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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纪事 第七百六十一章 柳云若胜战哥

作者:淼仔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75 MB · 上传时间:2017-08-26

第七百六十一章 柳云若胜战哥


柳家也有谋士,但自家人的话未必听得有柳明柳晖为前例,柳至严禁不经过他就对皇后进言。再说这一回,也真的是董大学士走在前面。


……


夜色已深,明月带着夏日独有的清朗。而早在一个时辰前,月色也是这般的好,把常家院中花草映照出摇曳多姿。有些像房中走动不停的人。


“停,你又不够斯文,”常夫人无奈,让她说的是个孙女儿,羞红过耳垂下头。


“不指望你们跟好孩子似的,但明天去王府贺生辰,也不能丢好孩子的人。”


玉珠跟着无奈,婆婆又这样说话,又要助长好孩子的骄傲。而看一眼好孩子,果不其然得意洋洋。


附耳悄声:“几时懂得谦逊呢?”


好孩子小眼神儿左瞟瞟右瞟瞟,装个听不见。玉珠拿她没办法,就低叹一声:“明儿去到王府,你先别丢人的好。小王爷过生日,这日子还能拌嘴吗?”


“不拌嘴可怎么成,”好孩子说着,往房门外瞟去。玉珠跟着看过去,一心要把女儿骄傲打下来一回,见小径让月光照得雪白,一个人影子也没有,玉珠忙取笑:“快看,再没有人来催你,你安心吧,明儿早早去贺寿就是。”


好孩子嘟囔:“怎么会不催我,他怎么肯放过我们……”忽然止住,重新洋洋得意。玉珠也看到家人带着一个人匆匆过来,忍不住撇嘴:“我就没看出来你有这么重要。”


来的人停在台阶下面,家人先到房门外回话,一个晚上接待好几批王府的人,他面上先生光辉,回话中气十足:“回老爷夫人,小王爷又打发人来,有话回好孩子姑娘。”


常大人抚须含笑:“请请。”常夫人起身迎了迎:“快请进来。”


“打扰老爷夫人,我家小王爷有一句要紧的话,今天晚上必说不可。”


玉珠很想挑个眉头表示不屑,因为他们也没有要紧的话,但见客呢,只能忍住。


“好姑娘,请明儿一早赶去用早饭,您说的汤已熬上,明儿一早难道不看一眼?这是小王爷的原话。”


全家人都在这里,都喜笑盈盈对好孩子。独好孩子黑下脸儿:“说我知道了,对他说我睡了,他再这样搅和,我睡不成,明儿一准起晚。让他有话明儿一早说吧。”


常大人呵呵一笑,以为王府来的人听到这样话会有尴尬,而他这样能解尴尬。常夫人陪上两句话送到台阶上:“明儿早早打发她去,请回小王爷耽误不了。”


同时让好孩子的话提醒,常夫人回房对玉珠一家人亲切地道:“去睡吧,别的人留下。”


好孩子行过礼,同着父母回房。余下的孙子孙女儿继续听明天到王府不错礼节的话。


这一忙直到近三更,打发儿孙辈走,常夫人满身疲累但也欣喜。对常大人希冀地道:“小的几个没定亲,


明天去王府里总多一些门第可选。还有一些人家本来眼睛里没有我们,倒不是瞧不起人,虽在京里互相知道,也有个定亲事相看的门槛。我们也有长久不会,想不起来的人。明天大家见到,我只办这件去了。”


“夫人辛苦,但也不要只顾着打听别人家的姑娘公子,还有一件你也得上心。”


常夫人打趣他:“沾孙女儿一回光,老爷还敢想几件美事不成,快告诉我,反正也沾上一回,而且跟往年去贺王府不一样。小王爷特意请好孩子做菜,真真是袁家了不起,八岁孩子会做一桌的好菜。也就给咱们家特意留出席面。咱们家人多,留出两桌足够坐的。既去了,还有什么一并交待我吧。”


“夫人眼里不要只看着没有亲事的孩子。两桌二十四个人,咱们加上五房儿子媳妇是一桌,孩子们又是一桌。既然全去,为成过亲的两个大孙女儿想想吧,一个在婆家不受重视,看一回闷闷,归宁也是闷闷。让她明天结交些能往来的人也罢。以后有往来的人眼前明亮,说心里话的人也多几个。”


常夫人哎呀一声:“真是这样,到底老爷想的周到。”


“说周到?能和袁家相比吗?不过是跟后面学一学罢了。另外一个孙女儿,实在是你我定错亲事。那古板人家,跟你我相同,却迂腐更甚。生个女孩儿怎么了?五房生下两个女孩儿,好孩子自不用说,她的亲事老太太说管,最后又落到忠毅侯夫人头上,不会挑差。而自增喜出生,家里更是喜事不断。好孩子跟着出去游玩,老五在外省当一回差,皇上嘉奖,我借机调他入都察院,皇上也说好。又有几件差使上办得不错,外省的几位大员们给我私信,算眼里有我。增喜增喜,是增喜的。”


常夫人连连点头:“我也说生女孩儿很好,当婆婆的不乐意听。亏得年青,怎么比我这长辈还要说不通。”


“满京里都看袁家,袁家就是先生加寿。但咱们遇上这样人家,如今又有什么办法。这故交二字害死人。”常大人面色不豫。


“已经嫁过去,再说这话没有用。倒是明天带她多看看加寿香姐儿加福加喜,开开她的心怀。”常夫人也生气,但不能添气,劝说几句。


常大人嗯上一声,坐着的他睡下来。刚闭目,常夫人探询地问:“好孩子的亲事眼前就有一个,”


“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还没有说,是我猜出来。老太太把正经和好孩子同养在膝下长大,难道不是这个意思?青梅竹马又姨亲兄妹,正经可是个难找的正经孩子。”


“我倒是这样想过,不过还是由老太太做主吧。”


……。


文章侯府,韩正经板了一个晚上的小脸儿依然严肃,在他面前除去全家人,还有几个亲戚。


“就是这样,明儿我早早过去,亲戚们请同祖父和父亲前往。胖孩子小王爷许给我家一桌的席面。有吃有玩,但只话不要说错,不要丢了咱们家的人。”


精心挑出来的亲戚喜动颜色,都知道受到照顾的他们纷纷说是。


文章老侯清清嗓子:“这是正经的颜面才有这一桌的席面,是侯爷说你们平素好,只带你们前往。大家伙儿记住正经的话,正经和小王爷是知己,明天过去说话以前先须想好,错了可就带累正经。”


亲戚们再一次答应着,外面有人回话,带路的家人也和常家的家人一样喜动颜色:“回侯爷、世子爷,小王爷又打发人来了。”


文章老侯等满面堆笑,独韩正经很生气。


“小王爷回世子,明儿一早就去,早饭在我们府上用,记得拉马背弓箭带上兵器。”


