的人,再想别的就是痴人说梦了。”

·

巳时三刻,翟洪文来禀:“贺太医回来了。许夫人是几餐未进,气血不足,需得调理数日。”

许持盈听了,先是轻轻吁出一口气,继而微微蹙眉,末了道:“本宫不曾问及此事,记下了?”

翟洪文恭声道:“奴才谨记。”

待得翟洪文退下,郗明月握住许持盈的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母女之间的事,最精明的人怕是都不敢掺和,何况她,“反正,往好处想吧。”

“嗯。”许持盈敛目思忖片刻,费解地问,“往好处想?好处在哪儿?”

“……”郗明月被问住了,险些为前一句的话呻|吟出声,“我就是随口一说啊,对不对的……你怎么好意思较真儿的?”后悔有之,委屈亦有之。

许持盈瞧着明月的样子,笑了揉了揉她的脸,畅快地笑出声来。

·

下午,沈轻扬和沈令言同一时间赶去通禀许持盈和萧仲麟:淑妃去坤宁宫花园赏花时忽发重病,面上奇痒难耐,呼吸困难。

花粉过敏性哮喘——萧仲麟听完沈令言的话之后,脑海便浮现出了这病症的全称。

沈令言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道:“据微臣所知,皇后娘娘幼年也患过与淑妃相同的病症。之前,皇后娘娘闻讯之后,便去往坤宁花园——据微臣所知,通禀此事的太监并未如实禀明。”

萧仲麟霍然起身,一面疾步往殿外走去,一面压不住火气责问道:“所以,你要告诉朕什么?是你明知皇后可能因此行发病却未阻止么?!”

他闭了闭眼,期望着听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断更的原因挺奇葩的,大致说就是我家基友几年不遇的犯了回蠢,连累我这个几年生活弱智的人了。嗯,再详细的她不准我说,我要说了她就不做水煮鱼红烧肉剁椒鱼块给我吃了~o(╯□╰)o

然后今天虽然没早上更吧(早上我还在别家借宿呢,没想到的事儿)但是回家之后多写了点儿,昨天今天的算一起了哈,下章我尽量还是上午更、多更点儿。

么么扎,爱你们!(づ ̄3 ̄)づ╭?~

第051章(更新)


051

“回皇上, 微臣曾阻拦皇后娘娘,但是皇后娘娘说没事,平阳郡主亦是这个说法。”沈令言亦步亦趋相随, 语气如常平静、镇定, “微臣禀明诸事,自来是从头说起, 请皇上恕罪。”

萧仲麟听了,脚步稍稍放缓一些, 语带歉意, “是朕心急了。”

沈令言笑了笑。她故意那样说的, 权当是闲得发慌自找挨训吧。看到方才皇上那个心急暴躁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几分,很为持盈高兴。他真的很在意持盈的安危, 那是任谁都不可伪装的真情实意的流露。

萧仲麟想到乘坐龙辇那个慢悠悠的速度,自是决定步行到坤宁宫花园。虽然沈令言的言语足以让他宽心,可他还是担心那万种之一的变数,因此面色冷峻。

沈令言跟随在侧。

君臣两个步履如风, 卓永等宫人小跑着跟随。

沈令言说起此事一些枝节:“后宫嫔妃半数常去御花园漫步,半数则愿意到坤宁花园赏花,皇后娘娘在这些事情上素来宽和, 宫人也就一向由着嫔妃出入坤宁花园。

“淑妃住的景仁宫本就离坤宁花园更近,淑妃平时便经常就近去坤宁花园赏花,据微臣所知,她以往并不曾患过这种病症。

“皇后娘娘已经命人传太医从速赶去诊治, 几名影卫就在皇后娘娘近前。”

他分明还是很担心,她有必要让他放心些。

一行人趋近坤宁宫的时候,便有一名影卫来回话:淑妃被送回了景仁宫,眼下症状有所缓和,不会有大碍,皇后与平阳郡主跟去照看,等着太医的说法。

萧仲麟颔首,放缓脚步走进坤宁宫。

沈令言告退,去景仁宫观望事情后续。

萧仲麟转入书房。沈令言追加的一番话里,有疑点——需要持盈亲自跟他解释。至于淑妃那边,有持盈和郗明月,全不需他出面。

·

许持盈与郗明月坐在景仁宫正殿,听刘太医回话。

刘太医恭声道:“影卫在淑妃娘娘出事的地方收集到的花粉,微臣仔细验看过了。确切的说,那是掺了花粉的药末。寻常人面部、手部沾染到药末,便会红肿发痒,若是不慎吸入,则会呼吸艰难。这般症状,的确与哮症相仿,若是分辨不清、用错汤药,症状会即刻加重。幸亏皇后娘娘事先吩咐过,不然,微臣今日怕是要犯下大错。”

许持盈一笑,“淑妃如何?此刻能说话了么?”

“淑妃娘娘已经无碍,只是面部、手部要过一半日才能复原。”

“那就好。”许持盈起身去了寝殿,看望淑妃。

淑妃见她进门,便要下地行礼。

“免了。”许持盈摆一摆手,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淑妃发红且肿胀的脸颊,温声道,“太医跟你说过了吧?不妨事,能复原。”

“是。”淑妃勉强笑了笑,因为先前险些憋闷得晕厥过去,此刻真如生了一场大病,语声有气无力的,“这会儿只是有些痒,太医说会尽快配好药膏。”

许持盈示意淑妃只管倚着床头说话,“你是在本宫那里出了事,若是相信本宫没有害你的心思,便说说当时的情形;若是疑心本宫,便好生歇息,等皇上另外找人详查此事。”

淑妃苦笑,“皇后娘娘要是想刁难臣妾,法子多的是,何需在自己的宫里命人动手。臣妾这点儿脑子还是有的。”语毕,双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实在是很难受,要强忍着才能不在许持盈面前失态抓挠发痒的地方。

“你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许持盈这才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摆手遣了服侍在一旁的宫女。

淑妃不待询问便说起当时的情形:“春海棠花期将尽,臣妾又是打心底喜欢坤宁花园里那一片红海棠,这几日得空就去看看。

“出事之前,情形与往常一样,沿着海棠林间的石路,一面赏看海棠花落,一面与随行的春月、春柳说话。林间还有别人,因为臣妾偶尔能隐隐听到说笑声,至于是谁,便分辨不出了。

“春月、春柳是陪嫁丫头,平日里向来喜欢嬉闹,今日也是,落在了臣妾后面。

“臣妾走到海棠林外,风应该稍稍大了一些,是转身扬声唤两个丫头回宫的时候,那些花粉似一阵轻烟似的飘了过来。臣妾最初就被迷了眼,当下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用手蒙住脸,更大声地唤两个丫头。随后,便喘不过气来了。之后的事情,臣妾就实在不知情了。”

许持盈敛目思忖片刻,“此事出在坤宁花园,便不难查。你再想到什么,记得及时知会我。这两日好生将养。”

“谢皇后娘娘。”

许持盈站起身来,犹豫一下,还是道:“你的两名宫女,终归也有嫌疑。有结果之前,本宫只让影卫询问她们。但你是否还要她们贴身服侍,自己掂量。”

淑妃感激地道:“臣妾明白,这两日先让她们歇息。”

许持盈一笑,转身离开,与郗明月走到门外的时候,恰好遇见沈令言。

沈令言把萧仲麟那边的情形告知许持盈,“皇上在等着皇后娘娘回去。”

许持盈笑道:“正要回去呢,这边你费心吧。”

沈令言称是。

郗明月对许持盈笑了笑,“臣女想与沈大人说说话,请教一些事情,迟一些再回坤宁宫陪娘娘说话。”

许持盈爽快点头。

·

书房里,萧仲麟正在赏看许持盈闲来做的几幅画。她画艺精湛,功底深厚,除去一副临摹前朝名家的山水图,其余画的都是宫中某一角的景致。意境很美。落款都是一手清逸有力的行书,手法漂亮。

他心头的烦躁慢慢消散,情绪归于平宁。

听得她轻缓的脚步声,他抬头望过去,微笑。

许持盈笑着走到他近前,“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萧仲麟笑意加深,“闲着也是闲着。”

许持盈眼睛亮晶晶的,闪着璀璨的光华。她拉着他的手,让他落座,纤长的手指点在他右边浓黑飞扬的眉上,“又担心我被人算计了吧?怎么会呢。这样都能出事的话,那你就不用理会朝政了——我这边就不够你忙的。”

萧仲麟自嘲道:“也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就忙着在你面前出错了。”

许持盈笑出声来,“我这会儿挺高兴的。”

“嗯,你高兴就行。”萧仲麟见她有点儿眉飞色舞的意思,真觉得值了。

许持盈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包括上午淑妃的请求。

萧仲麟问出心头疑问:“沈令言怎么跟我说,你小时候也患过与淑妃相同的病症?情形是不是与今日相仿?”

“算是一样吧。”许持盈扁了扁嘴,“小时候,明里暗里的,我吃过不少亏。”

萧仲麟展臂把她安置到怀里,用力搂了搂,“真是难为我家持盈了。”

许持盈见他眼中尽是疼惜,心里那点儿回想起往事的沮丧一扫而空,“是呢。你得哄哄我——嗳,真是不容易,我还有这一天。”

萧仲麟哈哈地笑起来,爱煞了怀里的小妮子。

许持盈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发现他开怀而笑的时候,面容似在发光,笑容如艳阳般耀目,有着特别少见的爽朗。

真好看。这一刻,真的是迷人眼眸。

她被他的好心情感染,笑着勾住他的脖子,“以后不准这样对着别的女子笑,惹得哪个为你成了花痴就不好了。”

萧仲麟抵着她的额头,“那你呢?”

“我自然可以,又没人敢吃我的醋。”她微眯了眼睛,压低语声,说悄悄话似的道,“只是,要偷偷的。”

萧仲麟再一次忍俊不禁。今日之前他并不知道,她其实是个小开心果。

“不准笑我。”许持盈转头看看天色,“快回去忙正事吧,淑妃的事好说,一半日就能有定论。”

“是得回去了。”多耽搁一刻,晚间就要晚回来一刻。她要起身时,他却想到了一件事,搂着她不放手,“今日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吧?”

许持盈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却压下羞赧装糊涂,“什么日子啊?”

萧仲麟在她耳边柔声低语,“说,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也行吧?”他的气息扰得她心跳漏了半拍,不知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有点儿恼自己,忙又道,“那你呢?你知道是什么日子么?”

“自然知道。”萧仲麟亲了亲她的耳垂,“晚间,我们有件大事要做。”

许持盈难耐地推了推他的脸,捂住自己平白遭殃的耳朵,“什么事儿啊?”

萧仲麟用力啄了啄她的唇,“生米煮成熟饭。”


第052章(更新)


052

景仁宫外, 沈令言与郗明月相形走在路上。

郗明月侧头打量着沈令言,见她脸色很差,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问道:“这几日是不是太忙了?看你好像也是几日没睡过的样子。”

沈令言留意到她用了“也是”俩字儿, 笑着将之忽略,“嗯, 忙。你还不知道我么,一向如此。”

“我哥这三四日都没睡过, 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儿。”郗明月索性也忽略对方的回避, “昨晚那个样子, 跟梦游似的,真怕他在朝堂也是那样。”

“不会。”沈令言笑着宽慰,“位极人臣的, 在朝堂和家里都是两个面目。你别担心。”

郗明月轻声叹息,“怎么能不担心?他这几日的样子,我从没见过。”

“赵家、兵部与你们兄妹息息相关,于公于私, 他心里都不会好受。”沈令言继续安慰,“你放心,过几天他就缓过来了。”

这几句话, 与哥哥说过的大同小异。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应对她的说辞,还是两个人太过了解彼此?郗明月相信是后者。而这情形也让她明白,不需询问沈令言任何事,因为绝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因此, 她很自然地岔开话题,“淑妃的事情,会不会很棘手?”

“不会。”沈令言态度轻松,“宫里有的人就是太闲了,爱耍些小把戏。但也是好事,不然影卫就成吃闲饭的了。”

郗明月不由失笑,“如今你就放心吧,就算暗卫有一日吃闲饭,影卫也不会被忽视。”

“借你吉言吧。”沈令言笑道。

两个人说了一阵子闲话,笑着别过,郗明月回转坤宁宫,沈令言则把手头的事情交给沈轻扬,自己漫步在宫廷之中。

不知不觉的,她走到了无名山下。往上一看,片刻愣怔。

一名男子正负手往山上走去,身形修长,周身的寂寥。

郗骁。

沈令言慢慢转身,把脚步放至最轻,去往别处。却不想,没走几步,就听到他的语声:“又不欠我债,看到我跑什么?”

沈令言回身望去,见他并没回头,还在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她不确定他是听出了她的脚步声,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给出了答案:“正要找你。”

沈令言嗯了一声,随他缓步往山上走去。

他步调更慢,等她赶上来,说道:“找王妃的事儿就算了,得空帮我找儿子吧。”

她有些意外,“几时有的?大概在何处?说说线索。”

“……”郗骁心知她误会了,再想想自己先前的话,少见的不好意思地笑了,“跟我没关系,找个继承家业的人而已。”

沈令言微微蹙眉,“刚刚明月跟我说你跟梦游似的,我还不信,这会儿是不得不信了。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郗骁笑开来,“沈大人教训的是。怎么着,帮不帮?”

“……情愿给你找个活爹,也不愿意给你找儿子。”

郗骁笑意更浓,“怎么说?”

沈令言和缓地道:“都知道你孝顺,当你爹那是享福。但也都知道你脾气不好,当你儿子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万一哪天闯了祸,被你活活打死怎么办?”

郗骁笑出声来,“这么说,你不赞成?”

“不赞成。不论过继的、收养的,总归不如亲生的。”沈令言侧头看着他,“还是早些娶妻生子吧。”

郗骁对上她视线,“我要娶妻,只能是你。”

“……”沈令言抿唇,蹙眉,摇头,“我不行。早说过了,没可能。”

郗骁深凝了她片刻,转头望向前方,温和地道:“那就给我找儿子。”

她也不再规劝他,爽快地道:“好。给我划个圈儿,从旁支里哪几家找?”

郗骁认真思忖片刻,摇头,“不,不从旁支找。昨日跟明月提及的时候,稀里糊涂的。旁支一帮人渣,品行比我还差。”

沈令言撑不住,笑了。

郗骁斜了她一眼,“听我数落我自己,你特高兴吧?”

“嗯。”

“你从民间帮我找个小孩儿吧,最好是两三岁的,还不记事,打小儿就把我当爹,等我老了,才不至于造我的反。”说着话,到了山顶的凉亭,他在石桌前落座,摆手遣了在周围当值的宫人。

沈令言站在他三步之外,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问道:“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郗骁摸出小酒壶,喝了一口酒。

沈令言抿一抿唇,“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我听说皇上晚一些要找你商议事情。”

“我在班房喝酒是常事。”

“……”沈令言就想,皇上以前是恨不得他每日喝成醉猫,这上下,定是在体谅他、惯着他。她看得出,皇上如今对他是由衷的赏识。这一点不能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不知会骄纵成什么德行。

“一辈子就这么点儿嗜好,连这都不行的话,我死了算了。”他说。

“……”沈令言险些撇嘴。还一辈子就这么点儿嗜好,分明是近几年才添的毛病。心知肚明,但不能说破。他为什么开始嗜酒,她明白,就如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度嗜酒。

他沉默下去,一口一口地喝酒。

沈令言道:“没别的事,我走了。”

“嗯。”

她转身时问道:“忘了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喝酒。”

“……”

·

郗明月逗留到傍晚,道辞回府。

许持盈琢磨着晚间吃什么的时候,甘蓝禀道:“皇上和摄政王去了建福宫花园,命人把酒菜送到建福宫去。”顿一顿,有些困惑,“这到底是议事,是用饭,还是试炼身手去了?”

她哪里知道两个男人到底是去做什么了,想一想,问道:“皇上以前有喝酒的习惯么?”

“称病之前没有,春日静养期间,偶尔会独自小酌。”那还是腿伤正严重的时候——甘蓝知道,这一句不需说,皇后就能想到。

“……”许持盈不由怀疑:说是君臣议事,可别是俩趣味相投的醉猫对饮才好。只是,喝酒的人……她还真不反感,男女皆如此。

最亲近的男子,如父亲、兄长、郗骁,都是时不时喝几杯的人。女子如沈令言,有一段时间,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便会闻到对方身上有酒味。

出嫁之前,有时赴宴,她会喝上三杯两盏,偶尔未尝不觉得是一种享受,但从不敢贪杯。她在家中,要时刻保持清醒、警惕,若是大意,兴许就又会如年少时一般吃闷亏。没法子,她在家门之外反倒相对安全些。

有的没的遐思间,许持盈用过晚膳。

木香走进门来,双手奉上一封信件,“皇后娘娘,许夫人给您的。”

许持盈只觉莫名其妙,“她命人送来的?”

木香称是。

许持盈把信件拿在手里,掂了掂,转去书房,放到抽屉里。

已经入夜,她不想再与母亲怄气了,信件不妨留到明日再看。

沈令言回府之前,来到坤宁宫。

许持盈迎到殿外,“有什么事么?”

“没。”沈令言笑道,“只是来跟皇后娘娘说一声,淑妃的事情,微臣交由沈轻扬着手,大抵明日可见分晓。轻扬正忙着,微臣便过来禀明。”

灯笼光影映照下的女子,笑容宛若春风拂面,眼里却有着在她这年纪不该有的淡泊,或者也可以说是漠然。

许持盈忽然觉得,沈令言已经萌生隐退之意。她摆手遣了近前的宫人,携了沈令言的手,“你是不是——”

“我已到了提携新人的时候。”沈令言也不瞒她,“轻扬是我赏识的,也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多说带她一两年,她就能将我取而代之。而我在这期间,也能拿着俸禄享享清福。”

许持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年纪轻轻的,鲜少有人会急流勇退,更鲜少有人会说出享清福的话。可她在这几日,已经了解眼前人的心酸、疲惫。

“都是一样的,我怎么过都一样。”沈令言微笑,“横竖都会在京城陪着你们,放心。”

许持盈紧紧地握住沈令言的手,“姐,以前你教过我很多学问,现在,有些事我能帮到你了。不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全力。”

沈令言手掌一翻,握了握她的手,“我只要你和明月、影卫过得安生。”

“……”许持盈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是必然的。”

“这就够了。”沈令言一笑,“我回去了?”

许持盈点头嗯了一声。手被放开,目送沈令言走出宫门,许久,她才回到书房,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常看书习字。

萧仲麟回来的时候,已过戌时。

自傍晚到回宫之前,他都与郗骁留在建福宫议事。

郗骁这个人,对于帝王而言,就像是书院中顽劣又特立独行的学子、军中骁勇善战却不按规矩行事的刺儿头兵,最讨厌的是,居然特别擅长跟人打太极,笑微微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喝酒。

太不好对付。

好歹是达成了一致的态度。

累死他了。

回来之后,木香说皇后正在沐浴,他便也叫水沐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心里畅快了不少,回往寝殿时,脚步轻快起来。

途中隐隐听到孙福在殿外与此间宫人说话,他不由蹙了蹙眉,点手唤一名宫女:“告诉孙福,记档之后,走。”挺不容易的,要说服自己,把心里的“滚”换成“走”。

宫女称是而去。

深宫里的诸多规矩,他都尽量遵守,只有这一条不行。与喜欢的人亲昵、亲近,是多美好的事,但若有人在外面听着,于他是无法忍受。太莫名其妙了。

寝殿中燃着红烛,烛光随着空气微动轻轻摇曳,无端的叫人心生暖意。

木香见他进门,行礼退下。

许持盈坐在妆台前,把香露敷在脸和手上。长发用银簪束在脑后,现出修长的颈子。她今日穿着红色寝衣,最鲜艳的颜色映衬之下,肌肤愈发白皙莹润。

萧仲麟站在她身后,凝视着镜中的她。那双最美的明眸,如寒星一般明亮,潋滟生辉,浓密纤长的睫毛偶一忽闪,轻盈如蝴蝶的翅。

许持盈也望着镜中的他。他背着手瞧着镜中的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漆黑明亮的眸子中含着柔情,目光特别温柔,那份温柔似水、如雾,将她的心浸润、湮没。

如今的他,有时候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深沉。这一刻,他昳丽的眉宇间延逸出醉人的风情,是她不曾见过的。

是他,而又不是他。

在岁月流转之间,他已经无法与她记忆中冲动鲁莽的少年重叠。

这才好。她认可的,愿意携手走下去的,是这一刻眼前的他。

她微笑着站起身来。

萧仲麟对她伸出右手。

她将手交到他掌中。

他左手转到身前,手一松,一条珍珠链映入她眼帘。

一颗颗东珠有他指甲盖大小,成色相同,大小也相同。

是他从几匣子珍珠里面一颗颗挑选出来,再亲手做成这条珠链。

他可以给她更珍贵更昂贵的佩饰,但那些都只需他看一看、选一选,不经自己的手做过工夫的,便多了刻意、少了心意。

他将她右手袖管捋上去,把珠链缠在她腕上,一环,一环,再一环,松松地绕着那纤细白皙的手腕,末了仔细地把首尾两端系上。

他动作慢吞吞的,有些笨拙,看得出,是生疏之故。

而让她欢喜、动容的,正是这份笨拙与生疏。

她微微侧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看他,唇角的笑意加深。

“喜欢么?”他问。

“嗯。”她用力点头,“喜欢。”

他抬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脸儿,又问:“我呢?你喜欢么?”

“喜欢……吧?”她老老实实地表明自己的真实心绪。她哪里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那是从没经历的。不过,或许正在经历着。

他扬了扬眉,随后低头索吻。

吻得并不温柔,有些霸道地纠缠着她的唇,撩着她的舌尖,让她为自己乱了气息,轻轻颤傈。

“喜不喜欢?”他再次问她,语声有些含糊。

她不自觉地依偎向他,如他一般含糊地答:“就不说。”

他轻轻地笑了,亲吻转为温柔,双手滑进她上衣衣摆,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灼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肌肤,指腹的薄茧摩挲到何处,便似将火苗带到了何处,烧得她身形僵住,再烧得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无力感让她下意识地后退,寻找支撑。

他随着她后退,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妆台之间。

“皇上……”她想说能不能回床上去,可他不准她说,用缠绵热切的吻封住她的唇。

他解开她柔软的上衣,前襟敞开来,现出同色绣牡丹花的肚兜。

他用手掌感受到那起伏的优美曲线,继而覆在一侧。

一手满握,刚刚好。

他呼吸急了起来。

她脑海一片混沌,因为随时可能后仰、倒下去的危险,她双臂攀附上他的肩颈。

手掌辗转片刻,移到她后背,慢慢摸索到系带,不得章法地探究片刻,试着解开。

她身形扭动起来,含糊地抱怨着。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这事情不该是到床上去办么?这档口还给她一个出其不意。

讨厌死了。

正在她被气得恢复神智满腹抱怨的时候,觉得身上一轻。

肚兜落下去,他随手放到妆台一侧,随后将她抱住,安置在妆台上。

双唇自她唇上移开,下落至下巴、颈部、锁骨……

时轻时重的吻、吮,打下深深浅浅的痕。

雪白峰顶上的朱蕾被他含住的时候,她觉得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之后燃烧起来。

她真的慌了,“皇上……萧仲麟……”

他直起身,安抚地吻着她,将她抱起来,走向床畔。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胃病严重,打完点滴以为好了,回家之后又开始闹腾,只好老老实实回医院住了两天。

现在没事了。这几天欠的更新等我缓过神来补上哈。

·

皇桑:昨天七夕,没能在昨天开车还是很遗憾的。

持盈:咳咳,我满心的一言难尽。本章补发过节红包哦。

作者:晚安,么么哒!


第053章(万更)


053

许持盈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

萧仲麟低低地笑起来, “无用功。”

许持盈斜睇他一眼, “要你管。”说话间, 身形随着他一个旋转,又下落到实处。微微的眩晕感,让她闭了闭眼,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的俊颜就在面前,呼吸相闻。

他一手撑在枕畔,一手环着她的腰肢, 来回的, 温柔的摩挲。

许持盈搂住他的脖子,勾低他, 侧转脸,下巴抵着他肩头。

萧仲麟亲了亲她的面颊,“害怕么?”

他的气息萦绕着她, 龙涎香中混着淡淡酒味。这还是沐浴更衣之后, 看起来跟郗骁没少喝。

“不怕。”她摇了摇头,“只是, 你能不能迁就我一些?”担心他是那种喝得烂醉却不显端倪的人,这要是让他由着性子胡来……不可想象, 她会不自在地晕过去吧。

“好。”萧仲麟语声低柔,“我们商量着来。”

许持盈稍稍放松了一些。

再一次,他捕获她香甜的唇,把玩那一对儿富含生命力的柔韧饱满。

“你怎么……”她想抱怨他怎么说话不算数, 却没能说完。细细碎碎的吻,星星点点的酥与麻,在她肌肤骨骼蔓延成火,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发抖。

渐渐的,她的意识完全混沌不清。

有一刻,她难耐地侧头,无意识的望着床帐。纤薄的明黄色床帐上,绣着五彩百子图。

是甘蓝、木香的主意吧?这床帐,还有床上同样绣着百子图的锦缎被。

大婚那一夜,喜床也是这般布置,她整夜独自静坐,看着这般景象,感受到的只有冰冷、无望。

而今时今日,这一刻,帐上的金线银丝闪着晶莹的光芒,夜间的烛光映照之下,在她眼中织就一派绚丽璀璨。

全然相反的心绪,她意识到的是惜取眼前人。

她压下赧然、不自在,由着他褪下彼此的束缚。

他身形覆上来。颀长挺拔的身形,没有一丝赘肉,衣饰加身时,看起来很清瘦,这样的时刻,身形则是壁垒分明,肩臂线条流畅,显得强壮。

而这样的他,让她显得要比平时更为娇小柔弱。

被他完全拥在怀里的时候,她听到彼此已经完全紊乱的灼热急促的呼吸,感受到彼此发烫的身形,像是两个小火炉撞到了一起。

萧仲麟和她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绯红的面颊、迷蒙的明眸、嫣红的唇。美得勾魂摄魄。

这是他的女孩,他的持盈。

就要成为真正的夫妻,就要携手度过余生。

到了这时候,萧仲麟心头反而少了急切,多了紧张与慎重。

许持盈不好意思多打量他的身形,便以手感知。手指划过他背部的时候,发现他背部线条绷紧,有微微的汗意。

她讶然,又抚一抚他的额头,亦是有汗意。

她对上他双眼,看到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有错失夹杂其中的忍耐与克制。

她忍不住微笑,双手捧住他的面容,“你也怕?”顿一顿,见他有点儿有苦难言的意思,唇畔笑意更浓,心弦则似被最温柔的手拨动着,“怕我疼?”

是啊,怕她疼,怕她吃没必要的苦头。

“没事的。”她主动凑过去,吻一吻他的唇。

他心头情绪倏然消散,只余欢愉。

再一次的,他让她体内的火燃烧起来,再让她为他绽放,沁出芬芳花露。轻柔而坚定的进占,撷取。

就此,与她密不可分,骨血交融。

疼么?她疼,但远比想象中好很多,很容易承受。她知道,这是因为他的温柔相待。

都在付出前所未有的忍耐,看得出,他不会比她好过到哪儿去。便在这期间,她对他生出一种亲近感。就是觉得与他更近更亲了,再多的,无法用言语表明。

完完整整的拥有怀中的人的感触,在他,是妙不可言。

找到适度的进退空间,掌握着分寸起落的时候,是骨酥魂销。

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越是如此,越要珍视,越要呵护。

前世今生所有的自制力,大概都在这一晚用上了,饶是如此,亦是满怀缱绻与贪恋,希望时光可以稍稍停留,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偶尔,她扶着他肩头的左手落到枕畔,小小的举动,似要抓住、放开无形的空气一样。

他留意到了,一手寻到她的手,抚过她的手腕、掌心,与她手指相扣。

那柔若无骨的小手似会说话一样,可以让他及时感知到她的感受。

纤长嫩白的手指,一时在他指缝间舒展开来,一时又用力蜷缩起来,间或嗔怪或无助地轻声唤他:“萧仲麟。”

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略带一点儿沙哑。极是动听。

偌大的龙凤喜床,成为一个金灿灿的旖旎港湾。

·

这一晚,两个人第二次沐浴之后,回到寝殿的时候,值夜的宫女已经换了全新的被褥。

许持盈看着已经歇下的他,没来由的开始别扭,面颊又开始发烧,站在床榻板上,有些手足无措。

萧仲麟笑着起身,把她搂到怀里,再安置到里侧,“我们说说话。”

“嗯。”许持盈点头。

萧仲麟给她盖好被子,“是不是又跟许夫人怄气了?”

“是啊。”许持盈笑了笑,“我们哪日不怄气了才是奇事。”

“你们母女两个,我真是看得一头雾水。”在他看来,许夫人对女儿的态度真是没道理可讲。自己的嫡长女,如今贵为皇后,日子也是越过越顺心,换了怎样的母亲,都会引以为荣,可许夫人偏不,每一次进宫都要和女儿不欢而散。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天生就是讨人厌的命。”被他搂在怀里,暖暖的,很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想了想继续道,“或许她根本就没想生第三个孩子吧,怀着我的时候就不大对劲。”

“怎么说?”他问。

“小时候,我听下人说的。”她轻声道,“娘亲怀上我两个月的时候,诊出了喜脉,阖府都欢天喜地的,她却郁郁寡欢。她的性情谁都知道,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做个贤妻良母,凡事都想落个敦厚大度的名声,你能想象她与爹爹争吵么?”

萧仲麟诚实地摇头,“想不出。”

“是啊,我也想不出。”许持盈笑了笑,“可就在那时候,娘亲和爹爹好几次吵得不可开交,内宅外院好多下人都知道。近几年,有时候我惹她生气,多嘴的下人就会说起那些事,说夫人那时候那么不高兴,恐怕就是预感到了母女不合的情形。”

“……”这世道,孩子不是越多越好么?况且持盈又不是头一胎,生产时并没多大凶险。许夫人那个表现,实在是很奇怪。

许持盈继续道,“口角最伤情分,后来娘亲真动了气,离府搬去城外的别院安胎,爹爹也是少见的赌气了,直到我落地之后,才亲自去别院,把娘亲接回府中。”

“这真是家家一本难念的经。”除了这句,萧仲麟说不出更多。

“我都习惯惹娘亲生气了,娘亲大概也最清楚怎么能轻易把我气得跳脚。”许持盈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没事,我还有爹爹、哥哥疼爱着。人不能太贪心,对不对?”

“还有我。”萧仲麟低头吻了吻她清香的发丝,记起前世一些长辈手段歹毒的刁难儿女的实例,也就稍稍释然,只温言软语地宽慰她,随后岔开话题,说起晚膳前后与郗骁商定的事情。

·

夜半时分,许府上房仍是灯火通明。

许昭与许大奶奶留在许夫人床前侍疾。

许之焕回来之前,都留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回来之后,在床前站了片刻,温声问妻子:“好些没有?”

许夫人睁开眼睛,平静地道:“太医说将养几日即可,并无大碍。”

“那就好。晚点儿我还得回外院。”许之焕看向长子,“你来,有几句话交代你。”

许昭称是,随着父亲去了西次间。

许大奶奶趁这工夫,忙唤丫鬟端来一碗参汤,“娘,既然醒了,就喝几口参汤吧。”

许夫人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接过汤碗,慢条斯理喝汤的时候,偶尔看一眼许大奶奶。

许大奶奶与婆婆本来就不亲厚,近期奉公公之命打理了几件事,在公公眼里是办事得力,落在下人眼中,却是夺了婆婆的权,为此,如今在婆婆面前总是有些局促。

没做亏心事,但感觉就像是做了亏心事。

许夫人放下汤碗,深凝了儿媳妇一眼,躺下去的时候,含义不明的笑了,“原本,我属意的长媳并不是你。”

“……”许大奶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便只是勉强扯出个笑脸。

“你是老爷和持盈选中的许家长媳。”许夫人讽刺地笑了笑,“所谓一品贵妇,做到我这步田地,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许大奶奶心头忐忑,迅速转动脑筋,宽慰道:“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谁人不知您为人敦厚宽和?眼下不少事,儿媳妇也是云里雾里的,爹吩咐什么就做什么。等您痊愈之后,我还等着您教我持家之道呢。”委婉的表明自己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只求着婆婆别拿自己撒气。

“看你,脸色都要变了。怕什么?”许夫人笑容的讽刺消散,变得和煦,“你也说了,我敦厚宽和的名声在外,怎么会做出刁难儿媳妇的事,传出去谁都没脸。”

既然明白这道理,今日又何苦坚持要请太医?——给贵为皇后的女儿没脸,真就不如在家门内刁难她这个儿媳妇了。

许夫人却猜到了许大奶奶的想法,温声道:“至于我与皇后娘娘,不合的情形已非一日两日,外人都习惯了,你又有什么看不开的?”

这话,就又是不能接的了。许大奶奶选择保持沉默。

许夫人道:“就算再忙,你也要抽空回娘家看看。你又不似我,有娘家也成了摆设,哪次回去都被撵出门。”

“……”

“为了一个女儿,弄得没了娘家,折了个庶女,叫外人背地里戳脊梁骨。”许夫人冷笑出声,“每次相见,都来不及说起娘家的事情,只幼澄的事就能让她翻脸——人死了,她只觉得该死,一点儿怜悯也无。寻常男子的心,怕是都没她歹毒。”

“……”许大奶奶心想,自己这会儿要是能晕过去该多好,她真会谢天谢地谢菩萨。

许夫人低低地道:“这样的孩子,真是要不得,就不该养着她。”

许大奶奶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她想不通,母女两个争执的时候,到底是说了怎样绝情的话;她不明白,明明是至近的血亲,许夫人怎么会心怀怨憎到了这个地步。

魏家的事情,她听房里的老人儿说过一些,是因为那对姐弟背地里的手脚太脏,才让持盈忍无可忍的。

持盈是没留情面,可是对许夫人,对许夫人的兄长,可不止是不留情面那么简单。如果不是魏家做的太过,顶门立户的丞相怎么会任由事态恶化而不阻止?

而婆婆不能体谅,也不愿意理解女儿的做法。

至于许幼澄,若是留下,不单是许家的耻辱,更会引发一连串的祸事——这,也能怪到持盈头上?

糊涂,许大奶奶觉得婆婆真的太糊涂了。

糊涂至此,到底是母女长年累月的矛盾累积成的怨恨迁怒导致,还是婆婆打定主意要做个糊涂的人?

——这其中是有区别的。

她望着昏黄光影中的婆婆,片刻间有些恍惚,觉得婆婆分外陌生,像是变了一个人。

是被持盈真的气狠了,还是另有古怪?

这几日,是不是有人在婆婆面前数落持盈的不是了?

她忽然觉得脑筋不够用了,自己就像是个傻瓜一样,什么都看不透,想不通。

“自作自受。”许夫人低低叹息,“我这是自作自受。可是还好,总会有人陪着。”

许大奶奶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讷讷地道:“娘,您这是——”

许夫人端详她片刻,愉悦地笑了,“吓到你了吧?我清楚,在你们看来,所谓的敦厚,其实是傻,是糊涂。做了这些年的糊涂人,我自己都快忘记明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她摆一摆手,“我乏了,你下去吧。”

许大奶奶还没回过神来,有些愣怔地称是,行礼后退下。走到门口的屏风前,她回头望去,见婆婆正意味深长地笑望着她。

她下意识地抿出一抹笑容,随后转身走过屏风,走到门口的时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明日,得命人去给持盈递个话。她想,能劝着持盈给婆婆赔个不是就好了——很明显,婆婆像是快被气疯了。

·

郗王府。

内宅的书房院,是老王爷在世时经常逗留之处,品茶、对弈、议事,都在此处。

老王爷郗诚墨故去之后,书房里的一事一物都维持原样。

郗骁在京城的时候,长期在外院,偶尔回内宅,必是来这里,在太师椅或醉翁椅上一坐就是大半晌。

这一次,与以往情形迥异。

姚烈站在抄手游廊中,听到里面不时传出玉石、瓷器、书籍落地的声响。

今晚,郗骁的坏心情没有一点儿好转,更加恶劣。

以前,他过来是睹物思人,缅怀父亲。今晚,他过来也是睹物思人,想着那个在心中形象坍塌的至亲,让自己的怒火爆发。

姚烈都懂。他无声地叹息一声,走出游廊,在梧桐树下的石桌前落座。石桌上有酒壶、酒杯,他不知道郗骁什么时候才会折腾得筋疲力尽——要等太久,便自斟自饮打发时间。

自家王爷,文武双全,俊朗无双,前两年征战期间,若不是兵部拖后腿,一定会成为公认的不世出的良将——要什么有什么的一个人物,偏生走出朝堂之后,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

这叫什么命?

屋里摔东西的声响更大更钝重——这是连酒坛、书架、座椅都往地上、墙上招呼了。

姚烈抬头望天,心说老天爷,你再这么折腾我家王爷,我就天天晚上躺房顶上骂你不是东西。

他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候,发现院中骤然亮起来,落在地上的光影跳跃着。

他愣了一刻,之后就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疯了一般冲向正屋——他家王爷在自家的书房放了一把火。

“王爷!王爷!”姚烈嘶吼着,一脚踏上台阶,看到慢悠悠走出来的郗骁,瞬时松了一口气。

院门外,“走水了”的喊声此起彼伏。

郗骁捏了捏耳根,横了姚烈一眼,“瞎叫唤什么?耳朵差点儿震聋了。我是死家里的人么?”

“……”姚烈愣了片刻,实在没忍住,哈哈地笑起来。王爷连续几日没睡,不对着皇上和官员的时候,有时候说话真是颠三倒四、莫名其妙。

郗骁经过姚烈,走向院外,“愣着做什么?想死就进去,想活就给我滚过来。”

“是!”姚烈乐颠颠地追上去,“这书房毁了,往后怎么着?”

“挖个池子,养鱼,再种点儿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玩意儿。”

侍卫们忙着救火,急匆匆从主仆两个身边经过。郗骁神色冷峻,大步流星地去往后花园。

“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姚烈提醒道,“已经落锁了。”

“去听月楼。”郗骁望向听月楼的方向。

姚烈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疑心王爷要放第二把火,但是不敢说。与沈令言相关的话,是禁忌。

走了一段,郗骁停下脚步,手很用力地按着额头,随后慢慢转身,“得了,我累了。备马,给我找个清净的客栈。我得睡一觉。”

回到家里,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一头困兽,心头的怒意悔憾怨憎时时刻刻吞噬着他的心魂,想发疯,想发泄。但是,几乎把他毁灭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他找不到债主,债主倒是可能正在飘飘荡荡的看他的笑话。

去往外院的路上,郗骁四下环顾,很想看到父亲显灵。

你若有灵,可有悔意?看到我生不如死,你作何感受?

后悔么?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令言。

生气么?郗家一切将由一个收养的外姓孩子继承,我故意的。我死之后,郗家断子绝孙。

恨不恨?恨了就来找我,我在盼着。望眼欲穿。

·

寅时,萧仲麟挣扎半晌,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恋恋不舍地吻了吻持盈的唇,轻手轻脚地起身。

昨日与郗骁商议的都是要紧事,但大部分时间在平时都是用来批阅奏折。为了避免奏折把自己埋起来,他只能把时间拆东墙补西墙。

要到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霸道一回,来一出为了红颜罢免一次早朝?他半是憧憬半是自嘲的想,念头一起,就觉得希望渺茫。

持盈就不会惯他这种毛病吧?一头热那叫自作多情,能免则免吧。

慢腾腾穿戴齐整之后,他站在床前,看着她甜美的睡颜出了会儿神,这才转身走出寝殿。一面走,他一面揉了揉下颚。刚刚应该是笑了,没顾上照镜子,但愿不是傻笑。

绝不是傻笑,一定是沉浸在幸福中的笑。

洗漱之后,萧仲麟去了御书房,边用早膳边看折子。卓永好心劝他专心用饭,他当没听到——打量他愿意这样似的,这不是时间不够用么?

沈令言求见,他即刻召见,命卓永找出许之焕呈上来的那封密信。

沈令言行礼之后,来不及说正事,他就先命卓永把信件交还给她,“你看看,不知道算不算是完璧归赵。”

接过那封信件,沈令言仔细查看一番,仪态恭敬语气平静地回道:“回皇上,信件不曾拆开过。”

“那就好。你收起来,毁了吧。那些事,该过去了。”

沈令言沉默片刻,语气里少见的有了感激的情绪,“微臣谢皇上隆恩。”

萧仲麟一笑。

沈令言说起正事:“微臣是来禀明李二相关的一些事。”

“你说。”萧仲麟一心二用,跟她说着话,批阅折子的朱笔一刻不停。

沈令言如实道:“不知李二人在何处,但是很明显,他对现在京城的局势很清楚。是以,不是谁找到他,是他飞鸽传信给影卫。他的意思是,随时可以现身,进宫回话,但是,他需要皇上开金口留他一条命。”语毕,把李二爷的几个字条递给卓永。

有郗骁出面,各地张贴悬赏缉拿李二爷的告示,在京城及周边已开始四处张贴,别处最迟到明日便会奉命行事。

李二爷应该是过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但是他需要一道免死金牌:帝王金口玉言,言出必行,只要收到盖着玉玺的朱批,他就会尽快现身。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认,什么都不信。

沉吟片刻,沈令言见萧仲麟没有看那些字条的意思,便口述给他:“李二说,他之所以敢如此,是因为知晓一件皇室秘辛,还知道与秘辛相关的一个女子的下落。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这样的胆子,去找过一个人帮他脱身——是带着那女子去的,结果鸡飞蛋打,那人把女子扣下,之后一直不曾为他的事出手。”

萧仲麟听到这儿,好奇心被勾起来,放下笔,把几个字条逐一看过去,明白了原委,沉默下去。

沈令言虽然垂眸看着脚尖,却一直用听觉、感觉留意着他情绪的变化。

情绪无形,但会影响周遭氛围。

还好。他很平静。

过了好一阵子,萧仲麟忽然说道:“朕听闻有一女子,年轻时与你容貌相仿。”他指的是昔年曾经让郗骁的父亲、陆乾心仪的女子。

“是。”沈令言答完,沉思片刻,心头一喜,“微臣会设法寻找,但愿她还在世。”

她反应灵敏,还不曾让他失望过。萧仲麟笑了,“试试吧,不强求。”

沈令言称是,便要行礼告退。

萧仲麟问道:“淑妃的事,有结果了么?”

“那件事,是淑妃所为。”沈令言如实道,“微臣自昨晚到方才,先后去过景仁宫三次,询问近身服侍淑妃的两名宫女。宫女嘴硬,淑妃倒先沉不住气了。这会儿已经去坤宁宫请罪。”

“知道了。”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萧仲麟释然一笑,“此事让皇后做主便是。若是皇后不反对,便命淑妃的亲人进宫探望。去忙吧。”

·

“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是没法子了。”淑妃满脸羞惭地跪在许持盈面前,哀声道出自己的为难之处,“皇后娘娘应该知道,臣妾能服侍皇上,是太后娘娘一手促成。

“如今,太后那个处境……皇上将她禁足之前,她便命人对臣妾放了狠话,要臣妾想个没有纰漏的法子为难您。

“可是……可是臣妾怎么敢啊。

“这两日都是心急如焚,想与您和盘托出,不知从何说起,尤其臣妾的祖父曾在宫中留宿,臣妾就担心这时候说什么话,会连累祖父。

“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臣妾不能帮他也罢了,若是牵连到他……只一想便已坐立难安。

“昨日上午得了皇后娘娘的恩典,臣妾便知道您到底是怎样的人了。下午思前想后,索性用了这个笨法子,明面上也算是给了太后娘娘一个交代。

“只是……只是臣妾愚钝,根本不擅长这种事,沈大人应该昨晚就推测出了原委。

“臣妾……臣妾只是想给太后娘娘一个交代,之后与她划清界限。皇后娘娘,臣妾真的没考虑周全,不该在坤宁花园那么做,可若是去别处,太刻意了,更没有一点儿成事的可能。

“请皇后娘娘降罪,怎样的责罚,臣妾都甘愿领受。”

许持盈看着依旧形容狼狈的淑妃,又气又笑。托腮斟酌片刻,她温声道:“这次的事,真是出乎本宫意料。你好歹要给个交代,打发一个陪嫁的宫女出宫去。因何而起,你们主仆编排个像样的说辞。”

淑妃千恩万谢,脸却涨得通红。

“淑妃。”许持盈语声一沉。

“是。”

“几时你又想给谁交代了,千万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若是不能,本宫不会再纵着你。”

淑妃连忙应声:“臣妾谨记。但是,臣妾万万不敢了。”

许持盈侧头端详着淑妃,一时间真拿不准这个人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笨。

把苦肉计用到自己身上,还是稍有差错就可能丧命的情形,要不是有精明、敏锐的影卫在,她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知晓实情。

随即,她有些颓然地扶额。是不是心里有底的缘故,才不再随时保持警惕与疑心?

照这样下去,会笨死的。

她摆手遣了淑妃,“回去将养吧。”

淑妃没敢再说什么,悄然退下。

许持盈去了书房,想如常习字,但是站在案前,觉得浑身别扭。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一切都与往日相同。静立沉思许久,才知道不对劲的是自己。

经过昨晚,一切都不同了。

她已真的成为一个男子的妻子,不再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在当时却没意识到这些。

心里百转千回,有些微的失落,更多的则是安稳。

余生就要在这深宫之中度过,要把这里当成生涯中第二个家,打理好日常诸事,做好生儿育女的准备。

是,她很想快些生儿育女,而且一定要儿女双全。

她要体会做母亲的快乐、烦恼,想在与女儿相伴的过程中,寻找母亲一直嫌弃自己的原因。结果不重要,那个过程至关重要。

思及此,许持盈才想起母亲那封信,找出来敛目阅读。还没看完,甘蓝走进门来:“皇后娘娘,大奶奶派人来见您,说有几句关乎夫人的话,一定要让您知晓。”

许持盈却没当即应声,只是反反复复地看着手中的信。

甘蓝起先以为是一封长信,等的时间久了,氛围莫名变得凝重的时候,她预感要出事,这才小心翼翼地打量许持盈的神色。

许持盈唇角微沉,美丽绝伦的容颜似是罩上了一层寒霜,而手里的那封信,不过四五行字。

良久,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和声吩咐:“唤人去请许夫人进宫。”

·

听得母亲今日又要进宫,许明有点儿懵。他快步去往内宅,跨过垂花门,迎面遇见了许夫人。

许夫人按品大妆,面容上毫无病态,并且,比起往昔,神采奕奕。

只是,那份神采,怎么看怎么让许明不安。

“娘,”他赔着笑走到母亲身边,虚扶了她的手臂,“今日又要进宫,您知道皇后娘娘是为何事找您么?”

“我怎么会知道。”许夫人笑微微的,“如今我之于她,可不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货色。”

“瞧您这话说的。她就是那样的性情,跟亲人不会来九曲十八弯那一套。”许明为妹妹开脱之后,神色郑重了一些,“您这两日是忙忙碌碌的,家里家外的人在上房进进出出,一定是在筹谋什么大事吧?皇后娘娘召见,是不是您有事找她?”

“且不说是谁要见谁,今日见了她,我要让她帮我办妥一件事。”

母亲变得强硬且笃定的态度,让许明开始担心了——照这架势见面的话,母女俩不知会掐成什么样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嘴里则漫应道:“是么?什么事儿啊?”

“给魏家一条活路。”许夫人转头看住次子,“你们还记得魏家是我的娘家么?你们又记不记得,他们不人不鬼的过了多久了?”

许明停下脚步,看着母亲,头疼不已。

许夫人扬长而去。

过了一阵子,许明烦躁的在原地踱着步子,打定主意之后,疾步回了外院。

他感觉特别不好,今日兴许会出乱子,到了这地步,只能及时告知父亲,看能否把母亲拦下。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白费了工夫:母亲进宫的时候,早朝还没散,父亲没可能赶到宫门口见她。

·

许持盈坐在书桌前。

很久了,她就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在案上交叠。

许夫人脚步徐徐进门来。

许持盈摆手遣了宫人,抬手指一指书案对面的座椅,“您坐。”

“谢皇后娘娘赐座。”没有宫人,许夫人还是行礼道谢,坐到许持盈对面,神色便没了谦恭,只有漠然。

许持盈换了个最为放松的坐姿,笑,“您在信中的措辞,着实难以恭维,却让我甚是好奇。有什么话,您请直说。”

许夫人的笑容凉凉的,语气倒是很温和,“如今你到了宫里,除了与我怄气,凡事都为娘家着想。甚至于,你进宫,亦是为了你的父兄。我没说错吧?”

许持盈微笑,不语。

“你出嫁之前,我不敢指望你体谅我的心思。可你出嫁之后,尤其走出困境之后,还是不曾体谅我的难处。怎么,只有你的娘家是该照顾扶持的,别人的娘家就该是肆意踩踏的?”

一句一句,都是在指责她不孝,她想知道的事情,母亲只字不提。但也只能由着母亲说下去,不数落痛快了,不先抛出条件,就不会说正事。

许持盈站起身来,斟了两杯茶,“料想着您有不少话要说,别急,慢慢说,说累了就润润嗓子。”

“你有心了。”许夫人将茶盏接过,放下,又推到一边。

许持盈端着茶落座,新沏的茶,热度迅速穿透白瓷杯,有些烫手。她将茶杯握得更紧一些。

她觉得冷。这样的母亲,让她打心底冒寒气。

“十几年了,所有败坏我名声、打击我娘家的事情,都被你做尽了。”许夫人定定地看住许持盈,“每一次你把我惹得怒极,我都告诉自己,没事,没事,凡事还有老爷做主,我再忍一忍。

“太久了,你的翅膀越来越硬了,我再忍下去,真就不如常伴青灯古佛。

“魏家落难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不会让他们就此落魄,迟早让他们重振门楣。因为他们是许家的亲家,是我这个许家宗妇仅有的依靠。

“你进宫之前,我屡次三番与你说起,你都是不听完就甩手走人。

“持盈,这么多年,有没有过哪怕一次,你因为让我颜面扫地生出过歉疚?

“你有过么?

“你没有。

“你是天生的心狠手辣。”

话到末尾,许夫人眼中已有了浓烈的恨意。

许持盈仍是微笑,“就因为魏家是你的娘家,所以,哪怕他们一个个是畜生,也要留着他们生事作孽?对不住。”顿一顿,她会意,唇畔的笑纹略略加深,“您今日的目的,是起复魏家。”

“的确。”许夫人坦然颔首,“持盈,只要生而为人,就有吃瘪受委屈的时候。小事上的委屈,比起大事上的不得已而为之,感触相差万里。对老爷来说,你是他此生瑰宝,兴许再不会有比你更孝顺的孩子。可对于我来说,这么多年了,你孝顺我一回吧。不然的话——”她语声顿住,眼神变幻不定。

快意、恨意、恼怒,许持盈捕捉着、分辨着,末了,竟看到了恐惧。

“不然的话,”许夫人继续说道,“那件事会伤到你父亲,伤得他体无完肤。至于你,我就拿不准了,你也知道,我一向认为你是少见的冷心冷肺。”

许持盈把茶杯放到桌案上,收回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有些发红了。她不在意,笑得愈发从容,“您直说吧,我洗耳恭听。数落我的时间不短了,要是没完没了,我只能请您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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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双更)


054

“很好。”许夫人笑道, “你这样待我, 很好。让我愈发心安理得。”

许持盈身形向后, 背部靠着椅背,身形向右’倾斜,右臂搭在扶手上,坐姿显得很是懒散。习惯了, 遇到的事情越糟糕,她越会完全放松自己,若有可能, 会用置身事外的态度看待、对待对手。

许夫人深深凝视着许持盈, “到此刻,你一定已经猜出来了。你我并非母女。若是亲生母女, 我如何都说不出方才那些话。”

许持盈稳稳接住她的视线,眼神不见丝毫波澜,对视片刻, 抿唇淡淡一笑, 扬了扬漂亮的小下巴,示意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反应, 反倒让许夫人心生忐忑。冷眼旁观这些年,她了解如何迅速刺痛、激怒持盈, 她了解持盈平时的性情、做派和遇到一些事、听到一些话的反应。

但是,如果持盈处于暴怒的边缘,没人能猜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乖巧懂事可爱如小仙子、跋扈残忍冷酷如小疯子,都是持盈。

持盈的脆弱, 她没看到过。

许夫人将先前推到一旁的茶盏端起来,慢条斯理地喝茶期间,反复思忖接下来要说的话,权衡轻重利弊。

许持盈也不催促,甚而错转视线,让对方安心斟酌。

许夫人放下茶盏,轻咳一声,将部分过往娓娓道来:“你的生身母亲,原本是大富大贵的命,那时候心仪她的男子,我所知的三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只可惜,遇人不淑。一个男子因为求而不得,因爱生恨,让她拖成了老姑娘不说,还出手打压她的双亲、兄长。到她二十岁那一年,日子只算是不太拮据,三个亲人更因常年气闷卧病在床,先后撒手人寰。

“我与她有些交情。

“我怀上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她最后一位亲人离世,正是最伤心孤单的时候,我命人去看过她几次,能帮的就帮一把。

“那时候,我上面有公公婆婆,怀胎两个月的时候,跟你父亲——不,跟老爷在一些事情上起了争执,都认真动了气,我便去别院安胎。

“那一次,公婆只怪我不懂事,任由我闹意气,一句规劝的话都不说。估摸着老爷是铁了心要跟我一辈子各过各的,我在别院那么久,他一次都没去过。自己不去不说,也不让家里别的人去,把两个儿子交给两位长辈照看。

“就那样,我在别院一住就是半年多,是陪嫁的宅子,身边的下人都是陪房。

“住到别院两个月之后,你的生母出事了。

“她去找我的那一天,起了风,下着雨。她看起来怪怪的,眼神呆滞,跟我说要离开京城,是来道辞的,便走了。

“我觉得不对,命人跟着她。她半路晕倒了,下人忙把她带回到别院。

“她精神特别恍惚,我当下也问不出什么,只好生宽慰着,让她暂且住下。

“没几日,丫鬟看出她有了身孕,四个多月了,不穿宽大的衣服已经显怀——兄长刚死,人还未嫁,她有了身孕。”

说到这儿,许夫人语声顿住,看着许持盈。

许持盈右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神色,像是在茶馆里听人说书。

到此刻,仍然不动声色。只这般门面工夫,就没谁比得了。

许夫人啜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她也不在意,放下茶盏继续道:“我当时就问她,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不如我帮你做些功夫,尽快到外地找个人家,让孩子出生之后有个正当的出身。

“她说不行,绝对不行,这孩子是个孽根,不能留。

“她曾私下找过大夫要打胎的药,但是大夫都说,她身子骨不好,若是用打胎药,一定会一尸两命。

“可是,她不能死。她三个亲人的仇还没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该设法尝试,让仇人血债血偿。

“太多的仇恨、窘迫,让她陷入两难,不知何去何从。

“我思忖再三,说你觉得孩子是孽根,又不能不生,生下来恐怕也不会善待。那就把孩子给我,毕竟两个胎儿差不了多少天,你就在这里与我一起安胎,生完孩子之后,你只管去别处。只一样,孩子日后不论怎样,都与你再无关系。

“她答应了。

“过了一段日子,我因为长期与老爷、公婆怄气,小产了。那是齐齐整整的一个男孩儿。

“小产前后,许家还是没一个人去看过我。那段日子,回想起来都觉得漫长。

“我能起身之后,命下人更为细致地照顾你母亲。如果说先前还有些顾虑,还考虑过是不是要跟老爷如实说出这件事,到了那时候,我已经铁了心做成这件事。”

许夫人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含轻蔑地看着许持盈,“你就是那个孩子,你生母口中的孽障,我膝下的不孝女。”

许持盈敛目沉思,良久都不出声。

许夫人也不再说话。

许持盈托腮的右手落下去,与左手交握,和声道:“你说,你们有些交情。”她把有些二字咬得有些重,“你那时与婆家闹翻,始终没提过娘家,他们似乎也没管过你吧?你的日子不是寻常的不好过,这么不好过,好意思让友人知晓你去了别院安胎?那女子总不会是从许府打听到你身在何处吧?”

之所以有这份怀疑,是她了解望门贵妇绝对不会家丑外扬。虚荣心重的,只要能够做到,就会杜绝自己被人议论、同情、嗤笑的可能,不论亲疏;性子要强的,出嫁之后如果有至交,也是报喜不报忧,不遇到大是大非,绝不会麻烦朋友;性子懦弱的,就根本没有离开夫家常住别院的可能。

那女子去找许夫人,定是有着什么缘故,但是许夫人不想提及。

说出怀疑,许持盈又点破一个事实:“而且,你这辈子就没有交心的友人。那女子之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

许夫人难以掩饰心头的惊诧,匪夷所思地望着许持盈。

那样不堪的出身,知情之后难道不该伤心难过暴跳如雷么?难道不该全然拒绝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么?

可她在做什么?在有理有据地分析言辞间发现的疑点。

这还是个人么?

许持盈微微摇头,“罢了,我只是提醒你,下次与人说话的时候,尽量避免让人一面听一面犯嘀咕。”

“你,”许夫人问道,“还想知道些什么?”

“没有。”许持盈微笑,自嘲地微笑,轻声说道,“我是个被生母抛弃的孽障,我是你口中的不孝女,我不是天之骄女,我是出身最不堪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告诉我这些,我谢谢你。”

她唇畔笑容的纹路缓缓加深,明眸里的光芒越来越冷,森冷而灼人眼眸。

有没有一种冷静,是濒临或已越过疯狂才生出的?

有的。

这一刻的许持盈,便有着趋近于疯狂的冷静。让人心生恐惧。

许夫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下意识的以此来对抗流窜至骨髓的恐惧,“你的生母是……”

“不需告诉我。”许持盈的语气轻而坚定,“我对此毫无兴趣。现在,我只想让你以你所有的亲人发个毒誓,证明我的出身并非你夸大其词或是胡编乱造。”

“我可以。”许夫人毫不犹豫,抬手指向上空,神色坚定地发毒誓。

许持盈看着许夫人的双唇一张一合,语声传入耳中,她却觉得分外遥远。

这片刻间,她微不可见地打了个寒颤,心里生出空茫、悲怆之感。

今日起,她没有家了。

她交握的双手死死用力,以致骨节生疼,这疼痛让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唤回她的理智。

她问许夫人:“如果不是看着我如今境遇好转,你还不会告诉我这些吧?”

“的确。”许夫人盯着她黑宝石一般灼灼生辉的眸子,“有些事,以你的头脑,事后一想就清清楚楚,那就不如由我现在告诉你。

“最早,我对你和幼澄、幼晴的情分差不多,懒得亲自照看,又怕一个个的太不成器,长大后没个用处,所以,时不时的会插手管一些事。

“先帝给你和皇上指婚的时候,我开始想善待你,可是磕磕绊绊了那么多年,做不到了。我看到你就打心底厌烦。之后又瞧着皇上一再给你难堪,我就想,指望不上你了,索性省省力气。”

许持盈缓缓接道:“如今,时机到了。”

“对,如今你正得宠,时机已到。”许夫人如实道出心绪,“原本我不需实话实说,甚至可以一点一滴地透露给你,可你不给我机会,更不给我脸面。你这样的性子,得宠只能是一时,我再不抓紧机会,往后便是娘家继续落魄,许家也陪着你遭殃。”

的确,许夫人本不需把话说的那么恶毒,但是积怨已久,厌烦已久,自是没闲情给她留颜面。

这就是报应吧。

不做乖女儿的报应。

许持盈再一次自嘲地笑了。

许夫人强调自己的目的:“我的娘家,在你眼里再不好,但对我有着莫大的恩情。是,在你看来,他们做过错事,他们的情形一直乱糟糟,可你怎么就不想想,许家的情形在外人眼里,又何尝不是乱糟糟?只说你一个人就惹过多少事?只是你精明,没叫人觉得手段肮脏龌龊罢了,只留了跋扈心狠的名声。”

因为她精明,所以才没让人觉得肮脏龌龊。潜在意思就是,她品行兴许还不如魏家,兴许比他们还肮脏龌龊。

这就是养育她十六年的人对她的看法。

是这样的么?

许持盈眼睛涩涩的,费力地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做过亏心事?有没有做过和许幼澄、魏家人类似的事?

有么?

她微不可见地摇头。没有,从没有。父亲、大哥、二哥都不是那样的人,潜移默化多年,让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真的不是。

但她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眼前人把她看得一文不值,打心底质疑、看不起她。

早先还以为,她的出身是原罪。原来不是。出生才是她的原罪。

她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障。

她眼睛愈发酸涩,蹙一蹙眉,把泪意强行压下。

哭什么?

哭给谁看?

谁稀罕你的眼泪你的伤悲?

她轻缓地吸进一口气,集中精神,聆听一直都没歇嘴的许夫人的话:“……说起来,这些年,老爷打心底疼爱的孩子,只你一个。我生下的长子次子小的时候,正是需要他全力以赴打拼的年头,无暇顾及家中诸事。到你出生之后,他能松松心了,也是与你有缘,且不知你的根底,便是无边无际地宠着你,哪怕你杀人放火,他都能给你找到合理的因由。

“所以持盈,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他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你想好没有?是要继续做他引以为傲百般照拂的女儿,还是要让他成为世人皆知的笑柄?

“持盈,你别逼我,别让我把事情做绝。

“而且到最终,在朝堂已根深蒂固的许丞相不会倒台,最终身败名裂、尽失一切的人,只有你。”

许持盈抿一抿唇,“你想要的,是让我竭尽全力为魏家周旋,让魏家重振门楣,与你一直守着这个秘辛。”

许夫人颔首,“你是聪明人,自是不需我多说,个中轻重……”

许持盈死死紧握的手缓缓松开来,随后摇头,“不。魏家的事情,除非爹爹——不,”她苦涩地一笑,“除非丞相与我提及,否则我绝不会答应。”

许夫人眼中现出寒光,“那你的意思是——”

“去把这些事情告诉爹爹——不,告诉丞相。”说到这儿,许持盈闭了闭眼。

没有家了。

父亲不再是她的父亲,她兴许再没机会像以前一样亲昵地唤他“爹爹”。唤了十几年爹爹,已经是莫大的福分,已经高攀了十几年。

日后,再不会了。或者,是再不能够。

许夫人冷笑,“瞧瞧,遇到大风大浪的时候,你所谓的孝顺、乖巧全是空谈。老爷在你心里,也只是个衡量轻重之后被放弃的物件儿。你心里从来就只有你自己!”

许持盈语气沉冷:“是你给我写了那封信,跟我说,今日不见你的话,明日满城人都会知道我是个出身最下贱最不堪的人——你让我把你唤来,你要告诉我这些。

“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挟我。今日是魏家,日后呢?我余生都会被你要挟,我要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可是,对不住。我已经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握在手里的只有这一条命,你与丞相想拿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别的,我绝不奉陪。”

许夫人错愕。太可怕了,这个女孩太可怕。冷静到可怕,疯狂到可怕。“那你的意思,是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让老爷因你脸上无光?”

“谁叫你家老爷不开眼,娶了你这样一个祸根?”许持盈微微扬眉,“一切的开始,是你竭力促成——把一个出身不堪的孩子养到名下,关系重大,你敢再发个毒誓证明你不是早有预谋么?许夫人,你可以看低我,但是,不要高看你自己。”

“……”许夫人一时语凝。

“有人跟我说过,我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心肠冷硬,是豁得出性命——以前是豁得出去,现在是根本就不在乎。不需要了。许夫人,你若是想要我报答许家的养育之恩,可以,哪日与丞相、大公子、二公子商定之后,联袂到宫里来,如实告知便可,我无话可说,投缳自尽便是了。”

“可如今明明没到闹出人命的地步。”许夫人找回神智反诘,“你也别要死要活的跟我说玩笑话,没用。”

“玩笑话?”许持盈轻笑,“我跟你?”

她跟许夫人开玩笑,才是莫大的玩笑。

许夫人也笑,笑得讥诮,“可你也别忘了,老爷是当朝丞相,这半生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遇到大是大非,总会放下他自己的心思。

“持盈,如果老爷知道了,固然会暴怒,会责怪我编织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但在第二日,他就会竭力掩盖这事实,但是我可以保证,只要我想,就凭谁都瞒不住。

“再有,等到老爷知道你是那样的出身,他会对你怎样?他会不会如同对待幼澄一般冷酷?你敢担保他不会么?

“我倒是可以跟你担保一件事:老爷知道一切那一日,就是皇上知晓你出身那一日。

“我的皇后娘娘,眼下且不说老爷,单说皇上,他知道你那个出身的时候,会怎样对待你?即便现今还能贪恋你的美色,日后呢?下贱、不堪、奸生,你会成为他最大的污点,他会以你为耻。”

许持盈听到奸生二字的时候,死死地咬住下唇,身形在几息间全然僵硬。

那样残酷的言辞,毫不留情地说出来,眼中只有快意。好像十六年的母女名分,都只为着这一刻畅快淋漓的报复一般。

而萧仲麟……

美色,贪恋。他贪恋的只有她的美色么?

她无暇深思,因为心头所有的情绪被点燃成了怒火。

她会反唇相讥,知道自己可能会口不择言,或许不应该,但是控制不了。

她一动不动,定定地看住许夫人,“皇上对我是个什么心思,不劳你挂怀。我生平最厌恶的,便是整日里盯着别人房里事的下作货色。再说了,我最起码还有让夫君贪恋的美色,你有么?比起真正的美人,你不过中人之姿,说出这种话,是为自己的姿色不甘了多少年的缘故?”

“……”许夫人站起身来,双唇有些发抖,做不得声。

“刚刚你与我说过的话,照实告知丞相。”许持盈眉眼间现出凌厉之色,“明日若是不见端倪,我便会召见你与丞相,让你们当着我的面儿对质。”

魏家的事,如果她自作主张让魏家回归原先的地位,只能引发父亲满心的失望。她决不能那么做。

而且正如她考虑过的,今日让许夫人得逞的话,日后不知还要被要挟多少次。

这不是她自己选择的生涯,不是她行差踏错走上的路——没有人给过她选择,她也无法选择。

最值得庆幸也最可悲的是,她已能够面对人间风雨。

就算没了心中最暖也最让她偶尔作痛的家,就算真的会被萧仲麟嫌弃,都无所谓。

不管风雨多大,多猛烈,她都不怕。

以前都不怕,如今更不需怕了。

她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这让她更加无所畏惧。

许夫人沉默,沉默了许久。

这样的持盈给出的答对,全不在她任何一种预料之中。

怎么能够做到的?自云端跌入尘埃,仍是不动声色;被拿捏住生涯咽喉的时候,仍是不掺杂过往中的所有得到过的情义,用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去处理。

——对比寻常人,那就是不可思议,就是不可理喻,就是那样的……近乎泯灭了人性中的爱恨情仇。

她终于知道了持盈真正的可怕之处。

坚如磐石,凭你是刀枪剑戟、暗器毒物,都不能刺伤她,不可撼动她。

没能要挟她,反倒被她要挟。

许持盈扬眉,“你能做到么?做不到的话,给句准话,我此刻就设法请丞相过来一叙。”

许夫人终是现出焦虑、忐忑之色,“持盈,这件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简单,好多话我都还没跟你说……”

“没必要。”许持盈摆一摆手,“你没说的话,等我见过丞相之后,再说也不迟。”

“可那是十万火急的事……”

许持盈就笑了,“对我来说,此刻起,再没有十万火急的事。”

曾珍惜的一切,原来是与自己不相干的;曾爱或恨的人,原来也是与自己不相干的。

都无关紧要了。

曾经是为亲人做出抉择,日后都不需要了。日后,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想遁世就离开人间。

好简单。

活着居然可以这么简单。

她唇角上扬,心头却是无尽辛酸。

许夫人冷漠地审视着许持盈,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已别无选择。眼下我只问你一句,对着十六年,你自问欠不欠我一份养育之恩?”

“嗯。”许持盈道,“欠你的。不管怎么说,不管为何,你都没在明面上刁难过我。”虽然,这一次的如实相告,就足以将她击垮,但是,那是不同的。

“那就好。”许夫人打开纸包,把许持盈手边的茶拿到跟前,再把纸包里的白色药末倒入茶中,“喝了这杯茶,我对你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一笔勾销。日后你是你我是我,再不需顾及其他——我其实指的是你。”

“我知道。”许持盈起身端起那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笑,“我只能喝一口。这会儿,还没到我死的时候。许家的恩情,不是你的恩情。”

话不多,却是意味深长。

许夫人也笑了,“肯喝一口就已是我意料之外了。就这一口,就已报答了我对你的养育之恩。”

许持盈但笑不语,端杯喝了一口茶。

“那么,告辞。我会告知丞相,你等他明日来见你吧。”许夫人说完,悠然转身,步调轻快地往外走去。

“其实,”许持盈出声道,“以前我总不明白,魏家怎么会出了你这样一个敦厚宽和的人的?”

许夫人闻言顿住脚步。

“今日我终于明白了。”许持盈语带笑意,“你从根底上,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烂到了骨子里。在许家装腔作势这么多年,你很累吧?累得要发疯发狂的时候,看看我,你就能平静一些。因为你知道,我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总会有刺伤我和丞相的时候。”

许夫人脊背挺得更直,身姿如松,“我会告知丞相,丞相知晓同时,便是皇上知晓的时候。你那个精刮的脑子,还是留着想想退路为好。”语毕缓步出门。

人走之后,许持盈仍是坐在原处,连懒散的姿势都未变过。

过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回神,写了一封短信,到殿外唤来甘蓝,“去交给德嫔。”

甘蓝称是,疾步而去。

许持盈步履轻飘飘地走出正殿,步入庭院,站在花树下出神。

冷血、孽根、孽障、不孝、肮脏、龌龊——这些词汇是她以前厌恶、今日想回避的,偏生躲不开,在脑海反复浮现。

恶心、反胃。

每次遇到这种难以接受的事情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德行。

很没出息,但是不由她扼制。

随着酸水一次次上涌,她知道是无法克制了,捂住嘴,疾步冲到净房,转过门口,瞥见一个痰盂的时候,胃里的翻腾也止不住了。

她蹲下去,对着痰盂狂吐起来。

早膳因着淑妃在外面跪着的缘故,她只喝了一碗汤,这会儿能吐出来的,只有喝过的茶和本就在体内的苦水。

孽障、肮脏、龌龊……一个一个能将她心头刺出重重伤痕的词汇,一次一次在她脑海闪现。

脏,脏……脏死了。

这尘世脏,她更脏。

她在作呕休止的间隙,双手蒙住自己的面容,用力,再用力。

就在这时候,一双手落在她肩头,稳定、有力。

是萧仲麟。

是了,只能是他,

可是,他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么?他知道在宠爱的女子是怎样的身世么?

他不知道。


第055章(双更)


055

许持盈想起身的时候, 再次呕吐起来。

这一次, 喉间有不可忽视的血腥味, 呕出来的液体,自有些发黑的淡粉到深粉色,再到黑红色。

萧仲麟见她呕出血来,心头惊痛, 扬声唤人去传贺太医,随后小心翼翼地唤她:“持盈?”

许持盈摇头,又摆一摆手, 含糊无力地道:“没事。”

真没事。喝了一口含毒的茶而已, 吐出来更好。

甘蓝走进来,端着一杯清水。萧仲麟一手接过, 另一手反复抚着持盈的背,蹙着眉,担心得不行。

呕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

许持盈觉得胃里空空的, 人也似被掏空了。

“要不要水?”萧仲麟把水杯送到她面前。

许持盈接过, 漱了漱口,之后缓了一阵子。不想吐了, 也怕再吐下去。什么事都还没面对,还没给谁交代, 现在不是倒下去的时候。

她扶着墙壁,慢慢起身。

萧仲麟伸手扶起她,又慢慢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去寝殿躺一会儿。”

“嗯。”她眼前有些发黑, 只能听凭他安排。躺到床上,她抬眼凝视着他,语声沙哑地道:“真没事,不小心喝错了东西。”

又一次,她吃了哑巴亏,像小时候中毒、摔断腿一样。只是,那时还能想法子报复回去,现在,不能够了。

“我知道。吐出来就没有大碍了。”萧仲麟给她盖上锦被,语气温柔,“好生歇息,让贺太医给你看看,开个温补的方子。好么?”

“好。”

萧仲麟抚着她的面颊,“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我,”许持盈费力地吞咽一下,喉咙有些疼,“有话跟你说。”顿一顿,强调道,“很重要,一定要现在跟你说。”

萧仲麟凝视着她苍白得吓人的面容,满心疼惜,想让她什么都不要记挂、不要理会,但她态度坚决,只能点头,“好,长话短说。”

“许夫人来过,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关乎我的身世。她用所有亲人发过毒誓,不会是假的。我……”许持盈死死地咬了咬唇,很用力的,眼里的痛苦越来越浓。

她这个样子,他真是看着都疼,“不管什么事,晚一些再说,行么?”

“不,与其别人告诉你,不如我跟你照实说。”许持盈看得出,他不忍心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他眼里尽是疼惜。她的手抬起,又很快收回。

她配不起他。

她会成为他的污点。

她深深地吸着气,定一定神,言简意赅地把最残酷的事实告诉他。

萧仲麟震惊。

李二传信给影卫,说的皇室秘辛,正是与皇后的身世相关。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是怎么也没料到,事实竟是这样的残酷,甚而荒谬。

许持盈看着他,“皇上,我不是许家的女儿,不配做六宫之主……”

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的,从头到尾,都没掉过一滴泪。可眼里的痛苦、悲伤、自卑,却比痛哭更让人心酸难忍。

“闭嘴。”萧仲麟打断她的话,将她捞起来,搂在怀里,“不准胡说。我是因为你的出身才喜欢你的么?”

“可是……”可是事情已不是他与她能左右,她的归处,要交给父亲做出决定。

“闭嘴。”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你再说丧气话,我就要欺负你了。”其实,他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想不明白,许夫人何以残忍至此。

“好,我不说了。”想想也是,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用,终归,她不会因为他而不接受父亲对自己的安排。

恰在这时候,贺太医赶了过来。

许持盈轻声道:“你去忙吧,我等会儿要睡一觉。”

“好。”萧仲麟颔首应下,出门时叮嘱贺太医、甘蓝几句,没乘坐龙辇,脚步匆匆地回往御书房。

卓永小跑着跟在他身侧。

途中,萧仲麟语气沉冷地吩咐:“把许夫人给朕叫回来!”

持盈那样子,分明已将近崩溃,所谓的喝错了东西,怕也是许夫人做的手脚。

前世今生相加,他第一次有了把一个女人活活掐死的冲动。

歹毒,卑鄙,做的就不是人事儿。

·

沈令言走进郗骁所在的班房。

郗骁很意外,见她神色凝重,便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即刻起身,对她偏一偏头,走到外面去说话。

“许夫人来过一趟,离开之后,持盈就病了,吐血了。”沈令言直言询问,“母女两个说了什么,只有她们知道,我只是稍稍有点儿眉目。你呢?能猜出原由么?”

郗骁听完,神色冷峻,摇一摇头,“不确定。会不会与李二爷提到的那件事有关?”

沈令言没料到,他消息灵通到了这地步,但眼下顾不上说这些,只是道,“我也有这种担心。”

郗骁当机立断:“我去问问。你赶紧回去照看着持盈,千万别让人趁乱再伤到她。”

“好。”沈令言即刻离开,脚步匆忙。

郗骁即刻去找五军大都督葛骏,“去我班房,帮我看看那些折子。皇上要是找我,你替我去回话。”说完拔腿就走。

“你这是又出什么事儿了?”葛骏一脸茫然,只是,话还没说完,郗骁就已走远了。

郗骁唤大内侍卫给自己找来一匹马。自十五岁起,先帝就特许他可以策马在皇城行走。只是,他鲜少会用这个特权,一来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显摆得到的恩宠,二来平时也真的是懒,没大事的时候,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坐轿绝不骑马。

今日不同。

许夫人一定是欺负持盈了。

谁委屈他妹妹,他就找谁的麻烦,就算那个人是持盈的爹娘也一样。

骏马由侍卫牵到面前,他接过缰绳、鞭子,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

坐在马车里,许夫人心绪烦乱。

把持盈的事告诉许之焕,已是势在必行。可是,要怎样开口?他听完之后,会气成什么样子?

今晚,她是少不了受一番责难。

但是,没事的。只要熬过今晚,他就会清醒过来,为了隐瞒这个丑闻,会不惜代价地让她如愿,让持盈消失。

那男子的心肠是那么冷硬,除掉庶女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此生看得最重的,只有他的家族、权势。

所谓的宠爱持盈,还不是因为持盈美丽绝伦。他看准长女会给许家带来更好的前程,所以才会百依百顺地宠着惯着那个心狠的丫头。

不需担心,只需斟酌好跟他讲述时的言辞。

累积了这么多年的怨恨,今朝终于可以反手一击,让他们难堪,让他们伤痕累累。

是,她恨持盈的生母,恨许之焕,连带的也恨持盈。

马车停下来的同时,她听到郗骁冷淡的语声:“许夫人,下来说几句话。”

许夫人轻蔑地笑了笑,嘴里却恭敬称是,下车去,敛衽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平身。”郗骁跳下马,拎着鞭子的手背到身后,“你进宫见皇后,跟她说了什么事?”

“她这么快就找你诉说委屈了?”许夫人眼神讥诮,“不应该啊。那件事,料想她如何都不会急着与你提及。”

“少废话。”郗骁转头吩咐许家的车夫、随从,“到前面等着去。”

一行人都望向许夫人,见她颔首,便向前走了一段。

郗骁审视着许夫人,忽然问道:“你不是持盈的生身母亲吧?”

许夫人有些意外,“怎么说?”

“你不配。”他说。母亲如何对待他与明月,是他最温暖的一份回忆,亦因此,许夫人与持盈的磕磕绊绊,便总让他觉得怪异。孩子就算真有不足之处,做父母的也能全然谅解,哪里会像许夫人那样,明里暗里数落女儿的不是,持盈遇到是非,她什么都不做。

“不配?”许夫人被刺痛激怒了,“的确不配,但不配的是她!”她上前两步,抬头逼视着他,“知道她是何出身么?是她生母不知廉耻,孝期与人私通怀上的孽根。我这些年由着她在许府飞扬跋扈,她已经该生生世世感恩戴德!我要是早知道她长大之后是这个样子,当初就该帮着她生母把她掐死,省得活着丢人现眼!“郗骁有片刻的惊愕。看起来一直温和端方的贵妇人,忽然间说出这样凉薄诛心的话,跟一个人忽然疯了的情形有的一比。

“你跟持盈说了?”他问。

“说了,为什么不说?”许夫人的笑容恶毒,“你要是瞧着她心疼,大可想法子带她远走高飞,横竖她是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郗骁不难想见,她与持盈说起的时候,态度定是伤人之至。

明白了。明白了持盈为何生病。

他拎着鞭子,在周围缓步走着,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许夫人不阴不阳地道:“当然,你要是也打心底看不起她,日后便离她远远的,麻烦能少一些。”

郗骁踱回到她近前,牵了牵唇,“这是好事。”

许夫人不明所以。

“真是莫大的好事。既然持盈与你并无关系,那么,日后我只管由着性子对待你这下作货色。”他语气阴森森的,偏生噙着笑,似成竹在胸的野兽,“这件事宣扬出去那一日,便是郗王府认下持盈之时,我会不惜代价把事情做圆满,让人们由衷相信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摄政王的妹妹,这出身绝不比许大小姐低一分。”

“……”许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这是不可能的。”

“这世间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不可能做成的事。”郗骁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夫人,目光似刀子一般,若有形,已将她寸寸凌迟,“事情宣扬出去那一日,你么——听说过一把年纪与人私通的高门贵妇么?本朝好像从未有过,你可以开这个头。我要给你找个奸夫,把你们扒光了扔到长安街头,让你成为亲人的耻辱。横竖你要让丞相颜面扫地,他也不差你再给他丢一次脸。”

“你混帐!”许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来便要打他。

郗骁拎着鞭子的手一扬,再一挥,将她的手拂开,继续道:“还有你的娘家。你放心,你死之前,一定能亲眼看到我一刀一刀把他们剁了!”

许夫人踉跄后退。

“我不是小人,可也从不刻意奉行君子之道。”郗骁倏然转头,望向长街一角,“姚烈!”

“在!”姚烈即刻应声,疾步而来。

“去魏家,把魏家众人五花大绑,关押到刑部大牢!”

“是!”

“你不能这么做。”许夫人慌乱起来,提醒他,“这样做没用的。知情人可不止我一个,宣扬出去的人也不会是我。”

“不管怎样,先把你收拾妥当,省得你隔三差五去恶心持盈。”郗骁转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深凝了她一眼,“以前我总以为,除了与身怀绝技的女子过招,这辈子都不会打女人。但是这一阵倒霉,总遇见欠抽的女人。”

策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手里的鞭子看似随意地抡出去。

许夫人低呼一声,应声摔倒在地。脸颊疼得厉害,她抬手一抹,触感湿漉漉的。

郗骁嫌恶地瞥过她,打马离开。回宫的路上,迎面遇到了传旨太监,问了一句,得知是皇上让许夫人返回去。

他放缓了速度,让骏马溜溜达达地回到宫里。

·

许持盈命甘蓝传话给萧仲麟:不要为难许夫人。

萧仲麟听了,心头似是打翻了五味瓶。她是料定他会质问许夫人,所以有此举。他不是她,不知道她心中都有哪些顾虑与考量,既然如此,便该尊重她的意愿。

他颔首应下,叮嘱甘蓝:“让皇后放心,你回去之后,好生照料她。让沈令言去坤宁宫观望,今日再不准出事了。”

甘蓝眼中泪光闪烁,哽咽着称是。

过了一会儿,卓永额头冒汗地禀道:“回皇上,方才摄政王去找过许夫人,不知怎么就动了气,给了许夫人一鞭子,打得半边脸出血了,该是伤得不轻。此外,摄政王命侍卫知会刑部,关押魏家人等。”闹不好,许夫人的脸会留下一道长长的深深的疤,算是毁容了。

萧仲麟不说话,只盯着卓永运气。

卓永身形又弯下去一些。

“找太医给她上药,随后再来回话。”萧仲麟说道,“唤摄政王过来。”

卓永称是而去。

萧仲麟又摆手遣了服侍在侧的宫人,起身来来回回踱步。怎么想都是一脑门子官司,越想越窝火。

卓永引着郗骁进门来。

萧仲麟转到书案后,没好气地望着郗骁,双眼都要冒火了,“你一个大男人,打许夫人做什么?就算把她打死又有什么用?她也值得你动手?!”

“……”因为末一句,郗骁很是意外。

萧仲麟吩咐道:“卓永,你下去,朕要跟这个混账好生说道说道。”

卓永心头敞亮了一些,笑呵呵称是退下。

“混账。你就是十足十的混帐!”萧仲麟从坤宁宫带回来的无名火,在此刻全然发作出来,他翻找出十来道奏折,一股脑地掷到郗骁脚下,“昨日跟你好说歹说,让你平日收敛些,别总给人揪住弹劾你的小辫子,可你是怎么做的?大半夜的在自家宅子里放火,有家不住,跑去客栈发脾气。你明知道那些言官看不得你这做派,还将把柄送到人手里。你到底做的什么打算!?是不是真过够了安生日子!?”

郗骁没说话,默认了他的数落。没人冤枉他,他昨夜去客栈住下,哪儿哪儿都不顺心,发了通脾气,摔了些东西,一早出门的时候,遇见了几个去客栈探望故友逗留整晚的官员。被弹劾是情理之中。

“你就折腾吧,只管往死里折腾,早晚跟你算总账!”萧仲麟磨着牙睨着他。

郗骁反倒险些笑出来。痊愈上朝之前,皇帝也有过发脾气的时候,但情形都与今日不同。今日要是换个大臣,一定会被这气势吓得腿肚子转筋。像是炸毛的小老虎,慑人,但有些话听到他耳里,便还觉得有点儿可爱,让他心里生出丁点儿暖意。

萧仲麟负手站定,问道:“说眼前的事,你去找许夫人做什么?”

“原本臣是要回府取些用得到的公文,路上遇到了许夫人。”郗骁面不改色地扯谎,“许夫人跟臣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臣实在是压不住火气,给了她一鞭子。”

萧仲麟又问:“她跟你说了什么话?”

“她说了皇后娘娘的身世,言辞委实恶毒。”郗骁轻描淡写地道,“臣就告诉她,皇后是臣失散多年的妹妹,她若公之于众,臣也会公之于众。”

萧仲麟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还好,持盈没有认错这个哥哥。

郗骁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也就如实道:“皇后进宫之前,与臣和明月情同手足,在臣眼里,她就是臣的妹妹。如今她是皇后,臣这样说,在皇上看来是高攀了,原本臣也不想高攀,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臣思来想去,只能如此。倘若有一日,有心人想要诋毁皇后,那么,皇后就是郗家女。皇上今日姑且一听,日后若有必要,臣会做到人证物证俱在。”

萧仲麟语气变得很是温和,“可是,许夫人到底是如何与你说的?我必须知道。”

这就是放下身份与他闲话家常的态度了。郗骁如实复述了许夫人的话,末了道:“她敢提及,便是料定臣绝不会对外人提及,而且定有七分属实。只是,皇后何辜?”

萧仲麟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皇上是不是已经有所耳闻?”郗骁问道。

萧仲麟嗯了一声。

那就难怪了,又是唤回许夫人,又是跟他发脾气。火气是因许夫人而生的吧?郗骁希望是这样。

萧仲麟道:“皇后的意思是,不要难为许夫人。她的处境,稍稍一想便知。”

“是。”郗骁蹙眉,到这会儿,心里着实难受起来。

“你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萧仲麟很是无奈地看着郗骁,“你难为许夫人,便是不给丞相颜面,皇后知道之后,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

是,他是意气用事了,但是,并不后悔。郗骁沉吟片刻,问萧仲麟:“那么,皇上唤回许夫人,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反正是没想过跟许夫人客客气气的。“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萧仲麟说。

郗骁实在是撑不住,笑了。心说你就跟我装蒜吧,要不是持盈提醒,你不定怎么惩戒许夫人呢。所以呢,半斤八两,在这件事情上,谁也别说谁。

萧仲麟瞧出他的心思,嘴角一抽,低头把案上一大半的奏折捧在手里,走到他跟前,“接着!”

郗骁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却是不明所以。

“都是关乎军政的,你尽快过目,交回来的时候,附上批示的建议。”横竖这厮有时间也是惹祸发脾气,还不如给他找点儿正经事做。

“……”郗骁神色拧巴起来。

“去吧。”萧仲麟用下巴点了点门口。

郗骁暗暗叹息一声,开始后悔自己放火抽人了——平白多出一大堆事,要了命了。

待郗骁走后,萧仲麟就站在原地,良久敛目思忖。

卓永走进来通禀:“许夫人到了。”

“传。”

许夫人面上的伤已经做过处理,上了药。伤势对于一个女子而言,的确不轻,伤痕自左眼角到唇角,深深的。郗骁那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其实是运了真力。

敷药之后,反倒疼得更为钻心。

她蹲下’身行了个福礼,请安之后,便已泪眼婆娑,“皇上,臣妾本不该形容狼狈的面圣,怎奈刚刚摄政王……”

“住口。”萧仲麟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她,“跪下。”

他周身骤然有了让人心惊的寒意。许夫人心头一凛,连忙跪倒在地。

萧仲麟看向卓永,“茶。”

卓永连忙唤奉茶宫女上茶。

奉茶宫女捧着茶走到萧仲麟身侧,他指一指许夫人,“让她端着。”

卓永和奉茶宫女立时心领神会,指点着许夫人将茶高举过头顶。

“卓永,派人看着她,茶不可洒出来。等到丞相下衙时,便让她回府。”

卓永称是,唤来两名小太监,交代下去。

“此事不要外传。朕要回坤宁宫看望皇后,把奏折带上。”

卓永称是。

萧仲麟举步走出御书房。他没食言,只是让许夫人清醒一下,真没罚她。


第056章(万更)


056

入夜, 郗骁才把萧仲麟交给自己的那一堆奏折处理完毕。每一份奏折之中, 附有写着准或不准的建议及理由的笺纸。

萧仲麟这次是理直气壮的找辙偷懒, 他清楚得很,更清楚原由,因此,愿意帮衬。换了别的时候, 他就不见得乐意惯人这毛病了。

缓步离开宫廷的路上,遇见了沈令言。

沈令言走在前面,听到他的脚步声, 停下来, 等着他。

他走到她近前,“没事儿吧?”

“嗯。”沈令言与他相形往前走,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皇上在坤宁宫,轻扬晚间都会留在宫里。”

“持盈呢?”

“中了点儿毒, 倒是没有大碍。”沈令言嘴角沉了沉, “最难受的是心情。”

“的确。朝夕之间,一切全然颠覆的打击……”他已经领略, 正在承受那种蚀骨的折磨,“但愿她能尽快熬过去。”

“有皇上陪着, 照顾着,应该能慢慢放下吧?”沈令言这样说着,自己都不信,可总不能说丧气话。

“她那个脾气, 谁都跟她拧着来,反倒好过一点儿。”郗骁吸进一口气,蹙了蹙眉,“越是要紧的人顺着她哄着她,她心里越不好受。”

“总会好起来的。”对持盈,沈令言愿意口不对心地保有乐观,“明月不是总说么,满天下只两个人会一辈子耀武扬威的活着,一个是她的哥哥,一个是她的挚友。”

郗骁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就借她吉言。”

“你别总折腾了。”沈令言道,“别人不在乎,但明月看着难受。”

“嗯。”

沈令言问起白日的事:“皇上训你了?”

郗骁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儿,“他肚子里要是存着一堆骂人的话,今日全都会招呼到我身上。”可惜,如今的皇帝很有涵养,骂人一句混帐已是极限。

沈令言也难得的笑出来,“说说吧,你怎么把他惹毛了?”

郗骁就全都告诉她了,末了想一想,有些懊恼地抚了抚眉心,“我是不该打女人,最起码,不应该亲自动手。”他侧头看她一眼,“更瞧不上我了吧?”

“没。打得好。”换了她,怕是会让许夫人血溅当场,“那也叫个人?”

郗骁心里好过了不少,转而问她:“身体好些没有?”

“嗯,有持盈看着,每日都按时服药,好很多了。”沈令言这样说着,便忍不住心疼起来,“午间她自己都难受得要死要活,但是知道我在坤宁宫,特地吩咐小厨房给我熬的药。”

“那丫头……”郗骁心里也酸酸的。

持盈就是那样的,待她不好的人,她恨不得让人生不如死,她认准的人,便是掏心掏肺对人好。

“谢谢你。”沈令言说。

“嗯?”郗骁不明所以。

“因为你,才有我与持盈、明月的君子之交。”是的,君子之交,相互从不多说或点破什么,但都全心全意为对方好,去尽力做一些事。

郗骁斜睇她一眼,“真感谢的话,就让我补偿你。”

“这说着说着就又没人话了。”沈令言说着话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去,背对他一扬手,“先走了啊。”

郗骁又气又笑,“小兔崽子,多跟我说几句话你能遭雷劈啊?”

沈令言不搭理他,径自走远。

郗骁望着她纤细挺拔的身影,看得出精气神十足,笑了笑,取出酒壶。

他把盖子旋开,又慢慢旋紧。

眼下持盈前路未明,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正如她,神采奕奕的,是处于备战的状态。

想得挺好,实情是成为醉猫的人,尤其他这样的人,想不喝酒都难——苏道成快步走到他身侧,拍拍他肩头,“走,到我家里喝几杯,有几个事儿得跟你说说。”

“到你家里?”郗骁道,“没嫂子做的佛跳墙我可不去。”

“这话说的,没佛跳墙也不招呼你啊。”苏道成听他完全是私底下称兄道弟的话锋,便知他心情不错,爽朗地笑道,“你嫂子前两日就开始准备了。一道佛跳墙,一道开胃的汤,四样下酒菜,两坛陈年竹叶青,就咱俩——怎么样?还成吧?”