把话听完,韩正经要来笔墨纸砚。平时算沉稳的他当众写下两个字:“烦人”,交给来人带去:“明儿一早我必去,让他赶紧睡吧,不然明天没精力比弓箭。”


等人走后,韩正经嘀咕:“一个晚上派十八回人,幸好我没有睡。就睡下也让他搅和。”


韩世拓想了起来,问问时辰说散了,亲戚们明天同去,全在家里睡,有人带去客房。文章老侯不放心,怕小王爷又有话来说,客厅上坐到三更后,见小王爷果然消停没有再来人才回房。


……


一早天蒙蒙亮,小红带着大花,大路跟着,先往好孩子家里叫上她,再去韩家叫上韩正经,按元皓说的,往王府吃早饭,再帮着他看菜弄戏耍。


加寿等到的也很早,龙书慧这做菜的帮手更不能少。无事忙人胖队长也是一早催促。世子奶奶方氏恼的很想不去镇南王府,却又不敢。


念姐儿成亲没过满月,避羞不来。


……


初一是早朝会,和元旦正岁等年节相比,仅次的大朝会。百官得以进见,柳至也不例外。走的时候说皇上已答应往镇南王府去,他随驾前往,让柳夫人和柳云若上午早早过去。


柳云若听过太子说不要得罪镇南王世子,又亲身领略到王世子带着几百人城里城外搜捕他。老实巴结的上午没上学。柳夫人后行,吩咐儿子带着家里有头脸儿的叔伯和兄弟先去。


大门外让拦住一起纳闷:“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守门的也很为难:“话是小王爷说的。”


柳云若猜测与小王爷没出足气有关,倒也干脆:“请进小王爷,我同他说。”


元皓出来的时候,皮匠们一起跟上,其中还有小十新皮匠。心地最好的小红都对柳云若瞪眼睛,柳云若心想太子的话真不错,平白无故的父亲一句纳妾的话,我倒得罪这些人。


心想就从自己这里解开,上前行个肥肥的礼,脑袋几乎弯到地上:“但有什么错,全是我的错。但是请听我一言,不管外面传什么话,我是不纳妾的人。”


韩正经的表情稍稍好些,好孩子和小红有了开心,小十笑容可掬:“好哈哈,侄女婿这样最好不过。”


看着这小蹦豆似的孩子老气横秋,从柳云若开始,柳家的人一起打个寒噤。


而元皓自然还黑着脸。是为纳妾吗?矛盾在胖队长心里进一步升级了。


元皓怒气冲冲:“给你们柳家的面子就是如此,东西放下,人走开!我没有茶水酒饭给柳家的人吃!”


“这是为什么呀?”柳云若摸不着头脑,只能俯一俯身子凑近他,压低嗓音提醒:“我可是加喜女婿,一会儿加喜要见我,你再叫我,我可不来了。”


胖面庞昂然对上,小嗓子也是低声:“谁叫你爹打我舅舅!我不招待你们。”


柳云若哦上一声,原地怔上几怔,原来是为这个。他虽没打他挺冤枉,但面前这位父债子还,眼前能同他硬顶吗?


又一句话飘来,元皓满面不怀好意:“别打主意了,我问过皇舅舅,他已答应。”


这小胖脸儿上坏笑的,可以漫到天上去。柳云若打定主意,今天哪怕一丁点儿可能,我偏往你家吃饭。但现在他得干点儿别的去,真的把礼物放下,带着家里人回转。


出这路口,大家说着镇南王世子好没道理的话到家中。柳夫人诧异,柳云若把话一说,柳夫人颦眉:“全怪你父亲胡说。”


自从定亲事,吃瘪的素来是柳云若。不管有什么事情,全是云若你不懂事体。因为你不和加喜好,所以带出来……今天风水大转向落到父亲头上,柳云若不但不帮忙,反而幸灾乐祸,跟后面怂恿:“母亲说的是,也该父亲听几句话。”


说过怕母亲转脸儿又把自己捎上,推说:“我宫门上等父亲说话,让他有个准备。免得随驾去了让挡回来,当着百官的面多难看。镇南王世子这样的笑,”


挤一挤学着元皓坏笑眼睛没了缝儿:“他说皇上答应他不请咱们家。”柳夫人让他快去,已收拾停当,见客衣裳都穿好,现在只能干坐房里生气,不敢去王府门上当众碰钉子。


……


满心里看自己爹笑话的柳云若,半上午时等到父亲。迎上前,往宫门内看一看,柳云若更乐:“父亲,怎么就您一个人出来?果然皇上也不带上您。”


“皇上说今天没要事早早的散,你来晚了,先已散过一批不相干你没看到。留下说要紧话的人里,真让你说中,先把我打发走,让我中午自便,不要往王府去。我正不明白,你小子来看笑话,怎么了,对我说说?”


“哈哈,父亲您打了我岳父,出头的人来了。听我对您说,一个是镇南王世子,一个是龙家小十,一个韩正经,另外两个小姑娘都对您有意见。”


柳至瞅着儿子笑脸儿不是滋味:“你小子还真是来乐的,说,你怎么知道的!”


“母亲让我们先去,我们全让挡回来。小王爷指手画脚,东西留下,人走开。我也没进去,母亲现在也家里坐着呢。”柳云若嘿嘿。


柳至哼上一声:“岂有此理,


这是我知道太晚,昨天就知道,昨天先知会镇南王。这事情王爷一定不知道。”


“父亲,咱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柳云若胸有成竹:“我还就不信他,我今天一定往他家里去,还得当着他面坐席面上。不过我只能管我自己,父亲您怎么去,我帮不上。”


“我用不着你管!你小子能进去我高看你一眼。”


柳云若同他约定:“各凭本事,我进我的,您进您的。只母亲怎么办?”


“皇后娘娘也会去,见不到你母亲难道不说话。你不用管,只你能进去,为父说话算话,以后当你小子大人看!”


柳云若大喜过望:“那就是有话不再瞒我?”


“嗯!有商议叫上你。”


柳云若欢呼一声,说的却是:“报仇就在今天!”


要说柳至相信儿子这么大了,有几分小门道也应当。但报仇的话他就不懂,眉头锁起:“这话怎么讲?”