郗骁笑起来,“那得赶紧走着。”

·

寝殿中静悄悄的。

萧仲麟换了一条用冷水浸过的帕子,轻轻地敷在持盈额头。

许持盈恍然醒来,没睁眼。

他回来的时候,正是她最难受的时候,抓心挠肝地难受,整个人都在发热,恨不得跳到冰水里去。并不是发热,是剧烈的呕吐之后身体本有的症状。

他问清楚之后,便叫人备水,最初是加了冰块的冷水,帕子浸水之后,给她擦拭面颊、手臂。她稍稍好过了一点儿,安静下来。之后,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仍然发烫,便把凉凉的帕子敷在她额头。

不知他守在自己身边多久了。

而这情形,似曾相识。

她被许幼澄算计摔伤那一次,是初秋,腿疼,心里窝火,吐得昏天暗地,之后就开始发热,烧得她连腿上钻心的疼都能忽略,翻来覆去地折腾。

父亲担心得厉害,上早朝之前去她房里看了看,正赶上她来来回回翻身,当即就说请几日假,留在家里照看她。

是那么说的,也是那么做的。用凉冰冰的帕子给她擦脸擦手,又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亲手给她更换敷在额头的帕子。

她安静下来,胃里空空的,却一点儿食欲都没有,甚至听到菜肴羹汤的名称都想吐。

父亲就说,“不吃东西可不行,好歹喝几口汤,爹爹喂你。”

她一定是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想反驳,又反胃。

父亲只是柔和地笑着,“就算吃了再吐也别怕,肚子里不能没东西。由着你饿上三两日,你这小身板儿可就真完了。别忘了,还有腿伤呢。陶陶乖。”

她听父亲唤自己的乳名,又忍不住皱眉。

父亲也不理会,取走她额上的帕子,把她抱起来,给她在身后垫上大迎枕,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汤碗,“来,陶陶,把这汤喝了,爹爹就饶了你,还会叫人去果园给你摘酸甜的葡萄、苹果,浸在井水里,你一定爱吃。要是不喝汤,我可不会纵着你吃那些。”

父亲怎么会笃定她听了之后就会生出食欲,她想不出,却是真的听了就生出渴望来,为此,乖乖地喝了小半碗汤,之后才抱怨:“爹爹,不是早些年就说好了,再不叫我的乳名。”

“就咱爷儿俩,你矫情什么?”父亲笑着安置她躺下,“打量我不知道啊?你不是不喜欢这名字,是不喜欢别人听了就会笑。”

的确是。她不能否认。

“而且,你不是怕人笑你,怕的是别人笑爹爹。”父亲态度笃定,“我没说错吧?”

说的没错,她怀疑道:“是不是我小时候跟您说过?”

“知女莫若父。”父亲笑道,“这还用你说?内宅那些人,大字不识的就不少,识文断字的,也不见得知晓君子陶陶是何意。该笑的其实是咱们,只是咱们有涵养,懒得搭理她们罢了。”

她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父亲说的都是实情,也实在是懒得反复与人解释。话说三遍,其淡如水,她和父亲都是打心底认定这个道理。

父亲温暖的大手覆上她额头,停了片刻,微微蹙眉,“还是有些发热。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上火就恶心狂吐的毛病不好。”

的确不好,狼狈又失态。

父亲说完,又亲手给她备了一条帕子,敷上她的额头。她到那时候才发现,父亲还穿着官服,而且官服已经皱巴巴的,“您是不是没去上朝啊?这可不好啊。”她说。

“我们陶陶成了小病猫,哪儿还有心思管别的。”父亲拍拍她的脸,“不准管我,有本事就立马好起来。”

她笑了,伸出手握了握父亲的大手,“爹爹,我会快些好起来。您不要担心。”

“爹爹知道,也会陪着你。”

父亲真就陪了她好几天,还有大哥、二哥,都担心得不行,该在家里的书院上课的时候就跑回来看她,被父亲一通训。

大哥就说:“您还好意思数落我们啊?自己不也是担心陶陶的缘故才请假的?我们哥儿俩就是因为您这样才更担心的。”

二哥连连点头,“是啊,真是这样。您这阵仗摆出来,我们能不吓得魂不守舍么?”

父亲笑骂一句混帐,再没说别的。

之后,大哥笑微微地瞅了她一会儿,说:“陶陶啊,真难得,你也有这么难看的时候。”

二哥附和,“陶陶,你这小混帐也有这一天啊。瞧这小脸儿白的,晚上出去晃几圈儿,一准儿能吓死几个。”

父亲听着黑了脸,挨个儿赏了两个儿子重重的凿栗,“闭嘴!这是来看陶陶还是来气她的?”

大哥捂着额头苦了脸,哀嚎道:“哎呦不行,疼死我了,我也要病了。”

父亲和她、二哥都忍不住开怀地笑了,末了大哥也哈哈地笑起来,揉了揉她的脸,“陶陶,你可得快点儿好起来,等你好了,哥哥每日早间都带你去吃油饼、豆腐脑,好不好?”

父亲一面笑一面说道,“等陶陶好了,还用你带着她去?明日去给她买回来才是正经。”

二哥立时道:“我去!明早我去给陶陶买回来,保证快去快回。”

她笑着点头,“豆腐脑里别放……”

“别放蒜汁。”大哥、二哥异口同声,“全家就数陶陶矫情。”

父亲听着又是不悦,“胡说八道。”他说女儿矫情可以,别人说,绝对不行。

她生病的时候,父子三个都唤她的乳名,好似她朝夕之间回到了孩提光景。可是真好,她心里暖暖的。

那时候,心里暖暖的,此刻回想起来,满心酸楚。

那样亲的父亲、兄长,原来不是她的至亲。

可是,那些遥远的,以为自己是理应得到的欢笑,又如何能忘记?

四岁的时候,大哥二哥每日去学院,她也闹着要去。父亲就说,先打下点儿根底才能去,手把手地教她。

很多个日子,父亲下衙之后就笑吟吟地到她房里,把她放在膝上,手把手地教她识字、写字。

大哥二哥则把早先的书本、功课给她找出来,晚间溜回内宅,耐心地给她讲解。

母亲——不,许夫人看着就说不像话,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父亲总是回个冷眼,说那是胡扯,你给我闭嘴;大哥二哥则说,那都是畏惧有才学的女子生造出的一句鬼话,既然是鬼话,就不能当回事。

就那样,她成了族学里唯一的女孩子,而且很得先生青睐。

每逢休沐的时候,也是父亲休沐的时候,那一天,要么是父亲考他们兄妹三个的功课,要么就是带他们去别院散心,说虽然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但你们想走万里路是不大可能,可是,走遍这京城也就够用了。

好几年,甚至好些年,父亲除了政务,放在心里的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跟着父亲去别院,走在京城街头的时候,兄妹三个知晓了人世百态:有的人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令身为朝廷大员的父亲都很尊重;有的人是每日起早贪黑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意,别人的一餐一饭、首饰衣料是他们的进项;有的人则是生涯悲苦,要沦落街头乞讨,别人少吃的一餐一饭、少用的一样首饰衣料,便能成为扭转当日、近期窘境的转机。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每个人的命途迥异。而自己,要惜福。

在那之后,大哥二哥早起的时候,总会溜到内宅,唤她快点儿起身,去街头吃炸油饼、豆腐脑、灌汤包、酸辣汤、烧饼……等等风味小吃。

每一次,父亲知道了,只是问他们吃了什么、好不好吃,有没有遇见什么新奇的人与事。

每一次,许夫人知道了,都会罚她抄写女戒一百遍。她无所谓,熬夜抄完之后,该出去还是会出去。后来意识到被罚会成为常事,索性每日睡前都抄写十遍女戒,逐日积累,等到被责罚的时候就把积攒下来的找出来、数出一百份交上去。

她一直和两个庶妹、姨娘不对付,父亲和哥哥知道之后,只说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要是做不到,也别抱怨,自己笨,能怪谁?

因为他们这么说,她心里踏实下来,有恃无恐地报复那些算计自己的女子、女孩子。

出嫁之前,父亲反复说:“不进宫行不行?爹爹会给你安排退路。真的,爹爹没骗你,只要你一句真心话。”

真心话?不想进宫,但一定会进宫。她不能让父亲兄长担负本没必要经历的风浪。

事情成为定局之后,大哥跟她说:“等我跟你大嫂有了孩子,你记着给孩子取名字。”

二哥则跟她说:“我的终身大事就交给你了,你就算嫁了人,也不准忘了给我张罗个好媳妇儿。不要你这样精刮淘气的,也不要大嫂那样太矜持优雅的,别的要求就没了。横竖是给你自己找个合心意的二嫂,看着办。”

他们这样说,是担心她激进行事,提醒她来日家中会有的欢喜、盼望。

只是,从没人提醒过她,注定没有舒心的日子:不得宠的话,是危机四伏;今朝得宠了,得知这样的事,心海再无清朗那一日。

总有人说她心狠,应该是随了生母吧?生母不要她,这些年从没有找过她。如果早些找到她,告诉她,今时今日,她就不会成为许家莫大的隐患,和耻辱。

心头锐痛起来,她因这疼痛清醒过来。

不,不能等着父亲发落。她尽可以权衡轻重做出决定,在父亲有所反应之前。难道要等着父亲亲口对她说:“你自尽吧,许家决不能留着你。”

何苦要让父亲心头滴血,又何苦让自己的心再被狠狠刺上一刀。

萧仲麟知道她早就醒了,在斟酌什么事情,也就一直忍着不打扰。这会儿忍不住了,刚要出声唤她,她也恰好睁开眼睛看向他。

萧仲麟握住她的手,“好些没有?”

许持盈嗯了一声,抽回手,把额上的帕子取下,坐起来,轻轻抛进绣墩上的铜盆里。

“饿不饿?”萧仲麟料定她有话跟自己说,但是不想听,就故意打岔。

“不饿。”许持盈抬眼凝视着他,“皇上,有件事,我想请你成全。”

她目光清澈,眼神坚定,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清冷。比起昨日欢颜,判若两人。而那往日欢颜,何时才能重现?

萧仲麟把她搂到怀里,抚着她的背,“估摸着我不能成全,但你可以说一说。”

“皇上。”许持盈抬手,想推开他。

萧仲麟低头啄了啄她的唇,“你再喊一声皇上,再不让我抱,就不用跟我说话了。”

许持盈抿了抿唇,点了点头,索性把脸埋在他肩头,“我不想留在宫里了,你寻个由头,打发我去寺庙清修。”

萧仲麟沉默片刻才应声:“不要我了?”

“不要了。”许持盈语声有些沙哑,顿一顿,又道,“对不起。”很多事都对不起他。

他又沉默片刻,“有心人要看你的笑话,你就让她们如愿?”

“她们再怎样笑,也不如我心里笑得狠。”她无声地叹息,“那些都不打紧了。”

“持盈,我不能答应。”萧仲麟说道,“你现在不够冷静,所思所想都是胡思乱想。不说这些了,好么?”

“不,我现在再冷静不过,让我离宫修行,对谁都好。”她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你仔细看看我,想想我的出身,我自己一想都反胃……”

“给我住嘴!”萧仲麟心疼,又怒其不争,“谁给你的作践自己的权利?”

许持盈不为所动,轻声道:“我再也不会笑了。”

一句话,说的他心头一酸。

“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即便留在尘世,也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做不到连累你和许家,我没资格。”许持盈分外平静地看着他说道,“让我走,赐我三尺白绫也可以。”

她没资格,连自裁的资格都没有。

“没可能。”萧仲麟摇头,“我已说了,先好生将养,别的事情有我。”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语声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我对你说过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因为我应该那么做,应该骗取你的恩宠。如今,不需要了,做戏那么久,我也着实累了。”

“许持盈,”萧仲麟额角的青筋直跳,明知她的故意为之,心里还是动了气,“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都是真心话,我一直都在与你做戏。”

“做戏?”萧仲麟从牙缝里磨出这两个字,眸子眯了眯,抬手捏住她的小下巴,随后吻住她,狠狠的,恨恨的。

许持盈竭力挣扎起来。心底那种她不想承认的自卑,让她害怕他的碰触、亲昵。怕极了。

只是,她的力气比起他,本就微不足道,更何况今日病着,挣扎不过是自不量力。

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索性安静下来,在唇齿被他灵巧的舌撬开的时候,狠力咬住他。

就是要惹他生气,让他厌烦。

他身形微微一僵,却并不在意,抬手捏开她的牙关,蛮横地索吻。

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她身体也不可控制地失去力气。

舌尖的颤栗蔓延到了身躯。这让他与她愿意享有的甜美与缠绵悱恻,本不该有,再不该有。

无力、无望抓牢她。

她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萧仲麟拥紧她,想让自己的怀抱温暖她,亲吻变得温柔辗转。

有晶莹的泪滴滑入交错的唇齿之间。

她哭了。不,不是哭,只是掉了几滴泪。

萧仲麟和她拉开一点距离,吻一吻她的眼睑,“做戏?嗯?自己是傻瓜,也把我当傻瓜?”

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是的,不是做戏。也许对他的喜欢不是太浓烈,但是,是喜欢他的。

“你饶了我行不行?别再胡说八道。”萧仲麟揉着她的头发,“眼下可不是你跟我掐架的时候。病歪歪的,掐架的路数都不对。”

“可是,我再也不能相信谁了,不信你,更不信我自己。”许持盈眼中仍有泪光,语声却没有一点儿哽咽,“迟早,你会讨厌我,我也会怨恨你不给我个解脱。”

“迟早,会有新人新事,让你打开心结。”萧仲麟柔声对她说出自己的心绪,“我也不敢担保余生都与你和和睦睦的,毕竟,都不是脾气多好的人。

“可是,只要有心,不做让彼此真的心生怨恨憎恶的事,我们就能长长久久。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做了让你打心底失望的事情,你要离开,我无话可说。

“但是现在不能走,你想都别想。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责任。所谓夫妻,不就是一起承担风风雨雨么?

“许持盈,你给我有点儿出息行不行?能不能别自作主张?让我难过的想死,你也不会开心。”

他握住她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你捅了好几刀,疼死我了。”

他是有意用了轻快的语气、直白的甚至不着调的措辞,为的就是惹她笑一下或是哭一场。

哭和笑,对很多人再轻易不过的事情,她做不到了。

她说再不会笑了,她会落泪,却不能痛快地哭一场。

她的痛苦,是真的渗透到了骨子里。

许持盈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但那泪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小东西。”萧仲麟无奈地笑了笑,低头吻她,温温柔柔的,不带慾念的。

许持盈勾住他的脖子,紧紧的,自喉间逸出一声叹息。不能说服他,也没能激怒他。她拿他没辙,一如以前很多次。

“对不起。”她模糊地说着,婉转地回应他,“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用言语伤你;对不起,我成了你的负担;对不起,不论你怎样,我兴许都要离开你。

他加深亲吻,不让她再说下去。

绵长一吻之后,他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跟她说:“等下就着菜喝一碗小米粥,养点儿力气,晚一些带你出去散散心。”

许持盈虽然全无兴致,还是点头说好,随后低声道:“你猜到没有?太后应该隐约知道此事,不然,上次她不会跟你说我处境堪忧的话。”

这不是她的推测,是直觉。她已非处境堪忧,简直已生不如死。

“她知道与否,无关紧要。”萧仲麟不在意地道,“放心。我连你都能对付,她就更好办了。”

还是想逗她笑,可她只是应景地弯了弯唇,眼中并无笑意。

·

夜深了。

许夫人倚着床头,望着许之焕。

许之焕负手站在寝室中间,敛目看着地上的方砖。

有很久了,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静止不动。

两个人一先一后回到府里,他一切照常,在外书房用膳,之后处理手边的公务。对她白日里的种种是非,像是完全不感兴趣。

到底还是她命下人把叫回来的,开门见山,说持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是奸生,瞒了你这些年,是我不对,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把这丑闻散播得街知巷闻。她双亲是谁,眼下我不会告诉你,但你早晚会听说。

他听了,面色冷峻地凝视她片刻,先是问是不是真的。

她说是,提醒他该想一想家族与持盈的前程了。

随后,他问有哪个下人知情、能够作证,她当年怀胎到底是真是假,都是这种可以验证她所言非虚的问题,真就没问持盈的双亲是什么人。

一一得到她的答复之后,他就沉默下去,直到此刻。

没有暴怒,没有指责,甚至于,根本没生气的样子。但越是如此,反倒越让她害怕。

终于,他有了反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青筋越来越清晰。

许之焕抬手按了按眉心,转身向外,“头疼。我回外院了。”

居然还有心情跟她交代去处。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今日这不该有的平静,来日会成为怎样的惊涛骇浪?许夫人心弦绷得更紧。

转过屏风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居然语带笑意:“情愿听到的是你曾红杏出墙。”

走回外院的一路,他头疼得越来越厉害,真就是头像要裂开炸开一般的疼。

持盈居然不是他的女儿。

那样聪慧可爱孝顺的孩子,居然不是他的孩子。

妻子——不,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即便日后还要为着两个儿子留着她,他心里不会再认可她——魏氏说起的时候,眼神恶毒,语气亦是,与持盈说起时是何态度,不难想象。

持盈该有多难过?皇上会好生宽慰她么?太医说她中毒、呕血,几时才能将养得痊愈?

是,他应该考虑家族与持盈的前程,他应该保有绝对的情形,但是,他就是不能静下心来考虑大局,只在担心持盈的身子骨和前程。

他在寝室中站了那么久,满心都是持盈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持盈每次遇到太窝火的事,就会没完没了地呕吐,有两次呕出了血丝,吓得他不轻。

他每次上火,头疼病就会发作,疼得整个人只想蜷缩起来,偏还要维持仪态强忍着。是为他这病根,持盈小小年纪就跟大夫学着给他按揉头部的穴位。

总是记得,他小小的女儿央着他躺到大炕上去,跪坐着给他按揉头部,刻意把热乎乎的小手浸在冰水里弄凉,让他觉得更舒服一些。

一双小手忙着,用清脆绵软的小声音跟他说话,说自己养的小狗和大猫总吵架,说阿骁哥像是小毛驴的脾气,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是跳又是叫。

小时候的持盈,说话特别有趣,什么事经她说出来,总让人会心一笑或是哈哈大笑。

持盈有淘气的一面,平日免不了有磕磕碰碰的时候,她从来是一声不吭,见他不落忍,反而会安慰他,“爹爹,真的不疼。”

随着她一年一年长大,他清楚地记得她哭过两次,是她的爱犬和大花猫寿终正寝的时候,她哭得鼻子眼睛红红的,跟他说:“爹爹,我再也不养猫狗了,太伤心了。”

爹爹、爹爹、爹爹……脑子里都是持盈亲昵的呼唤,都是她璀璨如骄阳的笑容。

唤了他这么多年爹爹,到头来,不是他的女儿?

不是?

十几年的父女情分,谁敢说不是!

他踉跄着走进书房,在书案后面落座,拉开一个抽屉,摸索到一个白瓷药瓶。

是持盈出嫁前请吴大夫给他配的药丸,说爹爹,头疼厉害的时候不要硬撑着,记得吃一颗药丸,告假歇息一半日,唤大夫给你推拿或是针灸。

他倒出一粒药,放入口中,没用水送服,就那样含着,让药的苦涩四溢,溢到心头、骨髓。

疲惫感渗透到了骨头缝里,他想就这样坐着,想就此赋闲。

可是不行,不行。

他明日一定要去上朝。

思及此,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处理案上的公文卷宗。

·

许持盈没想到,萧仲麟会带她离开皇宫,到了静谧的京城街头。

轻车简行,暗卫、影卫隐藏在暗中尾随。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实在是没力气,由着他抱着。车子轻微的晃动,让她昏昏欲睡,后来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在耳边低语:“醒醒。”

“嗯?”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到家了,下车。”他微笑,“在这儿不好抱着你下去。”

“你是说——”她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看到再熟悉不过的庭院,一时泪盈于睫。

“快快快,下车。”他轻拍着她,催促着。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下来,“谢谢你。”

萧仲麟眯了眸子睨着她。要不是遇到这种事,今日她这样那样的生分,真够他发一通脾气的。

“明明是个小混帐,现在成了小可怜儿。”他语声低低的,很无奈。捧住她的脸,给她擦去泪珠,“再哭我可就改主意了。”

她再一次用力点头,又深深地吸气,“我听话,不会再哭了。”

这样的乖顺,却让他心里酸酸的,“你缓一缓,我先去见丞相,编排个借口,省得他觉得我不着调。”说完,他先行下了马车。

马车外的动静,许持盈听到了,但因为心绪紊乱,并不知道人们在说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斟酌好见到父亲的说辞,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书房院门外,守在附近的,是暗卫、影卫。

她一步一步走进去,腿似是灌了铅。

走到书房厅堂门外,恰逢许之焕送萧仲麟出门。

萧仲麟给了她一个笑容,“你们说说话,我在院中赏赏花。”又转头对许之焕道,“去吧。”

许之焕称是谢恩。

萧仲麟走到院子西侧,在石桌前落座,望着蔷薇花架。他自幼习武,虽然身手不是特别出彩,但耳力很好,在院中也能听到父女两个的言语。此刻,父女两个是都忘了这回事,要是如常清醒,应该不会由着他在院中光明正大的偷听。

父女两个对视片刻,许之焕笑着撩了帘子。

许持盈颔首回以一笑,迈步进门。

许之焕没即刻进门,快步走到院门外,扬声唤来两名小厮,吩咐他们给萧仲麟准备茶点酒菜。不知何时才与持盈说完话,总不能让九五之尊干巴巴地等着。

忙完这些,他对萧仲麟感激又歉然地笑了笑,快步走进书房。

许持盈站在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门,道:“丞相稍等,就快写完了。”

许之焕被她一声丞相叫的一愣,随后随着她的称谓笑道:“皇后娘娘请便。”

在外面的萧仲麟听了,嘴角一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过了片刻,有两名影卫接过小厮送来的茶点酒菜,给他送到跟前。

萧仲麟颔首,吩咐道:“你们去五十步外等着。”

影卫称是而去。

萧仲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前生他有事没事就喜欢喝几杯,在住处特地建了个酒窖,用来储藏四处搜寻到的酒中珍品。酒精能够适当地缓解疲惫和压力,适量喝一些,有益无害。

倒第二杯酒的时候,他想到了郗骁。郗骁喝酒的样子,跟喝水似的。

那算是酗酒了吧?但愿只是一时的,若长期如此,他得让他戒掉。酗酒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他的摄政王,年纪轻轻的就喝成痴呆可怎么办?军政方面,是烂熟于郗骁心里的一本账,落到别人手里,方方面面都是难题。

人得有自知之明,自己这身份、位置,不用什么事都抓在手里,用人得当即可。

室内的许持盈,放下笔,等墨迹晾干之后,把宣纸叠的四四方方,捏在手里,走到许之焕面前,递给他。

许之焕没接,用眼神询问她。

“是我手里用得上的那些人。”许持盈解释道,“兴许您来日用得到。我会尽快知会他们,让他们凡事听您调遣。”

许之焕还是不接,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许持盈的时手尴尬地停留片刻,便要转身把纸张放到书桌上。

“得了。”许之焕伸出手,“走路都打晃了,别折腾了。”

许持盈咬住嘴唇,把纸张放到父亲手里。

这就是他的父亲,是她此生唯一承认的父亲。

许之焕温声问道:“过来这一趟,就是说这些?”

“……不是,”许持盈摇头,“还要告诉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您和……和大公子、二公子为难。”

许之焕的呼吸声变得凝重,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皇上就在院中,他不能当着她的夫君的面儿呵斥她。他问:“什么大公子、二公子?”

“……”

“此刻,是君臣相见,还是父女叙话?”他得先问清楚,此刻她以什么身份自居。

“……都不是。”呼吸都变得艰难吃力,说话更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可她必须说完。

她后退一步,端端正正跪倒在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您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只盼来生能有福气,做您的女儿。”

“……”许之焕咬紧牙关,头疼得又冒汗了,“你想做什么?接下来你要做什么?”语气很恶劣。

她垂了眼睑,逼退泪意,“我……我知道怎么做对你们都有好处,常伴青灯古佛,或是因病而亡,都可以。您什么都不要跟我说。”不论是怎样的话,她都听不了,受不了。

“啪”一声,她面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身形险些摔倒在地。

“没出息,没出息!”许之焕语声嘶哑,目光如利箭,“我从没想过,会有动手打你的一天,可你实在是不成器!”

许持盈又何尝想过,自己会有被父亲掌掴的一日。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给我站起来说话!”许之焕就要暴跳如雷了,“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磕头送我进棺材!”

许持盈站起来的时候,泪眼模糊,“您别生气。”

“我是谁?”许之焕喝问道,“一进门不是叫丞相就是您您您的,我是谁!?”

许持盈的手攥成拳。是爹爹,他是她最亲的爹爹。可是……

许之焕看着掌印慢慢浮现在她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心疼,可一想到她说的话,便又暴躁起来。

“你回来是交代后事吧?谁准了?”他把手里的纸张用蛮力撕的粉碎,掷到她身上,“混帐,没出息,没出息……”他背着手,如困兽一般在室内来来回回踱步。

许持盈想说您冷静点儿,别意气用事,又想说我先走了,过几日再来。可是,什么都不敢说,怕父亲的怒意更盛。

终于,许之焕冷静下来,走回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如常:“听说这件事之后,我头疼得厉害,吃了药,好了一些。我想过,应该像你以前提醒的那样,明日告假歇息,可我不能。明日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得如常上朝,之后不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

“因为你病了,我听说了。

“我担心,担心你病重,更担心你胡思乱想。

“我的女儿,遇到大是大非,只要与亲人相关,就会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我怕你这次也一样。

“我还担心你恨上我,因为我治家不严,没能管好内宅的女眷,没有这长年累月的过错,便没有今时今日的祸。

“我告诉你,日后不论你认不认我这个父亲,你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女儿,谁都别想改变这事实。

“日后除非你与两个哥哥起了分歧,真的做了糊涂事,我才会对你失望,才会像今日一般责骂你。

“眼前这件事,错不在你我,我们为何要为别人的过错离散?

“不行,绝对不行。

“你要是因为这件事想不开,做傻事,我会恨你一辈子。谁夺走我的女儿,谁就是我的仇人。”

许持盈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视线模糊的眼睛,“可是,不行的。我不能成为许家的……”

“住口!”许之焕打断她,“不会有那种事发生,有人能用十六年编织一个弥天大谎,我就能用余下的几十年去编织一个事实。那件事是别人跟你胡说,是假的——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这一次,相信爹爹,只听爹爹的话,安心的高高兴兴的过日子,好不好?”

相信爹爹,听爹爹的话。这一句,让许持盈的心酸到了极处,轻轻抽泣起来。

许之焕抬起手来,抚了抚她已红肿的面颊,“疼不疼?”

“爹爹。”许持盈迟疑地握住父亲的大手,怯怯地唤道。好怕,怕方才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幻梦,怕父亲嫌弃地甩开她的手。

“傻孩子。”许之焕轻轻将女儿搂住,“你要是钻了牛角尖,真是要人命。”

“爹爹,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她终是闷声痛哭起来。

“哭吧,好好儿哭一场。”许之焕轻拍着她的肩。伤心、委屈都需要宣泄出来,他不怕女儿哭,只怕她一直倔强地忍着,埋在心里闷出病来。

女儿哭得伤心欲绝,他眼睛也酸涩难忍。

萧仲麟在院中听着持盈的哭泣声,起初是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慢慢的,也难受起来。

他决定来许府,是打心底相信许之焕不会就此嫌弃女儿。

至亲至近的血亲,不见得始终亲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见得就不能始终如至亲一般相处。

同窗、至交、战友,这些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但并不妨碍为对方拼上性命、两肋插刀。

而许之焕与持盈,十几年的父慈女孝,是都交付给对方亲情、欢笑、关爱生出的,怎么可能因为身份的变更就能泯灭、放弃。

持盈能为了父亲兄长放弃自己的生命,父亲兄长就能为了她的安危付出代价。

万一他们做不到,心中只有家族荣誉、利益,那么,他会放任自己和郗骁处处针对许家。

·

坐在马车上,回往宫里的时候,晨曦初绽。

萧仲麟拿开持盈捂着面颊的手,看着她挨了一巴掌的脸,吸了一口气,故意道:“这打得太狠了点儿吧?谁准他打你的?这笔账我记住了。我的小媳妇儿,自己都不忍心欺负。”

“爹爹不是故意的。”许持盈顾不上计较他没正形的措辞,“是我欠打,你别生气。”和父亲说了很久的话,虽不至于打开心结,但心境已经明朗一些。

“让我不生气?也好说,”萧仲麟啄了啄她的唇,坏坏地道,“给爷笑一个。”

她被他引得笑意到了眼底,唇角却不能弯成笑的弧度,“我脸都木了,晚点儿好不好?”

“你啊。”萧仲麟把她揽到怀里,“眼睛跟兔子似的,脸肿着,嗓子哑着——就快没法儿要了。”他双唇转到她耳畔,微声道,“笑不出来,就亲亲我。”

许持盈轻轻点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就这样?”萧仲麟皱眉,“这回过神来就把我当傻子糊弄?”

“……”许持盈语凝,然后搂住他的脖子,再凑过去,辗转地吻着他的唇,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他,“还疼么?”指的是咬他那一口,“你还喝酒了,得多疼啊?”

“就因为疼才喝酒,回去之后就撒酒疯,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笑笑地掐了掐她的腰肢,一颗心落到了实处。她总算是活过来了,那如山的父爱,总算是把她从消极到极端的情绪之中拯救出来。

“是我不好。”她把脸埋在他肩头。

萧仲麟的笑容愈发舒心。

“可是,回去就得上朝吧?”

萧仲麟哈哈一笑,“猜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呢。”

“今日偷个懒吧,壹整夜都没睡。”她说。

“不用。”萧仲麟拍拍她的背,“你正经吃饭、睡觉就行了,早些将养好,做饭给我吃。”

“嗯。”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道,“以后,我也会对你好,真心实意的对你好。”

“我相信。”萧仲麟不再故意没正形,更紧地拥住她。

·

萧仲麟离开的时候,留意到许之焕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便交代他今日不需上朝,只管在家歇息。

许之焕并没逞强,恭声称是。送走小夫妻两个,他在庭院之中站立良久,举步去往内宅。

已经接受并面对那个惊天霹雳一般的真相,现在,是时候质问、整治始作俑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是睡不着,这几天是睡不醒,这回从昨天下午一觉睡到了今天中午O(∩_∩)O~你萌多担待吧,断更的时候就是睡觉了,醒了会多更补上。

晚安(づ ̄ 3 ̄)づ


第057章(双更)


058

行至垂花门, 他命随行的小厮唤来临安, 低声交代几句。临安正色称是, 匆匆离去。

他顺着甬路走进内宅,再次走进上房的寝室,转过门口的屏风,望见躺在床上的魏氏, 许之焕忽然觉得这女人分外陌生,有片刻的恍惚。

服侍在室内的丫鬟见到他,屈膝行礼, 默默退下。

许夫人正睡着, 他没当即唤她,就像昨夜离开时那样, 站在室内中间的位置望着她。

他是怎么把这女人娶进家门的?

他思忖着,一点一点,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回忆之门。

旁人眼中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那几年, 也只是旁人以为的好光景。

一枝独秀与百花争艳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年轻的时候, 自认够出色,是文人中的翘楚, 但是同辈中的两个人毫不逊色于他:暗卫统领陆乾,襄阳王郗诚墨。

一文一武, 一个帝王亲信,而他这文人在官场上刚刚立足,权势人脉自是不及陆乾与郗诚墨。

官场如此,他不觉得憋屈, 毕竟那二位的地位是多少次为皇室为家国舍生忘死换来的,可是后来,情场上也如此。

有人总说戏文荒诞,却不知世间事有时远比戏文更荒诞。

他们三个,一见钟情的女子都是苏妙仪。

那女子容颜清艳,神色清冷,一举一动有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一颦一笑有着难以描述却勾魂摄魄的韵味。

那是他全心全意深爱过的女子。

可惜,她的意中人不是他。

不是他,也不是陆乾,更不是郗诚墨。

或许她有心中明月,或许她不曾对任何一名男子生情。

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她对三个年轻男子的示好甚至暗中较劲、争风吃醋没有丝毫喜悦,唯有疲惫。

她对他说:“不要这样,不要把大好光阴耗费在我这儿。现在闹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三个,我谁都不会嫁,宁死不嫁。双亲不会更不敢把我许配给你们三个里的任何一个。许公子,去好生筹谋前程,去娶妻生子。来日你出人头地、权倾朝野,我这个有幸结识过你的人,会引以为荣。但你若为了一个只把你当做泛泛之交的女子胡闹,会被人看不起的。我自然不会,但会因为识得你引以为耻。”

她在烟波浩渺的湖边,对他说了这番话。

换个女子,他应该会不当回事,会认为哄一哄就好,但她说出就不同。

她的神色,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告诉他,那就是她的所思所想,当时如此,一生如此。

为此,他死了心,拱手一礼,说:“好。以往那些是非,对不住了。”

就这样,半年之后,他奉双亲之命娶魏氏进门。

他与陆乾、郗诚墨,一门心思盯着苏妙仪的时候,一些闺秀也都在盯着他们——这绝不是他自大,找到他面前委婉示好的闺秀,他遇见过几次,每次脱身之际,女孩哭泣的样子,就像是他给了她一刀。

魏氏的意中人,并不是他,是郗诚墨。

他是在成婚之前知道的,而那时,郗诚墨已经奉旨成婚。

思来想去,他觉得好笑:这算不算是老天爷给人的一报还一报?

枕边人心有所属,不可能不介意,虽然自己也是如此。

除了对自己在意的人,对待寻常事,他人生的前二十年,也如寻常人一样,不懂得讲道理,会不自觉地允许自己放火,不准别人点灯。

对待那件事,他选择了折中的法子。

他寻机私底下见过魏氏一次,邀她在茶楼雅间相见。

十几岁的魏氏,中人之姿,笑容矜持,眼神透着精明算计。

他不反感精明的女子,但是反感自以为精明的女子——让人一看就觉得精明的,往往只有小聪明。

请她落座之后,他开门见山,说我的事情你清楚,你的事情我刚刚得知,这次相见,我们把话说清楚。

她立时紧张起来,凝视他片刻,说你作何打算,我洗耳恭听。

他说我若退亲,且尽量保全你魏家的颜面,你同意么?

她连连摇头,说不同意,在我是绝对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你所谓的保全魏家颜面,只是在你看来,在外人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你不要急于回答,想清楚再说。

她斟酌半晌,最终给出的还是最先的说辞。末了,神色忐忑地看着他。

他颔首,说好,那就听听第二个选择,我需要的是一个孝敬公婆、相夫教子的贤妻,仅此而已,但对你来说,做到怕是不易。

许家不需要四处招摇的宗妇,门外事绝不需要内宅女子插手,甚至过问。

她敛目思忖,随后正色点头,说我可以,可以做到。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你只管及时提点。

这番谈话之后,她如期进门,成为许家媳。

他们是这样成亲的。

时光荏苒,自新婚到长子次子出生,她一直信守当初的承诺,在外有了敦厚宽和的名声。

他在那期间,在官场苦苦钻营,心一点点地沉淀、踏实下来。

可苏妙仪在那段岁月之中,与亲人几经风波,郗诚墨与陆乾先后出手打压苏家。他此生也无法理解他们对女子的偏执和求而不得之后生出的恶毒。

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更不能坐视不管。

他暗中竭力帮苏家斡旋,父亲知情之后很生气,问他何苦。他对父亲说,爹,我剩的良心、善心越来越少了,若能坐视钟情的女子陷入困境,来日便是能飞黄腾达,恐怕也是佞臣的苗子。

父亲沉默良久,之后让他细说原委,询问苏家因何落到了这步田地。

老人家那时也身居要职,只是懒得过问小一辈人之间的是非,先前打心底就不想知道。听他说完,便说你别管了,你越管越乱,日后苏家的事,我会斟酌着办,苏家不管怎样,都要苦个三几年的,能熬过去定有起复之日,若熬不过去,凭谁也没法子——终究,这本是他们不该经受的波折。

他相信父亲,父亲也没食言。到底,苏家先后几次被一些案子牵连,父子两个丢官罢职,但绝对有起复的希望。

然而,苏家父子连同苏夫人没经受住这种起落,一蹶不振,卧病在床,先后病故。

父亲及时敲打他:苏家的事,与许家再无关系。说完就命人随时留意他的行踪。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事,父亲行事的手段、章程,他再清楚不过。

苏妙仪最后一位至亲入土为安之后,他命临安给她送去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传话给她:若有可能,离开京城。

临安回来之后,说苏小姐正有这打算,收了银票,说大恩不言谢。

他没让自己多想什么,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公务和家中诸事。

就是那时,魏氏诊出了喜脉,怀上了第三个孩子,而平静几年的许府,起了波澜。

症结是苏妙仪。

魏氏先后两次前去苏宅,看望苏妙仪。

双亲与他听说之后,都难免多思多虑。

父母自然是不能在明面上说重话,只委婉地提点儿媳妇,好生在家安胎。

他则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问她安的什么心?

她就恼了,说我能安什么心?我与苏妙仪相识,并且投缘,在这当口去看看她又怎么了?许家一度明里暗里帮衬苏家,你当我真不知道么?你们能做好心人,我就不能去探望故交了?

他硬是被她噎得不轻,只好说你心意已经尽到,往后就听爹娘的话,在家安胎便是了。

她面上应下了,但这事情还没完。

没过几日,她跟他说,苏妙仪已经成了老姑娘,眼下处境艰辛,不如我们收留她,把她安置在别院,等她出了孝期,一顶轿子迎进来,让她服侍你。

他听完,片刻的匪夷所思,随即震怒,若不是她有孕在身,不定会怎么发作她。忍了半晌,他只说你别胡来,不要说许家不是趁人之危的门风,便是我,眼下并没那个心思。

她什么都没说,转头却去跟母亲商量。听下人说,母亲当时听了,气得手直哆嗦,却也顾及着她的身子,说你们房里的事,我可不会管,去跟之焕商量吧,他要是不同意,便不要再提。

得知这件事,他休妻的心思都有了:这女人得是糊涂混帐到了什么地步?有哪一点像个宗妇的样子?

她呢,在他面前又提过几次,最终他快气疯了,质问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何起了这种脏心思。

她当真恼了,冷笑着说:“脏心思?我一番好心倒成了脏心思?她苏妙仪要是不同意,我怎么会与你们提及?人家眼巴巴地等着你再一次伸出援手,你却跟我装清高。我倒想问问,你又是打得什么主意?难不成是想把我休了,过几年让她登堂入室?要说脏,没有比你跟她这种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货色更脏!”

睁着眼睛跟他撒谎,跟他胡说八道。他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口不择言地道:“那我倒也想问问你,是不是因为她是那个人的意中人,你才想趁这机会埋汰她、一辈子作践她?你休想!许家不是这种门风,许家人不会这么下作!你要是真跟我过够了,就卷包袱给我滚!”

她真就滚了,滚去了陪嫁的宅子。

父母觉得这样下去不像话,规劝甚至勒令他去接她回府。但她那番话,他只要一想起,就暴跳如雷,跟父母说这件事谁也别管,谁也不准搭理她,除非她跟我认错,否则她往后就在那儿过吧。谁要是接她回来,我转头就去花天酒地败坏门风。

父母便问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临安那时是他的贴身小厮,招架不住,便复述了两个人说过的重话。父母听完,把这件事放下,对外只说别院的风水对她和胎儿好,她遵照高僧的指点,要在那边住一段日子。

随后,她安安静静地住在别院,苏妙仪也在京城销声匿迹。

陆乾、郗诚墨到那时还没死心,私底下都找他,问知不知道她可能去何处。

他除了冷笑,不发一言。

混混沌沌过了半年多吧,她命下人回府传话:生了个女娃娃。

看着聪明活泼的两个儿子,再一想想小小的女儿,再大的气也消了。他连忙前去别院,把母女两个接回家中。

那件引发矛盾的事,彼此到如今都未再提及只言片语。

持盈三岁那年,双亲年初、年末相继过世,他在家丁忧。她从那时起,待他甚是体贴,可他已没有心力回馈。出了孝期,重回官场,甚至不大愿意见到她和两个妾室,烦了也怕了身边的女子——几时再给他来一出荒谬的戏,他很可能会做出休妻弃妾的事。

是,在心底,对魏氏是真的失望了,夫妻恩情,不过是感激她给自己带来的儿女。三个孩子,都是他的瑰宝。

幼澄、幼晴、阿晔也是他的儿女,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也很喜欢。等到他们懂事之后,便没办法给予更多父爱。

做不到。因为他们的乖巧懂事可爱总是带着几分刻意。刻意说他爱听的话,刻意做他愿意见到的事,得他一句夸赞、一次打赏,便会在手足面前得意忘形,受他一句训斥一次惩戒,便会数日手足无措忐忑不安。

亲情不该是这样的,亲情最容不得的就是刻意。却也渐渐明白,庶出的子女,在嫡母生母下人的潜移默化之下,几乎做不到不动心机地与他相处。

明白了,也晚了,没精力时间甚至不知道怎么教导得他们和阿昭、阿明、陶陶一样,只好听其自然,随他们去。

年少迄今二十年,他是这样度过的,在家中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哄着、教导两子一女,对别的事情,都不是不够上心能道尽。

眼下出了这样大的风浪,他最该责怪的是自己,其次才是魏氏这不可理喻的女人。

因着一种莫名的冷意,许夫人忽然醒来,循着直觉望过去,便对上了许之焕阴沉冰冷的视线。

她心头突地一跳,坐起身来。思忖片刻,镇定下来。

许之焕走近她两步,冷淡地道:“昨夜,皇上与皇后娘娘来过,刚走。”

许夫人看着他,“他们怎么说的?你又要与我说什么?”

怎么说的?皇上见到他,说那件事他已知情,持盈惦记他,便入夜前来。仅此而已,没别的。

他除了谢恩,说的是赵家一案的进展。

许之焕道:“别的你不需管,只需听我跟你说的话,记在心里。”

许夫人默然。

许之焕背着手,一面缓慢踱步,一面缓声道:“你的有恃无恐,是因生下了两个嫡子——数年来得我疼爱从不让我失望的两个儿子。但是扪心自问,你配不配做他们的生身母亲?

“不配。

“你若执迷不悟,那我只能效法你的恶行,让你身败名裂,让别人将你取而代之。

“魏氏,你可以利用持盈的孝心逼迫她,但你别逼我。”

许夫人冷笑,“你要做什么?你又能把我怎样?”

许之焕也笑了,只是笑意阴冷,“如果持盈不是我的女儿,那么,阿昭、阿明也不是你的儿子。你自进门之后便诊出不能生养,妾室所生的孩子寄养在你名下,不是情理之中么?你水性杨花,不知天高地厚,在外有个奸夫,如今奸夫找上门来要挟我,也是情理之中吧?”

“许之焕……”许夫人险些气得背过气去,“你好歹毒的心肠!”

“过誉了。论歹毒,我还有的学。”许之焕神色阴寒,“我这半生,不知遇到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朝臣。在你看来,我若整治你这一介女流,能否把事情做得□□无缝、合情合理?

“试试吧。

“我已命人去挑选样貌合适、与你年纪相当的死士,早做准备,总不会有坏处。”

许夫人嘴唇哆嗦着,眼神惊骇。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个两个,为什么都不按照常理行事?为什么都反过头来要挟她这握着把柄的人?

许之焕继续道:“魏家上下,都已关入刑部大牢。郗骁做事一向跋扈却缜密,派了专人看管。别说你,就是我,下午派人过去,都没能见到魏家任何一个人。”他瞥过许夫人的目光森冷,“依你看,当朝摄政王与丞相联手的话,能否让魏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许夫人自然清楚,他的语气虽是询问,其实是在向她宣布事实。家门内外,只要他铁了心要做成什么事,就能办得滴水不漏,让外人深信不疑。

“我娘家的人不知情。”她语声有些发颤,“并且,我主动说起那件事,也是迫不得已。持盈生母的亲信来找我,我能怎样?难道要让别人告知你们么?”

许之焕站定身形,审视着她,“这些话,我只能信一句——持盈生母的亲信找过你。”对这女人,再不能信任,不论她说出什么话,都要筛选一番,找出可信的。

“是。她不单找过我,还找过别人。”到此时,连许夫人都不相信,她还能讽刺地笑出来,“她从来就不会做人,被亲信背叛,也是活该。”

前后两个她,指的是两个人。

“这事情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许夫人挑衅地看着许之焕,“你拿我撒气有什么用?”

“谁若造谣生事,我消除谣言便是。”许之焕看着她,“发落你的那些手脚,最迟午间便可做好。我等你的答复,等到午间。若是不知轻重,我就成全你这半生的糊涂。眼下回来找你,其实是想问清楚,你为何要那么做?”

“为何要那么做?”许夫人望着面前的虚空,笑意惨然,“时至今日,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许之焕竟不逼问,“不想说就算了,我总会知道昔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几方合力,凭谁也瞒不住。”

几方合力。许夫人没忽略这一句,心知他指的是许家、帝后和郗骁。

她再一次讽刺地笑了,只是,这一次的讽刺,是针对自己。

许之焕道:“昨夜你自己找大夫医治脸上的伤,大夫竟用错了药,让你患了恶疾,堪比时疫。即刻起,正房由护卫层层把守,除了我,任何人不得出入。你死之前,若无意外,不会踏出这里半步。”

“我的儿子呢?你连儿子都不让我见了?他们会不问你要个说法?”许夫人恶毒地笑了,“母子连心,你当心父子失和。”

“自然要让你见,等你好一些之后,他们就算想守在这儿给你养老送终,我都满口答应。”许之焕恢复惯有的温和神色,甚而笑容舒朗,“别担心。气大伤身。”

许夫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有人趋近寝室,在门外停下脚步。是临安,他恭声道:“老爷,这儿的事情,小的都已安排妥当,护卫已经守在外面,两名婆子也在院中等候吩咐。”

“好。”许之焕转身,“让两个婆子进来,服侍夫人汤药。”

“你要做什么?啊?你要做什么?”太重的恐惧,让许夫人浑身打颤,“你……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真相么?不想知道那女人到底是谁么?多少事都还没说清楚,你不能这样囚|禁我……”

许之焕牵了牵唇,“该知道的,我迟早会知道,但那些事若由你来说,我便一字不信。”脚步一顿,他回眸望去,“只说持盈,只说我那掌上明珠,我感激你。”

许夫人挣扎着下地的身形一僵,继而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片刻后,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走进寝室,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

马车绕过乾清门、乾清宫、交泰殿,停在坤宁宫门前。

怀里的人又昏昏沉沉睡着了。萧仲麟没惊动她,仍旧抱着她,动作轻缓地下了马车,走进正殿,转入寝殿。

别说她睡着了,就算清醒着,他也会这样做。她面上平白挨了一巴掌,宫人若是看到,怀疑他罚她可怎么办?他可没闲情背这个黑锅。

把持盈安置在床上,掖了掖被角,他走出寝殿,吩咐了甘蓝、木香几句,便到了正殿,盘膝坐在她的凤座上,陷入沉思,脑筋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卓永轻手轻脚走进来,偷眼望去,只一眼,便咽下了请示的言语,垂首走到角落站定。

昨日至此刻之前的皇上,只是一个宠爱妻子的夫君,体贴、耐心、周到。而此刻的皇上,则是面色深沉,眉眼间宛若凝了霜雪,有着从未有过的让人心惊胆寒的气势。

这一次,开罪皇后的人,是得不着好了。卓永想着。

·

许持盈醒来时,日上三竿。

甘蓝、木香先是劝着她喝了一碗粥,随后就忙着给她敷脸。

她愿意配合她们,但是有心无力,仍旧乏的厉害。

两个丫头见状,索性找出常备的擦脸油和药膏给她涂上。

再次放心地堕入梦乡之前,她吩咐道:“德嫔过来的话,一定要唤醒我。”

甘蓝木香称是,“您只管放心。”

许持盈再次醒来,正是被木香唤醒的,“德嫔求见,说有要事禀明皇后娘娘。”

许持盈犹豫一下,“让她来寝殿说话,除了你和甘蓝,不需旁人服侍。”

木香称是而去,很快回转,陪着德嫔进门来。

德嫔是五军大都督葛骏的二妹,样貌俏丽,聪慧活泼。进门后,她趋近床榻,恭敬行礼。

“快起来。”许持盈歉然一笑,“实在懒得起身,只好让你进来说话。”

甘蓝搬来一把椅子,木香则为德嫔奉上热茶。

德嫔谢座之后落座,担忧地望着许持盈,“昨日去问过贺太医,他说的不清不楚的。皇后娘娘好些了没有?”

“没什么。”许持盈一笑,“三两日就能好,别担心。”

德嫔松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让甘蓝交给许持盈,“是家兄写给臣妾的,皇后娘娘看看吧。要是由臣妾说,不知要絮叨多久。”

许持盈失笑,“你啊,妄自菲薄的功力一流。”

德嫔也笑起来,特别开心的样子,“能博得皇后娘娘一笑,臣妾这回就没白来。”

许持盈从甘蓝手里接过信件,仔细看过,唇畔的笑意更浓,“倒是没想到,令兄动作这样快。”

“也是机缘巧合。眼线盯着别家的时候,顺道知道了许夫人的动向。”德嫔笑盈盈解释道,“那人在刑部尚书夏家和丞相许家来回转了几遭,家兄的人想不留意也难,对她的下落,自然是一清二楚。但愿她就是皇后娘娘要找的那一个。”

“应该就是了。”

两个人所说的,是李二爷提过的那个女子。女子自称是苏先生手下的大管事。

苏先生是谁,许持盈一时还无头绪,但这女管事在眼下,至关重要。

德嫔补充道:“午间沈大人通融的缘故,臣妾见了见家兄。他说不知原委,不知根底,便没让人询问什么,只是把人关在了暗室,不曾委屈她。皇后娘娘想见人的话,宫里能够通融,随时可以。”

许持盈思索一小会儿,“我今日就要见见她,别的都好说。”

“那就好办了。”德嫔笑着起身,“臣妾这就去让小太监传话。多说一个时辰之后就到宫里。”


第058章(万更)


058

郗骁急匆匆赶回王府。

刚刚有人报信给他:明月一面吩咐一众下人着手搬家, 一面寻找拆掉王府的工匠。

想不通她是在唱哪一出。

昨晚, 正如苏道成承诺的那样, 两个人坐在一起用饭、喝酒,很是快意。席间,苏道成说的几件事都关乎他的私事,例如问他有没有改变心思, 娶妻成家;例如听说他要□□,问是不是认真的;例如他的宝贝妹妹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该张罗婚事了。这些, 苏道成与苏夫人都愿意帮忙。

他与苏道成的交情, 比酒肉朋友好了不是一点半点,离生死之交则有一大段距离。

是很投缘, 相互欣赏的那种好友。除非与彼此相关,否则从不谈及公事。就是这样的朋友,坐在一起才不会有压力, 便愿意时不时小聚。

至于生死之交, 他倒是想见,偏生隔着关山万里, 挂念彼此时只能通信,信件来来往往, 大多数时候总结起来不过是一问一答:问话的说还活着呢吧,近期都不会出乱子吧?答话的就说还活着,几年之内死不了。

最近裴显铮的信件比较频繁,第一封信里说没仗打了很闷, 我知道,但再闷你也不能发疯吧?弟兄们八百里加急的信件我收了不少,大伙儿是真懵了,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正在写请命回京的折子。

他看完就上火了,当即动笔回信,劈头盖脸一通骂,又说我现在管不了别人,连你都管不了了是吧?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那儿,再历练一两年,沉淀沉淀心性。敢绕过我让皇上准你回京做官的话,我也不会怎么样,最多是以后见着了不认识你,权当前几年过命的情义是我做了一场自作多情的梦。

过了十来天,裴显铮的信件又至,说真是难得,隔着几千里,我还能把你气得跳脚。我只是心里没底,逼着你给我交个底,连这都看不出来?我不问你还能问谁?难不成写信给皇后?快跟我说说,别磨烦没用的。

末了,裴显铮说我看出来了,你如今是真不对劲,不然怎么会男女不分,连自作多情的话都出来了?

看着信件,裴显铮那张坏笑着的俊脸分外清晰地在脑海浮现,他不由得也笑了,再回信时,便是扯闲篇儿的语气了,提了提最近那些事,让裴显铮只管放心。

能与裴显铮说起的事情、殇痛甚至狼狈,绝不会与苏道成提及。

究其原因,不是苏道成人不够好,而是道不同。

苏道成骨子里有着历代忠臣的那颗忠心:只要皇帝没有触碰天下臣民底限的罪行,他就会无条件效忠皇权。

而他郗骁不是,因为他不可碰触的底限比寻常人多:亲人、挚爱、弟兄、军兵都是不可委屈的,都是他发誓再不会辜负的人。

有一度总担心自己就要被逼急了,而到如今,终于心安。现在不好过的是皇上——皇上如今比他的顾虑还多,比他不可触碰的底限也更多。

有时静下心来冷眼旁观,反复思忖,真会有点儿同情皇上:负担太多也太重,还是余生都不能卸下的重担,想要做到游刃有余,可要着实辛苦好几年。

可是,这真好。

持盈终究没有嫁错人。

而他,若是可能,若是皇上愿意给他余地,他会鼎力相助。这就不是单纯为着持盈了。毕竟,好帝王与好夫君是两码事。

他只是希望,皇上能够两者兼顾。

遐思间,一路疾行的马车进到王府,在外院停下来。

郗骁下了马车。

姚烈快步走来,面色凝重。

郗骁看一眼来回穿行的下人,手指刮一刮一边的浓眉,“谁惹着她了?在哪儿呢?”

姚烈道:“在您的外书房。嗯……听说是把书房的摆件儿字画藏书都毁了。”

郗骁面色骤变,火急火燎地赶去书房院。

姚烈张了张嘴,随后叹一口气。这还没说最要紧的那件事,王爷就这样了,等下……他可怎么张嘴呦。

郗骁疾步走进书房,迈过门槛儿的时候,差点儿被绊倒。

十岁起住到现在的地方,做梦都没想过,险些在这儿跌一跤。敛目一看,见门口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一些小物件儿。

他又刮了刮眉毛。到此刻,心里气归气,却知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发作出来的。

他吸进一口气,打量着空空如也的书架、博古架,视线最终落在站在书架前的明月身上,对她招一招手,“出来,咱哥儿俩说说话。”语毕转身出门,席地坐在台阶上。

郗明月对忙碌的下人摆一摆手,“都下去吧。院子里不需人服侍。”

下人齐齐称是,鱼贯退出,离开书房院。

郗明月走到郗骁身侧,也席地而坐,“生气没有?”

到此刻,郗骁的气已经全消了,笑,“没。”他侧头看着妹妹,“你是该这么做。”他把父亲的书房毁了、烧了,妹妹报复回来,合情合理。父亲的书房,何尝不是她时时流连、睹物思人之地。

郗明月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托腮,眼神无辜地看着他,“真没生气?不能够吧?你书房里好多物件儿,都是持盈和令言姐喜欢的,还有不少,是她们送你的。”

“不生气。只是有点儿可惜。”他真不生气了,也真的开始可惜起来。但也没事,毕竟,能经常见到她们。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毁了爹爹的书房?”说起这件事,于她是很艰难的事。

郗骁转眼看着花圃里开至荼蘼的春花,语气散漫,“能为什么?喝多了。”说完,他身形向后仰,双臂撑在身侧。

“不肯说就算了。我只管算我的账。”郗明月也散漫地道,“横竖你也不愿意回家了,回家就发疯,那就换个地方住。”前天夜里,他折腾完跑去客栈留宿;昨日夜间,则留宿在了苏道成家中。

“嗯。这就对了。”郗骁沉一沉,道,“有个事儿我要告诉你。你听完之后,如果介怀,什么都不要说;如果不介意,打理好自己的心思,得空就进宫去看看持盈。”

郗明月预感事关重大,侧头定定地看住他。

郗骁简略地把持盈的身世告诉她。

郗明月又看了他片刻,随即转过身形,把脸埋在臂间。

“……”郗骁看着妹妹,一时不知作何感想。这一刻,他担心,甚至恐惧,怕妹妹对人情世故的看法到底是与自己背道而驰。如果妹妹介意持盈的身世,甚至心生轻蔑不屑……那么,他日后要如何面对她,又如何对待她?

兄妹两个沉默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了妹妹的抽泣声。他拧眉,看到妹妹轻轻颤抖的双肩,半是恼火半是无奈地道:“哭什么?这么倒霉的人又不是你。”

郗明月却哭得更大声。

“再哭打你了啊,最烦最怕的就是你哭。”他恨声恨气地说着,却坐直了,抬手轻拍妹妹的背。

“烦死了。一个一个,就没有顺心的事。”郗明月一面哭一面含糊地道,“你还能放火整治人撒气,持盈可怎么办啊?说到底,那关她什么事儿啊?许夫人,还有她的生身父母,到底是不是人啊?这辈子就没听说过比他们更禽兽不如的人,气死我了,可我又帮不上忙。一直都是持盈帮我,她有个什么事儿,我总是没处下手,没本事帮她……”说到这儿,她痛哭失声。

这哭泣,是这么久以来的一次宣泄。哥哥的百般暴躁,百般痛苦,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是不知症结。先前还以为持盈的日子很顺心,这就够了,却是没料到,持盈要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风波与打击。

那样倔强的女孩子,要怎样才能放下身世的阴影,要到何时,心结才能打开?

那是除了持盈,任何人都无法真正帮她看开、放下的事。

十几年漫漫流光逝去,她如今心头最重也仅有的,不过三两个人,但哥哥与持盈的心魂都在炼狱中挣扎,她不是不知情,便是手足无措。

太没用了。

她撕扯着自己的衣袖。

郗骁牵了牵唇,把妹妹揽到自己的臂弯,“傻丫头,没事儿,都会过去。不准再哭,你哭的时候丑死了。知道吗?我最怕看你哭,就是怕看到你这丑样子,丑的都吓人,你知不知道?”

郗明月破涕为笑,死死地掐了他一下,“你这个混账,从来就不知道嘴下留情。”

郗骁嘶地吸进一口气,“那还不是因为你手下从不留情?你就缺打,我就不该惯着你。”

郗明月吸了吸鼻子,“那什么,我就是想故意惹你生气,你那些东西都没毁掉,现在应该都好端端地送到新宅去了。”她怎么舍得伤哥哥的心呢?她的哥哥,只是看起来威风八面而已,其实,很可怜很孤单的。

郗骁用大红官服衣袖给妹妹拭泪,“就知道你最乖。”

“我们要怎么帮持盈?我是说,需不需要我做什么?”郗明月正色询问。

“眼下还不需要。”郗骁刮了刮妹妹的鼻尖,“走一步看一步。”

“好。”郗明月用力点头。

在院门口的姚烈轻咳一声,“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明。”

郗骁打量着明月,又给她擦擦脸,这才道:“过来说。”

姚烈走到兄妹两个近前,踌躇片刻,如实道:“王爷,追踪陆乾的人本已得手了,但在昨夜,陆乾被外人掳走,去向不明,不知从何查起。”

“……”郗骁拧了眉。

郗明月一看兄长那个脸色,便知他少不了要发一通脾气,连忙起身,匆匆离开。

·

许持盈想起身洗漱穿戴,但周身酸软无力,心念一转,决定不再勉强自己。

德嫔离开之前,跟她仔细说了说要见的人的情况:西越如今三大商贾鼎立,其中之一是苏忘。将要进宫回话的女子,是苏忘身边的女管事宋云香。

再多的,葛骏与德嫔便不知道了。

等待期间,睡意全无,许持盈将甘蓝唤到面前,说了说从许夫人口中得知的一些消息,末了道:“你去找林墨一趟,复述一遍,他应该能当即给出名字。”

林墨其人,心思缜密,聪明绝顶,虽然年纪轻轻,但对宫里宫外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关于她生母的身份,线索不少,所以不难知晓她昔年的身份。

甘蓝称是而去,过了小半个时辰便回来复命:“林大人说,在当年,合乎这些线索的只有苏家,苏家只有一名闺秀,在他看来是苏妙仪。”语毕,将手中一个牛皮纸袋呈上,“是苏家昔年方方面面的记录,林大人找出来,让奴婢转呈您过目的。”

许持盈并不想看,“收起来吧,得空再看。”

甘蓝称是,转身时与木香对视一眼,眼中现出担忧之色。

皇后身在闺阁的时候,也曾吃过闷亏、受过伤、生过病,但是每一次都会因为境遇生出好胜心,漂亮的大眼睛总是亮闪闪的。

这一次却是不同。

皇后双眼如寒潭之水,黑沉沉的,眼神透着心力交瘁时才有的疲惫。

甘蓝与木香一样,心疼不已,却不敢问原由。

终于,翟洪文将人带至,随后,他不便悄然退下。

甘蓝、木香退到寝殿门口服侍。

女子在寝殿门内站定,随后跪倒在地,“民女宋氏云香,拜见皇后娘娘,问皇后娘娘金安。”

“平身。”

宋云香称是起身,自是不敢四处打量,眼睑微垂,视线定格在近处地面一点。

许持盈倚着床头,打量宋云香。三十岁上下,身姿窈窕,容色秀美,穿一袭墨绿衫裙,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宋云香说出来的话,也不能全然相信,不过是听人换个方式再讲述一遍自己的身世。很刺心的事情,却一定要做。她总不能真的把一切是非都留给萧仲麟、父亲、郗骁和沈令言。

沉吟片刻,许持盈问道:“想过会进宫来么?”

宋云香如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女想到过,毕竟,民女最先是被人押送到了许夫人面前。”

“李二爷?”许持盈问。

“正是。”宋云香停顿片刻,见许持盈没说话,便知是在等待自己讲明原由,因而继续道,“民女进京来,是势在必行。只是没料到,会被李二爷留意到,更一度成了他自以为能够控制的棋子。幸好不管怎样,民女终究是来到了京城。”

许持盈抚着寝衣的袖管,语气随意:“你的来意是什么?”

宋云香语气真挚:“皇后娘娘容禀,民女进京,只是为了救一个人脱离险境。最早的打算,是要以昔年旧事作为把柄,让东家手下留情。”

“你的东家是谁?”

“苏忘,也就是当年的苏家大小姐,苏妙仪。”宋云香屈膝一礼,“当年民女是她的贴身丫鬟。”

许持盈凝望她一会儿,“你要救的人又是谁?”

“暗卫统领,陆乾。”

“……”一些猜测,险些让许持盈没了说话的兴致。

宋云香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民女曾苦苦哀求许夫人,求她请您与摄政王费心斡旋,却迟迟没等到下文,不知道——”

许夫人当然没那么做,所有的心思都用来算自己那本账了。“她并未提及。”许持盈眯了眯眼睛,“但是,你也没闲着,想来并没耽搁你的事情。”

皇后的话,指的一定是她出入夏家的事。宋云香默认。

许持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宋云香一愣,跪倒在地,“民女有下情回禀。”说话的时候,难掩脸上的惊诧之色。不论天之骄女许持盈,还是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归根结底,都是只有十六岁的女孩——被生母遗弃的可怜人罢了。可是,见到知情的人却是态度淡然,对当年事没有一丝好奇,更不关心生父生母到底都是谁。当真是匪夷所思的一个人。

“也好。那就说说你觉得有必要说的事情。关乎苏忘的,便不需说了。”

宋云香再度惊诧,略一思忖,道:“民女进京来,便知定有身死之日,但只要能够救下暗卫统领,无悔无憾。这件事,恳请皇后娘娘成全。否则,三日后,关乎皇后娘娘身世的流言蜚语,便会在民间、朝堂流传开来。”顿一顿,她补充道,“眼下,民女并未对见过的朝廷大员家眷细说原委,没有把话说透,但在三日后,便不是这样了。只要三日之内,民女看到暗卫统领安然无恙,便会传消息给身在民间的亲信、故友,他们定会守口如瓶。”

“要陆乾安然无恙?怎么个安然无恙的法子?”

“请皇上发明旨,允许陆乾辞官,去江南安度余生。”

“知道了。”许持盈摆一摆手,吩咐道,“把她交给影卫。”

甘蓝与木香听得云里雾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恭声称是。

宋云香高一脚低一脚地离开坤宁宫的时候,以前十足十的信心莫名消散大半,忐忑、担忧、惊惶抓紧了她的心魂。

留在寝殿的许持盈按了按眉心,对木香道:“难受。你跟路太医说说我的症状,跟他拿点儿立刻见效的药回来。半个时辰之后,让他过来一趟。”

“太医院有记档,路太医一看便知给您开什么方子。”木香笑道,“奴婢等甘蓝回来就去。”

·

甘蓝把人带到沈令言的值班房。

沈令言道:“等会儿我把她带回沈府,亲自审问。让皇后娘娘放心。”

甘蓝称是,又道:“方才皇后娘娘也没跟她多说什么。……”把许持盈与宋云香的话复述一遍。

沈令言听完,沉默片刻,有些担心,“接下来的事,我看着办吧。”

甘蓝点头,又道,“依奴婢看,皇后娘娘也会有所举措。”主仆多年,这还是能够猜出、感觉到的。

“那么,有什么事,我让轻扬禀明皇上。”持盈手里又不是没人,却选择把宋云香交给影卫,便是无意隐瞒皇上的意思。

甘蓝嗯了一声,笑着行礼道辞。

沈令言带宋云香回府之前,斟酌片刻,去找林墨,开门见山:“苏忘其人,你知道多少?”

林墨笑着摇头,“只知道是商贾,至于如何发迹,如何声势日隆,街头百姓恐怕都比我知道的多。毕竟,与巨贾有来往的达官显宦,都是暗中行事。”

“也是。”沈令言笑了笑。他们这些人,脑子里装着太多宫廷内外、官场之中的秘辛,但民间、江湖是非,便是力所不能及的,所知的大多是传闻,不足信。

林墨心头一动,“这苏忘,究竟是男是女?”因为相同的一个姓氏,本不该有这种猜测,但直觉告诉他,苏妙仪与苏忘有关,甚至于,可能是同一个人。

沈令言一笑,把话题往别处扯,“这话说的,你还不如索性怀疑苏道成与苏忘有关。”

林墨哈哈一笑,“不可能。苏大人是北地苏家,用他的话说,在那边是独苗苗,与别处苏家的唯一的关系,不过是一句五百年前是一家。”顿一顿,又望一眼与她手下一起站在不远处的宋云香,“苏忘的大管事不就在你手里么?你怎么也会做舍近求远的事。”

沈令言和声解释道:“人犯的话,哪儿能当真,我想先心里有数再问她。”

“这类事——”林墨想一想,“你别管了,皇后娘娘手里有这种人。”

“得,那我就放心地摸着石头过河了。”沈令言就知道这是个人物,跟他开诚布公地说说话,总会有所得。她笑着道一声谢,转身离开。

难怪持盈懒得与宋云香多说,敢情是手里有消息分外灵通的人。这小丫头,不定何时就会给人意外。她想着。

回府途中,手下禀道:“平阳郡主今日忙着搬家呢,选的新居就是在沈府斜对面的那所王府别院。”

沈令言蹙了蹙眉,知道明月这丫头在冒坏水儿,却是不能责怪,更不能阻拦。

那座郗王府别院,是郗骁三年前命王府管事置办的,听说是用什刹海的两所上好的宅子换的。有一次,她一出门就遇见了去别院的郗骁,当即给了他一记冷眼,他却笑笑地说:“办什么事儿都得上心,做冤家对头也一样,要摆出个架势来。”

虽是这么说,他也只去过别院那一次,一来二去的,她几乎已忘记那所宅子。

·

郗骁从王府回到值班房没多久,便听说了明月选择的新居,嘴角一抽,险些又开小差溜回府,转念便决定随她去。

妹妹跟他哭了一场,他是再不敢跟她拧着来了。

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吧,天不怕地不怕,怕的是小女子的眼泪,不管这小女子是至亲,还是至爱。

他让自己静下心来,专心处理公务。

未正,乾清宫的太监过来,说皇上有请,他即刻起身前去。

萧仲麟找郗骁,是为两件事。

其一,郗骁□□到名下的事,前两日写了奏折,今日礼部把这份奏折送到了他手里。

其二,先前他给四个相关地方官写了四封言辞恳切态度诚挚的密信,这一半日有了下文。四个人俱是回信时附上奏折,有两个发力检举,弹劾赵习凛与萧宝明在自己辖区的种种不义之举,另外两个则是曾与赵习凛牵扯不清,今时的态度是想戴罪立功。在信件中,莫不是受宠若惊或是感激涕零的态度。

为人处世,不妨偶尔打打人情牌,帝王尤其如此。

有了地方官的配合,这桩牵连甚广的长公主与驸马做下的贪墨案,足以让赵家倒台,定北侯赵鹤的兵部尚书,是如何都保不住了。而若只从兵部过失着手的话,就别想从速罢免赵鹤的官职。

这是关键。

萧仲麟先把贪墨案的事情跟郗骁说了说,又把四个地方官通过卓永的人手交上来的奏折推给郗骁,“都是有理有据,沈令言手里也有一些人证,过几日就能送到刑部。”

郗骁看过那四道奏折,不难想见到是怎么回事,心生几分欣赏之情。无疑,皇上给主审赵家一案的几个人开辟了一条捷径,不然,真不知道要磨烦到什么时候。

“再就是你的家事。”萧仲麟扬了扬手里的折子。

郗骁拱手行礼,“还请皇上恩准。”这是一定要办的一道手续,得了皇上的允准,郗家旁支便不敢跟他闹腾,不会弹劾他不顾世家大族的规矩率性而为。

萧仲麟凝视他片刻,“想好了?”

“想好了。”

萧仲麟沉默片刻,又问:“真想好了?”

郗骁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困惑,险些笑出来,“臣是三思而行。”

“你想好了,朕却想不通了。”萧仲麟虽是这样说着,却打开奏折,提笔批示,“准了。话可得说在前头,日后你若反悔,定是麻烦得很。”

“皇上放心,臣不会反悔。”

萧仲麟批示完毕,放下笔,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还没娶妻,就先给自己张罗儿子。”说着就笑起来,“哪儿有你这么颠三倒四的。”

郗骁也笑了。

萧仲麟现在很愿意跟郗骁闲谈,“你是不论娶妻与否,也得□□,是吧?”

“是。”郗骁承认,“皇上放心,娶妻与子嗣,是两回事。”

“你是摄政王,按理说,我是该张罗着给你赐婚,但是觉着没那必要。”萧仲麟道,“你哪日要成婚,跟我说一声就行,到时我再给你锦上添花,下一道赐婚旨。要是愿意一直这么混日子,我也不好心办坏事。平阳郡主也是如此,你记下。”

郗骁由衷地谢恩。他最烦的事情,不过是皇室里的人动不动就想做主他或明月的婚事。

“听锦衣卫说你家里有事,回去照看着些。”萧仲麟道。对持盈那么好的人,他愿意大事小情上体谅一些。

郗骁微笑着谢恩告退。

·

木香从路太医那里带回来的药丸,很有效果。许持盈吃了一颗,过了小半个时辰,乏力、昏沉感减轻许多,便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在书房等着路太医过来。

路太医名予,前年冬日在葛骏的推荐之下,进入太医院。

路予还有个兄长——路离。

许持盈与兄弟二人渊源颇深,她如今略通医术,能轻易辨出饮食之中是否有毒,都是路予的功劳。

路予走进来,一本正经地行礼问安。

许持盈让他平身,打量片刻。还是印象中的温文尔雅、玉树临风。她示意甘蓝木香去门外守着,随即指一指对面的座椅,“在太医院还好么?”

路予落座,笑道:“还是被那帮老学究当愣头青,特别好,你都不知道多清闲。”

许持盈笑了,“官宦家眷请太医,都不敢派你去吧?”

“别说家眷了,就算是丫鬟小厮不舒坦,他们都不让我去。”路予牵了牵嘴角,“当年的小神医,竟落到了这步田地。但我也知道,他们是顾着五军大都督的情面,这才把我供起来的。”

许持盈笑意更浓,“你本不需要进太医院。”

“不进太医院能做什么?”路予扬眉,“去做白鸽掌门人的副手?打死我都不去。就我那个哥哥,不出俩月就能把我气死。”

许持盈轻笑出声。不管是路予还是路离,相见时总会让她心情愉悦。

路予谈及的白鸽,是掌握着各路消息的帮派,不论民间、江湖,只要小有名气的人,白鸽都能做到知根知底,如此,外人可以用银钱换取白鸽掌握的消息,也可以出大笔薪酬请白鸽帮自己解决难题或是脱离困境。

白鸽有百余年的历史了,一直都是很特殊的存在,鲜少结仇,与各路人等都是和和气气相处。

路离是白鸽现任首领。

“说吧,有什么事儿?”路予道,“你的脾气我知道,没大事绝不会找我。”

“三大商贾之一的苏忘,身边有个女管事叫宋云香。”许持盈直言道,“宋云香的亲朋、心腹,三日内,我要找到,除掉。明日此时,我希望能看到名单,如此才能尽快寻找人手去做。在你看,能办到么?”

“可以。”路予神色逐渐转为凝重,“你也知道,他这两年都在京城,常住别影楼,我等会儿就能告假早些回家,太医院从来不让我夜间值班。至于人手,你别管了,他会两件事一起办。”

“不用。”许持盈道,“这事儿比较脏,也很麻烦。”

“你的事儿,不管怎样,他都会高高兴兴去帮你做成。”路予抿了抿唇,“听我的吧,不然我还得来回传话跑好几趟。要想答谢他,就照顾我一些,别让我死在太医院就行。他还指望着我帮他分担些事情呢。”

许持盈听了,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么定了。”路予又道,“苏忘发迹至今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想不想听?”

“只想知道两件事:苏忘是不是女扮男装?最早是不是官家闺秀苏妙仪?”

路予点头,“是。”

“晓得这些足够了。宋云香的事情了结之后,对苏忘也要留意一些。”这个女扮男装的商贾,应该就是称她为孽根的女子,亦是把她生下来却抛弃的女子。知道她的事情,全无必要。有必要的,是防范着她的亲信再生出这种是非。

路予即刻起身,“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我这就回府。还有,何时我想在太医院做出点儿名头来——”

“跟我说一声就行。”请平安脉、调理身体都交给路予,旁人自然会高看他一眼,不会再让他继续做闲人。

路予逸出大大的笑容,拎起药箱,快步离开。

许持盈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小厨房。心头的烦躁挥之不去,做点儿事情,总能有所缓解。

路予回到太医院,很顺利地得到提早回家的准许,离宫回家,换了身衣服,便策马去往别影楼。

别影楼是个酒楼,去年开春儿建成的,共五层,待客的只有下面三层,提供的菜肴,大多数味道辛辣,羹汤只有五道,茶与酒更是都不超出三样。

路予首次进到别影楼,通过掌柜的、伙计的担心抱怨了解到这些,笑得打跌,说这是好事儿啊,难得路离也有明知亏本儿还要做的败家行径。

但在后来,事实告诉他,对于一些特定的行当里的特立独行,京城官民是愿意捧场并买账的——别影楼名字绝对诠释不出个吉利,菜品酒水就那些,开张之后,生意却是越来越好。

他在心里直骂老天爷不开眼,什么事儿都能照顾到路离,路离却在那时候不高兴了,责问掌柜的:“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谁让你把这儿弄得这么嘈杂的?”

掌柜的欲哭无泪,好一番委婉地把术业有专攻——别影楼有专攻解释给他听:厨子做来做去就是那些菜,又愿意精益求精,食客觉得味美,愿意经常光顾也是情理之中。

路离应该是没词儿的时候,还是说:“差不多就行。我过来的时候,把饭菜做得好些就得了,别的不用太在乎。”

他听说之后绝倒。自己那个哥哥,别扭起来,饶是神仙都没辙。但在之后不免留心,一番查证之后,才知道别影楼因何建成——那些辛辣的菜肴、鲜美的羹汤和上好的酒水,都是许持盈进宫之前喜欢享用的。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孩的心思到了这地步,自是用情到了极处。

而这种男子——心思只为着许持盈的男子,在京城有那么几个。都够出色,偏生无法打动那女孩的心,甚至不能让她在自己和家族之间有丝毫的犹豫。

她对谁都只有友情,没有儿女情长,怎么样的相互帮衬,到了她那里,都会变成友人之间该有的相互帮衬,且是互惠互利。

走进别影楼,步上楼梯,慢吞吞去往五楼的时候,路予琢磨着苏忘、宋云香为何惹得持盈注意并且出手。

苏忘,也就是苏妙仪,在京城销声匿迹是十六年前。离开京城两年之后,在江南出现,最初是做小本买卖,一点点扩大规模。这些年,屡有慧眼识珠的商贾出手帮衬,她名下的生意便越做越大,五年前开始,绸缎、瓷器、玉石、草药等生意以令同行瞠目结舌的速度扩张到各地。

这个女人,因何引得持盈瞩目?持盈又因何要除掉她名下大管事的亲朋、心腹?

持盈与她,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

想不通。但是路予知道,路离应该能给他一个合情合理或是耸人听闻的答案。

踏着楼梯走到五楼,转入廊间,路予走到北面居中的一个房间门前站定。

守在门边的仆人谦恭一笑,扬声通禀。

“请。”里面的路离道。

路予应声推门而入。

路离卧在临窗的躺椅上,一袭纯白道袍,愈发显得发丝、浓眉漆黑,闲适的姿态,有着世外之人的道骨仙风。

路予咳了一声,没行礼,便在路离近前落座。他与路离是同父异母,命都够苦的——他们的爹都不知道他们各自的母亲谁该是正室——都没明媒正娶,但一直有来往,足见年轻时有多风流成性。

路离与他,从不看轻彼此,但也不惯着彼此的脾性。

路离转头望向路予,“出什么事了?”

路予如实道来。

路离听完,只略略思忖就道:“宋云香那档子事好说,不足挂齿,盯着苏忘也好说。明日你告诉她,这一两日,苏忘的人把陆乾从摄政王的人手里截获,眼下,苏忘正赶往京城。也许,根本不用白鸽盯着苏忘。”

·

沈轻扬把一份口供呈给萧仲麟,“是沈大人刚刚问出的,后续明早应可呈给皇上。”

沈轻扬是沈令言的左膀右臂,办事能力也真不输于沈令言,只是,眼下或许是因着沈令言的缘故,不少事情上都不会在他面前做足功夫彰显自己。

他看得出,但不会点破,而且,很欣赏这等重情义的人。

他迅速看了看证供,得知苏忘便是苏妙仪,苏妙仪便是持盈的生母。

对苏妙仪,萧仲麟真是丁点好感也无,但他作为局外人,不能不考虑事有意外的可能。因此,便定了心神,笃定沈令言与他所想必是大同小异,也就没说什么,只让沈轻扬明日尽早禀明进展。

沈轻扬退下之后,卓永禀道:“皇上,太后娘娘要见您,说是您若不见她,三日后,皇后娘娘会成为世人皆知的笑柄。”

萧仲麟想一想,居然笑了。

他想的是,许夫人得有多恨苏妙仪,宋云香又得有多恨苏妙仪——那两个女子,眼下这分明是把持盈往死路上逼迫。

亲生儿女落到被世人鄙弃的地步,生母就算再心狠,也做不到不自责难过,更做不到不被牵连。

只是,不论他与持盈,还是许之焕与郗骁,都不会让她们如愿。

“跟太后说,明日午间朕才得空。”

卓永称是,扬声吩咐下去。

萧仲麟站起身来,“回坤宁宫。”

总算熬到了此刻,可以去陪着他的持盈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周六这个点儿送上,之后就能日更到完结了。到完结还有二十万字左右吧,下月初怎么都能写完的。

这一段是打心底觉得对不起你们,等我正儿八经地勤奋更新报答你们哈^_^

晚安,么么哒!爱你们(づ ̄3 ̄)づ╭?~

第059章(更新)


059

坤宁宫的小厨房里, 许持盈已经做好了粉蒸肉、八宝豆腐、麻辣蹄筋、猴头菇扒鱼翅、腰果芹心和炒时蔬, 这会儿正在做小馄饨。

她一点儿吃菜的胃口都没有, 只是忽然想念曾在街头小店吃过的小馄饨,便动手做了。

记忆中,不论是生意兴隆的酒楼,还是小店小摊, 大多是与大哥二哥一起。

吃早点的时候,她最初只喜欢油条豆腐脑,大哥二哥则会换着花样品尝, 灌汤包、烧饼、馄饨、豆汁等等, 她有时候就凑趣尝一尝。

灌汤包、馄饨出乎意料的好吃,豆汁的味道始终享受不来。经营多年的小店做出来的早点, 有种特别的诱人的味道,是她和家里的厨子如何也做不出的。

明知做不出,还是因为想念去做。

萧仲麟走进小厨房, 见持盈在包馄饨, 手法娴熟到了让人觉得随意的地步,三两下而已, 一个小馄饨就做好了。

她换了身淡蓝色绣云纹裙衫,从侧面看, 似是若有所思,看不出是何情绪。

他示意宫人噤声,浅笑着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她。

许持盈先是吓得身形一僵, 转头见是他,眼神是没好气的,语气却是柔和的:“宫人也不通传一声,愈发的没规矩了。皇上快去更衣吧,饭菜一会儿就能上桌。”当着给她打下手的宫人的面儿,她的抱怨只能闷在心里。

萧仲麟含笑低头,见她脸都微微红了,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面颊,“过来看看你而已。”说着松了手,坐到一旁的一张椅子上,闲闲地与她说话,“不是让你好生将养么?怎么不听话?”

许持盈转身继续包馄饨,“好多了,实在是没事做,就做几道菜消磨时间。”顿一顿,又道,“下午见了见宋云香,臣妾把人交给影卫了,皇上有什么要问的,吩咐影卫便可。”

“嗯。”萧仲麟问她,“你呢?仔细询问过她了?”

“没有。”她微笑,“眼下不是时候,过一半日再说。”

若是她仔细询问,他会担心她窝火伤心,眼下她不曾询问,这态度还是让他心生隐忧——有些不合常理。

“过一半日,再和那些人算总账。”许持盈加了一句让他宽心的话。她包完馄饨,灶上的水也沸腾起来,笑着催他:“皇上,回去更衣吧?”

“好。”萧仲麟笑着起身,回寝殿更衣洗漱,没过多一会儿,饭菜便上了桌。

相对而坐,他大快朵颐,她则只慢悠悠地享用一碗小馄饨。

“真没胃口?”萧仲麟问她。

许持盈点头,“真的,真吃不下别的。”这次是多亏路予,换在别的时候,三两日都吃不下东西,甚至闻不得菜肴的味道。

“那我有口福了。”萧仲麟笑。她的厨艺的确是特别好,近来御厨不再让他清汤寡水的,用尽了花招,可还是比不得她。

“明日,淑妃的亲人来宫里看望她,可以吧?”是做菜的时候,她记起了这件事,再想想他先前的话,就唤翟洪文去高家传懿旨。

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是记挂着沈令言要每日按时服药,也没忘记手边的正事。萧仲麟又佩服又心疼,“自然可以,不是说过了,这事儿你做主。”

她笑了笑。

萧仲麟看着她的笑靥,发现那笑容只在唇畔绽放,并未到眼中。

饭后,许持盈道:“你还得批阅奏折吧?”

“嗯,把奏事匣子带回来了。你不用理我。”

许持盈唇角上扬,“那我就去德嫔那里坐一坐,说说话。若是来得及,还想去看看太后。”

仍是那样的笑容——她知道该笑,便让唇角上扬成笑的弧度。他无法宽慰她,甚至不能谈及,便只是抱了抱她,“去吧。”

·

沈府,外书房。沈令言坐在书案后方,左手边另设一张桌案,后面坐着的是记录口供的影卫,宋云香跪在室内居中的位置。

郗骁背着手,慢腾腾走进门。

沈令言起身行礼,“下官见过王爷,问王爷安。”

郗骁知道,她是因为有手下和宋云香在场才有此举,笑了笑,“平身。”继而对随着她行礼、平身的那名影卫道,“下去吧,我替你记录口供。”

那影卫先看向沈令言,见她点头才称是退下。

沈令言知道他只是那么一说,自己坐到了记录口供的座位。记录口供有很多学问,需要专门学习一段时间,他虽然脑力绝佳,听过看过的便不会忘,却没学过这本事。

“辛苦。”郗骁走过去,把已经记录在案的口供拿起来,一边看一边道,“缉拿的一个人犯不见了,你知道了吧?”

沈令言想一想,便知道他指的是陆乾,有些意外,“不知道,也没想到。”

郗骁吁出一口气,“我更没想到,气得不轻。”

她笑,“债多了不愁,生什么气啊?”

郗骁凝了她一眼,也笑了,“也是。”看完口供,他在主座落座,凝望着宋云香,问道,“你觉得沈大人与苏妙仪样貌相似么?”

宋云香被问得一愣。她自进宫之前到此刻,都不敢随意打量任何人,到此刻才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沈令言。愣怔片刻,轻声道:“有六七分相似。”说完,目光闪烁不定——母女之间,才应该容颜相仿吧?难道这世间真有并非至亲却很相像的人?

沈令言蹙了蹙眉。

郗骁亦是拧了眉,心说那女子可真是祸根,几年前莫名其妙地害得令言陷入云谲波诡,眼下又让持盈遭受重创。

都说红颜祸水,有的红颜,可不就是祸水。

郗骁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当初是哪个男子强占了苏妙仪,惹下了这天大的祸。但这个问题只能留到最后,此刻就知情的话,不论是陆乾还是他的父亲,都会让他失去冷静。

他敲敲桌面,“这些年,你一直跟随苏妙仪?”

宋云香知道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不敢再思忖别的,敛起心神,低头看着地面,专心回答他的问话:“离京之前,民女进苏府之后,只有三五日没跟随在侧——就是她去了许府别院最初的三五日;离京之后,自从做了她得力的女管事,便是主仆两个各忙各的。”

郗骁道:“从她生产之后说起。”

宋云香称是,思忖片刻,娓娓道来:“她是难产,很受了些苦。生完孩子之后,她看了看抱了抱孩子,便把孩子交给了许夫人。许夫人当即命人把她和民女安置到城中一所破败的宅子,给了二十两银子,让我们主仆两个自生自灭。

“但是,丞相曾接济过苏妙仪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藏在一根空心簪子里。除了暗卫统领、已故的襄阳王和当今丞相,我们两个在京城不可能一点儿亲朋也无。民女设法请人帮忙,把那张银票化成小额银票和二百两银子。

“有了银钱,我便在城西租了个民宅,雇车把她接过去。之后的两个月,一直精心照看着她,让她好生调理身子。

“在那期间,听说了许府为嫡长女大张旗鼓地过满月的消息。就这样,她放下心来。

“身子将养好了,我们便离开了京城,先去了富庶的江南。

“从离开到在江南立足、做起小本生意,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花掉了大几百两银子。那时起,她就叫苏忘。

“之后,江南一名小有名气的才子与她偶遇,一见钟情。

“他们相识半年后成亲,男子无心功名,为此,夫妻两个齐心协力地经商。她在外抛头露面的时候,一直是女扮男装。

“四年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孩子两岁的时候,男子因病去世,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了她。

“她做生意很有头脑,运气又好,便这样,利滚利的,眼下已是富甲天下。……”

“等等。”沈令言打断了她,扬声唤小厮,“给王爷上果馔、陈年竹叶青。”

沈令言不是体贴郗骁,是有些听不下去了,找这由头缓和一下。

如果宋云香这些话都属实,那么……

她觉得齿冷。

这期间,郗骁已经把随身携带的酒壶里的酒喝完了,心绪愈来愈暴躁。

小厮奉上酒和果馔之后,郗骁倒满一杯酒,手势随意地递给沈令言。

沈令言这会儿的确需要一杯酒,接到手里,一饮而尽。

郗骁鹰隼般的眸子看住宋云香,“你这些话,若有不实之处,宫里、刑部那些刑罚,都会让你见识一番。”

宋云香向上磕头,“民女知道,并无虚言。”

郗骁轻哼一声,再没心情听她细说以往,“你要救陆乾,所为何来?这件事情上,苏妙仪如何惹得你做出这等事情?”

宋云香并不慌张,道:“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几年她太过富裕,便收买了一些绝顶高手为她效力。原本民女觉得是情理之中,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曾先后几次进京,试图刺杀陆乾。但是陆乾长居宫中,无法得手。而到近来,皇上派陆乾离京办差,民女就知道,他是如何都逃不过此劫了。

“民女……一直未嫁,是因钟情陆乾。而在近几年才得知,离开京城之后,民女的亲朋都曾受过他的照拂,这些固然是因为他思念苏妙仪,但那恩情不是假的。

“为这些缘故,百般询问苏妙仪,为何要对他下毒手。

“她说……她说,当年协助摄政王打压苏家的人就是他,害得她孝期有孕母女分离的,也是他。

“这绝不可能!”

说到这儿,她语气激烈起来,但语声落地之际便惊惶起来。

沈令言差点儿就笑了:如果不是陆乾,那就只能是郗诚墨。她看了郗骁一眼,却见他正笑微微地看着自己,忙收回视线,专心记录口供。

郗骁是怒极反笑,就知道沈令言会打心底地生出揶揄戏谑的心思,一看,果然如此。可也在那片刻间,没了脾气,“不可能?为何?”

“他不是那样的人,”宋云香语声轻而笃定,“绝不会是他。假若他是生性放荡的人,怎么会多年来孑然一身?苏妙仪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说法罢了,眼下这是牵连无辜——襄阳王已过世,摄政王又是任何都不敢算计的,她能拿来撒气的,便只有陆乾一人。”

沈令言把话接了过去,“但是,他曾打压苏府是事情吧?”

“是,可那也是襄阳王……胁迫之故。”宋云香不想开罪郗骁,却又没可能改变心迹,这种话,说起来很是艰辛。

郗骁笑起来。

沈令言则平静地道:“如果陆乾不会死在外头,也许能让你亲耳听听他如何评价自己。”

宋云香不吱声。

姚烈从新府邸寻了过来,在门外恭声道:“禀王爷,李二爷找到宫里去投案了,皇上让您进宫一趟。”

“好。”郗骁起身,对沈令言点一点头算作道辞,即刻回府,更衣后即刻去往宫里。

·

凤辇在慈宁宫的垂花门外停下。

慈宁宫内外,都有大内侍卫与影卫看守,死寂一片。

许持盈下了凤辇,带着甘蓝、木香缓步走进正殿。

此间主人已有名无实,细节处又无人打理,一丝鲜活气也无。

许持盈没落座,唤影卫把太后请来。等了些时候,太后款步进门来。

太后气色不错,神色柔和,穿着彩绣的褙子、棕裙,好像受困的事情从未发生。

许持盈见了,很有些佩服她。

太后在主座落座,笑眯眯地端详许持盈片刻,“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而已,竟这般憔悴了。”

许持盈牵了牵唇,“说正事。你要见皇上,是不是自认胜券在握,要他答应你一些条件?”

太后叹息一声,“说心里话,哀家心里真是没底。先前许家和皇上是看重你,可看重到什么地步,哀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大是大非面前舍弃你,哀家也不知道。”

“囚禁的日子,倒让你学会了装腔作势。”许持盈扬了扬眉,“你不肯直说,那我替你说。你想让你与宁王结束被囚的情形,你想走出困境摄六宫事,还想让赵家的案子成为无头案,是么?”

“还有一点,你竟没想到。”太后笑道,“起复魏家,让魏氏女进宫为妃。魏家几个人都知道你并非许夫人所生,你不为许夫人,也得为丞相着想吧?”

许持盈歉然一笑,“这几日都没人招惹我,日子很无趣。要是换个时机,我说不定就答应魏氏女进宫了,人总得找个消遣不是?可眼下不行,局势容不得我任性胡闹。”

“说再多,不过是你自说自话。”太后不屑地一笑,“哀家不需在意。皇上明日就会见哀家。”

“也对。”许持盈颔首,“可是你放心,不论皇上是否答应你那些条件,都不会成真,我不会让他向你低头。”

“他若低头,也是为了许家。”

“不需要。”许持盈视线冷冽,“我有化解的法子。”

“化解?”太后讽刺地笑了,“难道你还能将许夫人灭口,将散播流言的人斩尽杀绝?”

“对。”许持盈神色无辜,黑沉沉的眸子却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只会嚼舌根儿,只知道颜面比天大的人,活着也是多余,为何不杀掉?”

“……”太后无法忽视她满身的煞气。

“明日见过皇上之后,你若再有事无事烦他扰他,我不会再留着你碍眼。”许持盈转头示意木香,“你要挟过的人,为了给你个交代,不惜残害自己,今日你便尝尝她受过的苦。”

木香称是,转身去殿外端回一盏茶,款步走向太后。

“你要做什么?”太后惊慌起来,匆匆起身,要扬声唤人。影卫指不上,可还有大内侍卫。她不相信,连大内侍卫都会坐视她被皇后残害。

木香却手法极快,将她推回到座位,继而便捏开了她的下颚,将一盏茶悉数灌进她嘴里。

要到此刻,太后才知道,许持盈身边这婢女,有着不俗的身手。

木香一笑,退后行礼,如实道:“对不住您了。奴婢并没正经学过功夫,只是受高人指点过,力气大一些,手法快一些,仅此而已。”

太后惊怒交加,哆嗦着问道:“你给哀家喝的什么?啊?!”