“嘿嘿嘿,父亲,我还有一件笑话您要不要听?”柳云若明显顾左右而言它。


柳至下巴微扬:“说。”


“我宫门上等您,听到娘娘宫里出来的一个消息。原来娘娘昨天也求了皇上,求的却是太子哥哥的内宅皇上不再插手。”柳云若忍住笑,先往马的位置看上一眼:“父亲,您又失算一回。”


柳至愣一下,随即骂道:“反了吗?跟老子这样说话!”抬手就打,柳云若一闪身已出去,纵身上马,回头调皮地一笑:“父亲,镇南王府见。”一打马出去好几步。


眼看着儿子没打几鞭没了影子,柳至自言自语露出笑容:“这小子不拧巴的时候,还真讨人喜欢。小子,老子进去是不愁的,什么招儿也不用,干等着就行。倒是你,老子等着看你招数。”


……


听说柳家的人让挡门外,萧战喜欢的把表弟好奉承一通。表弟使唤他照看东照看西,萧战不亦乐乎。


他认得清当下头一件大事还是陪加喜,让多喜、加喜多喜欢自己。而增喜添喜是好孩子和韩正经的妹妹,换成没出游以前萧战眼里不认,但现在不一样,一必得哄着。


正陪她们看荷花,家人送上一封信,萧战打开来,笔迹潇洒,字如其人。


“加福要事,敢来听否?速往……过时不候。”落款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柳云若。


萧战恼的一脑门子火气,但又怕柳云若真的打听到加福什么事情。左右,不过是这小子欠揍,见自己霸住加喜,又想和自己争加福添场气生。


事涉加福从来不能忍,把加喜等丢给奶妈,又让小古怪来陪,萧战带马一个人不带,浑身是胆的往说的地方去。


到地方一看是个隐密茶楼,这天气开许多花,花无形中形成说话的屏障。让伙计带路,萧战暗想着这里打架也屏障不是?见三间精致房屋藏在花深处,房门大开,柳云若端坐在房中,大模大样的正在品茶。


取把碎银子往伙计手里一塞:“再大动静也别来!”萧战横着肩膀过去,怒声暴戾:“我来了,你要玩什么奉陪到底!”


“只一句话问你,”柳云若气定神闲:“战哥,我有确凿证据,能证实你和加福的亲事不是事先许的。”


“放屁!谁说的,叫出来看老子打不断他的腿!混蛋王八蛋臭鸡蛋!坏了心烂了肠子的吣胡话!哪个不是事先许的,不是事先许的不是人……”


萧战跳起来大骂不止,柳云若支起耳朵越听笑容越深。萧战虽机警,发现他不对时也说出去十几句,萧战停下来,狐疑满面:“你小子特地气我,不是打架,玩什么花花坏肠子,说直白!”


柳云若站起来诡异地笑:“放屁!谁说的,叫出来看老子打不断他的腿!混蛋王八蛋臭鸡蛋!坏了心烂了肠子的吣胡话!哪个不是事先许的,不是事先许的不是人……”


萧战在他笑容之下背后发寒,以后对上柳云若从没有过的吃亏感觉出来。心里黑成一团团时,萧战再次跳起:“怎么了,怎么了,是我说的,怎么了?”


柳云若欺身到他怀里,当胸揪住衣襟,另一只手架起防备着他拳头,冷笑浮出,低声一字一句地道:“说得好,说得妙!走,我和你见太子哥哥去!”


强横霸道满京中的小王爷抡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中,眼睛也直了,神色也愣了,反应也慢下来,在柳云若推搡中出去好几步。


脚跌跌撞撞的碰到门槛,萧战醒过神。自然是不能去的,一把反把柳云若推搡,进房好几步后,萧战大步回来,手指点住柳云若胸膛:“你是不是想生事情!”


柳云若寒笑对上:“这话该我问你!”狠狠一把又撕住萧战,咬牙道:“不敢去吗?太子哥哥刚从府中打发出女人,你我都看得出来,对加寿大姐情深意重!走,把你的话学给太子哥哥听听,讨还我的公道!”


“去……。”


“战哥儿你敢骂我长辈你试试!”


“去……你的!死小鬼,死小白脸儿,下套给你爷爷钻。爷爷倒霉白饶你一回,你什么公道,咱们在这里说!”萧战心里落下风,表面抱起手臂,用粗壮身板儿挡住柳云若不能出门,还是狂横气势。


柳云若反唇相讥:“我爷爷?成啊,等我和加喜成亲那天,当众我叫你一声,小爷就怕你没胆答应!”


“为加喜你休想!”萧战不屑一顾:“加喜那么小,我可劝不好她喜欢你,劝得好我也不答应!你要同我说加喜,我就同你见太子哥哥,我说你为骗加喜胡编乱造!”


黑脸儿一昂:“看太子哥哥是信你还是信我?看讨嫌大姐信你还是信我?”


“凭你,也能小看我!加喜是我的,我自己会想法,用不到你!”


萧战略有意外,嘲笑道:“哦?你倒还有志气,不是那起先不长眼,现在见加喜长大,就翻脸掉转屁股的死小白脸儿!”


“你翻脸掉转的才是屁股呢!”柳云若大骂回去:“小爷我只一件事,办好了,今天这事当没发生过。”


萧战傲慢:“下足本钱,自然要点儿什么,有屁快放!”


“你家表弟的生日席面,我吃定了!”


萧战暗暗放心,为这个不难。随即,战哥想到刚吃了大亏,翻本正是时候。瞪一瞪眼:“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听好,在我面前,我度量大,”


柳云若恶心的脸儿:“你肚子大还差不多!”


“我不同你一般见识,看蚂蚁似由着你撒野一回可以放过。但我表弟面前你得陪着小心,不然我把你带进去,可不负责陪你到底!一不小心你又让撵出来?我舅舅家里这会儿人正多,皇上只怕也到了,当着皇上的面表弟让你滚,这人丢大了,我没本事管!”萧战昂头点脚尖,看上去还是上风模样。


“那你说怎么办?我信你能带我进去,也信你翻脸掉转屁股又能唆使你表弟把我撵出来,你能想到这里,你拿个万全主意出来!”


萧战斜睨他:“主意有,保你今天没人撵,在我表弟家里呆到散席扫地都成,就不知你肯不肯?”


“说来听听!”


“这样啊,我带你进门没问题。再带你呢,往我表弟面前赔不是。你见到他说上一车的好话,说你爹动手与你无关,你是忠厚老实乖巧听话好人,多下几个礼,我在旁边帮你说话,我表弟心眼最好,他一旦原谅你,心情一好,晚上散席扫地就归了你。没准儿,鱼骨头鸡肉碎送你一小碗。”


柳云若暗骂你才是死小鬼儿,黑小鬼儿,饶是落下风还整一个阎王爷口吻!


但萧战的话也不错,偷着进去让镇南王世子见到,七岁小毛孩子说不通理,再把十二岁通情达理自己撵出来,再想寻萧战上当就不容易。


赔礼就赔礼吧。


“我赔。”


……


元皓叉腰大发脾气:“战表哥去了哪里!表弟过生日要人手!不能待客就剥葱,不能剥葱就干站着当摆设!怎么敢溜走?”


加福闻讯,已赶到这里哄他:“好表弟你别生气,你过生日他怎么敢走?定然是有好东西给你弄去了。”


“哼!只给福表姐面子饶了他。”


正威风的好,镇南王沉着脸过来:“元皓!怎么回事情!怎么不让柳家的人进来!”