木香仍是老老实实地道:“大概一刻钟之后发作,药力不重,您放心。”语毕退回到许持盈身侧。

“你看,伤人如此简单。杀小人在我亦如此。”许持盈笑吟吟说完,无心再逗留,转身走向殿外。

“你不能这样。”太后语气无力却复杂地道,“皇上若低头,也是为了你。你怎能自作主张?”

“不需要。”许持盈脚步微微一顿。真的不需要,而且相信,他不会向谁低头。

作者有话要说: 全盘开杀虐渣了O(∩_∩)O哈哈~明晚见~晚安,么么扎!


第060章(单更)


060

乾清宫。

苏道成引着李二爷走向正殿。

李二爷正如郗骁、沈令言画出来的样子, 须发皆白, 长得很喜相, 不笑也是笑呵呵的样子。他最引人注意的是双眼,神光充足,亮闪闪的。

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儿。

一面走,苏道成一面对李二爷道:“依您的年岁, 应该到不了须发皆白的地步。”

李二爷就笑道:“不义之举做得太多,草民可不就早早地白了须发。”

苏道成莞尔。说起来,李二爷那等手艺活儿, 也是很熬心血的。“您本名是什么?”他问。

李二爷道:“草民本名李二郎。”

苏道成又笑了。行至正殿廊下, 小太监即刻通传,不多时, 卓永走出门来,“苏大人、李二爷请。”

李二爷忙说不敢当,进门之前, 整了整衣衫。进到正殿, 毕恭毕敬地行礼参拜。

萧仲麟略略打量,温声命李二爷平身。小老头儿自己来宫里投案, 在意料之外,是情理之中。不需说, 这是个聪明且有胆色的人。他并不能心生反感。

喝了一口浓茶,他问:“宋云香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李二爷恭声回道:“草民先前离京,是怕被人灭口,也是打算洗手不干了。有一阵子, 日子过得很是闲散。草民名下有些小生意,与苏先生各路管事常来常往。是在来往期间,偶然间听说了宋云香的行踪,得知她正赶往京城,为了救一位达官显宦,不惜宣扬皇室秘辛,说事关皇后娘娘的身世。

“之后,草民请两位朋友相助,找到她,并将她送往京城许府。再多的,草民与友人都不曾问她,不敢,怕听到不该听的事,招来诛灭九族的大祸。

“草民不敢隐瞒皇上,最初只是想卖个人情给许府,如此,万一有朝一日落难,有许家出面帮衬一二,总能落个全尸。

“草民没料到的是,数日光景之后,自己就成了皇家追捕的逃犯。两位友人设法把宋云香交给许夫人的时候,提了草民的处境,以为许夫人无论如何都会全力帮衬,却没料到,许夫人根本不当回事……

“各地开始张贴告示的时候,草民心知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此劫了,又晓得不少影卫都随沈大人住在沈府,便飞鸽传信给影卫。

“不论皇上如何发落草民,草民今日得以进宫面圣,已是天大的福气,虽死无憾。”

这一席话,既说了原委,又澄清自己对于皇室秘辛所知仅限于传言。

萧仲麟一笑,又问:“那么,你可知因何成了皇室悬赏缉拿的逃犯?”

李二爷险些冒汗,诚实地摇头,“草民不知。”他这一生,赚的黑心钱太多了,并不晓得是哪一次埋下了祸根。

萧仲麟与苏道成都忍不住微笑,前者提醒道:“赵府的人,可曾请你出手打造暗器?”

苏道成则取出已经准备好的图样子,递给李二爷,“影卫找到的是这支小巧的毒箭,你可记得?”

李二爷一看就想起来了,也在同时想到了已被关进大牢的赵家父子,原由似乎是刺杀皇上……他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向上叩头,语声有些微的发抖:“禀皇上,赵家一名管事的确找过草民打造暗器,因为手面很大,草民就应下了。可是,草民并不知道他们作何用途,真的不知道……”

“朕姑且相信。”萧仲麟道,“明日你愿意到赵家指认那名管事么?”

“愿意,草民愿意。”

萧仲麟颔首一笑,看向苏道成,“好生安置起来,不要为难。朕答应过保他安稳,他若明白事理,断不会食言于他。”

苏道成拱手称是。

李二爷连连谢恩。

这时候,郗骁到了,进殿行礼之后,看到李二爷,笑道:“二爷别来无恙?”

李二爷连称不敢当,心里却骂道:小崽子,在这时候抬举我,是有多恨我?

郗骁笑意更浓,转而对萧仲麟道:“的确是李二,如假包换。”

苏道成听了,更加放心,带着李二爷告退。

萧仲麟把李二爷交代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讲给郗骁听,末了道:“你与他相识,在你看,可信么?”

郗骁笑道:“李二说起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赚黑心钱的时候有之,但一向不说假话、大话。以臣看,他所言可信,赵家这案子很快就能结案。”

“的确。”萧仲麟指一指近前的座椅,“你与他因何结缘的?”

郗骁拱手谢座,落座后答道:“臣数年来醉心于研读奇门遁甲,与李二结缘,起初正是因为他深谙此道,便找上门去请教。慢慢的,与他算是忘年交,又在他那里见识了不少打造精良的兵器暗器,这方面而言,臣很佩服他心思奇巧,那双手也实在是极灵巧。”

萧仲麟由衷道:“这老爷子的确有意思。”

郗骁把带来的宋云香的最新口供递给卓永,“方才臣与沈令言一同询问得来的,恰好皇上传召,便带过来请皇上过目。”说着,见萧仲麟掐了掐眉心,心知是看折子久了眼睛累,又见殿中只有卓永服侍着,便将大意复述一遍。

萧仲麟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样说来,当年做混账事的人,应该是陆乾。”那种恶行,苏妙仪绝不会乱说,宋云香执意不信也没用。

“臣也这么想。”郗骁神色很别扭,作孽的不是父亲,他庆幸,对陆乾则是更为憎恶,偏生那厮被劫走了,他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手发落陆乾。思忖片刻,把陆乾的事情如实告知萧仲麟。

萧仲麟听了,心绪骤然变得恶劣。那种人,就该扒皮抽筋,可是,那人也正是持盈的生父,如何处置,需要顾虑的可不少。

他喝了几口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起正事:“赵鹤是如何都不成了,当务之急,是选出个贤臣,来日顶他的缺。”这本该是吏部的事,但涉及烂到根底的兵部,就不能指望吏部了。说句不好听的,不计较吏部的失职之处,已经是勉为其难。

“皇上说的是。”郗骁道,“但这等事情,臣是戴罪之身,不能置喙。皇上不妨听听丞相的看法。”

萧仲麟失笑,“不需问也知道,丞相一定也是这番说辞。你少推诿,赶紧给我举荐个人选。”

郗骁就笑,斟酌片刻道:“以臣看,俞太傅便是最好的人选,再有三两个月,他便可返京。”

萧仲麟舒心地笑了,“这是一个,还有么?”

郗骁又凝神思忖片刻,“当下实在是想不出别人了。”

毕竟,兵部与别的部堂不同,着手的都是与将士息息相关的公务,文弱书生或是骁悍的武官都可胜任,又都不见得能胜任——既要体恤天下将士,又要顾及民生朝廷,没个绝对清醒的立场,迟早会行差踏错。

“这事儿你记下,得空就参详一番。”萧仲麟笑道,“横竖也不急,俞太傅回京之前,你兼任兵部尚书便是了。”

郗骁嘴角一抽。

萧仲麟轻笑出声,话锋一转:“方才看了几个地方总兵的折子,有两个要为官兵加粮饷,你听听?”

郗骁神色一整,“臣洗耳恭听。”官兵不该受委屈,但有的总兵却利用加粮饷的机会中饱私囊,弄得朝廷两面不是人,这些弯弯绕,他现在门儿清。

于是,君臣两个商议起朝政来,过了戌时,郗骁才告退回府。

卓永这才把慈宁宫的事情禀明:“太后不舒坦,症状与淑妃上次发病时一样,贺太医去瞧过了,没什么事。”

萧仲麟莞尔而笑。回到坤宁宫歇下的时候,持盈已经睡着了。是在歇息,却透着疲惫,双眉微蹙,全无往昔的恬静。

他抬手抚平她的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

翌日早间,苏道成带着李二爷去了赵府一趟,事情很顺利,当初找李二爷打造暗器的管事很快被指认出来。

苏道成当即把人带回自己的卫所,接下来如何,还要等皇上下朝之后请示。

这期间,路予带着一份至为详尽的材料进到坤宁宫,交给许持盈,“路离整理出来的苏妙仪这些年的大事小情,他说你应该用得着。至于你昨日所说的事,他连夜发出消息,今日下午能写出个名单,两日内定能视情形抓或杀。”

“这人情,容我想想怎么还。”许持盈语带感激。

路予笑道:“这就见外了。”顿一顿,说起苏妙仪的行踪,“苏妙仪正在进京途中,随从押着陆乾。几年前,她在京城置办了两处宅子,分别在东大街、西大街,这回进京,应该也是择其一住下。”

“在京城有宅子?”许持盈的笑容含义不明,轻声重复着听到的话,“几年前置办的?”

路予颔首,“千真万确。路离对她这种凤毛麟角的商贾向来很留意。”

“嗯,知道了。”许持盈道,“她几时进京,便将她与陆乾一并擒拿,把陆乾交给摄政王,把她关到别影楼——如果可以办到的话。”

“好,我这就去跟路离说。”

“等等。”许持盈把一张银票递给他,“好歹先给你们点儿彩头,余下的日后再找补。出宫的时候,甘蓝会送你出去,帮你打好招呼。”

路予拿过银票,一看面额,不由惊讶得睁大眼睛,“哪儿来的这么多银钱?”

许持盈失笑,“你当我跟明月只知道花钱不晓得赚钱么?不论怎样,都要收下。”

“这就难怪了。”路予眉开眼笑,“路离是不会要的,大抵会便宜我,回头你给我换一张不扎手的。”

“收着吧。”

路予转身向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把苏妙仪关起来做什么?怎么都觉着她与你有些渊源,你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关起来,是让她清闲几日,冷静一下。”许持盈玩味地笑了,“等我看完她的生平,才知道要对她起什么心思。”

“要是这样的话,”路予有些踌躇,“她儿子怎么办?一起关起来?”

“……”许持盈抿唇看着他。苏妙仪还有个儿子,“多大了?”

“十来岁吧。”路予指一指先前送到她手边的那个厚厚的大大的牛皮纸袋,“上面都写着呢。那孩子很聪明,读书很刻苦。看那情形,应该是过三两年就能下场考试。”

“……知道了。”许持盈笑起来,笑得眼睛酸涩至极,笑过之后,神色越来越冰冷,“这样吧,三日后,我要见见她。在何处,怎么见,届时再安排。”


第061章(更新)


061

早朝过后, 郗骁、许之焕和夏博洲、孙成义联袂去了刑部,高启循例到御书房与皇帝商议政务。

议事之后,萧仲麟温声道:“去看看淑妃吧。皇后昨日不是传旨了么?”

高启当即谢恩, 又提出想去坤宁宫请安谢恩。这件事是皇后的恩情, 皇帝话里话外的都懒得揽到自己身上,他便以此举表示明白。

萧仲麟颔首应允。

高启到坤宁宫请安, 许持盈没料到,但当即道:“快请。”

老人家与郗骁的交情半真半假, 但得闲就聚一聚一度是常事。前些年高启常去郗王府, 与郗骁学问、兵书上的见解不同, 总会争论许久。她与明月时不时就能见到他,读书时有不懂之处,便请他赐教, 他对她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该夸就夸,该训就训,高兴了就把随身带的折扇、玉佩赏了她们。

但她与高家的关系, 也仅此而已,进宫前与淑妃形同陌生人——高家的闺秀一向看不上她与明月的做派,遇见了向来是避之不及的样子。至于高启, 自是没可能与家中的人说在府外结识了谁又赏识谁。

进到正殿,高启恭敬行礼,许持盈受礼之后,命甘蓝赐座, 待他落座之后,起身屈膝行礼。

这是皇后对长辈才会尽的礼数,意外之后,高启大为感动,忙起身道:“皇后娘娘折煞老臣了。”

“您在我这儿,始终都是长辈。”许持盈笑着让甘蓝扶着老人家落座,“有一把折扇,是您亲手画的扇面儿,我到如今都喜欢得紧,还有您以前赏我的扇坠儿、玉佩,都跟着嫁妆送到宫里了。以前您也没少点拨我,真的是受益匪浅。”

高启感动得眼角微湿,“老臣前些年屡有冒犯皇后娘娘的时候,不予计较,实在是宽容大度。”

“瞧瞧,这说来说去,还是守着那些繁文缛节。”许持盈笑着坐到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服侍的只有这两个陪嫁丫头,您好好儿说话不成么?我又不是不晓得您的脾气秉性。”

高启笑起来,这才放松下来,抬眼打量她,有些心疼地摇头叹息,“清减了不少啊。”他一向喜欢与众不同的孩子,郗骁那种天生反骨的,持盈、明月这种特立独行的,他都打心底喜欢,至于他们背后的家族,便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会儿,他真是分外怀念持盈有着婴儿肥面颊的光景。

许持盈抚一抚面颊,笑道:“有什么法子,当下又不是杨妃那等珠圆玉润为美的年月,不敢胖啊,胖一点儿自己先就受不了。”

高启哈哈一笑,再审视片刻,见她的笑容并未到达眼底,面色有些苍白,仍是担心,“听说这两日不舒坦?”这几日都时不时出入御书房,她病倒的事情他听说了,这会儿隐约觉得这孩子似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生了点儿闲气,一时钻了牛角尖。女子就是这点儿不好,幸好我还算心宽,想开了。”许持盈轻描淡写地说完,问起老人家的近况,“您呢,这一向可好?说起来,真是很久没见您了。”

“好着呢。”高启笑呵呵的,“得空就跟摄政王说说话,他一向很招我这把老骨头喜欢,好茶好酒总让人给我送去一些。如今不敢多喝酒了,在家中常琢磨茶道,再有空,便侍弄花花草草。”

许持盈饶有兴致地听完,唇角上扬,“听您这么说着,便想到了您那惬意的光景。说起来,淑妃也很喜欢花花草草。”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他的孙女身上,说起淑妃在宫里的情形。

“她看起来是循规蹈矩,其实总有糊涂的时候。”高启委婉地道,“况且一大家人,总有心不齐的时候,我又懒散,一直没好生管教过儿孙。”

像是把话挑明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许持盈微笑,“谁家都是如此,您不怪我没好生照顾她就行。”

“两回事,真是两回事。”高启笑道,“这一点我一向明白。”

两个人叙谈了小半个时辰,许持盈吩咐翟洪文送老人家去见淑妃,特地交代祖孙两个只管多团聚些时候,不需掐算着时辰照规矩行事。

高启离开之后,许持盈敛了笑意,唤木香请林墨与沈令言过来。

·

这一日,赵家一案有了定论。刑部尚书夏博洲原想如以往一般游说拖延,让他意外的是,许之焕与郗骁态度一致的强悍,任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这两人一并开罪了去。

赵习凛唆使下人刺杀皇帝已成事实,又有贪墨行径,赵鹤是他的父亲,如何都不能撇清关系。

但是,赵习凛是否受人唆使?这是许之焕与郗骁、孙成义都曾考虑但很快放弃追究的问题。

皇室手足相残,是如何都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情。更何况,整治赵家、清查兵部正是掣肘太后与宁王一党的开端,无需节外生枝。皇上要是有那份闲情,再派专人审讯赵习凛就是了,但是他们都清楚,皇上不会那么做。

许之焕与郗骁商量着写好了针对此案的奏折,都没商量夏博洲和孙成义,便相形离开刑部,进宫面圣。

郗骁本就懒得搭理夏博洲和孙成义,许之焕眼下则是感念皇帝、郗骁对持盈的护住之心,铁了心要权利帮衬他们处理碍眼的贪官赃官,除此之外,窝着一肚子邪火,不怕是非,就怕是非不够大。

郗骁不难想见到当朝丞相的心绪,私心里一面惋惜许之焕娶了个祸根,一面感佩于许之焕在这当口仍是冷静睿智,强硬的态度任谁看了都会打怵。

只是文弱书生,但那风骨、城府、心性,足以与任何人为敌,且不落下风。

是这样的一个人,幸亏对持盈唯有父爱,不然的话……除了暗中亲手除掉,别无他法。思及此,郗骁不免为自己和持盈庆幸。

在宫门口下了马车,郗骁与许之焕并肩前行。

许之焕说道:“听说王爷打定主意要收养个孩子?”

“嗯。”郗骁颔首一笑,“已经上了请奏折子,皇上准了。”

许之焕笑微微地看着他,“赵家那孩子,王爷几时还给长公主?”

郗骁一听就知道他有过的猜想,眉眼间的笑意渐浓,“赵家论罪之后,我让长公主上一道请罪折子,自请从皇室除名——这事儿成了,我才会把孩子交给她抚养。”

胁迫令言好几年的人,若是日后还能安享富贵,他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许之焕略一思忖,笑着颔首,“这样也好。先前不是不担心的,怕你意气用事,抢了长公主的儿子。”

“我才不会。”郗骁笑道。真的,压根儿就没有过那种打算。他憎恶萧宝明,对允哥儿难免恨屋及乌,可是,允哥儿何辜?真要是能做出那种事,便不会那样厌恶许夫人了。

许之焕此刻也想到了魏氏那令人觉得荒唐齿冷的行径,不由自嘲一笑,“是我小人之心了。”

“哪儿的话。”郗骁笑容诚挚,“皇后娘娘帮过郗家多少,您大抵都不知道。只为此,我就要感激您一辈子,没您的教导,我与明月以前就不会结识皇后娘娘。”

听到对方提及爱女,许之焕神色一黯。持盈,不知要多久才能缓过来。他竭力掩饰着低落的心绪,勉强笑道:“王爷言重了,皇后既然与你们兄妹是挚友,遇到何事都该尽心竭力。你们兄妹对皇后的恩情,她晓得,我亦明白。”

“您要是总念官样文章,咱俩还是别聊天儿的好。”郗骁笑吟吟的,狭长的凤眼微眯,“我们兄妹三个要是都遵循劳什子的规矩道义,到不了今日。”

许之焕由衷地笑出声来,“这话说的真是怪,换个时候,我少不得要担心你要把我的女儿抢去你家中做妹妹。”

郗骁哈哈地笑起来,“我本来就是有俩妹妹,她们俩的分量不相上下。哪个受委屈,我都看不得;哪个被算计,我都忍不得。也就这回吧,例外了一次。”没继续整治许夫人,是看出了丞相的心迹,打心底的敬佩,便放手不管了。

“这是她的福气。”许之焕看住郗骁,笑着颔首,“亦是我的福气。”

郗骁不在意地一笑,“趁我还能折腾的时候,一定尽力帮你们折腾个好前景,哪日我落魄了,只请你们父女照看明月一些。”

“胡说八道。”到这会儿,许之焕不自觉地就把郗骁当做小辈人看待了——一个不着调还乌鸦嘴却能力卓绝的小辈人,“你要是能落魄,我这仕途也就到尽头了。”顿一顿,嘀咕一句,“皇上惯着你都到什么份儿上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被皇上这样惯着的人,有生之年怎么可能会落魄。

郗骁朗声笑起来,“连您都这么想啊,那我放心了,往后好好儿当差,为皇上分忧。要是用得着,也会帮您料理些琐事。”

许之焕也笑了,“你帮的还少啊?”帮的已经太多,在持盈那边或许是理所应当,在他,却是难以偿还的天大的人情。

就这样,两个人无形中亲近起来。

临近乾清宫的时候,木香匆匆而来,行礼后笑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要给王爷和丞相传相同的话,先前还以为要跑来跑去,眼下一并见着,奴婢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许之焕与郗骁俱是一笑,前者问道:“皇后娘娘要你传的是什么话?”

木香欠身笑了笑,“皇后娘娘说,与她相关的那件事,您二位什么都不用管了,交给她就好。”

二人俱是沉默片刻,之后颔首,先后道:“好。”

随后,许之焕看住木香,语声透着从未有过的忐忑,甚至是小心翼翼的,“皇后娘娘,还好么?”

郗骁见状,顷刻间双眼竟有些酸涩。他轻咳一声,揽了揽许之焕的肩,“自然好得很,您别担心。”

木香亦是为父女之情动容,有些哽咽地回话:“皇后娘娘很好,今日只是免了嫔妃请安,照常打理宫中诸事,丞相大人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许之焕缓缓点头。

木香即刻道辞回返。

郗骁则对许之焕道:“把心放下,等到说完赵家的事,皇上就会让您去见皇后。”

许之焕闻言面露惊喜,“你怎么会知道的?是真的么?”上次相见,持盈那个病歪歪的样子,他一直记挂着担心着。

郗骁心头再度被触动,鼻子都发酸了,只是不好形于色,勉强笑道:“皇上会赐恩旨给您的,错不了。若是皇上忘了,我也会奏请皇上允准。”

“借你吉言。”许之焕笑道,“若是皇上没有恩旨,我也会请旨的,这种事儿你就别掺和了。”

“嗯,听您的。”郗骁的态度浑似听话的小孩子。

许之焕因此大乐。

郗骁则又揽了揽许之焕的肩,“往后有什么事儿,咱爷儿俩商量着来。”到这会儿,是真把丞相当做自己的长辈了。

“好啊。”许之焕当即明白他的用意,当即抬起手来。

郗骁亦伸出手去,与许之焕击掌为约。

·

午间,萧仲麟去了慈宁宫一趟。

太后面目肿胀,痒得厉害,没法子好端端地见人,便隔着帘子与萧仲麟说话:“皇后的身世,哀家不清楚原委,但是一两日之后,定会闹得街知巷闻。皇上真要为那等人冒险么?”

萧仲麟冷笑,“就算你的话成真,朕会挨个儿除掉散播谣言的人。更何况,你以为的必然会发生的事,十之八|九不会发生。”

“那么,你也不怕数众官员指责你不孝么?”

萧仲麟冷笑出声,“朕还真不怕,况且,他们要指责,也得有个由头才是。你放心,明日起,我便罢免早朝,连续五日在你床前侍疾。”

“……”太后说不出话了。她从没想过,身为帝王的人,会有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赖行径。

“你死之前,你我不需再见。”萧仲麟语气淡漠地说完,转身离开。

太后眼下可以指望的,只能是皇后身世被揭露,让许家成为笑柄,从而许家倒台,连带的让宠信皇后的皇帝被千夫所指。

她在煎熬中等了两日,一切平静如昔,苦等的信鸽并未来到慈宁宫。萧仲麟倒是如先前说过的那般,罢免早朝,每日一早就到慈宁宫偏殿与人对弈,对外自然是美其名曰侍疾。

气得她。

·

这日早间,许持盈离开宫廷,与沈令言、沈轻扬和一众影卫策马去往别影楼。

她要见一见苏妙仪,萧仲麟当即答应了,问明相见的地方之后,就说你先去,我和郗骁晚点儿去找你。

倒把她弄得一头雾水。


第062章(更新)


062

别影楼南面临街, 东西两面各有一个供食客停放车马轿子的院落,北面则是路离常住的庭院,七间正屋, 两侧是厢房。

此刻, 身在四楼雅间的苏妙仪站在北窗前,望着后方院落。

高大的梧桐树下, 葛骏和路予对弈,李淳观棋。

苏妙仪在看的只有李淳, 那是她的儿子。

路离等人无意惊吓孩子, 是以, 李淳到现在都以为,母亲带他来此处,只是与友人小聚几日。

两日了, 她在楼上,李淳被安置在宅院中,母子两个只有早间用饭的时候,能够坐在一起, 说说话。

她还没见到路离,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打算。

焦虑的思忖间,路离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

二十多岁的清俊男子, 穿一袭净蓝布袍,步调悠然地走出正房厅堂,转到对弈的两个人近前,看了片刻, 说笑几句,走向酒楼。

苏妙仪的手握成拳,希望路离是来见自己的。等了些时候,房门被人推开,路离走进来。

“路公子。”苏妙仪屈膝行礼。

路离拱手还礼,站到窗前,“知道对弈的两个人是谁么?”

“不知。”

“东面的是葛骏,五军大都督。西面的是舍弟,如今在太医院行走。”

“……”苏妙仪心惊不已,“公子究竟作何打算,能否告知妾身?”

路离转身到桌案前落座,答非所问:“知道我们三个都是谁的好友,甘愿为谁效力么?”

苏妙仪走到他近前,摇头。

“皇后。”他说。

苏妙仪眼神一黯,欲言又止。

“如今种种,都是皇后的意思。”路离凝视着她,温声道,“你与皇后的渊源,我已一清二楚。”

苏妙仪身形一震,讷讷地道:“你是说,皇后让你把我们母子两个拘起来的?”

路离颔首。

苏妙仪转头看了北窗一眼,“淳哥儿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回江南?”

“嗯。”路离笑微微地道,“孩子是无辜的,我明白。”

“……”苏妙仪分外难堪。

路离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前两次跟你做生意的时候,我对你由衷尊敬。今时今日,你却让我开了眼界,怎么都揣度不透你这个人。”

苏妙仪面色涨得通红。

“今日她会来见你。”路离抖开折扇,轻摇着,“她来之前,想知道些什么,只管问我。”

苏妙仪眼中浮现出泪光。想知道女儿很多事,却不知从何问起。

路离站到窗前,语气特别温和:“我和葛骏、路予、林墨、裴显铮等不少人,在她小时候就识得她了。

“许府一向重视子嗣的学业,许昭许明的启蒙师父,是名动天下的学士伍诵贤。伍先生无心功名,却是当今丞相的忘年交——这些你应该知道。

“伍先生长期在许府坐馆,官家子弟、贫寒书生、我与路予这样的半个江湖人,纷纷上门求教。只是,我和路予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意思,改了姓名。许家一向待人宽厚,境遇贫寒的、远道而来的,都被安置在东西跨院,可以常住。

“持盈五六岁的时候启蒙,也去书院读书,总是打扮成小男孩的样子。

“伍先生起初担心她娇气懒散,后来却最喜欢她。老人家这两年提起她,总是惋惜地说真是可惜了,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

“我们与她,是在那时候有了同窗之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根本。

“舍弟在行医这方面,很有天分,七八岁的时候就能医治疑难杂症,也有不学好的时候——总琢磨着调制算计人的药。这一点,持盈跟他是同好,俩小孩儿一天到晚搜罗旁门左道的书和药草。

“我和葛骏总打趣持盈不学好,后来听说她在内宅吃过闷亏,才知道她学这些是用来防身。

“我跟路予断断续续地在相府走动了两年,后来家父撂挑子不干了,把营生交给我们兄弟二人,我们在明里便销声匿迹,知道我们底细的,也就葛骏、持盈、林墨三个人。”

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总会让他满心愉悦。

那记忆中聪慧流转的小女孩,不知道多招人喜欢。年少时他就喜欢她,当时只以为是同窗情谊,一年一年过去,才发现那喜欢是她不可被任何人取代,是真挚绵长的男女之情。

自最初就明白,再喜欢再深爱,也是朱门江湖相隔,她的心更不曾为谁牵动。太明白,所以不曾痛苦,遥遥相望甘之如饴,知道她就在那里,她过得好,便足够。

喜欢她,但她真的让他心头抽痛的时候,只有这一次。

她从不是让人担心的女孩,任谁都知道,她不论在怎样的处境之下,都能寻到一条安稳顺遂的路。

从不认为谁能真的伤害她。

而现在,伤害她的人出现了。

心头的怒火,让他花费了太多力气、时间去平息。

再生气,这个女人也不是他能责难的。

交给持盈去面对吧。只能如此。

·

沈轻扬带人留在别影楼中用茶点。

沈令言陪着许持盈走进路离的宅院。

葛骏、路予见两女子都是一身玄色道袍,神采奕奕的,同时笑着站起身来。

许持盈走过去,看了看那盘棋,自顾自弯腰帮两人各走了几步,“好了,胜负已分。”

路予险些跳脚,“你可真会添乱,明明该赢的是我。”

葛骏则朗声笑起来,“我下棋本来就是二把刀,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许持盈直起身形,笑,“你们该走了,该当值的时候跑这儿来算是怎么回事?等会儿摄政王可能来附近转转。”其实在路上就得到了消息,萧仲麟、郗骁、苏道成、梁攸等人已经离开宫廷。

“那是该走了。”葛骏对路予偏一偏头,“一起?”

路予颔首一笑,“走。”

许持盈走向正房,从头到尾,看都没看李淳一眼。

沈令言拍拍李淳的肩,“路公子找你下棋,去四楼找他吧。”

“好。”李淳笑着点头,双眼却望着许持盈的背影。

“怎么了?”沈令言问道。

“那位姐姐,好美啊。”他轻声叹息。

沈令言听了,只觉酸涩。

李淳到此刻才打量沈令言,愣了片刻,“这位姐姐,你……”

“是不是觉得我与你娘有些相似?”

李淳点头,“是,乍一看真像,再细看就觉得不是很像了。”

“这种情形比较少见,但总归是有的。”

李淳唇角翘了起来,“姐姐说的是。那我去找路公子了。”语毕拱手道辞。

沈令言揉了揉眉心。

一名影卫寻过来,把一顶帷帽交给她,“掌柜的等会儿就来把所有下人带去前面。”

“嗯。没事了,去找姐妹们喝茶吧。”沈令言拿着帷帽,走到厅堂门外。

这一幕一幕,苏妙仪都看在了眼里,此时已满脸是泪。

路予起身向外,“一刻钟之后,你去见她。我去跟淳哥儿下棋。”

·

夏季将至,阳光明晃晃的,很刺眼。

苏妙仪走向厅堂,脚步虚浮。她进门之前,沈令言把帷帽递给她,“戴上。”

“……”苏妙仪嘴角翕翕,眼神茫然。

沈令言神色冰冷,“戴上,她不发话,你不能摘下。”

苏妙仪含泪点头,带上帷帽。

沈令言举步到了梧桐树下,静静站立。

苏妙仪走进厅堂。

许持盈坐在三围罗汉床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听到脚步声,望过去,微微一笑,和声道:“今日是我安排见你,但归根结底,是你要见我。所以,我让你带着帷帽。你要是懒得看我,就到屏风后跟我说话。”

“……”苏妙仪上前一步,又怯懦地停下,隔着黑色薄纱,望着美丽绝伦的女孩。持盈这温和的态度,实则是入骨的疏离,她怎么会不知道。

持盈身侧的黑漆小几上,有一壶梨花白,一盘樱桃。她放下玉如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闻了闻,抿了一口,道:“今日没有皇后,没有苏忘,只有许持盈和苏妙仪。你要见我,是为何故?”

“我来是向你赔不是。”苏妙仪忍下泪意,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女儿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哭泣,甚至连赔罪都不需要。

“用不着。”持盈望向她,唇角含笑,目光寒凉,“先证明你和我的关系吧。”

苏妙仪立刻道:“你心口有一颗红痣,右肩窝有一块胎记。”

“哦。”持盈轻轻点头,“说的对。日后我得想想法子,把这类东西除掉。”

“……你,别这样。”苏妙仪哽咽道,“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样出气,都可以。”

“恨?”持盈扬了扬眉,抿出一抹笑,“你这是抬举我,还是抬举你自己呢?”

苏妙仪无言以对。

“你以前见过我么?”持盈说道,“应该见过吧,你并无疑心我冒名顶替的样子。”

“我没见过你,但是见过你的画像。”苏妙仪轻声道,“以前,我害怕见到你,害怕想起与你有关的那些事。”

“嗯,也是人之常情。”持盈竟然理解地点头一笑,“我是个孽根,是你的耻辱。我晓得。”

泪水无声地顺着面颊滑落,苏妙仪深深吸进一口气,“在当时,在好几年里,我的确是那么认为。”

持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这样的情形之下,太需要喝点儿酒舒缓一下心绪。“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牵系,真是挺奇怪的。”她轻柔和缓地道,“那么多年,我对许夫人满腹抱怨,但是进宫之后,真挺想念她的。皇上初次隆恩,让爹爹和她进宫看我,我开心的不得了。虽然也知道,与她见面能不吵架都难。近来又跟她起过几次争执,我挺难过的,不明白怎么就跟她那么没缘分。等她当面告诉我那件事之后,对她,我就没法子亲近了。知道是你生了我,想起你,也不能有半点儿亲近的感触。”

苏妙仪迟疑着问道:“许夫人,她现在怎样了?”

“没怎样。病了而已。”持盈漫不经心地道,“她若是打定主意毁掉我,来日或许可以给她找个奸夫。我不是她的女儿,那么,大哥二哥也不是她的儿子。”这是林墨刺探到的消息,她听了之后,不同情许夫人,却心疼父兄,心疼得要命。

“也不用那样对她。”苏妙仪道,“万一走漏消息,对你全无益处。”

持盈就笑了。毋庸置疑,自己那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大抵已传扬得天下皆知,所以,苏妙仪打心底相信这是她的主张、她的手段。

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可她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这些事,你就别费心了。”持盈淡淡地道,“这两日,我针对你做了不少功夫。宋云香的亲朋,上蹿下跳地要帮她散播谣言从中获益的,杀了,有些难以断定是否知情的,抓了。你手下的那些大管事,正在押送进京途中。”

“他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以前的事。”苏妙仪道,“你是皇后,万不可落下个杀害无辜的名声。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丞相着想。许夫人不曾善待你,可他一直把你视为珍宝。”

“知道的不少啊。”持盈笑着喝尽杯中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不会杀那些管事,让他们进京,另有安排。”顿一顿,她岔开话题,“你前几年就在东大街、西大街置办了宅子,作何打算?是不是想过些年长居京城?”

“是。”苏妙仪承认,“如今年岁渐长,知道不能一直逃避那些旧事。这次宋云香的事情,我责无旁贷,对不起你和丞相。”

“我就算了,你对不起丞相却是实情。”持盈换了个闲散的坐姿,“你有今日,是他昔年相助之故。”

“对。”苏妙仪轻轻点头,“他的恩情,我永生永世都还不清。”

“你知道就好。”持盈说起陆乾,“你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为何到这两年才想起跟他清算旧账?”

“以前我根本没机会,也没人手。”苏妙仪解释道,“他对苏家做的孽,我至死都不能忘。不论等多久,我都想亲手除掉他。”

“说起苏家的事情,我问过爹爹,也翻了翻当时的卷宗。”持盈道,“苏家并不是真正的清白无辜,祖父从中帮忙斡旋,他们落魄合乎法度,起复也非难事。官场之上,本就是云谲波诡,郗诚墨与陆乾钟情于你,若是护着苏家,先帝定会责难,言官定会弹劾。权衡轻重之后,他们只能出手打压。昨日我向高启请教过,他说当年指责过郗诚墨与陆乾,他们把处境跟他说了,不否认有私心,但在当时也的确是不得已而为之。怎样的帝王,都看不上为了一个女人明争暗斗的官员。老人家一把年纪,犯不着跟我扯这种谎。”

苏妙仪轻声道:“可是,我双亲兄长身死是事实。我是祸根,但若要我承认郗诚墨与陆乾不是仇人,绝无可能。早几年,郗诚墨病故,你又与郗家兄妹交好,对郗家……也罢了。”

持盈喝了一口酒,轻笑出声,“这话说的。眼下阿骁哥与明月安然无恙,我是不是要感谢你没请江湖高手刺杀他们?我又是不是要感激你体谅我的心绪?

“这事儿说到底,是你双亲兄长不经事,落魄时该做的是韬光养晦,他们却一病不起,心胸狭窄至此,在官场上难有作为。

“至于你,真的惜命一样在意至亲的话,当年就不该端着架子装清高,明智之举是该为了至亲择优而嫁。

“可你没那么做,眼下怎么好意思口口声声要为至亲报仇的?”

那样清越动听的语声,说出来的一字一句,都是诛心之语。苏妙仪有些发抖,踉跄着后退一步。

持盈话锋一转,“再说了,你并不是到这几年才有机会,前些年,你没时间,你在忙着嫁人生子经商,夫君死了之后,你又在忙着教导年幼的儿子。以李淳现在的才学,不花费莫大的心血精力,绝无可能——商贾之子,除了银钱多,出身还不如贫寒百姓。你可真是命苦,一双儿女都是最卑贱的出身。”

这样的话,她知道有多伤人。

有多伤人,便有多伤己。

她亦明白,自己在面对苏妙仪的时候,还能冷静客观有条理到这地步,是异常的,根本不合乎情理。

她这两日偶尔会害怕,怕自己下一刻就脱离理智到瘆人的状态,崩溃、疯魔。

那日见过高启之后,萧仲麟就让父亲去看望她。

父女两个在书房对坐,针对苏家、苏妙仪叙谈多时,之后父亲特别担心地看着她,说陶陶,别这样,你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哭就对着爹爹哭一场,别这样,好不好?这样下去,你会闷出病的。皇上担心你,爹爹也担心你。

是该哭,只为了父亲、萧仲麟、郗骁、沈令言、路离等雪中送炭的亲友夫君,就该感激得每日垂泪。但是哭不出,眼睛酸涩至极,眼底却是干涸一片。

她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生生撕掉了,汩汩地沁着血,疼,疼得她麻木不仁。

昨夜,萧仲麟早早陪她歇下,只是搂着她,说持盈,这世间的事总有轮回,但不会在一个人一件事上应验,你失去的,迟早会在别处得到弥补。

他怎么会那么了解她的?怎么会知道她疼的地方在于此生无法得到母爱?想不明白,但是庆幸,当时就问他,是真的么?不是安慰我?

他就温柔地笑,说是真的,总会有更好更美的人与事,填上你心里那个缺口。又说有我呢,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好起来,把日子过得完满。

完满?她还可以奢望么?不敢。但是知道,在那一刻,他说的是真心话。足够了。

今日早间,出宫时遇见了郗骁,说了几句话,郗骁笑微微地揶揄她,“快没个人样儿了啊。怎么着?没法子环肥,卯足了劲儿要燕瘦啊?不好看,真的,瘦成麻杆儿多吓人啊。”

沈令言就瞪他,说你怎么就不会说人话呢?

她笑,真的笑了,说我就不能有个打蔫儿的时候啊?

郗骁说:“知道你打蔫儿,一个劲儿拦着家里那位姑奶奶进宫看你。你可快些好起来吧,我拦不了几日。”

她笑着说好,会好起来的,真的。

郗骁深凝了她一眼,收敛了笑意,忧心地说我信你,信你不会让这么多人担心你。

她郑重点头,心里暖暖的,也是酸酸的。

一个一个,掏心掏肺对她好的人,都不是血亲,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放弃她许多年。

持盈又喝了一口酒,道:“当年你与许夫人一起安胎,在你们两个而言,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她终归是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格局,以为把我养在名下,就能让你一生远离京城,离开她在闺中时的意中人和此生的夫君。

“你才是真的开了窍,这件事而言,算得聪明、明智。没有事发一日,你生的女儿便会坐拥锦绣前程,所嫁之人必是高门子弟,眼下我成为六宫之主,已经超出你当初预料。

“若没有你心甘情愿地配合,这天大的是非,怎么可能在十六年之后才被揭露?

“你因为那男子厌弃我,便愿意利用一直妒恨你的许夫人,在这同时,也利用了家父——家父宠爱膝下两个儿子,京城街知巷闻,他又曾钟情于你,即便事发,晓得我的身世,也会因为旧情对你网开一面。

“你的确是天赋异禀的商贾。而这笔生意,才是你此生最划算的。”

苏妙仪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险些跌坐在地,“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看待我?你真的不能设身处地想想我当时的处境么?”

“我就是想过太多次,才想明白你与许夫人那些弯弯绕的。”持盈仍是噙着笑意但目光清寒,“你若对我有一点儿担心、牵挂,在先帝为我与皇上赐婚的时候,不论怎样,都该见一见爹爹或是我,把这事情告诉我们。你想没想过,眼下若不是皇上有心护住,若不是爹爹明白我无辜,我已经被许家放弃,被皇上嫌恶。

“对于你,我究竟算什么?这句话,我在心里百千次,这会儿明白了。对于你,我只是个筹码。

“眼下我是得宠,但来日会落到怎样的境地,谁都揣测不出。

“你这笔生意,此时便是最终的结果,不要指望我再给你带来任何益处。”

苏妙仪似是被人重击一般,后退两步,跌倒在地,“别这样说话,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持盈视线转为冷酷,周身罩上慑人的寒意,“你这样的人,大抵是笃定了寻常的人情世故,以为我在知晓身世之后,如何都不会置仁孝于不顾,会适度地对许夫人低头,更会对你尽一份孝心——到底是你把我生下来的。

“可我若能选择,为何要做你的女儿?又为何要有许夫人那样的母亲?情愿你当初一把掐死我,如今也不需满心自卑自贱,生不如死。

“我那个狠辣有手段的名声,我清楚得很,你更清楚。你与许夫人一个德行,都看准我在知情之后,费尽心思隐瞒皇上、挚友。

“但你们看错了,我是许家的女儿,是丞相教导着长大的,遇到这样的事,我最初只想一死了之对家族谢罪,随后便是面对这场风雨。

“这场变故,没有赢家,不会有赢家,你、我、许夫人,都会一败涂地。我此生大抵都无法释怀,许夫人失去了丞相的信任,日子也好过不了。至于你,我要让你回到原点。”

回到原点?指的是什么?苏妙仪不明白,隔着黑纱望着持盈,她惊慌不已。

多讽刺,她竟然害怕自己的亲生骨肉,且是怕到了骨子里。

持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几案上,“这是五千两,等我走后,你拿着这五千两,带着你的儿子离开京城。我会派专人监视,你们小富即安也罢了,若想出人头地,那是白日做梦;若是胡言乱语,便按律论罪。

“你对李淳的指望,傻子都看得出。你想让他功成名就,甚至或许指望我帮衬他仕途顺遂,对不住了,那些只能是你的黄粱一梦。

“你哪怕看望我一次,我都不会这样做,可你没有。没关系,我有自知之明,一个孽种,被放弃是多正常的事儿,还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富贵荣华,怎么都赚到了。

“你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会上缴国库,日后那些管事,都是为皇室效力的人。

“你厌恶我,我以你的品行为耻。很公平。

“这事儿我跟爹爹商议过了,他同意。你是否想见他,他会不会见你,我不干涉,我要干涉的只有你与李淳的前程。

“我是误人子弟的行径,但是你放心,日后只要我有那个能力,便会为朝廷寻找胜过李淳的学子,便是来日落魄,阿骁哥与路离哥哥也会帮我如愿。”

苏妙仪失声痛哭。她做梦都没想到,亲生女儿会这样对待她,会迁怒无辜的李淳,顷刻之间,将她打回原形。

报应,这就是报应吧?

持盈饮尽杯中酒,“至于我,你不必亏欠,也不必怨恨。

“你对我的厌恶、放弃、漠视,是你该计较的过往云烟。我对你的无情、漠视、打压,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的宽恕。

“总有一日,我会释怀——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毕竟,有些人被奸污、生女之后,一半年就能让风流倜傥的才子明媒正娶,就此夫唱妇随、相夫教子。

“毕竟,生过的女儿十六年都不需要见上一面,时局不危及到自己就不会见。

“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这点儿冷酷的心肠,定是拜你所赐,我谢谢你。

“谢谢你,生而不养。

“谢谢你,误打误撞的给我寻到了那么好的父兄。

“你不要再说对不起我了,依你当年的情形,悄然离开京城生下我,给我安排个清白的出身,不是不可能,可你未曾尝试;依你当年的情形,换了我,宁可选择一尸两命,也不会把孩子当做棋子转赠他人。

“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人伦道义。

“你枉为人母。

“你这等货色,李淳常年耳濡目染,怎么会不受你影响,怎么会不成为如你父兄一般心胸狭窄的穷酸书生?

“我不想看到你的样子,是因为听说你与令言姐有几分相似——我不想日后见到令言姐就想到你,就心生厌恶。

“你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别再用。不然,李淳会尝一尝我这生不如死的滋味——生母嫁人之前曾与人私通生女,在他这等满腹道德文章的学子而言,这罪名不轻吧?——你别逼我用到你和他身上。

“散播谣言罢了,我也会,深受其苦的人,做起来不难算无遗漏。

“我们,就这样吧,就此别过,再不需相见。

“真的是相见不如不见,可这些话总要当面说明白。”

苏妙仪啜泣着,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怎能如此?你是我千难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怎么会不时时记挂?可我是怎么怀上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么?我怕见你,就是怕想起那份耻辱,这你都不能体谅么?”

“那份耻辱能有多重?在你,一半年就能放下而已。”持盈凉凉的笑了,语声冷冽,“生下我之后,你从从容容地将养两个月之后才离开京城——这是寻常为人母的做派?你有一点儿母女离散的悔恨记挂么?你在那时候,真的是个人么?都说母子连心,可你在那时,在之后很多年,把我当人了么?”


第063章(更新)


063

苏妙仪语凝, 再一次无言以对。

持盈把玩着酒杯,“你好生盘算一下,是我把你的钱财明抢进国库, 还是你主动交出来。若是愿意主动交出来, 可以再逗留三五日。陆乾交给摄政王了,他会得到应有的惩戒。”

这几年因为几次用兵, 朝廷一直紧巴巴的,父亲做梦都想变出一笔可观的银钱。是因此, 她与萧仲麟大婚时简直算得寒酸敷衍, 她和父亲都没往心里去, 大笔的银钱与其用来摆排场,倒不如花到实处去。

最近,萧仲麟也没少为国库吃紧犯难, 但凡出银子才能解决的事情,都要反复斟酌,精打细算。一次真是焦头烂额了,跟卓永开玩笑, 说一到这种时候,就想改行做商贾。卓永当时笑不可支,随后就偷偷地告诉了她, 说事后想想皇上那个样子,真是心疼得慌。

她倒是有心帮衬,却是无处下手——微末处再节省,省下来的也不够朝廷塞牙缝。这是治标还要治本的事情, 只有官员商贾诚心出力,国库才能尽快充实起来。

眼下这样安排苏妙仪,是撒气,是迁怒,对朝廷的好处,倒是到此刻才意识到的。

“持盈。”苏妙仪语声沙哑,轻颤着。终于,她唤出了女儿的名字。

持盈沉默下去,过了好一阵,她周身的寒意慢慢消散,随着情绪恢复平静,语气也转为柔和:“方才我说了太多,有些是冷眼旁观的分析事情,有些是出于对你与许夫人的反感。刻薄歹毒,都是诛心之语——我知道,但我不能不说。若是不说出来,一直闷在心里,保不齐哪日就要疯掉。你多担待吧。”

“我明白。”泪水模糊了视线,再加上隔着一道薄纱,苏妙仪看不清女儿的样子,可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凝望着。

是美丽俊伦、手段强悍的女孩,是能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控制心神保持冷静的女孩。

这是她的女儿,让她怕,让她愧疚,亦让她钦佩的女儿。

持盈敛目看着衣袖,“我要说的,说完了,料想你应该也有话对我说。该你了,我听着。”顿一顿,又和声道,“你别再哭了,坐到椅子上说话,好么?”