元皓眨巴眼睛:“皇后娘娘刚到,刚让人去请柳夫人,没说不让啊。”


“那柳家的男人呢?”


元皓委委屈屈:“爱打架的不要,会搅了我的席面。”


“不许胡闹!为父让人请柳尚书去了,等他过来,你可要客气。”


元皓骨嘟起嘴儿,小红等在这里忙活弄菜的人露出不平。在镇南王转身要去,好孩子忍不住小声道:“打姨丈还要给他酒喝?”


小红跟上:“就是嘛。”


“你们这些孩子们,别互相助长,”镇南王知道这些孩子们全是能立功的孩子,胆儿不小,又敢说话,对上他们不能如训儿子,笑容满面回头来准备劝说。


“表弟,哈哈哈哈,看这大儿的石榴,表哥要不是偷溜出去跑得快,跟你打声招呼,等你答应再去,已让人买走了。”萧战远远的带着一个人过来。


镇南王认出后面的是柳云若,满意的想战哥越大越懂事,应该是听到元皓撵人,他从中缓和把云若带了来。


正要夸几句,萧战却怕舅舅对柳云若说客气话,提醒柳云若有可以依靠的人。他们人已走近,他抢先道:“表弟哈哈表弟,有人给你赔不是来了。”


给个暗示,柳云若点头哈腰:“是啊是啊,哈哈,我赔不是来了。”


镇南王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应该谁对谁赔不是才对。就见到身边动静不小。


那叫小红的抓两把菜握手里跟暗器似对着柳云若,好孩子抓住条鱼准备掷,小十手快抄起菜刀,韩正经把擀面杖拎起,都是怒目而视,隐含着你怎么又来了的话语。


柳云若暗自呻吟一声,果然这群小的更不能得罪。萧战又抛个眼色过来:“哈哈小红皮匠,你带头儿威风的很。不过呢,伸手不打笑脸儿,再说他是来认罪的,他说由着表弟处置。”


柳云若知道他上当了,对萧战看去,萧战双眼朝天,低而嚣张地道:“有能耐甩脸子走人,我舅舅也在这儿呢。”


镇南王分明听到,知道和外甥说也白说,凡是鬼主意一概离不开他。只和儿子大眼瞪小眼:“上门的是客人。”


萧战跟里面掺和:“舅舅说的是,赔罪的更要好好安置。”


元皓跺脚,手一指台阶下面大木桶:“倒泔水去!”


镇南王阻拦慢上一步,好孩子等七嘴八舌:“是啊是啊,先赔罪才能吃席面。”


柳云若脑海里想想加喜,想想以后能参加家里的商议,忍气吞声:“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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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度的休息是必要,虽然本来拟定休息的日子不是这两天。不过万五更几天后,身体就催着休息。顺从较好。


么么哒亲爱的们。


本书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百六十二章,有娘的孩子是个宝


镇南王说不必,但柳云若已明白宁得罪王爷,不可得罪小王爷的深悟。王爷不是天天在家,小王爷却在袁家时常遇到。要想以后不吃眼前亏,从今天开始。


他老实的去倒泔水,眼角余光见到萧战心花怒放模样,丢个鄙夷的眼色过去。


有人来报皇后进门,镇南王没法教训儿子,过去接驾。加福和萧战也去迎接,走路上打听:“你用的什么招儿让他赔罪?想来表弟虽撵他,他也不会上赶着看你脸色寻你帮忙。”


萧战一想:“还就是他上赶着寻的我,加福过几天对你说,他把我气到了,我吃了大亏今天不想说。”


加福能在长大后也得萧战全心喜爱,善解人意必不可少,轻轻一笑不再追问。萧战不会多想柳云若是怎么弄明白姐妹中定亲顺序,显然作为袁家的女婿,柳云若知道第一预定亲的人是沈家,太子哥哥才是横插一杠子的。而第二预定亲十年的是柳家,自己家梁山王府虽抢在加福出生前定亲,却远不如他家,这并不奇怪。


定亲越早的人关注越多,明白也就顺理成章。萧战这等不吃亏的人,只想今天吃大亏怎么找回来也罢。


……


安王要知道皇后会说什么话,迎她到正殿以后就会离开。


看着皇后对太上皇和太后请安过落座,唤过加寿到面前要说话,安王也有个看热闹的心。这位又想说什么?要是私房话不用在这里说。难道又和未来的儿媳妇过不去?


皇后对加寿笑:“你出去三年刚回来不久,太后说你劳累,让你在家里好好歇着,我听说太子府上也就有一天去,有一天不去?”


太后听着都稀奇,她还在这里呢?为什么要让寿姐儿没脸。但太后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听着。


女眷也有太后一样的心思,殿中有了安静。


加寿回说确实没有天天去,又说生日过后就天天去,皇后含笑:“天天不天天去的没打紧,”


太后看看她,愈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昨天皇后往御书房太后是知道的,但说的什么太后却没有多管。她对自己儿子信任,也觉得夫妻说句话儿有什么奇怪。


这会儿倏地想到兴许与昨天帝后相见有关,太后来了兴致。看来是另有内幕。


听皇后下半段是:“虽然不去,内宅也要看好。虽是皇上给了人,也要严加管教。你不要担心,昨天皇上亲口说过,人给了你们,就与宫里无关。管她是哪里来的,到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婢妾仆役,万万不可以闹笑话……”


这里的女眷不少,能在这里的也大多头脸儿不错,对皇后地位算有明了。听到这大胆而且不泛针对皇上拈花惹草嫌疑的话,直着眼睛呆在原地。


加寿也纳闷儿,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也不相信自己的婆婆敢往皇上面前求来这些话。稀里糊涂先答应:“知道了。”


“有不好,赶紧打发走。太子已打发走一个不是?我虽不知道情况,却说他做得对。”皇后望向太后必恭必敬:“您说是不是?总是不中意的人,太子才打发走。”


皇后不再看向加寿,也不敢直视太后,方便加寿在她身边和太后打眼风,意思今天这一出源头在哪。太后在宫中多年明镜似心怀,虽没有把董大学士想到,却能猜出皇后七七八八心思。眼神往旁边一扫,漫不经心回皇后:“是吗?横竖小心无差错。”


懒懒的口吻,也让皇后露出笑容,总不是反驳就好。又抓住加寿说起来:“皇上也是这个意思,既给你们人,就不是让你们供着,原是使唤用的,要是不顺手,还留着做什么?不如赠给使唤得着的人……”


太后眼神往旁边瞄的时候,加寿已有数对安王偷看过。皇后语气愈发露骨,加寿暗暗发笑,又去偷看别人。果然,女眷们有意无意看的全是安王,而安王竭力装着恭敬,如坐针毡样儿还是能看出来。