苏妙仪用力点头,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厅堂西侧的椅子前落座。

持盈起身走到博古架前,赏看一件件精美的摆件儿,给苏妙仪留出缓和心绪的时间。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妙仪出声道:“丞相与你祖父为苏家斡旋的事情,魏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必是怨恨之至。她晓得我在孝期怀孕,是收买了常年在苏家走动的一位大夫。

“被她拿捏住这样的把柄,我只能听凭她摆布。不然,事情声张出去,已不是一尸两命那么简单。你聪明,定然看得出,我就那种牵挂计较特别多,又不能事事周全的女子,而且把繁文缛节看得比天还大。”

此时,她的语气特别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经历。到底是经历过殇痛、波折,又在生意场上打拼多年,若不是今朝被亲生女儿质疑、否定,在人前落泪定是不可能的。

相较之下,持盈自然更愿意面对这样的苏妙仪。她转回到三围罗汉床上落座,敛目聆听。

“她说如果我生下的是儿子,就养到魏家,对外说是她兄长的外室所生;如果我生下的是女儿,就养到她房里一名刚出嫁的大丫鬟名下。我怀上你,比她怀胎早半个来月。是这一点,让她在小产之后,改变了先前的主张,决意把你养在她名下。

“她那时候的情形,应该跟你说了吧,明面上是她仗着怀胎与相公怄气去了别院,其实是趁机数落许家父子,到别院是为了亲自吩咐下人看着我。

“但她和我都没想到,许之焕真动了真气,不曾去看过她一次。越是如此,她应该越厌恶我。

“我们这样的女子,在闺中的时候,仗着出身、样貌或小小才情,都是心比天高,觉着只要自己喜欢的看中的,就该是自己的,毕竟,家世不是许家那样有着百余年底蕴的,遇事总改不了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她那时虽然心绪恶劣,但不曾为难过我。

“我怀着你,一日一日,知道你在长大,知道你会翻身、伸手、踢人了,更知道你身上流着的血有一半儿是我的。怎么会全无感触?那时我想,你一定是个淘气但懂事的孩子,不曾让我害喜,四五个月之后,总是给我欢喜感动。

“可是,只要一想到陆乾,便会恨得厌恶得浑身发抖。

“持盈,我有多少次哭着在心里对你说:对不起。可再多的亏欠,也对现状于事无补。

“生下你之后,我抱着那么小的你,想过别的出路,真的想过。

“可是持盈,我不能那么做,好多事,我都因为自以为是吃了大亏,在那时,心绪紊乱,凡事都会往坏处想。

“带着你逃离,给你安排个清白的出身,等你长大之后,往昔的事要不要告诉你?告诉你之后,万一你不能理解,心生蔑视怎么办?

“我本就是你的耻辱,你的污点。

“丞相的为人,在当年我就很清楚,他疼爱孩子,是心中有大义大爱的人。

“他是我这一生恩情最重的人,也是我愿意相信的人。

“而我,持盈,我怕看到你就想起最不堪的回忆,更怕我不能善待你。我没胆量去尝试抚养你长大。

“就这样,我让你成了许家女。也是从那时起,我的心就冷了,冷得自己都心惊。”

持盈抿了抿唇。

南窗上映着花树的光影,随风婆娑。苏妙仪望着雪白的窗纱,语声轻轻的:“我到了江南,用丞相接济的银钱安顿下来,女扮男装做小本生意,渐次悟出了一点儿经商之道。

“李元峰,就是先夫,淳哥儿的父亲。他无意间识破了我是女扮男装,之后常常寻找由头来往。而我那时心如死灰。

“我告诉他,我嫁过人,他说没关系。

“我又告诉他,我只想把生意做出点儿名堂,前尘旧事让我无心儿女情长。他又说没关系,成婚后我们有名无实都可以,他也会全力帮衬我做生意。

“后来嫁给他,云香总是委婉地说他比不上在京城中意我的任何一个人。

“的确是,这是实情。可是,不晓得有没有人能理解,一个人若总在殇痛、困境中挣扎,只有心志过于坚定的人,才能一直承受且韬光养晦。我做不到。现世风雨、现状的与人低三下气虚以委蛇,磨损了我所有的力气。

“那时我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只有他的相助、恩惠,能让我看到一丁点希望的微光。

“成婚后,他不曾食言。朝夕相对,一直善待我,就算给我的都是小恩小惠,持续了一两年,我也不能不动容。

“便如此,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后来有了淳哥儿。

“照顾淳哥儿的时候,我总会想到你,也没少留意你的消息。

“我知道丞相分外宠爱你,也知道你飞扬跋扈心狠手辣的名声。

“你越是名动京城,我越是不敢靠近。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我对你的亏欠,可能都弥补在自己所生的另一个孩子身上了。

“乍一听你对淳哥儿的安排,我有些怨恨你,这瞒不了你。淳哥儿是我一手照看着长大的,每日在我面前,带给我的喜乐欢悲太多,可对你,亏欠最多。”

持盈静静聆听,在她说到这儿,看向自己的时候,理解地点一点头。自己都不想这样明理,但这就是人情世故。没有这样的人情世故,父亲不会待她一如既往。

苏妙仪深深吸进一口气,沉默片刻,道:“你的决定都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会将产业、印信交给路离。淳哥儿的前程,你倒是不需有不必要的担心。他随了先夫的性情,对四书五经并无兴趣,眼下小有名气,是我过于严厉要求之故,他勉为其难已久,不过是不想让我失望。到今日,倒是都能松一口气了。陆乾会得到应有的惩戒,我心事已了,往后自会清闲度日。”

持盈颔首,“那就好。不论如何,我都不能是你的女儿,我不能不顾爹爹,因为你埋下滔天隐患。”她拿起手边的银票,走到苏妙仪跟前,把银票放在茶几上,“需不需要收,全在你。”语毕向外走去。

“持盈。”苏妙仪站起身来。

持盈停下步子。

苏妙仪语气哽咽:“我早些年就给你准备了一样佩饰,想送给你。你能不能收下?”

持盈沉默片刻,缓声道:“身外物,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只要我可以做到。”

持盈的手握成拳,语速极为缓慢,“我想回到十六年前,你带我走。我想在往后的日子,得到你真正的谅解。”


第064章(更新)


064

萧仲麟与郗骁在街头走走停停, 意态闲散,浑似出门闲逛的贵公子。

梁攸、苏道成等人分散在两人周围。

他们并没打算进入别影楼,不想让持盈疑心他们要插手, 从而更为烦躁。跟过来, 是为了心安一些,万一有个什么事, 能及时照应。

“这条街没什么意思,营生不是吃的就是喝的。”郗骁说着, 看着悠然自得的萧仲麟, 心里是有些意外的——怎么看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可在以前,他可没听说过皇帝曾离宫游玩。

萧仲麟就道:“也不错。”

路旁有一个小摊儿,卖的是吊炉烧饼、小馄饨、小米粥、茶叶蛋等小吃。此时将至巳时, 早间午间的饭点儿都够不着,因而食客很少,十来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两个百姓。

萧仲麟刚要说话,郗骁已道:“这家老板做的吊炉烧饼特别地道。我得吃点儿, 饿了。”在宫里,两个人说话都越来越随意,在外面, 自然更不需计较称谓。

萧仲麟莞尔,“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郗骁侧头看着他,微微扬眉。

萧仲麟也扬了扬一边的剑眉,心说我在街头吃东西的次数, 不知比你多了多少倍,只是不是这辈子罢了。

郗骁笑起来,与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了。

不远处的梁攸、苏道成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份最尊贵的两个人,心里都是只有三个字:不着调。

皇帝离宫是怎样的大事啊?真不怕出岔子么?

那边的君臣两个才不管他们的脸色,笑微微地跟老板要了几个吊炉烧饼、两碗小馄饨、两碗小米粥,等着的时候还用手势招呼梁、苏二人:一起过来吃点儿?

梁苏二人面无表情地微微摇头。但凡他们地位低一点儿,他们早就回一记冷眼了。

萧仲麟与郗骁同时笑起来。

热气腾腾的食物上桌之后,郗骁脸色微微一变——忽然想起自己没带碎银子,袖子里只有几张面额分别为一百两、五百两的银票。

“我得找人拿点儿碎银子。”他说着,要起身。

“不用,我带了。”萧仲麟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子,里面有碎银子、金瓜子。

郗骁又一次意外了。

“出门不带钱,心里不踏实。”萧仲麟说。

郗骁笑道:“能让你请吃饭,这日子过得可是值了。”

“往后再出来,你请我。”正说笑着,郗骁看到持盈、沈令言相形走过来,便对萧仲麟扬了扬下巴。

萧仲麟转头望过去,见两女子神色柔和,略略心安,扬手让她们过来。

郗骁则把桌上的食物分出一半,端到邻座一张桌子上,对沈令言一招手,“你过来。”

沈令言睨着他,心里没好气,却只能依言过去。

持盈在萧仲麟对面的座位坐下,笑了,“真没想到,你居然肯在街头用饭。”说着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去拿烧饼,“是不是熏肉馅儿的?这种馅儿的,这家做的最好吃。”

“嗯,刚听郗骁说了。”萧仲麟问她,“吃馄饨还是喝小米粥?”

“喝粥。”

萧仲麟把小米粥端到她面前。

持盈一双大眼睛微眯,津津有味地吃着手里的吊炉烧饼。刚出锅,隔着油纸握着还有点儿烫手,饼皮上刷着芝麻,金黄酥脆,里面则是特别柔软,热气蒸腾着熏肉的香气,一口下去,满口酥香。

在此刻,真是珍馐美味也比不得这街头小吃。

萧仲麟也是这感觉。因此两个人吃东西的时候都没说话,一说话,便要提及那些事,煞风景。

吃完之后,持盈看似无意地打量一下周围,轻声跟他说了自己的打算和安排,“添了这笔银钱,就不用再为银子焦头烂额的,可以给一些地方上的百姓减免赋税,还可以尽快把欠的军兵的抚恤银子发下去。”

萧仲麟只是凝视着她,“决定了?”

“决定了。”持盈一笑,不欲多谈,“我还想去许府一趟,见见许夫人。可以么?”

“当然。”萧仲麟点头。

“让影卫陪我去就行了。”持盈先一步道,“你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和他们四下转转,看看京城的民生。”

“也行。”萧仲麟道,“我让两个暗卫跟着你,万一有事,他们能及时传信给我们。”

“好。”

他们叙谈的时候,郗骁、沈令言也在叙谈,说的并不是这些。

郗骁问沈令言:“准我□□的旨意都下来了,我的儿子怎么还没个影儿?”

“好歹是你的儿子,我总得帮你好好儿挑选一番。”沈令言凝视着他,“真把人送到你面前的时候,可就不能反悔了。”

郗骁道:“我是出尔反尔的人?”

“我总觉得,你没必要这样。”沈令言如实道,“这样做事的章程,容易让人误会,甚至胡乱猜测。”

郗骁就笑,“这些还用你说?别跟我东拉西扯的,快点儿把这事儿办了。一想到就要有个孩子喊我爹了,心里就乐开了花。”

沈令言却笑不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郗骁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儿跟我爹赌气的意思,不跟他置气,这事儿得十年八年之后再办。”

“还有呢?”她问。

郗骁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如果你对我还有哪怕一点儿情分,就尽早嫁给我,让我照顾你,这样一来,孩子一进家,就有爹有娘。如果你打定主意形只影单,那就别问我这件事,帮我办妥孩子的事情就好。这种事,我最相信你的眼光和能力。”

沈令言微微蹙眉,“你能把话说清楚么?”

“还要怎么清楚?”瞥见萧仲麟与持盈结了饭钱,郗骁随着站起身来,“走吧。”

·

许夫人躺在床上,望着紧闭的窗户,眼中、心头唯有绝望。

那日许之焕走后,两个婆子灌了她一碗药。过了一阵子,她便周身无力,口不能言,瘫软在床上。

一名婆子毫无情绪地对她道:“这药能让人两日不能言语,还加了些让人力气尽失的药草。老爷说了,午间遣人来问您话,您若是答应老爷的条件,便不再继续用药,若是执迷不悟,两日后,再给您一碗药。夫人,恕奴婢直言,这种药服用几次之后,人就真变成哑巴了,余生也会瘫痪在床。您好生想想,想想大爷、二爷和皇后娘娘。”

到了午间,临安过来问话:“魏家的情形,老爷跟您说了吧?满门深陷牢狱,若是摄政王不松口,怕要在那里住到死。夫人,您真的要执迷不悟下去么?”

她当时哪里还有与许之焕作对的心力,无力地摇了摇头。自己很可能就要成为活死人,娘家也是生死难测,连执拗的本钱都没了。

临安颔首,“小人知道了。既如此,您只管放心,将养几日便能复原。这几日若有什么事,小人会来禀明。”

随后,外面的事情,临安每日寅时都会来告诉她。

赵家倒了,太后称病,不论民间、官场,都未有关于皇后的流言蜚语传出。许昭、许明记挂她的病情,许之焕和临安咬定她染了时疫,好生宽慰,允诺过几日就能让他们在母亲床前侍疾,兄弟两个稍稍松心,听从父亲的吩咐,每日一个照常去翰林院,一个在外院读书、打理一些庶务。

完了,所有的算计,都已付诸流水。

多可笑,活了半生,她仍是不能参透人心。

听到轻缓的脚步声,许夫人望向门口。

转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持盈。

一名婆子殷勤地笑着进门来,搬来座椅,又奉上茶点,末了行礼退下。

持盈落座,打量许夫人片刻,开门见山:“我方才见了苏妙仪,过来看你,是说说她的归处。”

许夫人嘴角翕翕。这丫头如何安排生身母亲的去处,她的确是好奇得紧。

持盈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安排,除此之外的事,只言片语也无。

许夫人暗暗心惊。人总是希望失而复得,最怕的是得而复失。原本坐拥金山银山的一个人,顷刻之间被打回原形,只有五千两傍身的银两……五千两,对于平头百姓,够花一辈子了,但对苏妙仪而言,真的是一朝落魄。

心惊之后,是恐惧。持盈对苏妙仪都如此,对她呢?将会是怎样的绝情?

“这两日,我想起你的时候不少。”持盈看着许夫人,目光温和,语气亦是。

许夫人却不敢对上她视线,心里想的是上次对她说的那些话,对她做的让她喝下毒茶的那件事。

持盈继续道:“这么多年,小事上的确是一直磕磕绊绊,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这一点,大概是与你不合的症结,几岁的时候就起了逆反的心思。可你到底没亲手害过我,我与内宅旁人起争端的时候,你只是看热闹。倘若你这当家主母下手,让我落下残疾,太容易——我怨你,但从没防过你。”

许夫人闭了闭眼,神色痛苦。

“不论你是不是看在爹爹、哥哥的情面上,还是想让我物有所值,这些都该是我感激的。终究,你对我有养育之恩。在闺中你赏我的物件儿,都随着嫁妆进宫,安置在了小库房。”

许夫人心头一酸,又深深蹙眉。

“仔细回想,三四岁的时候,你对我很好,我还记得你亲自抱着我去后园赏花,到魏家的时候,也总是把我揽在身边,怕我被魏家的孩子欺负。——隐约有个影像,具体的记不清楚了。但我想,那时你对我或多或少是疼爱的。”

是疼爱的,那时候真的是疼爱的。天真活泼的女娃娃,每次看到她,便张着小手,小鸟一般跑向她,嘴里唤着“娘亲,娘亲”,怎样的人能不动容,不疼爱?

“就是因为这些,我从未怀疑过身世,笃定闹得再僵,总有一日,我们会相互原谅。”持盈怅然一笑,“但是真可惜。现在这样,真可惜。”

一滴泪,沁出许夫人的眼角。

持盈语声轻缓,“我是想,您当年对我都如此,对大哥二哥,该是怎样的牵肠挂肚?我与您,都该想想他们两个。”

许夫人睁开眼睛,望着持盈。她留意到了持盈的称谓从你变成了您。

持盈对她绽出一抹微笑,“我的身世,就算您亲口宣扬出去,都不能成真——苏妙仪有专人监视,您总不能再给我寻个生母吧?爹爹不会再给您那样的机会吧?就算真闹到那个地步,不过是连大哥二哥都深受其害,云里雾里,不知该信谁。一来二去的,一家人都要生分起来。”

许夫人摇了摇头。

持盈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也没问,继续道:“与其如此,我们不妨继续过以往的日子。大面儿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您好生将养,继续做许夫人;我体谅您身子不妥,不需进宫相见;至于魏家,我让人把他们当年的卷宗拿过来,您看看,若是需要,再见见人证,没人冤枉过他们。若是之后您还是觉得他们是受我迫害落魄,那我就真是对不住您了——真没法子起复魏家。”

许夫人定定地看着持盈。

持盈怅然一笑,“我这几日,有时真的是生不如死,您也不好过,爹爹、哥哥百般担心。为了爹爹、哥哥,为了我小时候您的恩情,我应该这样做。”

她不怕父亲对许夫人下狠手,怕的是来日许家父子反目。同在一个府邸,父亲惩戒许夫人的事能够瞒多少年呢?万一消息走漏,父亲就会被两个儿子质疑,甚至敌对。只有许夫人亲口否定被夫君严惩的事实,哥哥才会再无疑虑。

“孰轻孰重,您好生想想。”持盈语气诚挚,“若是可能,这一半日就让临安告诉我。”

许夫人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持盈起身,“您好生将养,我不打扰您了。”欠一欠身,转身向外走去。

“持、盈。”许夫人有些费力地唤住她。

持盈回眸。

许夫人挣扎着坐起身来,“别忙着走,我想跟你说说话。如果可以的话。”


第065章(更新)


065

持盈略一迟疑, 回身落座,“自然可以。有什么话,您只管说。”

许夫人端起床头小柜子上的清茶, 手有点儿抖, 茶汤在杯中起了涟漪。她并不在意,连喝了两口茶, 神色从容了一些,“我日后, 绝无可能走出这个院落。你的意思我明白, 就算不能改变结果, 起码能够在明面儿上做些功夫。我会尽力尝试,求见老爷,把话跟他说清楚。这不需考虑, 我便是再不知好歹,眼下的处境还是能够看明白的。你能为阿昭阿明考虑,不因为他们有我这个娘而迁怒,我感激。”

持盈不置可否, 笑了笑。

许夫人看住持盈,“到现在,你都没问我一句为什么。”

持盈想了想, “您没说过么?”

许夫人笑了。连她都没想到,在这时候,竟然还笑得出。

持盈微微侧头,“方便的话, 就跟我说说。”

许夫人微微点头,“你既然能将方方面面的流言蜚语压下,查清楚那些陈年旧事必是不在话下。”

持盈默认。

“我出阁之前的有些事……这些年真是后悔了无数次。”

持盈觉得这话似有弦外之音。

许夫人摩挲着手里的白瓷杯子,“我曾钟情郗诚墨的事,你爹爹知道,在成婚前就知道。”

持盈意外,看着许夫人的眼神,有些疑惑。

许夫人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对她点一点头,“你进宫的日子不短了,你我又到了这步田地,有些话,不妨与你直说。我成婚前心有所属,你爹爹就不需说了,他钟情苏氏。他是怎样的人物?怎么样的女子嫁了他,能够不一心一意地与他们过日子?

“你大哥二哥出生之后,我以为我真的在这个家站稳了脚跟,余生只需过相夫教子的日子,求一个贤良敦厚的名声——你爹爹需要的,就是那样一位夫人。

“可我没想到,成婚前已逐日淡去的儿女情长,还会影响到我。

“出嫁之前,我嫉妒苏氏,是因为郗诚墨,但只是小打小闹。出嫁之后,我对苏氏便是妒恨了,我受不了夫君说服公公帮忙开脱苏家。

“我也怕,怕那个女子一直横亘在我和你爹爹之间。

“所以,我处心积虑地接近苏氏,寻找将她打压到再无翻身的可能。为了成事,我不得不做表面文章与你爹爹闹翻。却是没想到,那一次的错误,才是这辈子最严重的。”

话说得虽然这样委婉,但持盈不难听明白:成婚之后,绵长的岁月之中,许夫人对父亲生出了情意。这情意深重,重到让她在一些事情上愚蠢或疯狂。

“你爹爹那个人,”许夫人目光怅惘,“从你出生到现在,你见过他对我发火么?从没有,很多年,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我说,这不是因为我没有过错,而是我想与他争吵都吵不起来。”

持盈迅速回想,好像还真是那样。

“一直是那样,看似温和,实则是疏离冷淡。他对妻妾都是一个样子。归根结底,这怪我,我清楚。口不择言说的那些话,让他真的烦了、累了。”许夫人说到这儿,叮嘱持盈一句,“言语最伤人,你该从我这儿听说也领教过了,日后要引以为戒。”

这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持盈点了点头。

“你两三岁的时候,真的是特别可爱,就算我这种歹毒的人,也是由衷的喜欢。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无辜的呢?

“后来对你变了态度,开始嫌弃你,是因为你与郗王府两个孩子走得近。

“我……怎么说呢?是心虚吧?偏又什么都不能说,你爹爹也什么都不说。

“没法子,我就开始对你冷嘲热讽,想阻止你和郗王府来往,可你人小却有主心骨。只有一次,你爹爹跟我说,大人的事,你怎么能扯到孩子身上?由着他们吧。

“就由着你们了,只能由着你们,对跟你爹爹貌合神离的情形更为多疑、敏感。再往后,我大概就是恼羞成怒了,管不住自己,很多事都能迁怒你。”

持盈尽量设身处地地想了想,隐约明白了一些。

许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原处,倚着床头,语气略显疲惫:“魏家的事,也罢了,你不需挂心了。摄政王想怎么处置他们,都可以。

“我跟你大嫂说过一些话,她听到了心里,提心吊胆的,告诉了你大哥。

“昨日,你大哥让临安转告了我一些话,说了魏家那孩子为了要嫁他做过什么事。”

她的侄女魏大小姐,当初为了让阿昭答应私定终身,不惜在阿昭出外赴宴时设圈套,在酒中下迷药,并收买了一名妓|女□□。阿昭险些中招。万一中招,狎妓的事情若被外人知晓,许府的清誉扫地不说,前程也就完了。

侄女那么糊涂,阿昭和阿明、持盈一面顾着她的颜面,一面与她置气,这许久三缄其口。

到这上下,阿昭怕她为了那样的娘家人与持盈再生罅隙,才不得不跟她说了。

侄女如此,侄子不需想也知道,手段只能更恶劣。

“我现在,可真是几面不是人。”许夫人再一次自嘲地笑了,“自找的,怪不得谁。你的事,魏家并不知原委,我跟娘家,挺多事情上是相互利用着,也相互防备着。像你说过的,一路货色。

“宋云香进京来,先后见了我和夏家的人,要我去宫里见你,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让你出手救下陆乾,还要起复魏家,让我那个侄女进宫,允诺只要事成,就给我二十万两银子。

“随后,娘家就派人来见我,满面喜色地说听到了一些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能帮我出出主意。

“我听着不对劲,便搪塞者没给准话。

“进宫去见你,是看准你不论怎样都要封住我们的口,更是起了贪念,想要那二十万两银子。

“结果……都没来得及把所有的要求提出,就狼狈离开了。

“这会儿想想,真是一场小丑做的戏,可笑又荒谬。”

持盈端起茶,揭开盖碗,茶香四溢。是碧螺春。她喝了一口,虽然泡的时间久了,还是味道甘醇。

“说过的话,收不回。做过的事,也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弥补。”许夫人目光悠远地看着持盈,“你能听我说说这些对谁都不能说的话,让我承认自己有多贪婪、狭隘、愚蠢,我感激。”

“言重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持盈微笑,放下茶盏,“那我走了?”

“去忙吧。”

持盈转过屏风的时候,听到许夫人轻声道:“持盈,珍重。”

“珍重。”她轻声回了一句。

走出正房院门,持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院中的景致。

该看看的。她兴许得空就会回许府,但是这个院落,不知还会不会再踏入。

她可以把一些话说的尽量得体漂亮,但是,失去的就是失去了。那被猝不及防施加在心头的伤,那被硬生生刺出来的那个血洞,那些将她打入炼狱的淬了毒的言语,无法忽略,无法忘记。

沈令言等在院门外,看到她,予以温柔的一笑。

持盈回以一笑,伸手握住对方的手,用了些力气。冷静、从容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其实打心底透着虚弱,需要一份支撑。

两个人一同快步走到垂花门外,与临安叙谈几句,得知许昭、许明都不在家,倒让持盈松了一口气。

回宫里的时候,两女子改为共乘一辆马车。这半日光景,怎么想都觉得分外漫长,长得让人疑心自己已然苍老。

持盈倚着大迎枕,一路闭目养神,快进宫的时候,恢复了精神,睁开眼睛,见沈令言心事重重的。

“怎么了?”持盈笑着探手过去,拍拍沈令言的额头。

“嗯?没事。”沈令言笑着捉住她的手,放开时打了一下,“我在想,过了端午,就能递辞呈了。”

持盈微愣,“这么快?”

“到那时,什么事都能有个着落,我还不能早些赋闲啊?”沈令言故意道,“嗳,你这丫头,看我每日累死累活的,不心疼啊?”顿一顿,又有点儿沮丧,“说实在的,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就拿这回来说,你根本就用不到我。”

“胡扯。”持盈笑着坐到她身边,“我其实也盼着你能清闲一些,可问题是担心啊,你要是辞官之后就去游山玩水,那可怎么好?”

“不会。一年总有半年要留在京城,得好生调|教那些小孩儿。”

说到小孩儿,持盈想起一事,“你真在给阿骁哥物色儿子了?”

“自然。”沈令言笑道,“他总催促,我想忘记都不行。”

“……”持盈若有所思,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妥当,也就作罢。郗骁和沈令言这笔情账,乱的可以,简直一塌糊涂。正因为这个情形,旁观者清的人反倒更不能管,一准儿越管越乱。

沈令言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去见见陆乾么?”

持盈对上她视线,“那是谁?我不认得他。”

沈令言沉默片刻,紧紧地搂了搂持盈。

持盈反倒笑了,认真思忖一阵子,道:“让阿骁哥收拾他几天,消消气,就交给林墨继续收拾。过一半个月,畏罪自尽、病死,让他自己选一个。我把话放这儿,林墨要是顾及这顾及那,下不去手,那就把人交给我。”

沈令言想让她过几日再做决定,持盈已继续道:“不管怎样,他得先是个人吧?他是么?”

“好。我会转告郗骁和林墨。”

持盈回到宫里,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写了封信,细说今日种种决定,让翟洪文去交给父亲,之后又开始斟酌如何答谢路离、路予兄弟两个,再就是葛骏、德嫔兄妹两个。

想着想着,就开始发呆。期间隐约听到甘蓝、木香说萧仲麟和郗骁回来了,不知怎的,带回了几块画眉石,一起兴冲冲地去了内务府,亲自吩咐这吩咐那的。

这俩人的交情倒是与日俱增。思及此,她眉宇舒展了一些。到底,还有顺心的事。

·

下午,许之焕奉召进到乾清宫。

萧仲麟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神采奕奕,望向他的时候,双眼熠熠生辉,遣了宫人,让许之焕在近前坐了,他问:“写算方面,持盈学得怎样?”

许之焕如实道:“当初伍先生单独教过她一阵子,据伍先生说,珠算、心算都学得不错。”

丞相所谓的不错,便是学精了。萧仲麟笑道:“那就好。她不烦这些就行。我给她找个消磨时间的事由。”

“哦?”许之焕目光微闪,“与算术相关?”

“嗯。”萧仲麟笑道,“是另外一种方式,但更有趣,学精了,演算的时候也更容易些。”

许之焕的笑容愉悦,透着感激与欣慰,“是么?听皇上这样说,臣都分外好奇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萧仲麟真有些担心,“我尽快试试吧。行得通再跟您细说。”

许之焕被他引得再度笑开来,心说你今日这左一出右一出的,但愿能忙出个眉目。

说完这件事,萧仲麟才言归正传,与许之焕商议一些让他犹豫不决的奏折。

申时,许之焕告退,回到许府。

临安交给他一张拜帖、一封信,“别影楼一名伙计送来的,说是受苏氏所托。”

许之焕取出信,看了看。

是苏妙仪写给他的信,称自己不日离京,丞相若是意欲惩戒,她可以上门负荆请罪,他去别影楼问罪亦可。

许之焕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回信封,递回给临安,“打发个小厮去回话,不必。”

临安称是,又道:“今日皇后娘娘来看过夫人。这会儿夫人要见您,说有事请您成全。”

许之焕嗯了一声,去书房换了身家常锦袍,慢悠悠地回到内宅,转入正房。

许夫人在东次间,坐在临窗的圆椅上等他,见他进门,也没起身。

许之焕负手看着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有话直说。

许夫人直言道:“持盈过来了一趟。……”把持盈的意思照实告诉他,又道,“她是为着你和阿昭阿明,怕你们有朝一日生出罅隙。换个别人,她千刀万剐都不见得解气。你命人去给我弄个度牒吧,往后我就在这个院子带发修行,不会走出半步,若是此处不妥,便将我安置到家庙。大病一场,看淡了一切,遁入空门,如何都说得过去。——如果你觉得可行的话。我一下午思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个折中的法子。不管怎样,总得给府里的人一个说法吧?”

许之焕沉默着。

许夫人又道:“我就是再傻,到了这个地步,也不会跟阿昭阿明胡说,伤他们的心。他们来看我的时候,我会给他们一个合情理的说法。怎么说还要再想想,你同意之后我才能好生斟酌。这一场风波,总得让他们觉得合情合理地度过去。你对三个孩子的疼爱是一样的,是不是?别再伤你自己了。过几个月,他们觉得平静了,我再自尽谢罪,行么?”

“自尽就算了。”许之焕终于出声道。

许夫人想了想,“对,不能自尽。我死了,孩子还要守孝。如今还不是时候。”他冷酷起来,是冷到骨子里,对厌憎的人,是不当人看的,会算计的,唯有得失。

“明白就好。”许之焕道,“既然如此,姑且按你说的办。人手我会陆续撤掉,院子里服侍你的要换一批,以前那些糊涂东西,都打发了。既然清修,就要闭门谢客,不得见任何一个外人。”

“这是自然。”

许之焕到了这会儿,总算气顺了一些,转而又是不解:“你说你图什么?”原本是好端端的超一品夫人、皇后嫡母,再没有比她地位更尊贵的望门贵妇,余生却要被囚禁在这儿,再不可见外面的花花世界。

“图什么?”许夫人久久地凝视着他,笑意惨然,“图的始终都不对就是了。”


第066章(更新)


066

郗骁回到新居,下了马车, 看到正与姚烈说话的沈令言。

她笑微微的, 正在问:“郡主呢?斜对门住着, 竟是见不到她的影子。”

姚烈回道:“府里还有不少家当, 郡主亲自清点才能放心。这几日都是入夜才回来。”说话间瞥见郗骁, 忙上前去拱手行礼。

郗骁道:“我那些好酒送来了没有?”

姚烈道:“还没。郡主说不急。”

郗骁蹙眉, “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姚烈少见地苦了脸,“都得听。”

郗骁倒笑了, “快带人去给我搬过来。”

姚烈称是而去。

沈令言走到他近前, 拱手一礼, “带几句话给你。”之后把持盈对陆乾的处置说了。

郗骁想了想, “那就不用交给林墨了。这事儿谁办都一样。”

沈令言嗯了一声, “掌握好分寸。”

“放心,不会让他三两日就断气。”郗骁指一指书房, “在我这儿用饭吧。”他在书房用饭早就成了习惯, 只有待客时,花厅才派的上用场。

“不了, 我……”

郗骁笑问:“那我去你那儿,你请我吃饭?”到此刻, 真觉得搬家到这儿来益处多多。

沈令言敛了唇边清浅的笑,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郗骁却笑得现出亮莹莹的白牙, “走吧,我这儿的厨子手艺不错。”

“好吧。”沈令言没辙。

饭菜上桌之后,小厮为两个人斟满酒, 便行礼退下。

郗骁拿过布菜的长长的筷子,把一个蟹粉狮子头送到她手边的粉彩碟子里,“明月近来很喜欢吃这个,有小半个月吧,每晚都让厨子做,害得我直担心她吃成三五百斤的大胖子。你尝尝,帮我瞧瞧到底有什么好。”

沈令言忍俊不禁,“乱说。你这个乌鸦嘴。”

郗骁又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狮子头这会儿太烫,你先喝点儿汤,开开胃。”语毕,把她的酒杯拿到自己那边,“胃不好,别喝酒了。”

“嗯。”

郗骁这才落座,微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吃饭时照顾她,是他没能做过太久却已成习的事,正如这样近的看着她,享用寻常的一餐。

沈令言喝了小半碗汤,因为他的言语,带着点儿好奇品尝狮子头,随后点头,“真的很好吃。”

“是么?”郗骁漫应一声。

“你不觉得么?”沈令言奇怪地看着他。

郗骁就笑了笑,“这两年总喝酒,只有辛辣的菜才能吃出点儿滋味,别的都懒得碰。”

“……少喝酒吧。”她劝道。

“白日里,皇上也这么说。”

“为你好,应该听。”沈令言开玩笑,“要是能给你下一道戒酒的旨意就好了。”

“想得美。”郗骁笑起来。

两个人这样说着话,在轻松的氛围中用完饭。

小厮撤下酒席,奉上果馔、热茶。

喝过一盏茶,沈令言看看天色,道:“明月怎么还不回来?”

“一向这样散漫。不过没事,跟车的都是最出色的人手。”

“那我就不等她了。原想着说说话呢。”

“嗯。横竖以后你们多的是团聚的时间。”他说。

沈令言听了,便没急着起身,“怎么说?知道我快辞官了?”

“显而易见的事。”柔和的灯光影里,郗骁静静地看着她,“以前,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又迟钝,太多事后知后觉。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了。”

沈令言心头微动,想起上午与他没说透的那个话题,抿了抿唇,两度欲言又止,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郗骁闲散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向门外,轻声道:“我知道了。”

沈令言脚步一顿,“知道什么?”

他只是重复道:“我知道了。”

“……”她回眸望着他。

郗骁回望着她,目光柔和,“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真的相信我?”

沈令言两次欲言又止,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奇怪。你的坏脾气呢?”这两日,他待人温和耐心起来,不容人忽视。

郗骁微笑,答非所问:“白日里,闲逛的时候,跟皇上扯了一路闲篇儿。我问他,这上下不少事,都算得大事,你怎么不着急上火呢?他就说,除了生不如死还必须要为至亲至近的人活下去,别的事都不需要担心,迟早会过去,迟早会释怀。”

顿一顿,他笑意浓了些,“我思来想去,觉得他可能是被暗杀之后吃尽了苦头,病痛磨得人想死,却又不能死——那个死法不光彩,没出息。那种情形,不切身经历,没法子体会那种苦,但不难想见到。末了他又说,眼下熬过来了,偶尔又开始担心英年早逝,想做的该做的事都还没做完,想照顾的人也还没照顾好——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惶惑。这也是我经常会想的,真有英年早逝那一日,我最放不下的人里面,有你。反过来讲,令言,你呢?我们真的要为了几年的恩怨纠葛,舍弃明明唾手可得的大把年华?”

“……”沈令言没说话,只是凝视着他,久久的。

·

夜半,持盈醒来,口干舌燥,有点儿头疼。

昨晚,一起用膳时,她跟萧仲麟说:“我能不能喝点儿酒?不然睡不着。”是真的,下午就觉得乏,身体疲惫,但是脑子不肯放松,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点着安息香也无济于事。

他略一沉吟,说可以,但是不准贪杯,毕竟刚见好。

她笑说不会,我可不想撒酒疯吓跑你。

便这样,唤宫女上了一壶陈年梨花白、两个小酒盅。

她数着杯数喝的,加起来喝了三两左右。

饭后,与他坐在临北窗的踏上,看着正殿后方的景致。

朦胧的夕阳光影之中,繁花争艳,晚风袭来,落花如雨。

花开花落,都是那般从容,从容又优雅地接受与生俱来的宿命。

她依偎着他,第一次没有催促他去批阅奏折,闲闲地与他说着话。

后来呢?

持盈费力地思索着。

完全没有记忆。是睡着了,还是怎么样了?

她坐起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居然全部忘记了。

又看向身侧,他的位置枕畔空空。

口渴得厉害,望向床头,见柜子上有一个小茶壶、一个茶杯。

她探身过去,倒了一杯茶。

是清淡的花茶,还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分外可口。

她连喝了两杯,感觉好了很多。

可是,他呢?去了何处?她有些紧张。

思忖间,萧仲麟转回来。他穿着中衣,唇角噙着一抹笑,“醒了?”

“嗯。”持盈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怎么睡着的?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就在外面,看折子,写点儿东西。”萧仲麟语带笑意,“什么叫你怎么睡着的?不记得了?”

持盈老老实实地点头,“不记得了。”

萧仲麟轻轻地笑,“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她是太累了,这几日都是心事重重,梦里都是眉心轻蹙。留意到她在自己怀里睡着那一刻,他有些意外,更多的则是心安。

“真的么?”持盈仍是底气不足,“我没胡言乱语、没胡闹?”

“还挺看得起你自己的。”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是那种会撒酒疯的人?”

持盈心内稍安,随后就沮丧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以往还说自己酒量尚可呢,这回倒好,三两酒就倒了。”

萧仲麟笑出声来,俯身细细打量她。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双唇又变得很干燥了。她捧住面颊,“这会儿难看死了吧?”

头发有些凌乱,面色透着醉后醒来的苍白,大眼睛透着初醒的懵懂和些许忐忑,唇瓣干燥,唇色淡了一些。比起常见的艳光四射,此刻的她,有些憔悴,别有一番韵致。

他拿开她的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予以辗转热烈的一吻。拉开距离再看,唇色变得红艳艳的,他微笑,“好看。”

笑意在她唇畔徐徐绽放。

他手撑在她身侧,问道:“我刚进门时,你怎么紧张兮兮的?”

“……担心你去了别处。”持盈慢吞吞地勾住他的脖子,动作特别轻,像是只想摆出那个姿势一样,他几乎感觉不到她手臂的重量,“我想要你在身边。”

换在别日,这样的言语,会让他欣喜,在今日,却让他心头一疼。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却垂了眼睑,不与他对视,唇色也慢慢变淡。

“我在。一直都会在。”他微微侧头,再度吻上她的唇。

缠绵悱恻的亲吻,点燃了体内的火焰。

交织在一处的呼吸间,衣衫尽落。

坚硬抵上柔软,几番轻触,坚定侵入,粗粝摩挲着柔嫩。

她轻轻地抽着气,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抱着我。”他在她耳边说道。

持盈嗯了一声,一臂环着他颈部,一臂搂着他的腰。

他身形起落的幅度,她分外清晰地感受到,轻柔时是甜蜜的磨折,钝重时让她有些心慌,纤细的手指便在他腰际弹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讨饶。

如此,那火焰就化成了浪潮,汹涌而至,要将他湮没。

偶尔,她会走神,人在他怀里,心神却游离到了别处。

他便更激烈地要。

“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跟我。”他说。

“嗯……是。”她点头,微笑着咬一下他的下巴,随后视线锁住他的唇,将他勾得更低,轻柔地吻上去。

他温柔地回应,扣着她的膝盖,把她安放成更便于采撷的姿势。

快乐在他体内堆叠,到了顶点迸发时,轻轻一记颤栗之后,他覆在她身上,拥住微微打颤的她。

随后并不退离,反反复复亲吻着她,自眉宇到面颊,再到双唇。

这般的耳鬓厮磨,让她心神混沌一片,让他体内的血再度发热、燃烧。

梅开二度。

她初时真是难耐至极,一声呻|吟漫出口,一面扭动着,一面哭笑不得的抱怨,“不能缓一缓么?”

“好像是不能了。”他和她拉开一点儿距离,柔声商量她,“好么?”

“那……”持盈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你快点儿。”

“好。”

只是,怎样都是难熬得紧。她蹙着眉,觉得自己哪儿都不能被碰触,偏生这厮不老实,亲吻肆意地落下,手像是无处不在。

终于,那煎熬渐渐地变成欢愉。

蚀骨,销|魂。

·

翌日是初一,命妇纷纷进宫,给皇后请安。

持盈早间起迟了一刻钟。睡过头了。问甘蓝怎么不唤醒她,甘蓝说是皇上交代的,她立时没话好说了,又问皇上在忙什么,甘蓝忍着笑说,又去慈宁宫侍疾了。

京官个个消息灵通,命妇们对宫里近日的事情不知详尽原委,但皇后曾病倒传太医的事,都听说了。

比起最坏的情形,眼下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持盈着皇后服冠,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大殿,接受命妇请安。

看到夏夫人的时候,持盈多看了对方几眼。

请安之后,众命妇纷纷告退回府。持盈刚要唤住夏夫人,夏夫人却先一步回身到了她面前,道:“皇后娘娘,臣妾能否去太后宫里请安?”

持盈语气淡然:“慈宁宫就别去了,本宫倒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在这儿等着,容本宫先去更衣。”

夏夫人恭声称是。

持盈离开正殿,翟洪文笑呵呵地上前来,“皇后娘娘,卓大总管送来了一些新奇的物件儿,是皇上特地吩咐给您送来的。您先看看?”

新奇的物件儿?持盈笑着颔首,“好啊,快请。”


第067章(更新)


067

一早,萧仲麟在慈宁宫花园转了片刻, 梳理清楚当下几件要紧的事, 又见太监一次次来通禀各部官员求见, 索性命太监传话下去:上朝。

朝堂之上, 萧仲麟说了对赵家父子的处置:赵习凛秋后问斩, 赵鹤削官夺爵、流放三千里。

夏博洲与刑部、兵部一些官员纷纷出列表态, 都认为这处置太重了些。

萧仲麟分外耐心地听一干人等啰嗦完,走下御阶, 又拾阶而上, 回身看住夏博洲, 缓声道:“夏博洲, 你昨日说身子不适, 需得在家将养。今日赵家一案已了,刑部暂无大事, 朕允你在家将养两年。”

语声落地, 满堂哗然,只有郗骁与许之焕微微一笑。

夏博洲向上叩头, 心里却想着:你是九族至尊,怎么好意思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余光瞥见郗骁与许之焕, 再不敢说什么, 沮丧地低声称是谢恩。

“那么, 你这就下去吧。”萧仲麟温声吩咐。

夏博洲离开时,面色惨白。

带头质疑赵家处置的人都被当庭打发走了,别人哪里还敢有二话, 俱是缄默不语。

萧仲麟权当方才的事没发生,说起各地的总共人口、田地数量、徭役赋税和军需粮饷是否需要调整。

能在经商方面展露头角的人,对数字数据特别敏感,各项事宜都能迅速做出评估。萧仲麟自认对这方面不是酷爱,但真是有些天赋,说句俗话,是老天爷赏那口饭。他最近对所说的这些事详尽细致地了解过,此刻侃侃而谈,方方面面的数目字如数家珍。

一大半的官员听得直发懵——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压根儿没想过了解这些。

许之焕与郗骁、葛骏、户部尚书等人对这些都心里有数,但是,都没萧仲麟掌握的这样全面、细致,这会儿听着,都有些刮目相看,另一方面又是奇怪:什么时候起,皇上真把天下事当做自己的日子来过了?不当自己的日子过,真没可能做到这地步。

萧仲麟气定神闲地报完账,吩咐各部堂官谨记,即日起斟酌哪些地方该减免赋税,哪些地方的军兵需要增加粮饷。这是任谁都不可能当堂拍板定论的大事——有的官员一听给百姓减免赋税,反应一如给自己减免了俸禄,没来由的肉疼、抵触;有的官员则是性子刚正清廉,宁可自己不要俸禄,也希望贫困之处的百姓过得宽裕些。这两方面之间的意见建议需要调和、折中,定要结结实实的磨烦一段日子。

末了,萧仲麟命郗骁短期内兼任兵部尚书,刑部左侍郎代任刑部尚书。

说完之后,即刻退朝。随着越来越熟悉朝臣,他开始放任自己一些固有的习惯,例如不喜欢人啰啰嗦嗦,自己更没有相同的话说第二遍的耐心,由此,上朝时就算事情较多,一个时辰也够用了,偶尔一刻钟左右便能退朝。

不论什么天气,没有朝臣喜欢一站大半天,对他这越来越鲜明的做派,倒都是打心底赞成。

·

卓永把两个精致的描金小匣子送到持盈面前,“皇后娘娘,您瞧瞧。”

持盈颔首,带着几分好奇,打开一个匣子,见里面是一册书,掀开来看,认出是萧仲麟的字迹,书中内容,是与算术相关,但与她熟知的章法不同。

“皇上这几日得空就写,为这个可是绞尽脑汁的样子。”卓永笑道,“皇上原本想都写完再给您,可是奴才想着,这该是另一种学问,又不会跑,早些给您送来更好。您这边儿琢磨着,皇上那边儿继续写,万一您没兴致……”那就算了——他没敢说。

“让我好好儿看看。”持盈摆一摆手,认真地阅读起来。方才卓永说了什么,她压根儿没听。

卓永见这情形,脸笑成了一朵花。皇后这样好奇,皇上就没白费心思。却是没想到,皇后一看就是好一阵子,一边看,手指一边在桌案上写着什么。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还得回乾清宫当差,因而轻咳一声,把另一个小匣子送到持盈面前,“皇后娘娘,您再瞧瞧这个?”