皇后足说了一刻钟,句句是皇上这样说,皇上那样答应。太子送出去的女人是安王所赠,安王刚才不走,这会儿再走像是对着干,只能干忍着。


直到有一句:“圣驾将到。”除太上皇和太后以外都出去迎接,安王迫不及待抽身出来。


在外面又是一层恨意,到底这有亲娘和没有亲娘的人不一样。而自己就是有亲娘也不敢和皇后相提并论,安王郁闷的不行。


接过皇帝以后,因皇后今天口无遮拦句句影射,安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多呆,说天热往王府园子里逛去。


走到花篱笆下面,见花开得浓艳风中姿势自如,让安王怜惜自身羡慕一回而有了嗟叹。而这一叹勾起无限心事,一声一声没个完。


“有在这里叹气的,不如去吃酒混过这一天不是快活。”有句话过来时,安王一惊几时有人过来。看一看放下心,这不是别人,是不管怎么伪装也知道和柳家不好的那位,欧阳容唯一的亲人欧阳保。


他走路轻飘飘的,所以安王没有发现。


欧阳保淡淡地笑:“又吃排揎了吧?人多,我想我算什么,又自伤后比别人走的慢,别人挤到正殿巴结,我在外面站会儿得了。幸好我没进去,不然没说到我,那句句也不是好受得的。亏你忍得下来。”


安王对他发牢骚:“又不是只我送人?太子也送我人。按她的话太子可以打发,我也能打发吧?”


“你敢打发个试试?她不敢再去皇上面前说你目无太子是怪事。”欧阳保冷笑:“和太子相比,你不吃亏谁吃亏?”


安王糊涂在这里:“请指点我哪里做错。”


“皇上赏人下来,你和太子平分,你当自己是太子吗?”


“我……”安王语塞片刻:“这也能辞吗?你也知道父皇左一个右一个,你家贵妃娘娘不是机灵把太上皇太后讨好这几年,我看在眼里,就差跪着拿舌头洗太后宫里的地,还算好,混个贵妃上去。不然也只能是宫中寂寂无名之人。”


“你怎么不能辞呢?就冲着和太子并肩,你也应该苦辞坚辞,并在御书房里大哭特哭,说太子是谁你是谁,你不敢比……”


安王眼珠子转动,自己拘在父皇爱女色上面,就没想到真的用这出,颇能暗示太子飞扬跋扈:“这招毒啊,我不信你能想得出来。有高人吧?”


“高人没有,想升官嫌挡道的人多一堆。改天介绍你认识几个?”


“要介绍就现在,何况改天?”安王露出情真意切。


欧阳保对他面上看了又看,笑容加深:“王爷心诚我勉力为之。要知道本来这地儿不合适,这是谁家你我敢忘记?不过呢今天人是真的杂乱,皇上到以后,护卫们全跟着皇上转,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咱们可以会几个人。”又诡异一笑:“而皇上身边我想你不去也罢,”


“都有谁?”


“不管是谁全姓袁!陈留郡王素有名声受皇上青睐我无话可说,他的舅父,那据说受了伤,走路跟我似的,也在皇上身边坐着。正在看镇南王世子疯疯癫癫,伤兵的话我听都好几遍,还说得起劲!常家哼,也姓袁啊!”


安王也觉得头疼:“那咱们不去最好。走,虽然往镇南王府里来,未必就是王府知心人。看看去。”


……


皇帝往这里来也不是只为吃酒散心,在酒宴的中间,往准备的房间换衣裳时,让人宣来老国公。袁训陪着送到门口,和在席面上一样,皇帝对他还是沉面庞,命他外面站着,太监把老国公送到房中。


房门轻轻阖上,形成方便说话的小天地。


本朝的皇帝不是阴险或毒辣的性子,性子相对光明的他直言不讳:“朕早就想见你,只不想惊动一些人。借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如实回话,把诸国公和郡王的事情,以你多年见解,细细回朕。”


又考虑到老国公不能久站,赐他坐下。


老国公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涌到胸口,激的泪珠先出来。几十年和梁山老王的矛盾,对郡王们的不满,只除去他的女婿。八个儿子窝里反也有关连。不由得老国公一声长叹如乌云滚滚逸散而出。


皇帝这熟知宫闱险恶的人听到,没来由心头一寒,油然生出怜悯好在不多。他虽话说的和气,但内心还持秉公为主。


“以老臣来看十大国公守十大重镇,是开国先皇设立的十大门户,好似十把铜锁。总理这锁的是梁山王府,余下尽皆外姓,哪怕当地呼声再高,也还是把锁当不得全局。”


皇帝心想这话直指皇家避讳的兵权落入外人手,虽直了些,却是道理。十大国公尽数鼎盛时期,但兵权也还是分散的。


“郡王和国公本是互相牵制,以他们封地夹杂国公封地之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峙之势又井水轻易不犯河水。皇上,这样的局面才是太平的。”


皇帝皱眉:“那是什么时候打破的?梁山王竟然不管。”


“管不了。”


皇帝情不自禁动动身子:“太子去看,说军纪还好,只是各郡王国公封地四至混乱,这四至也是能乱的?军粮没有保证在所难免。”


“回皇上,四至在各府衙门还是不乱的,乱在大家互换上面,彼此心知上面。”


“怎么换?”


“先皇在设立这局面的时候,思虑久远,封地保证军粮是不能出售的。但除四至以外的地却没有规定。”


皇帝嗓音冷冰冰:“朕听不懂,什么叫除四至以上的地,田地的四至以外如果是你们新开垦的地,衙门会有记录。如果不能种,怎么还能叫地?”


老国公用手比划出四个边,再比划出边内和边外。皇帝气得浑身颤动:“朕头一天知道,四至原来只是四个边!里面外面都不算!”


“所以出售土地以后,岂不是成了大家互换?”老国公又是一声叹息:“皇上息怒,老臣有谏。”


皇帝压压怒气,想想梁山王府也尽是混蛋,这样的大事不回报也没发觉不成?迸出话来:“讲。”


“诸国公府不能先请封世子!唯其军中有名声,以军功定身份。”


皇帝又一回糊涂:“为什么?”


“儿子们多了,争风也是正常。但争来争去争世子位,不如心思放在军功上面。边境安宁,有国方有家和。都去争世子位置,别的地方也难用心。”


一瞬间皇帝以为老国公说的是他自己感悟,好在他不好糊弄,没一会儿反应过来把自己也说进去。


眸光锐利的把老国公看似坦然的面庞打量过,皇帝满含危险地悠悠问道:“你是在暗示朕吗?”


“臣不敢,臣说的本是自家,和已不在的钱国公府,凡是有儿子的都能说进去,不是老臣有意。而且眼前有个例子,因为一脉单传而世子没有兄弟可争,但代代不含糊,代代军功为重。皇上,他们家就没有老臣的家事。”


皇帝沉吟:“这么说,梁山王府自家没有这些事情,也就想不到你们的家事?”