持盈回过神来,歉然一笑,“瞧着委实有趣,险些把你忘了。”

“瞧皇后娘娘说的。”卓永眉开眼笑,把匣子打开来。

铺底的红绸上,是一根根比小指还要纤细的……是什么呢?乍一看以为是木质的圆管,拿起来细看,发现中心有黑色的芯。

“皇上说这是铅笔,笔芯是画眉石磨成粉,混了黏土做成的。倒是不难做,内务府里不乏能工巧匠,只是以往谁都没想到这一节。”卓永取出一支已经削好的铅笔,再从红绸下拿出备用的纸张,示范给持盈看,“皇后娘娘,这样用就行,初时可能不习惯,要收着些力道。”

“嗯!”持盈笑着点头,“记下了。”

卓永又笑,“今日求见的朝臣多,皇上索性传旨上朝,上朝之前,交代了奴才好一阵子,说您要是喜欢那本书,少不了有用到这些铅笔的时候——写算的时候,用铅笔比用毛笔方便些。”

“嗯!”持盈再次笑着,用力点头,“晓得了。”说完亲自去取了一小袋子金瓜子,赏了卓永。

卓永谢恩,喜滋滋地告退。

持盈把玩了一阵子铅笔,在纸上试着写写画画,用得顺手了才作罢。随后,把书和笔放回小匣子里,亲手捧着去了书房。

甘蓝、木香见她眉眼含笑,便知皇上这次是完全合了她的心思,不想扰她的兴致,可又不能不提醒,木香道:“皇后娘娘,夏夫人还等着呢。”

“……哦。”持盈汗颜,“真把她忘了,幸亏你提醒。帮我换身家常穿戴。”自起来就晕乎乎的,戴着凤冠实在是累得慌。

木香笑盈盈称是。

夏夫人干等了这半晌,只当是皇后有意晾着自己,一颗心始终是七上八下。等到皇后转回来,她连忙行礼,偷眼一看,见皇后绾了凌云髻,一身紫色绣云纹衫裙。早先她就知道,皇后喜欢穿深深浅浅的紫色,也极为适合,这会儿一看,端的是明艳照人,美得不可方物。

美是绝美的,但看在此刻的她眼里,没来由的觉得那美丽之中含着煞气。

如妖似仙,便是皇后这般人物的写照。

持盈落座,笑微微地凝视夏夫人片刻,问道:“想给太后请安?”

“是。”夏夫人怯懦地道,“先前太后曾命人传话给臣妾,说了些事情,臣妾今日想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告诉她,那些事臣妾办不了。”

这倒好,三言两语就把太后卖了。持盈险些笑出来,“当真?”

夏夫人忙道:“臣妾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皇后娘娘。之前跟皇后娘娘请旨去慈宁宫,便想一道说明白的,但是当时慌乱不已,没把话说完整。”太后要她家老爷作死,老爷也着实自讨没趣了这一阵子,到今日,她没兴趣陪着他被人使唤、算计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没错,但也得看局势吧?夏博洲摆明了是自己往坑里跳,她不能阻止,撂挑子不干总行吧?

持盈又问:“识得宋云香?”

“识得。”夏夫人诚实地道,“那女子曾去过夏家,说过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她正待细说,被持盈打断:“去找一趟沈轻扬,听到的、说过的话,做过什么事,据实告诉她。”

夏夫人一听要去找影卫头领,立时脸色发白,腿肚子直转筋。

“别怕。”持盈道,“例行公事罢了。你若问心无愧,又坦诚相待,本宫不会为难你。横竖你家老爷要在家养病两年之久。”她也是刚刚听说了朝堂上的动静。

夏夫人行礼,身形颤巍巍的,“是。”

·

退朝之后,萧仲麟听卓永说了持盈见到礼物的反应,愉悦的笑了。

之前真的担心她毫无兴趣,却没想到,小妮子好奇心求学心都很重,并且很愿意接受新鲜的事物。

是在昨日闲逛的时候,走进一个纸笔铺子,他看来看去,仍是烦恼做一些预算、评估的时候不顺手。

穿越过来的时间越久,他自己的习惯便越来越严重地影响到现状:用不惯算盘,不喜欢用毛笔写字。军需钱粮账目繁杂的时候,心算倒是完全够用,只是偶尔会在中途记录下一个个数字的时候出问题,不是字迹潦草的自己都不认识,就是认真记录的时候思路断掉,一断就只能重头来过,在那种时候,真是满肚子火气。

总想让内务府给自己制造出铅笔——圆珠笔、钢笔之类的就不用想了,对制作原理和相应的种种材料记得的太少不说,就算都记得,在这年月也难以制成。

晓得怎么制作铅笔,是因为小时候有个同学家里开着文具厂,不止一次跟他说过,铅笔很容易做的,把混了黏土的石粉灌入两个半圆形的木管里就成了。

他近来常跟自己生气的是,不记得是哪种石粉了,明明该是张嘴就来的一种材料,还知道在这年月很常见,偏生想不起来,真能急死人。

走出纸笔铺子,郗骁引着他去了古玩玉器比较集中的一条街。

他路过几个赌石的摊子,走在热热闹闹的街头,脑海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铅笔芯的重要材料是石墨、画眉石这一类大同小异的石头。

想起来了,他整个人也兴奋起来,拉着郗骁满大街找画眉石。

郗骁问清楚之后,说估摸着愿意用的人不多,但我倒是挺有兴趣的。因此,便也兴致勃勃地帮他找画眉石。末了不免问他,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他就信口胡扯,说早些年见过一个高僧,高僧跟他说过,至今没忘记。

带着石头返回,两个人直奔内务府,又是画图又是讲述的忙了一阵子,内务府的人说真的是不难做,但从来没往这上头动过脑筋,末了承诺,一半日就能做出一些来。

他从那会儿就知道,日后写写画画的时候,再不用着急上火了。

这事儿惦记的日子挺长,但是办起来算是顺风顺水,难办的是专门给持盈写的那本书。

简直是想破了头,才找回了小学时部分数学教程记忆,入门,再从易到难,用阿拉伯数字演算代替如今的演算模式。

列出目录,写起来不难,在太后那边“侍疾”的时候,他就忙这个了。只是,一边写一边心虚:怕入门的内容太简单,让持盈笑他把她当小孩儿哄,又怕她一见到全然陌生的东西就抵触,看都懒得看,还怕她学得太快,他供不应求——脑子里存的知识很多,一字一字写出来却太慢——到底算是书,总不能用草书。

不管怎样,这结果是可喜的,往后她没事就琢磨琢磨他还算精通的数学,他没事就给她出几道有趣又比较繁杂的题目,或是让她帮忙合算一些账目,她便没时间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

交泰殿里巨大的自鸣钟声声作响。

申时了。

持盈坐在书案前,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萧仲麟大步流星进门来,她恰好望过去,不由唇角上翘,“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走。”萧仲麟走到案前,“一起去遛马,跑几圈儿。”

“……不想去。”持盈笑着推了推跟前的书和纸笔,“正好你帮我看看,那些题我答的对不对?”

萧仲麟看了看摊开在案上的书,嘴角一抽——这才多久啊,她就消化了二十多页,要知道,这一册书也就百十来页。他转到她身后,拥住她,低头咬一下她的耳垂,“谁准你学这么快的?”

“谁叫你写的那么明了的?”持盈笑着推开他俊脸。

“不行,这可不行。”萧仲麟故意给她安排事由,“有空就多练习着写数字,写熟之后再好好儿学。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持盈转头,明眸里尽是笑意,“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都是从哪儿来的?”

萧仲麟笑了笑,亲了亲她的唇,“快点儿,一起去遛马。知道你骑术不错,日后可不会让你偷懒躲闲了。”

“不想去。”持盈嘟了嘟嘴,“学得正在兴头上呢,为什么要去遛马?你今日歇息一日,教我一会儿,好不好?”

萧仲麟差点儿就说好,忍不住先笑起来,“甭撒娇,再撒娇也不管用。”怎么样的人,每日疏散筋骨都是很有必要的。

持盈笑得现出亮闪闪的小白牙,仍是近乎耍赖地不肯动,“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知晓这些的?”不管是书还是笔,都是她闻所未闻的。

“……小时候看到过,如今居然找不着了。我现在算账那么快,你以为是怎么回事?”他只能这样跟她说。

“我想得到,所以才急着学啊。”持盈笑着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真不想去遛马,你也别去了。好不好啊?”

“……不好。”他又笑着弯身,用力亲了她一下,“乖,别找辙偷懒,没用。”

持盈哭笑不得的,“可我本来就挺累了,一早起来像是被谁打了一顿似的。”

听她说的有趣,萧仲麟笑开来,继而却是不由分说地一臂把她捞起来,夹着去往寝殿,“去换衣服。”

“嗳……”持盈又气又笑,幸好之前把宫人都遣了,不然真能让她窘得脸红,“换衣服罢了,我自己可以。”心说怎么就缺你送过去了?

他却说:“我帮你。”顿了顿,把她打横抱起来,点了点她的唇,坏坏地笑,“你要实在不想去,我们忙点儿别的?”

去你的,谁要跟你忙别的?持盈腹诽着,推开他戏谑的笑着的俊脸。


第068章(更新)


068

持盈架不住萧仲麟软硬兼施,换了便于策马的道袍, 跟他到了建福宫花园。

被侍卫牵着的逐云一见萧仲麟, 便高兴得一抖鬃毛, 打了个响鼻。

另有侍卫牵来一匹性子柔顺的骏马, 把缰绳、鞭子递给持盈。

两个人上马, 先在空旷辽阔的骑射场里跑了几圈儿, 随后顺着林荫路去往花园深处,两匹马不等示意, 便较起劲来, 生怕落在后面。

如此, 两个人兴致更高, 半真半假地赛前马来。

鲜花绿树在眼前略过, 香风袭来,有着暮春时节独有的气息。

两匹马疲惫之后, 萧仲麟和持盈原路往回返, 让它们溜溜达达地走在路上。

萧仲麟问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持盈想了想,“好像是八岁那年吧?央着临安给我选了一匹小马驹。”

“那么早?”他问, “不怕么?”

“怕,但又特别羡慕哥哥, 觉得他们在马上的样子好神气。”持盈唇畔绽出柔和笑容, “小厮、护卫不方便教我, 丫鬟、管事妈妈根本不会,只有大哥二哥有空又愿意。结果,没学几日, 我就从马上摔下去两次。爹爹知道了,把他们两个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又罚我当晚不准吃饭,但是第二天就给我请了一位骑术很好的女师傅。说起来挺奇怪的,挨了那两次摔之后,就再也不害怕了,知道小马虽然会耍性子,但是不会踢我。”

萧仲麟听着有趣,“丞相还会打人呢?”那情形,想象不出来。

“怎么不会打啊,没打过我而已。连伍先生也打人的。”持盈笑着摇了摇白皙的右手,“小时候,被先生用戒尺打过几次。那时他一打瞌睡,我就溜出去,跑到他住的院子里逗鸟、喂鱼、看盆景,不小心放跑过两只特别好看的小鸟,一盆兰草当草拔了——那次奇了,也不是不认识,过后自己都想不通。去找先生招认自己又闯了祸,他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咬定我是故意的。”

萧仲麟笑开来。

“打是真用力打,手没多会儿就肿得小馒头似的,先生一看就后悔了,亲自给我上药,好声好气地给我讲道理。爹爹每次听说,都是前脚给我一句‘该,让你淘气’,后脚就跟先生说你就不能轻点儿打啊?再这么打她,我真跟你翻脸。到第二天,先生看我功课上的字跟螃蟹爬似的,脸色别提多别扭了。”持盈想起伍先生当时的样子,笑意更浓。

这样的事情,说的、听的,都分外愉悦。

远远的一个凉亭里,沈令言望见说说笑笑的小夫妻两个,情绪被感染,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轻扬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笑了,“看不出来,皇上居然这么会照顾人。”

“谁说不是呢。”沈令言收回视线,说起正事,“把宋云香处置了吧,皇后说没必要让她见陆乾,更没必要让陆乾从她嘴里听说那些事。”

“这好说。”沈轻扬语气淡淡的,“那种人,就该做个糊涂鬼。没她跳出来,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没法儿说的事。”沈令言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说什么也没用。贺知非近来怎么样?总告假算是怎么回事?”

“是他父亲让他避风头吧?”沈轻扬道,“大概是担心摄政王再出手刁难。”

沈令言道,“回头你让人去传句话,别让言官揪住小辫子。”

“行。”沈轻扬应下之后,迟疑地道,“其实,你没必要再管贺家的事,当做不相干的人就好。”

沈令言笑,“贺知非总归待我不薄,该帮的还是要帮一把。”

沈轻扬笑道,“我是真怕那位王爷留意到这些,又发作贺家、跟你闹别扭。倒没别的意思。”

“不会。”沈令言说,“不会了。”

·

苏妙仪离开京城之前,正如向持盈承诺的那般,把名下产业、积蓄汇总成册,连同走账时要用的印信一并交给路离。

这等事,比起先前那些人命关天的事稍嫌琐碎,但也更简单。

苏妙仪的各大管事来到京城之后,持盈跟户部打过招呼,让户部官员见了见他们,说明现在的局势。

由此,他们知道老东家被□□,而自己日后则会成为皇商。不要说是前景可喜,便是前程堪忧,也别无选择。

夏日来临之际,苏妙仪存在各地银号、银楼里的银两陆陆续续送到京城,一概充入国库。

对外,只说苏忘体恤朝廷,一心向善,是主动把银子上缴国库的。

至于苏妙仪需要继续经营、维持的产业,持盈说服萧仲麟、葛骏、路离分别派遣一名有经商头脑的人南下,就此与原先那些大管事合力经营、相互监督。

料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她便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再不关心,从不询问。

只是需要这么做,不见得好过多少,但若不做,余生都要意难平。

这件事的后续颇为可喜,在她意料之外:西越另外两位巨贾晓得苏忘这件事之后,先后主动进京,分别上缴三百万两银子,报效朝廷,解百姓之苦。

不管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效法苏氏,还是越琢磨苏忘的事情越胆寒,这结果任谁都喜闻乐见。

三大商贾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逊色于他们的殷实商贾亦纷纷效法,取出部分积蓄,交给当地官府。

持盈听甘蓝说完这些,忍不住笑了,“早知如此,真该早些找个巨贾开刀,皇上也不用着急上火这么久。”

这是甘蓝不方便接话的,便只是笑。

国库正经充实起来,萧仲麟、许之焕、郗骁和各部官员都是精神大震,踌躇不决的一些关乎军兵百姓的事情迎刃而解。只是,为首的三个每每想到这好光景的由来,总是忍不住神色一黯。

有时候,很想让持盈针对这些事说点儿什么,但是,她不肯接话,只言片语也无。若是主动与她多说两句,她便是好脸色、好脾气都消散一空,睁着大眼睛,静静的、冷冷的看着他们。

“后反劲儿。这回可是神仙都没辙了。”一次,许之焕跟萧仲麟这样说。

萧仲麟不由苦笑。

全然的搁置,意味的只能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最初的面对,她是不得不出面罢了。

除了这一点,持盈平日过得倒还算充实,得空就捧着书、对着题演算,每日申时,都按照萧仲麟的意思,跟他一起去建福宫花园,骑马跑几圈,偶尔高兴了,趁着他练习骑射的时候,自己与小太监或影卫蹴鞠,回宫时总是额上有汗,但是笑容很璀璨。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持盈担心郗明月在家住的不舒坦,索性派翟洪文把好友接到宫里住一阵。不管怎样,宫里的冰不会有短缺的时候,宫中每一处屋宇都是冬暖夏凉。

郗明月早就想好生陪伴持盈一段日子,便高高兴兴地住到宫里,一次看到郗骁,笑说:“我不在家捣乱,赶紧把你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侄子我要,嫂子我也要。你找到儿子之后,先让我帮你带着。”

“行。”郗骁笑着说,“是得这么着,入秋之前,我大概都没时间。处理完兵部那些混帐,还得腾出点儿时间来生病。”

郗明月先是啼笑皆非,随后紧张兮兮的,“真的假的?不舒坦?”

“哪回不是忙两三年病一场?”郗骁道,“真当我铁打的啊?现在是提着一口气,不敢病。”

郗明月转头就跟持盈说了,持盈立刻让路予得空就给郗骁把脉、开方子调理。

郗骁被烦得够呛,拍着自己的脸说,“我真是嘴欠,怎么就没想到自己妹妹那张嘴是大喇叭呢?”

郗明月听了也不恼,由着他数落。

·

端午节之后,萧仲麟、许之焕、郗骁、葛骏、高启大刀阔斧的整顿兵部,肃清朝纲,相关官员相继落马伏法。

帝王与几位重臣合力的时候,天大的事情都能干脆利落地办妥。郗骁只是参与者之一,并没落到以前展望过的六亲不认的名声。

在这之后,沈令言递交了辞官折子。

萧仲麟再三挽留,她再三婉拒,留不住,只能遂了她的心思。

翌日,沈令言把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儿送到郗骁面前,低声道:“这孩子爹娘都病故了,被自家叔父婶婶卖给了人牙子,我瞧着实在是可怜。你要是不想养已经记事的,那就再等等,这孩子我收着。“郗骁看着那孩子。瘦瘦的,眉眼昳丽,最让他留意的,是孩子生了一双与他相似的凤眼。

他笑了,“跟我有点儿像。就他吧。”说着换了温和的笑脸,对孩子招一招手,“儿子,过来。”

沈令言一怔,瞅着他,不知道该气该笑。

孩子看着他,怯怯的,还有点儿好奇。

郗骁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几岁了?”

“四岁。”孩子语声清脆。

郗骁语声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叫什么名字?”

孩子又放松了一点点,“小风。”

“小风。郗小风——不,大名叫郗乘风。”郗骁抚着孩子的小脑瓜,“就这么定了。”

沈令言轻咳一声,“你正经点儿。这不是过家家。”

郗骁斜睨着她,“还怎么正经?板着脸训儿子才叫正经?”

沈令言撑不住,笑了,“反正你好好儿的,别吓着小风。”

“不会。”郗骁抚着小风的背,低头亲了亲那白净的小脸儿,“就算闹翻天,也比不上明月、持盈那份儿淘气。那俩我都受得了,何况自己的儿子。”那俩妹妹,他都亏欠一份温柔,如今不会了。

“那——真喜欢?说定了?”沈令言跟他确认。不是她愿意絮叨,实在是觉得他没正形。

“废话。”郗骁道,“你都喜欢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

“……好。”沈令言走过去,握了握小风的手,“我就住在斜对面,你知道的。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去找我。记住了?”

“嗯,记住了。”小风虽然应得爽快,小脸儿上却现出了不舍的表情。

“他——很好的,对你会特别特别好,放心。”沈令言摩挲着孩子的小手,“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小风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别急着走啊。”郗骁道,“衣食起居这些,你得帮我安排好,还有服侍小风的下人,你得我帮我选出来。”

沈令言横了他一眼,心说是你养儿子还是我养儿子啊?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说这些的?当着孩子的面儿,她不想让他没面子,忍着没出声,“走了。”

郗骁抱着小风送她,“那俩混帐呢?就是找人牙子的那俩。”指的是小风的叔叔婶婶。

“七七八八地寻了些错处,送去顺天府了,过一阵流放到外地。人牙子那边也没事,我找别人出面办的这事儿,他不知道孩子的归处。”

“那就行。”郗骁停下脚步,笑道,“想孩子了就过来看看。”

“这是自然。当下我怎么可能放心。”沈令言道,“衣服、玩具我准备了一些,等会儿叫人送过来。”说完对小风绽出温柔的笑容,“过两日我来看你。”

小风用力点头,“好。”

当日,郗骁把姚烈唤到面前,仔细吩咐了一番,都与小风的衣食起居相关。

姚烈连声答应着,担心小风害怕自己板着脸,一直笑呵呵的。

转过天来,郗骁请了一天假,和姚烈一起带着小风家里家外玩儿了一整天。两个大男人起初对着小小的孩子,都有些不知所措,等小风慢慢的高兴起来,时不时眯了漂亮的眼睛笑,举动间也与他们亲近了不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持盈和郗明月听说之后,第一反应是即刻到郗王府去看孩子,随后持盈小手一挥,唤甘蓝:“请摄政王带着孩子进宫来。他哪儿会照顾孩子啊……”

甘蓝听着笑起来。

郗骁不会,她和明月就会么?兄妹三个,半斤八两。持盈想到这一层,抬手戳了戳甘蓝的粉脸,“快去快去,我跟明月急着见侄子呢。”

甘蓝称是而去。

持盈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明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这还能有假?”郗明月携了她的手,“他没乱来,别担心。”

“可是……”持盈实在是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跟我交个底吧,不然总是担心。”


第069章(双更)


069

傍晚,回到新宅, 马车停在垂花门外的时候, 小风睡着了。

郗骁看着孩子恬静童真的睡颜, 唇角微扬, 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 下车。

王妈妈、周妈妈负责照顾小风, 此刻已经等在马车前。

郗骁把小风交给王妈妈,“睡着了。”

“奴婢这就带少爷回房。”王妈妈轻声应道。

小风的住处, 安排在了内宅。明月出嫁之前, 留在家里的时候居多, 照顾小风的时候也居多。况且, 外院的氛围不大好, 不是沉闷,便是肃冷, 孩子被熏陶久了, 性情怕是会受影响。

甘蓝过来传话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照实跟郗骁说了,末了则道:“少爷既然睡着了, 那就不妨明日再说, 没必要折腾起来。奴婢回宫跟皇后娘娘、郡主解释便是了, 她们定会体谅的。”

郗骁颔首一笑,“有劳。”随后亲自打赏,送甘蓝出门。

随后, 沈府的管事送来一张请帖:沈令言在家设宴,邀他过去。

姚烈得知,立刻找到郗骁跟前,笑道:“您只管放心去,我去少爷房里候着,等他醒了,不至于慌张。好歹看了我一天了,熟稔了。”

“正要为这事儿找你呢。”郗骁拍拍姚烈的肩,“近几日你得辛苦些。”说完更衣出门,到了沈府,有小厮把他引到后花园的水榭。

远远的,他看到了沈令言。

辞官了,她恢复了寻常女子的装扮,绾着高髻,一袭浅蓝色衫裙,站在水边,衣袂临风轻舞。看到他,她唇畔浮现出浅浅的笑。

小厮行礼退下。

郗骁背着手,缓步走向她。

风浮动着水,水映着夕阳、晚霞的光影,波光粼粼之间,色彩炫目。

有多久了,他不曾好生看过人间美景,不曾感受到过惬意、舒适。甚至于,没有这样心绪和缓地看过她。

沈令言看着他由远及近,到了自己面前,端详他片刻,道:“请你用饭是假,问清楚一件事是真。”

“嗯。”郗骁在她身侧站定,“你说。”

沈令言抚了抚鬓角的发丝,“在别影楼附近那日,你跟我说,你知道了。你知道了那件事,所以才本末倒置,先□□,是这样么?”

郗骁侧头凝视着她侧面柔美的轮廓,“是。”

“……”沈令言望着水面,沉默下去。

郗骁思忖多时,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她解释:“我这样做,没别的意思。只是清楚,必须做点儿什么,你才会相信我。没有让你觉得我怎样的意思,横竖我在你眼里一直糟糕透顶。这些天,我甚至担心,这样做会让你心里更为不快。可是令言,我没别的法子。”

那件事,或许称不上是她的隐痛,但多多少少,总会有些遗憾。他不能直来直去地告诉她,我知道你的身体还有问题,我不在乎。害怕,怕再一次伤到她。

做不到再伤害她了,哪怕点滴。

沈令言点头,“明白。”她对上他视线,“那么,之后呢?”

郗骁语声和缓:“等着你。等你答应嫁给我,再久都无妨。”

“余生也无妨?”

“余生也无妨。”

沈令言又将视线投向水面。

夕阳晚霞的光彩淡了几分,风也柔和了一些。

“那件事,”沈令言轻声对他道,“是我嫁入贺家之后,有人找我寻私仇。我们那个差事,你也知道,开罪人的时候太多。我受了伤,中了毒,大夫只能给我用猛药,方子里有红花之类的药草。

“该卧床将养,但那时不是时候,外面的暗卫、锦衣卫一再排挤影卫。锦衣卫没事,苏道成只是替你抱打不平,给我找点儿小麻烦,但暗卫不同,陆乾恨不得让我们消失。

“不能安生,复原就特别慢,前前后后得服了三个月的药吧。期间大夫就跟我说了,我并不在意,真不在意。”

她停了停,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我身世不明,谁都知道的,懂事之后因为师父,从不在意。但在最初,颠沛流离的时候,被师父捡回来之后,有一段日子,特别难受。不明白很多事,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被亲人丢弃。

“生儿育女,就是为了让孩子伤心么?作为儿女,就是为了一些事无法原谅父母么?

“——这些想过太多,便总觉得人活着才是最糟心的事,什么东西都比人过得轻松。

“是这些缘故,让我在挺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对你总是犹豫,总想拖延,你该记得的。

“十岁之后,我没得到过的别人每日享有的烟火岁月,一点也不羡慕,更不憧憬,因为很多事一样能让我过的很充实,很快乐。

“所以,得知自己不论怎样,都没可能与人生儿育女之后,我只觉得是好事,我就该是这样的。”

她侧转身,面对着郗骁,抿了抿唇,“这些话,我从没与你说过。嫁入贺家之前,总是难以启齿;嫁入贺家之后,今日之前,没机会细说。对不起。”

“没事。就算没说过,也能察觉到。”郗骁敛目凝视着她,眼波温柔,“那时我总想,就算你的心是坚冰,我也能焐热、焐化。如今我想的是,离你近一些,看你过得安稳最重要。”顿一顿,笑,“你不是小女孩儿了,我也要老了,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沈令言牵了牵唇,“真觉得值得么?”

“值得。”

“但是阿骁,你再好生考虑一段日子,半年为期,好么?”

“好。”郗骁的喜悦直达眼底,抬手握住她的手,“你呢?答不答应嫁我?”

“答应。前提是你考虑清楚。”沈令言眼神温柔、灵动。这男子的坏脾气,没几个人比得了,而这男子对她的好,任何人都取代不了。

“其实说起这些,应该悲戚戚惨兮兮的,对吧?”郗骁的眸子亮晶晶的,“偏生是俩没心没肺不解风情的,终身大事居然就这么定了。”

沈令言忍不住笑了。

的确,以往那样闹过,那样记恨过彼此或彼此的亲人,相约余生的时刻,不该是这般平静。

但若不该是这样,又该是怎样?

想不出。

风雨、殇痛经历了太多,能让彼此震动、失色的事情越来越少。况且,彼此心里早就想过最坏的孑然一身孤独而终的结果,想了太久,便不能为这份生之愉悦喜不自胜。

她是他此生不可失的人,他是她此生不能忘的人,但又知道,之于对方,自己只是一部分。

为挚爱执拗,并不意味着能抛弃所有。为情生为情死、放下亲朋的事,他们做不出。做得出的话,撑不到现在。

现在,只是多了一份让日子更为圆满的可能。

圆满那一日,还需等待。

“令言,半年太久了。”郗骁说道,“半个月怎样?”

“……”沈令言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正经的时候从不会超过一刻钟。”

郗骁低低地笑起来,把她拥入怀中,“我就知道,你不跟我发脾气的时候,从不会超过一刻钟。”

·

许昭、许大奶奶相形走进正房。

如今的正房,已经妥善细致地布置成了佛堂。在这里服侍许夫人的,都是勤勉又很有眼色的管事妈妈、大小丫鬟。

这段日子,最初是许之焕不准人踏入半步,近来则是许夫人称还未痊愈,不想过了病气给他们。

直到今日,两个人总算都应允了。

许夫人身在西次间临窗的大炕上,正在抄写经文,穿戴甚是素净,通身一样首饰也无。

“娘。”许昭、许明异口同声,上前行礼问安。

“起来吧。”许夫人笑着抬眼,“快坐。”

落座之后,夫妻两个才细细打量她。她清减了不少,面上留了一道深深的疤,但是因为面色祥和,倒是不显狰狞。

“娘,您好利落了没有?”许昭担心地看着母亲。

“好了。”许夫人一面示意丫鬟上茶,一面和声道,“不痊愈的话,怎么敢让你们进门。前段日子情形倒真是严重,先前那些下人被我过了病气,只能移出去,唉,真是想不到的事。”

许大奶奶知道夫君有话跟婆婆说,便起身托辞要亲自沏茶给母子两个,随着侍奉茶点的丫鬟退出去。

许昭望着母亲,“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告诉我么?”

许夫人把经书合起来,整理着抄写出来的经文,“你该有所察觉才是。我娘家一直在做起复的梦,那一段逼得我太紧。我一直迁怒持盈,在当时火气更大。那日进宫,我对她说了不少诛心的话,什么后悔当初没掐死她的话都说了……斥责她不孝的那些老话就更别提了。”

许昭愕然。他想不到,母女上面多了一层君臣关系之后,母亲居然会说那等伤人之至的话。

许夫人叹了口气,“她被我气坏了,当时一点儿颜面也没给我……我离开宫廷,摄政王追上来,训斥了我几句,话赶话的,把他惹怒了,对我动了手。我便返回宫中,到皇上面前告状,数落了摄政王一同。皇上命太医给我包扎之后,就开始和稀泥,大半天都没句准话,说什么又没证据,事情又不大,没法子给摄政王定罪。我真钻了牛角尖,回宫路上,唤人去给我抓一些药,想着正经病一场的话,皇上看在老爷的情面上,会一并发落持盈和摄政王,他总不至于一点儿颜面也不给相府。哪料到,那些药倒是真让我病了,跟染了时疫没差。老爷听完原委之后,定是气坏了,却一直忍着没发作。”

说完,她低下头,反反复复地整理着手里的纸张。

这些是她与许之焕斟酌之后的说辞。她钻牛角尖、不分轻重的年月已久,与儿子儿媳说起的时候,若是一味认错、自责,反倒会让孩子们生疑,而这样说的话,便能算是情理之中。至于许之焕那边,则会与持盈、郗骁等人打好招呼,防备着孩子们有意无意间问起。

许昭听完,良久不语。

“眼下,魏家再无可能起复,你又让临安告诉了我那些事……我没什么好记挂的,余生吃斋念佛,为你我祈福就是了,别的,再不会理会。”许夫人缓声道,“往后,让你媳妇好生打理这个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让人带来我这儿。如今谁看我,心里都会嗤笑不已,何苦自寻烦恼。”

“娘,”许昭沉吟着,“事儿过了就过了,别再想了。持盈那边……几日前,我有事禀明皇上,皇上让我到御花园去面议,来回的路上,都远远地看到了持盈。去的路上,她身边有几个人,言笑晏晏的;回来的路上,她自己站在水边,神色……不大对。”

持盈独处的时候,满身悲伤的气息,他从未见过,当时心头一震,险些在宫里失态。

“怎么会闹到那个地步的?”许昭语气萧索,“好几年了,她一直活蹦乱跳的,没生过病。那次您离宫之后,她当即就呕得吐血了。那得是伤心气恼到了什么份儿上?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有什么事,是持盈经不起的?有什么话,是持盈受不住的?——他和二弟百思不得其解。

是,母亲后来也病了,也落下了心病,可那是怎么回事?不想说是自作自受,可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说法。

“我……对不起她。”许夫人轻声道,“那日跟她算起了我心里的总账,家里不好的事都算在了她头上,说她要是不答应起复魏家,我会亲口宣扬她忤逆不孝、间接地杀害庶妹的消息,让她再不能好生度日。”

“……”以前,母亲话里话外的有过这个意思,他总是把话题岔过去。隐约的也清楚,一些话说的次数太多,别人不见得相信,母亲自己怕就先一步相信了,却没别的法子,没仔细地说过以前一些事。跟母亲说起与持盈相关的事情,母亲总是显得很执拗,抵触为持盈解释的言语,试过几次都是母子闹得不欢而散,他也就歇了那份心思,想着过两年就好了,到底是母女,没有什么心结是打不开的。

哪成想,事情居然闹到了这一步。

“两败俱伤。”许昭苦笑,看了母亲片刻,问道,“您是不是打心底不喜欢女儿啊?跟那些小门小户的人似的,觉得儿子才有出息,能指望一辈子,女儿就……”女儿在一些欠抽的人嘴里,是赔钱货,根本不肯花心力去照顾。

儿子给自己找的这个理由,不好,又太好了些。她何尝不希望一切的起因很迂腐蠢笨,但实情是……她简直是个刽子手,已经把那孩子伤得体无完肤,神佛再大度,也不会宽恕。许夫人沉默良久,苦笑,“可能是吧。你也别耿耿于怀,我过我的清静日子,持盈在宫里不愁没事由消磨时间,总会过去的。”

“……但愿吧。”许昭懊丧地挠了挠额头。什么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现在是真领教到了。一边是母亲,不能怪罪;一边是妹妹,相见时少——都没法子和稀泥。而最难过的,是父亲。父亲这一段,肝火旺盛,瞧他发力惩戒那些贪官污吏的狠劲儿就知道了。

·

“你这个人吧,写的明了的时候,我一目十行都可以,写的晦涩的时候,我把书盯出花儿来都不懂。”灯光影里,持盈坐在榻上,用手里的笔点着书页,笑盈盈地数落萧仲麟。

“谁让你以前那么聪明的?让我以为就算是天书,你也能立马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萧仲麟有点儿底气不足的笑着,坐到她身侧,“来,哪儿不懂,只管问。”

“这一部分,只明白一点点。”持盈把书推到两人中间,忍不住打趣他,“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用白话讲给我听。真是的,起初那一本,不都是用白话写的吗?现在文绉绉的做什么?别闹得你自己都不会说话了才好。”

萧仲麟逸出爽朗的笑声,“小东西,跟我客气点儿,不然不教你了。”

“好吧。”持盈被他的情绪感染,笑得大眼睛微眯,“好皇上,快教教臣妾,不然心里真要堵得睡不着的。”

“行啊。”萧仲麟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展臂搂着她,仔细讲解。这一节,是加减法上的一些小窍门。窍门就像是一个机关,你找到了,应声开启,找到之前,便是云里雾里。

他缓声讲解的时候,持盈时不时在手边的空白纸张上记一笔。

这段日子过去,她已经用惯了铅笔,打心底觉得比毛笔实用多了,这两天已经开始用铅笔给人画像了。

明月却跟她相反,莫名抵触新奇的物件儿,懒得尝试,说什么满天下的人都在用毛笔,偏你跟着你家皇上标新立异,不学,学了也没用。而且啊,你可当心,一手好字的功底可别荒废掉,那就太对不起伍先生了。

倒把她一通训,惹得她直说是歪理。

萧仲麟才不是要标新立异,只是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也罢了,顺其自然吧,慢慢的总会有更多的人尝试并且习惯。内务府那些人都不是吃闲饭的,每日都琢磨着把铅笔做得更好一些,隔几日就给她送来一把,有的做的太好看,她根本舍不得用,当宝贝一样放在专门打造的笔筒里,当花儿一样每日赏看。

先前她以为,这一关,自己不知何时才能走过去。有一天早间醒来,居然突发奇想:人们为什么都害怕被打入冷宫、发落到寺庙修行?她不怕,真不怕,很想去过那样单调却清净的日子。在那一刻,她几乎有点儿迫切的希望那样的光景到来。

回过神来,不免自嘲,又想,自己这偶尔心如死灰的样子,会很让他不悦吧?

怎样的感情,能经得起对方这样消磨?——不是不想接受绵长的情意,是打心底没力气。

总担心辜负,却又没信心控制自己。

但是一日一日的,自己又认真小气起来:每日天黑之后,就怕他那边出岔子,把她晾在一边,去宠幸别的女子。

不能接受。一想就难受,还有点儿无名火在心里蹿升。

她居然真真切切的生了妒忌之心,还是在这最不缺莺莺燕燕的深宫。

真荒唐。

明知荒唐,还是不肯让那劳什子的识大体回到心海。

他不知她这些小心思,每一日不论多晚都会回来,哪怕她已经沉睡。一日三餐、调理身体的药膳,总是记挂在心,让卓永回来提醒甚至监督着她吃饭。

外面的人都说,皇上对待诸事,越来越强势,杀伐果决,可在她这儿,却始终是温柔细致。

如此良人,足以叫人此生无憾。

走神了。持盈意识到,连忙敛起心绪,认真聆听。

萧仲麟看着身边的人,神色专注而单纯,像是一个好学又伶俐的小孩子,好看的小手握着笔,笔尖时不时灵活迅速的写写画画,在纸上留下流畅悦目的印记。

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就会有什么样的态度,认真,聪敏。只是偶尔独处的时候,才会放任心绪,让竭力埋在最深处的伤口疼一会儿。

该有多坚强才能做到。

这样坚强,本该让他放心,可他却心疼得厉害。

他走神了,语声顿住。

持盈奇怪地抬眼看他,却看到了他唇角噙着笑,温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

“傻乎乎的。”持盈少见的这样揶揄他,促狭的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在想什么?”

萧仲麟被她的言语、小举动惹得心头起了暖暖的涟漪,把她安置在膝上,搂着她,“猜猜看。”

持盈放下笔,转身勾住他的脖子,享受着这样的时刻,“嗯,我想想。”

萧仲麟的下巴摩挲着她的脸颊,想着她方才的样子,想着她此刻的乖顺,唇滑到了她耳际,“我们要个女儿吧?”

“嗯?”持盈惊讶,随后笑出声来,“好像人给你摆好了条件,能让你选似的。”这厮有时候说话,是不过脑子的。

“我想要女儿。”他没时间自嘲、不自在,沉浸在憧憬之中,“有个小小的女儿,我们就可以每日哄着她,等她启蒙之后,可以陪着她做功课,要是像你小时候一样调皮,你可有得头疼了。应该不会,随我就行了。”

持盈笑得身形微微打颤,“随你什么?随你这份儿不着调啊?那还不如随我。”说着话,眼睑抬起,双手捧住他的面容,“听你这样说着,我就一个念头。”

“什么?”他啄了啄她的唇。

“我要儿子。”持盈摩挲着他的唇,“要一个像足了你的儿子——不着调就算了,别的都很好。”

“别的,”他吮一下她的唇,“都很好?”

“嗯。”她点头,“现在都很好。”

“别的,都包括什么?”他坏坏地笑起来,予以一记火热而迅速的吻,手抚了抚她心口,又落在她腰肢,“都很好么?”

持盈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面颊瞬时烧了起来,“你这个人啊……”

“你还没回答我。”萧仲麟手指起落间,挑开了她的衣带。

“就不说,急死你。”她嘀咕着。

“小东西,”他将她拥倒在榻上,“倒要看看谁起急。”

宫灯熄灭,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想起。

“不在这儿。”持盈挺了挺腰,把一本书从身下拿开,还是不舒服,扭动着,“硌得慌。”

“娇气。”她越动,他越急,“忍着吧,成么?”

“欺负人。”她语带笑意,故意磨他,双腿蜷缩起来,隔在彼此之间。

他索性顺势将她修长的腿架在肩头。

持盈立时有些慌了,“嗳……”刚要商量他,他已坚定的撞入,一声呻|吟便漫出口。

“坏丫头,我还收拾不了你?”他忙里偷闲地说。

她不吭声,是知道这时候说话定是语不成调。

他反倒担心她疼了或是生气了,停下来,敛目打量着她,“持盈?”

“嗯?”

“没事儿吧?”

持盈微笑,“有事。”

“怎么了?”她语气软软的,足以让他心安,这一声问,是觉得她有话跟自己说。

“不舒服。”准确的说,是这姿态太让她不自在。

萧仲麟笑着放开她,躺到她身侧,随后却把她安置到身上,“我不嫌硌得慌,你来。”

“混帐,见缝插针地讨便宜。”持盈笑着坐在他腰间,双手抚着他的面容,“真糟糕,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真的?”萧仲麟勾低她,让彼此呼吸相闻,“好事啊,说明你总算还有点儿良心。”

他们是这样的,一本正经、情意绵绵的诉说儿女情长的时候极少,寻常说起来,开头都是半开玩笑的样子。

“我的良心还可以更多点儿。”持盈吻着他的唇、他的唇角,“我真的想要孩子,以前是,现在更是,想要只属于你我的孩子。我……现在是这样。你,怎么看?”

“我不怎么看,我忙着心花怒放呢。”他说着,回吻着她,“能生我们就多生几个,出岔子再想辙,从别处寻几个来就行了——万一我不行呢,你说是吧?我们想归想,别把话说得太满。”

持盈又一次笑得身形微颤,“乌鸦嘴。你要是有不妥,太医早就委婉地劝你用药调理了。”

“还真是这个理。你也一样。”他加深亲吻,手来回游移,让她动情。

持盈在他把控之下,身形抬起,又慢慢落下,与之无缝相溶。


第070章(更新)


070

午间,郗骁回府一趟, 接小风进宫见持盈和明月。

持盈和明月俱是家常的穿戴, 等待期间, 对弈消磨时间。

郗骁和小风进到殿中, 同时给持盈行礼。

让持盈讶然的是, 小风居然小大人一样, 行礼时端端正正的,“快起来。”她笑着起身下地, 走到小风近前, “上午是不是有人教了你半日的规矩?”

“回皇后娘娘, ”小风认真地看着她, 稍有怯意, “是的,这是应该的。”

口齿伶俐, 语声动听。认真说起来, 寻常高门中的孩子初来宫中,都会被宫里特有的肃穆、庄严氛围震慑, 变得木讷迟钝,小风这般反应, 已经无可挑剔。

持盈笑着握住他的小手, 柔声道:“唤我姑母就好了。”

小风仰头望着郗骁。

郗骁微笑, “唤皇姑母。”

“是。”小风这才看向持盈,乖乖地道,“皇姑母。”

“还有我呢。”郗明月笑盈盈走过来, “我是你的姑母,过段日子回府了,每日都会陪着你玩儿。快些,叫声姑母。”

小风又看了看郗骁,见他颔首,乖巧地唤了一声“姑母”。

郗明月应声,喜笑颜开。

持盈起身拿起一把扇子,“我们带着小风去御花园转转。”

郗骁和郗明月自是满心赞同。

郗明月把小风抱起来,“姑母抱着你,等会儿抱不动了再换人。”

到了御花园,郗明月引着小风去看各处绝佳的景致,持盈和郗骁则落后一段。

持盈摆手命宫人远一些服侍着,随后对郗骁道:“哥,你怎么打算的?——我指的是你和令言姐。”

“……”郗骁摸了摸鼻尖,“瞧这意思,你都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么?”持盈横了他一眼,“你的事儿我不能帮,还不能知道了?”

“不是那意思。”郗骁笑起来,“不知道怎么说,等我想想词儿。”

持盈忍不住笑了,“令言姐是什么打算?你让我知道这一点就行。我不能帮忙,还不能给你们添乱么?”

郗骁笑意更浓,把沈令言的意思照实告诉她。

“还要等半年啊?”持盈有些替他着急。

“谁说不是呢。”郗骁叹了口气,“但我也没别的法子。自找的,也是活该。”

持盈敛目思忖片刻,商量他:“这样吧,你们成婚之前,让小风常来宫里住着,我让文鸳和几个老人儿照顾衣食起居,教他规矩,我呢,别的本事没有,带着他玩儿没问题。”

“合适么?”郗骁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持盈道,“昨日皇上也说了,要赏你、谢你总犯难,你地位在那儿摆着呢,眼下对你的儿子好一些就什么都有了。我们宠着小风一些,百官自然晓得该怎么做,不会有意无意地跟自家孩子说小风的身世——虽然小风已经记事了,什么都知道,遇见不成体统胡说八道的,心里总会不痛快。他要我跟你说,只管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照顾,不管怎样,皇姑父、皇姑母总比你这脾气差总喝酒的爹会照顾孩子。”

郗骁听完,轻笑出声,“我这名声啊……”皇帝皇后带头诟病,幸好只是私底下说,不然他真要威风扫地。

“就这么定了啊。”持盈停下脚步,笑盈盈地看着他,“原本呢,你该先正正经经地给小风上族谱、拜祭先祖,之后再办个热热闹闹的宴请,正式告诉人们你家里添了子嗣。但是令言姐已经松口了,不妨缓一缓,等你们成亲之后再办这些。”

这些事,他也已经考虑到了,此刻便只是问:“真的喜欢小风?”怕她为着兄妹情分勉为其难。

“嗳,这话说的。”持盈挑眉,“哥哥姐姐喜欢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再啰嗦我跟你犯浑了啊。”

郗骁逸出愉悦的笑声,“千万别。再说了,你可是做姑母的人了,好意思么?”

持盈这才笑了,“往后你休沐的时候,把小风接回家去,平时呢,每日下衙之后来后宫看看小风。明月就在宫里多住一段日子,没意外的话,到你张罗婚事的时候再回家也不迟。”

“行,听你的。”

郗骁离开之后,持盈寻到明月,一起哄着小风,荡秋千、逛百兽园、采摘鲜花。

两个看似淡漠或冰冷的女子,其实都是孩子气十足的人,平日克制着着罢了,这上下哄着小风,性情中单纯开朗的一面便完全呈现出来。一来二去的,两大一小很快熟稔起来。

期间持盈命人唤来文鸳,把明月所在宫苑偏殿收拾出来给小风住,相应事宜逐一安排下去。

·

这一日,郗骁跟萧仲麟提起宁王,问他作何打算。

萧仲麟漫不经心地道:“过段日子,让他对外称病,往后就在宁王府长长久久的将养,都清净。”

郗骁自然赞同,但不能不提及一些事:“驸马刺杀圣驾一事,不少官员认定是宁王唆使,往后弹劾宁王的折子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萧仲麟喝了一口茶,“只能留中不发。不用动宁王,让他在锦衣卫照看之下度过余生就好。就算他熬不住上一道认罪折子,除非他认罪之后就自尽,否则不需对外宣扬。”

得了他的准话,郗骁放下心来。

的确,不声不响地就此囚’禁宁王是上策,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处置方法。把宁王揪出来给他定罪的话,定是一个死罪,并且,他与太后的党羽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到了那地步,萧仲麟能怎么办?处置轻了是放虎归山,当真杀掉就会落个弑亲的名声。再有,他也会因为置身事外的态度被人诟病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换个成气候的,他不会介意名声,相信萧仲麟也不会介意。但宁王那等下作的货色,哪里值得谁为他担上恶名。

就这样吧,宁王的事就此翻篇儿了。

萧宝明的请罪折子已经送到萧仲麟手里,所请求的,正是郗骁跟她提过的那些。萧仲麟少不得压下不提,等着萧宝明继续请求三两次,才会让她如愿。

到时候,郗骁会把允哥儿还给萧宝明。

对萧宝明母子日后的安排,自然是与持盈对待苏妙仪和淳哥儿一样,派专人常年监视。小孩子都是无辜的,但是没办法,他们摊上的是不能不让人防范的长辈。

对郗骁来说,这种事很寻常,手下早已做惯做熟。

念及苏妙仪,郗骁就不得不提及陆乾了,“陆乾已经起了自尽的心思,这两日水米未尽,只埋头写一些东西。”

萧仲麟目光一沉,“是不是还有心愿要你成全?”