“回皇上,代代梁山王也想不全郡王和国公暗地争夺的险恶。他们能做的就是维持大局,维持平衡。背后的事情他们管不了。”


皇帝听到这里全都明白,郡王和国公间的乱全由家事而起,由家事而争兵权争家财,却没有人肯争军功。梁山王坐视不管固然可恶,但历代梁山王的重心确实不应该在别人家事上面。郡王们掺和进去用心难提,但国公自家也好不到哪里。


“不是受伤的人才割腐肉,太平久了一样滋生。”皇帝喃喃过,忽然眸光炯炯:“梁山王上奏章,意欲恢复诸国公旧日局面,你有什么看法?”


老国公的吃惊一掠而过,他还真没有想到梁山王有一手。如果不是见驾,可以拍案叫绝。


代代梁山王都有一手,老国公因此从没看轻过萧观。他老子把郡王和国公耍得团团转,当儿子的就当好人,梁山王府干得出来这种变脸不要皮的事情。而且还真能落一好人名声。


暗暗想着到战哥掌权是不是又耍弄人,再一想有加福在倒也不会直追老王吧。


老国公连声说好,但再次坚持他的提议。先不设世子,朝廷以军功定身份高低。


他的家事太后知道的清楚,皇帝也早在心中。才没有再次跟着多心。但老国公出去以后,皇帝还是没好气:“怎么听都在说朕,朕成年的儿子不过三个,余下的还没有长成,这是在说谁呢?”


歪下来睡了会儿,直到镇南王请他出去看元皓骑射。


……


今天对镇南王来说是大日子,他不会把儿子生日捧在头顶上,而是自从元皓回来,父亲夸奖,自己也看到儿子的成长,决定借将军来道贺,把儿子正式介绍给心腹的将军们。


皇帝回房的时候,镇南王把儿子带到他的书房。在外面最后再说一遍:“祖父说你大了,以后可以带到西山军营住几天,今天给你见的全是心腹将军,说话别着急。”


“父亲放心,我最会威风,又最会神气。”元皓满不在乎。镇南王一笑,示意小子把房门推开,元皓跟在膝下进去。


房中先只见一批,不到十个人。个个容貌英武双眸有神。满面笑容行礼:“见过王爷,见过小王爷。”


元皓晃晃胖脑袋:“都是跟父亲的人,以后私会不要这些礼节,家常些家常些好。”


镇南王扑哧一乐,觉得儿子说的不错。将军们则容光焕发,但也知道小王爷这是表示亲近的话语,并不能真的见到不行礼,纷纷应是也罢。


等到坐下来,就只听元皓一个人说话吧。


先问各位将军姓名,又问原籍。说也巧,元皓本没有走过全国各处,但这些人的老家他恰好去过,说得头头是道。


“长沙是好地方,有少数民族,我去吃过饭。”


喜欢的那人道:“小王爷见多识广。”


“汉口?龟山好景致。”


镇南王正觉得这小子吹的不错,听儿子牛皮大起来。


“西山里马步兵混合作战是怎么训练?骑马快而迅猛,步兵足以慎密……”


房里张口结舌看着小王爷胖脸儿,只有镇南王寻思这是翻了坏蛋舅舅的书房公文不成?


等到将军离去,只有父子在的时候,镇南王“诚心请教”儿子:“说吧,这些话是哪里看来的?”


元皓依然轻松得瑟:“在姑丈大帐里听他吹牛皮学会。不仅我会说,好笨孩子也会,瘦笨孩子也会,战表哥也说这个要记住,回京后凡是将军可以吹,是文官……”


嘿嘿一笑,话嘎然而止。


镇南王心痒起来:“说下去啊,文官怎么吹?”


“文官不能吹,要同他们对诗词,就像和好笨孩子对的一样,飞流直下三千尺,好孩子眼泪长又长。”


窗下有一声笑出来,随后公主袅袅进来,对着儿子眼睛发亮:“听说你刚才吹的好。”


元皓欢呼一声投到她怀里:“母亲来晚了,元皓刚才大神气大威风。”


随后母子对上镇南王,眼睛亮晶晶:“元皓这般神气,有没有奖励?”


身为丈夫和父亲的镇南王笑了笑,走过去在公主鼻子上一刮,又在儿子鼻子尖上一刮:“要什么呢?”


母子异口同声:“快去帮坏蛋舅舅(哥哥)解难关,皇舅舅(皇帝哥哥)还是不喜欢他。”


镇南王悠然:“你们应该学会吹一种叫避嫌的牛皮了,元皓是时候学上一学。”


见母子们眨动眼睛好似不懂,而一看之下公主是假的,元皓是真懵懂,镇南王哈哈大笑。


……


镇南王府的校场也不止一个,离皇帝最近的是镇南王请过去的那个,途中经过一片石榴花林。皇后带着人经过,因石榴大红和日光明亮,看在皇帝眼里喜气洋洋。


皇帝难免想到他来到以后听到的话,皇后拿着他昨天的话添油加醋,虽没有说的太离谱,也显然炫耀的转给加寿及一干子女眷。


皇帝毫不吃惊妻子的这种做法,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她得了意要是遮遮掩掩才不是她的为人。


因此看到皇后那因小睡片刻而舒展的面容,情不自禁猜测她内心的傲慢程度恢复多少,又为她让石榴染红的面颊有微微的心动。


真是有年头没有见到皇后这得意神色,皇帝叫她进前说话。跟的人远远散开,皇帝轻轻地笑:“很开心吗?”


皇后瞬间脸红。不用多余的修饰这话,她听得懂,而知道皇帝也明白她听得懂。


她忽然就打个冷战,数年夫妻不和浮上心头。哪怕她再威风呢,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还得看面前这位的脸色过日子。低下头有了支支吾吾:“臣妾……说上几句,已然答应了的……”最后还是盈盈拜倒解不安心:“多谢皇上应允,寿姐儿还小,给他们许多的人,怎么管得过来?”


皇帝忍俊不禁,他的心思也瞬间滑开。划到昨天皇后的哭诉上面。这就怎么听皇后似给自己在解脱。说起来当年的她也年纪不大,为了自己左一个右一个吃醋拈酸的时候,还是稚气面容。


“哦……”皇帝拖长嗓音:“年纪不大又是一个理由?”


皇后一怔,想到原来又成变相的说词,这一回面红直到脖子上。夏日比冬天浅的衣领内嫣红印子夺目般鲜亮。皇帝大笑走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也笑声也在皇后耳边响动。


皇后没点儿举动总哪里不舒服,忿忿然暗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吗?本来你自己这样也就算了,本不应该再插手太子府上的事情。还有安王也颇不自知,借个机会就想和太子攀比,真是岂有此理。


反正自己也说了,一昂头,皇后去太后身边。


……


校场旁边见到袁训和柳至,皇帝如午睡前的不给好脸色。袁训和柳至各带讪讪瞪对方几眼。重新见到陈留郡王时,老国公的话由不得皇帝再次咀嚼。


他说国公郡王的话没有藏私,那眼前这位光鲜亮丽的名将也在其中。眼角余光中见到萧战和元皓闹哄哄过来,又想到梁山王府虽说管不了,但难免也在里面有小动作。和皇后玩笑的心收回来,皇帝板起的面容到这里才是真心。


看看周遭好似忠臣无数,其实全是个人心思。想到这里,他对袁训和柳至的怒火下去三分。一对混蛋虽然混蛋,虽然装模作样,但有几个不是见到自己装来装去?