“是。但是不能成全。”陆乾想在死之前,再见苏妙仪一面。

“没让他知道那些事情吧?”萧仲麟问道。

“没有,没人向他提及。”苏妙仪也不曾向陆乾提及持盈的事。万幸。

“那就好。”

·

沈轻扬站在持盈近前,呈上一张字条,“皇后娘娘,这是敬妃要送出宫去的东西,要小太监交给夏尚书。”

“夏博洲这个侄女,对夏家倒是尽心尽力。”持盈接过字条,“你去忙吧,唤翟洪文把敬妃请过来。”

沈轻扬称是告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敬妃来到坤宁宫,见到持盈,恭敬行礼。

“翟洪文,”持盈把字条递给翟洪文,“让敬妃看看。”

翟洪文恭声称是,转手把字条交给敬妃。

敬妃看了,脸色骤变。她写了近来宫里一些比较异常的事,想着将这些告诉伯父,他兴许就能找到从困境中脱身的法子。却是没成想,根本就送不出去。

毋庸置疑,先前她猜测太后名为染病实则被囚禁已是事实,这深宫,已完全在帝后掌控之中。

“皇后娘娘……”她跪倒在地,“臣妾久未见到亲人,只能在书信来往之中缓解思亲之情。臣妾不该如此,请皇后娘娘降罪。”

持盈眼睑缓缓合拢又抬起,“明日记得早些来坤宁宫,在宫门外罚跪到未时。未时之后回宫,禁足。翟洪文,知会内务府,日后以贵人的规格发放敬妃宫中一应供给。她若再不知好歹,便赏她三尺白绫。”

翟洪文称是,语气中有惯有的尊敬,此刻更多的却是畏惧。

敬妃惊讶得抬起头来。发落她这样位分的人,如何都该先请示皇上,可是许持盈却直接发落了她。是恃宠而骄,还是先前与许夫人动的肝火还未平息?与持盈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无法忽视对方那双冷寂如月下寒泉一般森冷的眼睛,美丽而慑人。之后,便再也不敢多言,颤声称是谢恩。

敬妃走后,持盈命人唤德嫔过来,开门见山:“眼下该给你晋一晋位分。你怎么看?”

德嫔敛目思忖片刻,谨慎周到地答道:“顾着家门的话,我自然愿意给葛家增光,但是,顾及别的方面的话,臣妾甘愿留在现在的位置,家兄亦是这个意思。毕竟,晋升位分的话,落在别人眼里,少不得以为我是与人争宠,身份才水涨船高。”

“给我句准话吧。”持盈语气柔和,“你该知道,我们之间,算是相互利用,我不想欠你的情。”

“皇后娘娘言重了。”德嫔神色松快了一些,“臣妾想要的,在进宫之前便与您说过了,绝不会改变心迹。我相信您,相信跟着您能安稳过活,甚至于,往后能够离开深宫,得个清净的去处。臣妾要的,只有这些。”

“那好。”持盈允诺,“你不曾亏待我,我日后也会尽力回护你,尽力帮你如愿。”

德嫔深施一礼,“多谢皇后娘娘。”

·

过了夏至,天气着实阴沉了几天,晦暗的天空、闷热几乎至狂热的环境,让人在外面多停留一刻便会心浮气躁。

萧仲麟体恤朝臣,免了朝会,让他们有事只管上折子,有要事便递牌子进宫,每日上午唤几位重臣到乾清宫议政。

朝政之外,他和持盈、郗明月与小风的感情与日俱增。

那孩子很可爱,熟稔之后,活泼开朗的一面显露,且很聪明,常引得几个大人开怀而笑。至于郗骁,小风对他应该是先入为主,即使每日只团聚一时半刻,也是越来越亲近。

近几日,持盈、郗明月见小风喜欢画画,便命内务府专门给他做了大小适中的画笔,又亲自备好种种颜料,每日教小风画画。

大多数时候,小风只是喜欢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抹,乱七八糟的图案在他看,勉强能当做是抽象派画作,端详一会儿,能通过观察用色、询问用意,更加笃定小风的性情开朗单纯;而在持盈和郗明月看起来,就只有对着涂鸦摇头失笑的份儿,在这前提下,看到小风画的比较成样子的兰草、屋宇的时候,俱是喜笑颜开,恨不得放鞭炮庆祝一番。不亲眼看到,寻常人大抵想都不敢想,她们也会有那样兴高采烈的时候。

偶尔,持盈会看着小风出神。

他知道是为什么。

她最不能释怀的,是许夫人带来的打击、伤害。至于苏妙仪,那到底是不曾相处过的亲人,可以冷漠再到淡漠,终将搁置一旁,在心头的分量越来越轻。

而许夫人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他记得,第一次安排许夫人和许之焕进宫看她的时候,她有多开心。

人一生能有几个十六年?十六年间,她是真的认为许夫人是与她无缘的母亲。

朝夕之间,不是了,那人不再是她的母亲,对她亮出淬了毒的刀,也狠狠地刺到了她心上。

如今她将小风放在眼前照顾,并不是唯一帮郗骁的方法,但她愿意这样做,他也很高兴她选择了这个方式。

终究,对她恩情最重亲情最深的是父兄,而不是许夫人。终有一日,她会因为全然明白父兄对自己的亲情之重,自心底淡化许夫人带来的伤害。

一定会有那个转折点。虽然,他眼下都不清楚,那个转折会不会发生。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她。


第071章(双更)


071

连续几日的狂热之后, 是持续几日的降雨。或是狂风暴雨, 或是中雨、小雨, 不曾停歇。

萧仲麟开始担心了。

只这几日的雨势,已严重影响这一季田地的收成,地势较低的庄稼,势必颗粒无收。如果只是京城及周边地区如此, 还好办一些,若是大范围如此,那么深受其害的百姓难以数计。

天灾, 人力无可更改的天灾, 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些事,在坤宁宫说话的持盈、郗明月也想到了, 讨论了几句,都知道这是活神仙都没辙的事,便岔开话题。

郗明月望着睡在软榻上的小风, 唇角上扬, “真不敢相信。等到来年,我就又有嫂子又有侄子了。”

持盈失笑, “这倒是。先前只求一样都不行,眼下两样齐全了, 偶尔我也不敢相信。”

“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令言姐。她若不是爽快的性子,哥哥还要乱七八糟地过几年。”

“可不就是。”持盈走到外间,隔窗看雨。

郗明月跟过去, 站在她身边,“高兴归高兴,偶尔还是忍不住唏嘘。他们实在是不容易。”

持盈颔首,轻声道:“其实,我觉得最难得的,是你也和阿骁哥一样,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这么久了,明月甚至都没有考虑过收养小风会引发的闲言碎语。

郗明月就笑,“谁爱嚼舌根儿,只管背地里快活快活嘴。谁还敢传扬不成?谁还敢当着我们的面儿说那些不成?”

“这样的通透,日后娶你的人可有福了。”持盈并非打趣,说的是心里话。

“我本就是个最有福气的人。”郗明月握了握持盈的手,“这些年,我都被你们照顾着。”

持盈笑道:“我只盼着你一直老老实实地让我们照顾。”

“这好说,我办得到。”郗明月笑靥如花,过了片刻,轻声问道,“德嫔的品行,还有进宫的目的,你都知道么?不便提起的话就算了,千万别为难。”这些日子,持盈并不掩饰对德嫔的照拂,难免对那女子有几分好奇,倒不是有意打听什么。

“不为难,你又不会告诉别人。”持盈缓声道,“德嫔进宫之前有意中人,是贺知非。只是,葛家与贺家世代不睦,再加上贺知非曾与令言姐成亲、和离地闹过一场,德嫔便彻底歇了那份心思。贺知非与令言姐的日子有名无实,她看得出,更看得出,贺知非在那段日子对令言姐动了真情。”

郗明月沉默片刻,叹息道:“又是一个伤心人。”再一思忖,又道,“贺知非也是个很好的人。”

“的确。”持盈听沈轻扬说过,沈令言在沈府的时候,贺知非一直对她很尊重。至于和离之后,那男子更不曾打扰过沈令言。

“这世间的儿女情长,能让人疯魔、痛苦,扰得谁都不安生,也能让人成全心仪之人、始终缄默。”郗明月说的是郗骁和贺知非,“认真论起来,我其实更欣赏贺知非那样的有情人呢。”

持盈笑出来,“放心,阿骁哥也是被一群人算计成那样的。他平平静静的时候,会很细心地照顾人。”

“……的确是。”郗明月说完,不由想到了持盈的夫君。萧仲麟是怎样的有情人呢?他的感情该是和风细雨,长久的予以人安稳,和温暖。如果他的感情只给持盈的话。

·

晚间,萧仲麟回到坤宁宫,得知持盈在偏殿哄小风,便寻了过去。

相处时日越来越长,小风对持盈和郗明月的依赖不相伯仲,偶尔便会在坤宁宫用饭、歇下。

那小子这一阵可有口福了,持盈每日都会为他亲自下厨。萧仲麟这样想着,放轻脚步,撩开珍珠帘,步入寝室。

宽大的床上,小风已经睡熟,一条小胳膊搂着持盈的脖子。持盈素白的手温柔地拍着小风的背,瞥见萧仲麟走近,轻声道:“别大声说话。”

“嗯。”萧仲麟俯身看着小风,睡相憨甜,白里透红的小脸儿,让他有伸出手去揉一下的冲动,却只能按捺下去。

说起来,持盈这一阵倒是没白忙,小风的脸圆润了一些。

“睡着多久了?”他轻声问她。

“有一阵子了。”持盈商量他,“我今晚能不能睡在这儿啊?”

“……”萧仲麟斜了她一眼。

持盈理亏地笑了笑,很小心地把小风的胳膊从颈部移开,再很轻很轻地安置好,盖好薄被。

携手回寝殿的时候,听着雨声,持盈反手握住萧仲麟的手,“别着急,着急也没用。”

他就笑了。可不就是么,就算急死,雨也不会停。

·

翌日正午,雨好歹是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怕是还不肯消停。

小风被雨拘在室内的日子久了,用过饭就喜笑颜开地跑进坤宁宫书房,“皇姑母,我能出去玩儿一会儿吗?”

“可以。”持盈推开手边的东西,站起身来,“我陪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可以。”小风的笑容更加璀璨。

一大一小走出坤宁宫,信步去了这宫里的花园。

文鸳等人满脸含笑地尾随其后。

持盈问小风:“你姑母呢?”

“在睡觉。”小风仰起脸,看着持盈,小手挠了挠下巴,“姑母说,下雨天就该睡觉。”明显很困惑。

持盈笑出声来,“她说的也有道理,下雨的时候,我和她会觉得乏。好像不少人都这样。”她跟明月都认为,下雨天睡觉是天经地义。这几日,她也改了固有的习惯,不定何时就要睡一会儿。

“好像是呢。”小风说道,“这两天,我也总睡懒觉。”说着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持盈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到了花园,小风很体贴地道:“皇姑母,你要是想看书写字,就去水榭吧。我跟文鸳姑姑她们玩儿。”

持盈想一想,“也好。那我去水榭等你。万一又下起雨来,记得快些去那儿找我。”

小风脆生生说声好,撒着欢儿地跑远了,文鸳等人匆匆行礼,追了过去。

坤宁宫花园里的水榭,其实是建在水上的几间屋宇,夏日可垂钓纳凉,冬日可临窗赏看雪景。入夏之后,她白日觉得热了,便会来这里。萧仲麟曾提议就在此间消夏,她没答应。

迟早的,言官会弹劾她善妒、德行有失。

别的官员都不是傻子,许夫人近来的动向,别人总会发现异样,认定她不孝;萧仲麟每日回坤宁宫就寝,没人会认为他是真的喜欢她,只会把她看成狐媚惑主之流,更会委婉地规劝萧仲麟雨露均沾。

在萧仲麟看到那些折子之前,她还是老实一些为好,省得给人更多捕风捉影的机会。

走进水榭,在书桌前落座,甘蓝和一名小宫女奉上茶点。

持盈颔首一笑,“你们回去吧,不用总在我跟前,有事再来知会我便是。外面的人也撤了,不需服侍。”

甘蓝称是而去。近来,皇后偶尔愿意独处,并且要绝对安静的氛围,在这种时候若被打扰,真要花费好大力气才能克制住火气。凭谁都是一样,会有诸多不得已,会遇到满腹无名火无处排遣的时候。她知道,不能缓解,只能依言行事。

持盈看了近一个时辰的书,便听到文鸳柔软的语声。她有些意外,放下书,迎到门口。

文鸳抱着小风进门来,“困得直揉眼睛。”说着就要行礼。

持盈忙抬手示意免礼。

“皇姑母,”小风扭头看着持盈,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才说过明月姑母,我……就这样儿了。”

持盈开心地笑着,把他接到怀里,抱着去东次间的软塌,“也玩儿了好一阵子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小风抿嘴笑着,随后打了个哈欠,抬手揉眼睛。

文鸳帮着持盈安置好小风,持盈吩咐道:“你们回正宫吧,等小风醒了,我带他回去就行。”

“皇后娘娘,”文鸳有些迟疑,“您近前没个服侍的人怎么行呢?”

持盈微笑,“若是到了今时今日,宫里还有人对我存着歹心,那就是奇事了。更何况,影卫监视着别人,就是保护我。”

文鸳想想也是,“那奴婢就不在您眼前晃了。”遂笑着退出去。

持盈转去拿来先前看的书——是萧仲麟前一段时间不离手的一本厚厚的地域志,她无意间翻了翻,竟是看得不能释手。转回来,她在小风身边侧卧,先把这孩子哄睡着,之后继续看书。

·

整个下午,萧仲麟的情绪都不大好。

几个言官相继请求进宫,把折子亲手送到他案上。

他知道,天气一旦反常,影响民生或引发祸事的时候,官员们便会趁机找辙,说出那些以往不敢或在心头犹豫着的话。

今日这几个人,应该是商量好了的,都在奏折中诟病持盈,连几日的不停的降雨都能说成是她的罪过。

一个个的,有的说是猜测,有的索性称曾夜观天象,早就看出正宫隐有不祥之兆,要他暂且搁置正宫,如此,或可消减苍天的怒意,平息这一场或许会发生的涝灾。

说出这些话,自然要有依据,持盈料定的那些由头,都被他们言辞委婉或夸大其词地诉诸笔墨之间。

多混帐。

要是没人指使,谁敢诟病帝王在意的女子?

他用了挺长时间听着他们磨烦,随后一言不发,让他们退下。几个人走后,唤来梁攸、苏道成,询问这几个人的根底、人际关系。

果不其然,答案正是他猜测的那样:这些人早些年或近几年都与夏博洲有些渊源。

到了如今的境地,夏博洲还是不肯安生度日。

倒也不难理解,怎么样的人,尤其站在权势中心的人,手里总会有几个随时愿意无条件为自己拼上性命的人。太后若是连这点儿道行都没有,才比较奇怪。

让夏博洲彻底消停,太后和宁王才算是真的垮台。

萧仲麟揉着下颚,斟酌了一阵子。这事儿倒也不难办,但是,要先等雨停了再说。

申正,天色愈发阴沉,狂风大作,有一阵子,光线很是昏暗。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随后,是一声炸雷。

萧仲麟放下笔,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往坤宁宫。

他记得,小风害怕雷声。这种氛围,他也静不下心来批阅奏折,还不如早些回去。

快步走在路上的时候,衣摆被风卷起,豆大的雨点落下。

卓永小跑着赶上他,递上一把雨伞。

萧仲麟接过,并不打开。淋点儿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速回到坤宁宫,文鸳连忙告诉他:持盈和小风在花园的水榭。

望一望空中,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安,疾步赶去花园。

·

炸雷声惊醒了持盈。

她立刻坐起来,有片刻的茫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回想之后,记起自己睡前是守着小风看书,看得眼睛有些累了,便合衣睡下了。

小风。

小风呢?

她拿起放在枕畔的银簪,一面在室内寻找,一面麻利地把头发束起来。

没有。小风不在室内。

她走出水榭,走进外面的风雨之中。

·

萧仲麟亲自撑伞趋近水榭的时候,雨点落得更急了,风势依然凶猛。

看到神色惊惶的持盈,他打手势让卓永等人止步,快步迎向她。

“持盈?”他把她拉到伞下。

持盈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住他,问:“你回坤宁宫没有?看到小风了么?他回去了没有?文鸳有没有照顾着他?”

“……”萧仲麟记起,向他禀明她和小风在这儿的人,正是文鸳。

“没有么?”持盈已经从他眼里找到了答案,身形一晃。

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凭什么笃定没人再对她起歹心?凭什么认为没人敢动她身边的人?

伤害一个小孩子,是多容易的事?

小风刚安稳下来,就又要经历人世苦险恶?

她眼里立刻充了泪,“找,快找小风……”自己并没意识到,语声已经发抖。

她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推开他,茫然地望着水榭周围的环境。

小风能在哪里呢?

瞥过被雨点扰得不得平宁的水面,她死死地咬了一下唇,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

而且,她也不能在这时候被最可怕的猜测左右。

一定是小风醒来不想惊动她,自己溜到别处去玩儿了。一定是的。如果是别人拐走小风,那么,她一定要把那人凌迟!

小风喜欢什么来着?竹林、花圃,还有镜湖中的一对儿仙鹤。

先去哪里找他?

第一次,她觉得这宫廷太大。她恨这一点。

不过片刻间,她脑子里闪过太多的念头,慌乱仓促地移动着脚步,手腕被人紧紧扣住,她才想起他就在自己近前。

萧仲麟说道:“你回去,我已经吩咐了卓永,小风……”她本来刚睡醒就有点儿反应迟钝,眼下这一急,根本是要神志不清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持盈低头用力去掰他的手,“你放开!”

她不肯站到伞下,从伞上滑落的水通通浇到了她身上,他索性把伞扔掉,双手拢住她那双冰凉的手,“持盈!你给我冷静点儿!”

“孩子不见了,你要我冷静?”持盈抬眼瞪着他。

视线之间,隔着雨线,但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她的情绪。那目光,近乎奇异,闪烁着无形的火苗子,偏又让人觉得极冷。

“宫里有影卫,小风又聪明,能出什么事?”萧仲麟也瞪着她,“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心急,等不了。我要自己去找。”持盈死命地掐着他的手,“你放开!”

“你速度能比影卫还快?”到这会儿,萧仲麟已经快被她气笑了。

“我知道他可能去的地方。”持盈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个孩子,不见了。萧仲麟,你拦着我做什么?他是在我身边不见的,我做不到留在房里等消息。”

“……”萧仲麟心想,凭你这个德行,为什么要把宫人都遣走?——这不是自找的麻烦么?而且最重要的是,小风根本就不会出意外,影卫一定会在她附近保护她。但是,这会儿不能说这些,理智早被她扔到爪哇国去了,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你放不放开!?”持盈看着他已经被自己掐出血的手。

“你听话,少淋会儿雨,好么?”萧仲麟展臂去揽她。

“那是个孩子。”持盈强调这一句,看住他,“你要是不能在乎他的安危,根本就不该把他安置在近前;你既然已经收留他,就应该彻头彻尾地尽到责任。让你笑的时候是你喜欢的孩子,有点儿麻烦就不是了么?你到底把他当什么了?能丢掉也能收留的物件儿?”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神黯然,语气亦是。

萧仲麟心头一动,继而便满心酸楚。

明白了。他明白了,但是,她呢?

“我陪你去。”萧仲麟握着她的手,“我不是那种人,只是笃定小风没事,不让你多此一举。持盈,我陪你。”

持盈立即转身举步。

卓永拿着伞,跑过来递给萧仲麟。

幸好,这时候,萧仲麟看到了沈轻扬疾步而来,便提醒持盈:“沈轻扬过来了,听听她怎么说。”

卓永先一步迎向沈轻扬,迅速说了说这边的情形。

沈轻扬见帝后眼看就要成落汤鸡,心头惊诧又不安,到了近前,匆匆行礼后道:“禀皇后娘娘,方才郗王府公子去了卑职的值班房,问卑职能不能带他去高处摘花,他说您喜欢一种无名小花,想送您。只是,话刚说清楚,天气就又变了。卑职就让公子留在原处,自己赶来通禀。却不想,还是迟了一步。是卑职失职,请皇上、皇后娘娘降罪。”

持盈听完,微微踉跄着后退一步。

萧仲麟连忙扶住她。

“没事了。小风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她以为自己的霉运还没过,又要承受一记晴天霹雳,“等雨小一些,你把小风送去郡主那里。去忙吧,不怪你。”

沈轻扬称是而去。

持盈望着苍茫的雨幕,先是微笑,随后开始发抖。

她蹲下去,双臂环住膝盖。

萧仲麟俯身捞起她,快步返回水榭,匆忙间没忘了吩咐卓永:“唤人来服侍皇后。”

·

沐浴更衣之后,已是黄昏。只是,这是个没有夕阳、晚霞的黄昏,唯有风雨声。

萧仲麟没穿外袍,遣了宫人,去西次间寻持盈。

持盈坐在榻上,手臂绕着膝盖,脸埋在臂间。

萧仲麟坐下,抬手拢了拢她还未干透的长发,“持盈。”

持盈嗯了一声,低声问他:“我可以自己待一会儿么?”

“不可以。”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持盈慢慢抬起头来,无助地看着他。

“没事了。”萧仲麟抚着她的面颊,“你好好儿的,多想想以后,好么?”

持盈抿了抿唇,随后,双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手上被自己的指甲掐、划出来的伤痕。

“你留点儿记号而已,小事情。”萧仲麟揉着散在她背后的长发,“陶陶,能给我笑一下么?”

持盈低着头,指尖抚着他的掌心,像是没听到他的言语。

他也就不再说话,不打扰她的心绪。

室内陷入静默,良久,直到陷入夜的黑暗。

终于,她轻声说:“为什么?

“不管是苏妙仪,还是许夫人,我都想知道为什么。看着小风的时候,我更加困惑。

“小孩子,那是个孩子……

“小时候我养过小狗。大花猫,它们病了、不高兴了,我都会紧张兮兮;它们寿终正寝之后,我哭得像个傻子。

“我是个人,可她们把我当什么了?

“上一次见她们两个的时候,一个没完没了地说对不起我,一个了解我的脾性,索性不说,不让我失态、发脾气。

“应该是跟我最亲近的两个人,可我知道,往后再不会相见。我再不要见到她们。

“困惑了这么久,到今天,我明白了——并不明白她们,只是明白了人性——最善良最可敬的那种人性。

“万幸,有那种人那样对我,爹爹、哥哥、你、阿骁哥、明月……

“万幸,我应该也是那种人。”

萧仲麟把她搂到怀里,手掌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可是……”持盈语声哽咽,落在他肩头的素手,一点一点收紧,抓住他的衣服,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手微微发抖,“还是委屈、难过。”

那些不用在意的事,她知道不用在意,只是,又如何能做到不在意?

萧仲麟的唇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该委屈、难过。陶陶,别忍着。”

她攥着那一角衣服的手来回扯着,语声极缓慢,“我总怕自己会疯掉。这么久了,都在怕。我是这样的……可还是贪心,想孝敬爹爹,想留住你、陪着你,想对得起异姓哥哥、姐妹,还想对得起善待我的朋友。这样贪心,是不对的。”

萧仲麟搂紧了怀里的人,再一次唤她的乳名:“陶陶。”这样唤她,以前从未有过,但是特别顺口,或许是因为,这名字是那个父爱深重的人为她取的,或许是因为,这名字承载着能让她想来欢喜的过往。

“嗯。”她轻轻应声,身体还是无法放松,连手的姿势都未改变。

“我喜欢你,很喜欢。”他柔声说,“一度,对你是比很喜欢还要多一些——那就是爱,在当时我是那么以为的,也应该就是那样。只是,偶尔想到,我总有些心虚。”

她等待着下文,连呼吸都更为清浅。

“这世间事,很多是无法分辨对错。即便怀疑是错的,你走到尽头,错也会变成对。我陪着你,陪你更贪心一些。”他继续柔声道,“如今,我分外确定,我爱你。”

“你……”持盈搂住他,“这么好。”她的泪掉下来,抬手拭去,又有泪珠滚落。

“今晚给你一次哭鼻子的机会。”他低头摩挲着她的鬓角,“我不求你宽恕别人,只求你宽恕自己。答应我。”

持盈用力点头,想止住泪,却做不到。那心绪,就像是受够委屈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诉苦的人,委屈被理解,反倒更难过。

第一次,她放任自己,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通知:到结局了。今晚要破例放个防盗章,0点左右放出,明天八点左右替换。亲爱的们一定记住哦,明天上午再看下一章。

晚安,么么哒(づ ̄ 3 ̄)づ


第072章(结局)


072

又过了两日, 天气终于放晴。

萧宝明离开皇室, 住到了一所庄子上。郗骁履行承诺, 把允哥儿还给她。

在郗王府地牢的陆乾,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各地的折子陆续送到宫中,涝灾区域涉及京城及附近大大小小十七个县。

郗骁请旨,要离京查看各地具体情形, 会据实上报朝廷,此事了结之后,巡视京城附近几个军营的情况。

萧仲麟当即应允, 另派了吏部侍郎随他出行, 协助安民事宜。

走之前,郗骁去了坤宁宫一趟, 看看两个妹妹和小风。

小风听说他要离开一段日子,立刻舍不得了,也不说话, 只是绞着小手, 眼巴巴地看着他。

郗骁柔声道:“等我回来就休息两三个月,到时候每日都陪着你。”俞太傅已经在进京的途中, 数日后可抵京,回来后便能接任兵部尚书职, 且能代替他协理皇上处理朝政。太傅可不是吃闲饭的,只是碍于不成文的规矩,不得不返乡丁忧,离开了朝堂这么久。

小风想了想, 点头,“好。我等爹爹回来。”

郗骁立时逸出了温柔的笑容,大手揉了揉小风的小脸儿,“真乖。难得啊,两个姑母没把你带的调皮不省心。”

持盈和郗明月相视一笑。这样的郗骁,是近来才能经常看到的,也是她们最乐于看到的。

“你放心吧,小风有我们照顾呢。”明月说道,“家里有没有什么事?用不用我回去?”

“别回去吧?”持盈把话接了过去,“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家,想一想就不踏实。哥,还是让明月继续住在宫里吧,闲时让管事把账目送来给她看看就行了。”

郗骁颔首,“这样自然最好,你多费心吧。”他看看明月,又抱了抱小风,“这俩就交给你照顾了。”

持盈颔首应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叮嘱道:“你在外也好生照顾自己,早些回来。”若是可以,真不想让他离京,只让他在家中好生调理一段日子。

“嗯,这是一定的。”

话别之后,郗骁回到府中,从速准备,翌日一早离京。

·

夏日总是显得比别的季节漫长,只燥热就让人时常心绪不宁。

持盈时不时唤路予到后宫,给自己、明月和小风诊脉,让他开药膳方子调理。一来二去的,嫔妃、宫人、官宦之家和太医院见状,对路予很有些刮目相看,慢慢发现这人虽然年轻得很,却有真才实学,太医院院判张罗着把路予的品级往上升了两级。

路予学以致用,日子过得很充实,一次笑着对持盈说:“我还得在太医院混个十年二十年的。”

持盈失笑。

一次,路予会隐晦地提及苏氏产业的情形,“我哥那次获益颇多,派出去协助打理朝廷新增的那份产业的管事说,一切都好,各方的人都是明白人、谨慎人。”

持盈也只是听一听。

路予又说:“那母子两个,在距京城几百里的地方,很安分。”

持盈对此毫无情绪,“不安分的时候再告诉我就行。”

路予索性又说起许夫人:“许夫人在家修行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有客登门,都是许大奶奶应承,她谁都不见。”

持盈嗯了一声。

路予审视着她,见她眼神慢慢恢复了往昔的灵动,不再是那种透着凉意的沉静,听到这话题的时候是真的没兴趣,不由心头一松。

终归,她的心结是在慢慢打开。

路予看得没错,持盈的心绪的确是在逐日好转。

很奇怪的。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会成为一根刺,时时作痛。说出来之后,有一两日觉得心里空茫一片,但在之后,人就莫名觉得轻松了一些。

一日,她主动跟萧仲麟提起,要见见父亲。

萧仲麟自然是当即命人传话,让父女两个团聚。

许之焕再一次见到爱女,长长地透了口气。看得出,她在痊愈之中。

持盈笑着握了握父亲的手,“爹爹,我真的好多了,快好了。今日先见您,日后再见见大哥、大嫂、二哥。”

“这就好。”许之焕逸出慈爱的笑容,“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是最聪慧最通透的孩子。”

持盈与父亲走在林荫路上,絮絮地说起近来自己的一些事情。

许之焕也告诉她家里一些事,例如他正在亲自张罗次子、三子的婚事,“派人问过他们,两个都说并没遇见意中人,只听我安排。这样一来,我就少不得多斟酌一番,总得给他们挑选明白事理的人到身边。你平时也帮我留意些,觉得哪家的闺秀合适,便告诉我。”

“嗯,这是自然。”

许之焕又说起萧仲麟,“诟病你的折子,皇上这几日看到不少。他倒是也不恼,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我就只等着看好戏了。”

许持盈笑着点头,“我也听说了,跟您一个心思。”她想,日后百官就会发现:萧仲麟态度强硬的时候,对他们而言是幸事;萧仲麟打定主意耍坏的时候,任谁都够喝一壶的。

·

这日午后,萧仲麟唤来梁攸、苏道成:“随朕出宫,去夏家一趟。”

两个人愣了一会儿才做出反应。苏道成提醒道:“皇上,您去夏家……不合适吧?危险不说,而且天子不宜到臣子家中。”皇上去谁家串门,都是秘而不宣,只是,暗卫和锦衣卫能守口如瓶,夏家的人怕是做不到。

萧仲麟只是道:“去安排吧。”

梁攸忍不住问:“皇上去夏家,因何而起?”

萧仲麟笑微微的,“这是夏博洲该告诉你们的。”说着又摆一摆手,“快去安排。”

一头雾水的两个人从速安排下去,一刻钟之后,护驾离开宫廷。

萧仲麟的打算很简单:今日是过去打草惊蛇,给夏博洲一个警告,那厮若再不知好歹,他就再次登门,且打出纡尊降贵去探病的旗号。

要知道,帝王到访臣子家中,寻常都意味着是极为看重那名臣子。但若理由是去探病,意味的就是那人病重,不久于人世。

夏博洲给他添堵,他就让他活不起也死不起。

这时候的持盈,正和明月带着小风去往清凉殿,听说前面的这个消息,思忖片刻,猜到了萧仲麟的意图,微笑时心道:蔫儿坏。

清凉殿四面绿树环绕,后面的殿中有个偌大的水池。

持盈和明月要亲自教小风洑水,顺带的活动活动筋骨。因着前段日子下雨,萧仲麟改为在练功房里练习箭法,持盈则再没专门腾出时间疏散筋骨。

好习惯一旦养成了,被打破之后,周身不自在,从骨头缝里透着不舒坦。只是眼下天气太热,她实在不想弄得每日一头一脸的汗回宫,便想到了这个一举数得的法子。

萧仲麟到访夏家两日后,夏博洲称病,上了一道致仕的奏折。

萧仲麟当即准了,惊掉了不少人的下巴。与此同时,他又发落了两个几乎每日一道折子诟病持盈的言官,赏了每人二十廷杖,理由就是横加议论他的家事、对皇后有不敬之词,且有言在先:若有人胆敢再犯,罢黜官职,赏五十廷杖。

要是连自己的小妻子都不能保护、维护,趁早撂挑子算了,横竖也不是干皇帝这差事的材料。

几日后,夏家收拾停当,离京返乡。

敬妃闻讯,大哭了一场,随后便求见持盈,要戴罪去寺庙清修。

这一次,持盈把事情交给萧仲麟处理。

萧仲麟准了敬妃的请求,让她带发修行三年,三年后便可脱离嫔妃的名分返乡,婚嫁自行定夺,皇室再不干涉。

自此之后,朝堂真的清净下来,臣子们再有争端,只限于政见不同、公务上有分歧,再无人用置身深宫的女子做文章。

宫中的嫔妃看到敬妃的归处,便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前景,有人欢喜有人愁。可不管是怎样的心绪,明里暗里,是不敢说皇后哪怕一个字的不是,更再也不敢招惹正宫的任何一个人。

就此,萧仲麟和持盈总算是能够放松下来,安然享有近前的欢欣平宁。

·

涝灾的情形不算太严重,这应该是这个夏日最值得庆幸的事,朝廷体恤官员更体恤百姓,减免了受灾各地百姓的赋税。

酷暑之中奔波数日,郗骁病了。

返回京城途经涿郡的时候,他实在是撑不住了,走进当地驿站的房间,便昏然倒地。醒来后,写了一道禀明各项事宜的折子,又说了说自己的病情和所在之地,请萧仲麟同意他在此地将养几日。

萧仲麟看到折子,立刻派贺太医赶去涿郡为郗骁诊治,又唤暗卫随行,吩咐驿站的人,妥善照顾郗骁的衣食起居。

皇帝这般周到,涿郡的官员听说,自是百般殷勤,亲自去了驿站一趟,问清楚短缺之物,命人送到驿站。

贺太医给郗骁诊脉之后,结论是心火旺盛、旧伤有发作之兆。

郗骁只觉得周身每个骨节都在作痛,真的是要散架的感觉,没力气,额头发热,指尖却冷冰冰的。

室内放了足够的冰,应该是凉爽怡人,可他感觉不到舒适。

只想好好儿地睡几日。他知道,休息够了,病痛便会消减。

一直都是这样的。在沙场上受过的几处伤,在当时都没时间好生将养至痊愈,便成了长久的隐患,时不时地闹腾他一阵。忙碌的岁月,有意志力支撑着,并不觉得怎样。

忙碌之后,要么意志消沉,要么全然放松下来,病痛便会发作。

以前他害怕这样的情形,以前总是忙完之后心里空虚,空虚之后便消沉下去,病倒在床。真担心自己一蹶不振,死在病床上。

这一次病了,他倒是并不担心,心绪很放松。

有那么多让他牵挂在意的人,他哪里有时间消沉,痊愈之后,要继续伴着他们往前走。

现在,他很惜命。

这几日,他几乎日夜不分,长时间沉睡,只晚间被人唤醒服药的时候,意识到又一天过去了,喝完药去沐浴,然后再回到寝室入睡,等待第二日的来临。

这晚,他没来由地醒来,是本能驱使,意识到有人潜入室内。

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睁开,是感觉到来人对自己没有歹心。

特别特别轻的脚步声,缓缓到了床前,停下。

他闻到了淡淡的清香,是熟悉的味道。

有绵软的手趋近,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握住那只绵软的小手。

沈令言凝视着他,目光温柔,含着疼惜。

“你怎么来了?”郗骁摩挲着掌中那细腻的肌肤。

沈令言坐到床畔,仍是细细地打量他,好一会儿才说:“你瘦了好多。”

郗骁微笑。这句话,听过好多次了,每日与他相见的人都说他瘦了,只是,没有一个人的语气与她相同,没有一个人的言语能如她一般让他觉得温暖。

“这是什么嗜好?”郗骁缓声与她开玩笑,“我威风八面的时候,你不去看;我成了病秧子了,你倒寻了过来。”

沈令言轻轻挣开他的手,双手捧住他的面颊,重复说过的话:“你瘦了好多。”声音已是闷闷的。

郗骁撑身坐起来,慢慢的。他现在是真正的纸老虎,起猛了都会眼前冒金星。与她四目相对一会儿,他把她拥入怀中,“心疼了没?”

沈令言竟是轻轻点头,“嗯。”

“这就值了。”他轻笑。

沈令言的手抚着他的背,“你离京之后,我也跟着离开了。这一段日子,一直在你附近。”

郗骁动容,旋即就训她:“何必呢?你那小身板儿,比我能强到哪儿去?缺心眼儿的事儿都让你办了。”

沈令言笑了,笑得眼中泛起泪光。她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抚着他的面容,“你说过,你在外征战的时候,我跑去游山玩水了,也不担心你战死沙场。阿骁,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郗骁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只是我找茬时胡说的,于公于私,你去年的离开,我都明白。”

“可是,我现在很后悔。”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滚落,大眼睛愈发的水光潋滟,“我该早些到你身边照顾你,我没想到你平日是那样的忙碌。”真的是忙得不可开交,连一餐饭都没时间好好儿吃。

郗骁微微侧头,笑着看她一会儿,随后捕获她柔软温润的唇。

很温柔的亲吻,温柔到几乎不像是他的做派。他总是很热切,或是很霸道,甚至很粗暴。这温柔,是因宽容而起——对她和他自己的全然理解,且珍惜。

她的眼睑缓缓合拢,泪水终是滑落面颊。

而这泪,无关酸楚。

·

数日后,郗骁与沈令言相形回京。翌日,郗骁上折子请萧仲麟赐婚。

萧仲麟挺为郗骁高兴的,当即下旨为他与沈令言赐婚,命礼部协助摄政王府筹备大婚事宜。

持盈开始欢天喜地地帮沈令言筹备嫁妆,郗明月则是两头忙碌,平日不是哄着小风,便是回家去看看筹备的进展。

夏季就在这欢喜的氛围中悄然而逝。中秋节之后,郗骁与沈令言大婚,当日萧仲麟与持盈各有赏赐,且没忘了以太后的名义赏了沈令言一柄玉如意。

随后,郗骁与沈令言接明月、小风回家。

许府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许明的婚事定下来。

对方是书香门第,许之焕满意这一点,又让持盈寻机相看了那名闺秀。持盈确定那名闺秀性子活泼又识大体——大事从不含糊,小事上偶尔犯迷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照实与许明说了,许明少见的只是傻乎乎的笑,末了才说有些印象,远远地看到过,要是家里和妹妹都认可,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女子那边,对许家的门第无可挑剔,又赏识许明在外的才名,本就愿意结这两姓之好,说项的人登门两次之后,便答应下来,互换了庚帖。

持盈闲时思来想去,记挂的便只有一件事了。沈令言进宫的时候,持盈问道:“明月的婚事,我以前不方便和阿骁哥提,现在你是郗王府主母,少不得要张罗明月的婚事——可有眉目?”

沈令言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么?”

持盈比她更意外,“知道什么?”

沈令言笑出来,“真是的,唉……我可是服气了。”见持盈忽闪着大眼睛,愈发懵懂,解释道,“春日里,我就无意间跟皇上提了提裴显铮意中人的事儿——算我多事吧,担心有人嚼舌根,往你身上泼脏水。裴显铮的意中人是明月,明月也很喜欢他。嗳,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啊?皇上和明月都没跟你说过么?”

“……哦。”持盈托着腮,沉了片刻才皱眉,“这两个人……着实叫我上火。”她没深问过,他们就一直只字不提,也太不像话了。

沈令言笑意更浓,笑够了才问起宫里的情形,“一切都好么?”

“好得很。”持盈笑道,“一个个不知道多乖巧多安分,好几个试探过我,问能不能效法敬妃去寺里带发修行。但那不是我的事,往后再说吧。”

沈令言很为她高兴,又指一指慈宁宫的方向,“那边那个呢?”

“还没告诉她外面这些事。”持盈低头看着脚下,“纷扰太多也太久了,好不容易安静了,我先享享清福。”随后侧头瞧着沈令言,笑,“嫁人之后,更好看了。”

“是么?”沈令言抚了抚面颊,“好像是胖了一点儿。”

“听小风说,你们两个偶尔会吵架?”持盈说着,已经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那个人,有时真气得我想打他一通板子。”沈令言语声顿住,忽然紧张起来,“嗳,小风是不是看着害怕?”

“哪儿啊。”持盈笑声轻快,“他说你们俩真奇怪,那么大人了,也跟他似的,转头就忘了先前的不快。而且,吵架时的样子特别好玩儿,他每次看到,都要拼命忍着才能不笑。”

“……好玩儿?”沈令言扶额,“这孩子。”

·

这一年秋末,持盈诊出喜脉,养胎期间,让影卫把外面的事情据实告知太后。

太后被囚禁这么久,还能安之若素,不外乎是心中还有寄望,指望着外面的爪牙设法救她和宁王走出困境。

持盈观望了这么久,外面并没人敢再设法为太后、宁王出头。

时机到了,可以出手击垮太后的脊梁了。

数日后,太后自尽。

贺太医和影卫妥善打理之后,让萧仲麟只管放心,对外宣称太后是缠绵病榻太久、油尽灯枯。

萧仲麟命礼部完全按照章程操办一应事宜,自己也是按照章程行事,凭谁也看不出他对太后早已嫌恶至极。在臣民心中,他依然是那个孝顺太后的帝王。

对于此事,他只担心持盈受不住这般的劳累,每次见到持盈,总少不得担心地询问:“有没有觉得不舒坦?千万别强撑着。”

“放心。”持盈道,“淑妃、德嫔,还有好些人,都对我体贴入微,沈轻扬也一直在我近前。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了,我们的孩子,怎么会受不得这点儿辛苦?”

萧仲麟瞧着她的小模样,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过了害喜的日子,她私底下当真是神采飞扬的,可爱的要命。

太后下葬之后,年节已不远,今年自然是不能普天同庆,京城家家户户都要陪皇帝为太后守孝。

萧仲麟如今有许之焕、俞太傅、郗骁三个能力卓绝的人分担政务,自己也已完全步入正轨,相较而言,每日陪伴持盈的时间宽裕了一些。

“以前我还想过,等熬到清闲下来,带着你微服出巡,看看外面的景致。”入睡前,他搂着持盈,手掌抚着她的腹部,“真傻,居然没考虑到孩子。”

“你想出去就只管去。”持盈笑说,“等孩子大一些了,若有机会,再带我们出去看看。”

“嗯,那就晚几年再说。我们得一起去。”

持盈更深地依偎到他怀里。

·

沈令言曾几次请太医到郗王府。随后,郗骁为小风上族谱,父子两个祭拜家族,又与沈令言一起张罗着办了个宴请,席间把小风唤到众人面前,言简意赅地说了说这件事。

传言传得再逼真,人们总会有些怀疑,亲耳听到之后,不免一番惊诧。

有的高门贵妇再见到沈令言,少不得一番旁敲侧击。

沈令言平静地说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旧伤影响的缘故,这辈子都没法子为郗王府开枝散叶,凭谁都治不好。

人们听了,想的就多了,不难想到郗骁这些年的意中人只有沈令言一个,还想到或许当初贺知非与沈令言和离,兴许贺家就是晓得她不能生养的缺陷,才忍痛答应。

别人怎么想,沈令言并不关心。因她而起的事,她便会适度地说出一些真相,承担责任,不让郗骁陷入旁人的揣测、流言蜚语之中便足够。

·

开春儿,镇守边关的裴显铮奉旨回京,任职京卫指挥使。这是萧仲麟和持盈的意思,想让郗王府的日子早一些圆满。

裴显铮进京数日后,萧仲麟为他与郗明月赐婚。

对这个郗骁一直颇为赏识、大力提携的年轻人,萧仲麟也很欣赏。君臣两个你来我往几次,竟很是投契,萧仲麟每日傍晚练习骑射,先是有两次凑巧唤上裴显铮,之后便是君臣两个每日结伴——裴显铮的骑射,一向被郗骁诟病,萧仲麟如今的骑射已不可小觑,裴显铮当然乐得精益求精。

时光荏苒,至夏日,持盈生下皇长子,生产过程较之常人,算得顺利。

萧仲麟在这之前,满心巴望着第一个孩子是女儿,但是,看到粉嘟嘟的儿子,哪儿还顾得上先前的所思所想,疼都疼不够。

洗三礼的时候,萧仲麟请许之焕到偏殿,亲自把孩子抱给他。

许之焕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小的孩童,像是捧住了珍宝,过一刻,唇畔逸出慈爱的笑容,“好,好。样子像皇后。”说到这儿,看向萧仲麟,“是不是?”

“是,像持盈。”萧仲麟站在岳父身边,手指轻柔地点一点孩子粉嫩的小脸儿,“这是你外祖父,往后让外祖父常进宫来看你,好不好?”

“太可爱了。”许之焕的神色则有片刻恍惚。多年前,他在许家别院,就是这样抱着小小的持盈,有了自己此生的掌上明珠。敛起思绪之后,笑呵呵地看着孩子,嘴里则提醒萧仲麟,“孩子么,女孩儿要宠,男孩儿则要管。”

萧仲麟大乐,心说我清醒时也这么想,但你的宝贝女儿一准儿不答应。看到许之焕那极为柔软慈爱的笑容,为之动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要感谢的事情太多了,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的持盈不会那样坚韧通透,没有那样的持盈,他便不会得到如今的幸福。

但也只能在心里说。心有大爱的人,不需要这种被人说滥了的凡俗词令。

·

皇长子出生之后,先前对萧仲麟还有期许、憧憬的嫔妃,心彻底凉了。

皇后十月怀胎期间,皇帝每日回坤宁宫陪伴、照顾,对旁人仍是不闻不问。

眼下有了长子,对皇后的宠爱只能更胜一筹,怕是几年之内都会如此。

而且回头仔细想一想便会发现,皇上根本就是在这深宫之中,守着皇后过两个人的小日子,从来容不下别人。

已然如此,她们该认真地为自己的前程打算了,是要寂寥地老死在这深宫,还是像那因祸得福的敬妃一样,熬三两年便能重新开始一段生涯?

怎么想,都是后者更有希望。

只是,要如何能如愿?

值得她们庆幸的是,几个约之后,在众人正在绞尽脑汁想法子的时候,萧仲麟下了一道旨意:废除六宫制,遣散宫中嫔妃及部分宫人,嫔妃去寺里带发修行两年后,便可恢复自由身,每个人所在的门第不可轻慢,要好生安置。

有官员提出异议,萧仲麟态度强硬。事情便这样定下来,按部就班地施行。

当晚,萧仲麟踏着月色回到坤宁宫,先去配殿看过孩子,才回到寝殿。

持盈坐在妆台前,正在等他,见他进门,笑着站起身来。

他走过去,低头轻轻一吻。

“不会后悔么?”持盈柔声问他。

“那种机会,你不会给我,我也不会给自己。”他说。

持盈展臂搂住他的脖子,依偎好一会儿,勾低他,在他耳边低语。

声音特别轻,特别柔,正如萦绕在他耳边的她的呼吸。他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三个字。

是他最想听的,曾对她说过的那三个字。

以前,他们是相伴的夫妻,现在起,他们是相爱的眷侣。

持盈亲了亲他的唇。

何为爱?爱是相濡以沫,岁岁与君同。

她确定,他们会这样度过余生的似水光阴。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章送上,抱歉晚了。

这文不写番外了,这次就点到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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