要说不装的人除去元皓天真活泼以外,可能还有皇后。


……


夏日的风在黄昏中花香更浓,满院香动的时候,像是人的病痛也能下去不少。隔着窗子范先生往外面出神,那折磨他的风湿痛似已不在。


小子服侍有几年,猜出他的心思:“镇南王府用过晚宴再回来也不一定。”


“应该,镇南王和咱们家交情非浅,尽兴才回来才是好亲戚。”范先生这样说,但还是一直往外面望,直到繁星明月上高空,院门外出现软轿。


老国公进来,小子们互相看着退到门外。范先生打量他的神色:“还是酒菜味道,看来说的不错。”


“头回见皇上难免紧张,不过按咱们商议,该说的全都说了。”


范先生点一点头:“既送我来,不眼明心亮真成在这里等死的人。齐王已经收心,敲打安王不能再等。”


“今儿听到的话不少,阿训还喝的脸通红,跟那个柳至干上了不肯回来,我想着你等我,我这身子也不能再呆,先回来和你说话。”


范先生增添精神出来:“让我猜猜你听到什么?”


老国公一乐:“猜吧,猜不中不怪你,女人心原也不好猜测。”


“我有了。”范先生微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提示之下必有良谋。这女人心的话,说不到城门上来贺喜的人,”


老国公大笑:“好好,前天你说我身子不好,脑子没丢。我看你也是。”


“今天的主人长公主也未必会在儿子生日宴上做文章,只能是太后和皇后娘娘有动静。太后在外孙生日宴上会说别的话吗?要说也是私房你听不到。那就只有皇后娘娘她说了什么?”


老国公乐不可支:“哈哈,一猜就中矣。这话不用压嗓子,估计早传遍京外面。娘娘在太后面前对寿姐儿说,皇上答应,赏赐给太子府的美人由加寿随意处置,也可以送人。”


“厉害啊,其实这夫妻之间就儿子的事情最好说话,皇后娘娘只要哭上一回……”范先生有了动容:“这里面还夹着他们旧事,这主意不像娘娘能想得出来。我细细看过这位娘娘身为柳家人才居高位,她要是厉害一点儿,欧阳贵妃也上不去。”


“还有对你说的就是欧阳贵妃,你再猜,我遇到谁为我解惑。”


范先生轻描淡写:“这也不难,至亲才会为你解惑。南安老侯又病了,你去看了几回没对我说过什么。去一回王府就有消息,能见到的……莫不是董大学士?”


“好吧好吧,你又说中。”老国公这一回不敢大笑,小心翼翼地低声:“上回咱们说贵妃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欧阳容不足为惧,论跟皇上的日子久远,她远比不上齐王生母梁妃,二公主的母亲贤妃端妃。又没有功劳,登上高位事必蹊跷。”


老国公屏住气,一段紧张出来。范先生暗暗好笑:“您又给我提示?”


“今天皇上借故见了我,我借此见了董大学士。从我到京里他只来过一回,去他家吃过一回饭,也似避我之意。我想老侯亲戚里怎么出来这种人,应该意有所指。自然的对皇上生出谨慎之心。果然见到皇上英明睿智,识破你我的话里搬弄殿下的意思。”


范先生打断他:“皇上见过国公,明天这位老夫子就亲切了。”


“这倒也是,你我早就说过不用在这里细说,我要说的是欧阳家。阿训在船上亲口对我说幸得柳至深情,以皇后嫉妒的意思把欧阳家压下去。但她忽然贵妃,让人不得不想。阿训让我放心,说实在的他办事愈见老练,我担心不多。只是疑惑这位贵妃娘娘他日没了太后,还是要压到加寿头上。遇到董大学士,我就请教了他。”


范先生也深吸了吸气:“到底我布衣一名,宫里的弯弯绕我不敢多想。虽知道太后必有解,但这解是什么呢?”


老国公露出笑容:“我把原话学给你。大学士说太上皇的病体一年比一年多,强打精神的时候早就出来。而贵妃之位也由此而出,是欧阳娘娘虔诚孝敬太上皇太后到手。有那么一天太上皇驾鹤,受他恩惠的人怎么能干坐着没点儿表示,”


手在几上写两个字:殉葬。


“啪”地一声,范先生把桌子拍了,脱口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论理儿媳妇没有为公公殉葬的。但贵妃与别人不同,受太上皇大恩,太上皇他年一去,贵妃伤心过度吊了颈喝了药,谁也说不出什么。”


老国公一样欣然的笑:“到时候她不肯死也不行。所以她压不到加寿,哈哈哈哈……。”


“先别笑,”范先生正色:“这位董大学士能看到这里,皇后娘娘今天的话不会也出自他吧?”


“就不会是柳至?”老国公挑眉。


范先生摇头:“他到底年青,三十来岁在你我面前都难充老谋士。我要是柳至,我轻易不会让娘娘招惹皇上,安坐宫中不出一点动静最好。”


老国公觉得有理:“想知道也不难,只看皇后娘娘面前最近有没有董家,和董家有关的人出现。”


“国公我也提示你,你都能查出来,皇上只怕也知道。董大学士难道想让皇上迁怒与他?”


老国公笑哼两声:“行,我让妹妹去打问近两年,或者从阿训离京开始,董家有没有人时常往皇后面前请安。董家有命妇,去见本也正常。”


范先生终究心中有不服,和老国公分手时道:“老奸巨猾,怎么敢高过我?”老国公大笑不止。


……。


二更过后,好孩子总算从内宅出来,作为家里最后一批离开的人,常大人得已告辞。小王爷“依依不舍”模样送到大门外,还在斤斤计较:“你多吃一块点心!”


“你请客,还不许别人多占你一块。小气鬼儿。”好孩子抱着大食盒,是长公主说她做菜辛苦,给她的果子。还有一块衣料。胖孩子不会抢衣料,好孩子只抱吃的在怀里。


元皓跟到台阶下面:“说好的每人三块不是吗?”


“两块!你两块,我三块。所以我吃了不能留给你。那点心难做,今天只有这些,明天你在家多多做了来,自己吃足够就是。”好孩子抱着食盒,艰难的上马。


元皓哼哼:“明天我带去你面前吃,独你面前才吃得有趣。”


好孩子给他一个鬼脸儿:“别跟来了,我不会撒手这盒子的。这一盒子可没的分给你,回去吧,少惦记。”


韩正经嘟囔着出来:“又拌嘴?你家吃的我们分分怎么了?不就没有你的,你是主人当然没有。”


元皓又冲到他马前:“你一个人吃好吃吗好吃吗?”


“再会。”韩正经也把他带走的果子抱得铁紧,打马走了。


柳云若最后一个出来,不妨碍他话听得真。他“辛苦”一天,中间还应付一回跑堂,长公主给他的东西最多。上前殷勤:“胖队长哈,你这名字真不错,我的东西分给你。”


“不稀罕!”元皓撇嘴瞪眼睛。


柳云若哪敢生气,嘻嘻还是讨好:“咱们下午说好的,我今天多讨你喜欢,以后我看加喜,你对我客客气气。”


元皓扭身给个后背,小跑回到家。


柳云若长长松一口气:“总算过去了,这群混世小魔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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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仔哈哈哈



第七百六十三章,父子谈心


没有等父亲,柳云若先回家中。就要端午事情多,柳夫人在家用晚饭。此时已洗过清清爽爽在院子里纳凉,见到儿子进来,抿唇笑容可以和明月争辉。


柳云若不太高兴:“我让人看一整天的笑话,母亲您也来笑。”


“哪有笑话,我是喜欢你,我的儿,你总算放明白,能和镇南王世子打成一片。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柳夫人笑盈盈。


“这叫打成一片吗?”柳云若格外怀疑母亲眼神:“他指使我干这个干那个,他射箭我旁边捧箭袋,要树上果子,跟个猴儿似的也是我爬,他们在指东指西。太轻的树梢我摘不到,就把我一通埋怨……。”


柳云若想还有卫戒茅都也在,跟在小王爷后面凑热闹出主意折腾自己,今天人丢得不小。


柳夫人让他坐下,让人打水给他净面。亲手打着扇子:“这样才好呢,那是加喜的亲戚,他们喜欢你,加喜就喜欢你了。皇后娘娘问你做什么,我实说了,让她不要管,娘娘平时多疼你,也说玩在一起就好了。又说常家韩家本不出名,就为出两个孩子跟上忠毅侯,如今怎么样?成了人人注目的大红人儿。我闲坐着听到不少人提到他们俩个,不出几天只怕论亲事的要挤破门。”


柳云若有一个想法,让他稍稍有点高兴:“小魔王也不用外面寻亲,互相一娶一嫁就行了,自己折腾自己多好,我还能不时看个热闹。”


“是啊,那对表兄妹一娶一嫁倒便宜,双方家里知根知底。说起来你的亲事哪里不好?知根知底知性情。”柳夫人笑着,又说到儿子身上。


柳云若心里赞同,以袁家的性子,至少不会生出萧战和小王爷那种刁钻性子。但犹嘴硬几句:“我真不明白定娃娃亲的人,真的没有过担心?”


“看你又犯傻了,定亲事看的是父母和家门。加喜到我们家,是我会对她不好,还是你父亲不疼她?忠毅侯相中的是你父亲,才不是你。那会儿哪有你呢?”


柳云若故意道:“那如果我偏偏就生歪了呢?世家子就没有纨绔不成。”


“生,怎么能歪?是长歪才对。你父亲能由着你长歪吗?”柳夫人用扇子拍打儿子脑袋,最后一下加上力气,柳云若哎哟一声,柳夫人也哎哟一声,翻脸骂道:“什么叫生得歪,你说我不好呢。”


柳云若说的时候真就这个意思,但母亲听明白他却不敢接话。陪笑道:“我就是说说,没想到深意。母亲坐吧,我回房洗洗。”


柳夫人嗔他:“你父亲没回来,你不想着去接?回来再洗不迟。”


“母亲看我不是等到刚刚回来,我实在等不得,父亲和岳父拼酒,一个人又开一坛子,只怕今晚好睡镇南王府的客房。”


柳夫人知道他说的有理,但再次取笑:“我哪知道你是等不得回来,还以为你让使唤完了回来。”


“是了,我更要赶紧回房,想一个对付镇南王世子的法子,一劳永逸,不然以后天天要看他脸色。”


柳夫人莞尔:“依我说你很不必,他怎么不给别人脸色看?只寻你的错是眼里有你。他来找你不是挺好,哪天能一生气把加喜送来那就更好。”


柳云若吐吐舌头:“他肯吗?”


……


三更过去二刻,镇南王府的大门又有了热闹。人没有出来酒气倒有多远了。随后一群大着舌头的人站到门上,走路极不老实,你推一把,我还一记,从台阶上摇摇晃晃到门外。


“小柳你别走,有能耐再去喝。”袁训推着扶他的陈留郡王和龙怀城,醉眼惺忪还要和柳至理论。


柳垣等人抱住手臂的柳至也好不到哪里去,手往袁训鼻子上指,醉后眼花模样,指来指去指不准:“怕你不成?你喝我就喝。”


袁训哈哈一声大笑,醉眼瞪的红着:“那我不纳妾,你,你为什么不跟又跟我闹!”


“我有儿子了也不纳妾,以后我儿子纳妾,你管不着!”柳至骂骂咧咧:“哪有泰山管到女婿床上!”


袁训一口啐过去,离得远没中:“我管不着,我女儿管得着!”


“你女儿也得听公婆的,我是长辈!”柳至耀武扬威点自己。


“你给我等着,你不改变心思,我女儿就当头一个不买公婆帐的人,公婆?我呸,不讲理的谁认你!”


柳至一甩,把柳垣等人甩开,对着袁训冲过来,大家一起又叫又笑,柳垣等复把抱住他腰。柳至没办法,虚空踢上几脚:“你不讲理!你让大家伙儿评评看,到底谁不讲理!”


“你不讲理你不讲理……。”袁训念念叨叨。陈留郡王自己也喝的不少,还得拖这个舅爷,从头到脚都辛苦。手臂一动,把袁训甩给龙怀城。大步走到柳至这他认为的源头面前,把他衣襟一拎横起眉头:“你说谁不讲理!找抽是不是?”


“哈哈哈……”方鸿等人笑得前仰后合,寻寻连渊和尚栋:“小柳说公婆最大,你女儿公公的姐丈跟人打架呢,来帮忙。”


连渊抱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呻吟:“这什么酒,头疼?”闻言冷笑:“小柳还敢叫吗?就是叫老柳也不敢当春柳嫩芽头!一把老枝子了。”


柳至从陈留郡王手里揪回衣裳,过来对他就是一脚:“老子天天嫩,你这小袁的狗腿管不着!”


“你不狗腿你别定亲事!”尚栋从石狮子后面转出来,对柳至晃晃脑袋:“眼花?还是看错了,没到春天老柳发芽,一晃,十几个你!”


柳至没理他,又和袁训扛上。


“你不讲理你不讲理……。”


“就你不讲理就你不进理……”


“好了!姓柳的你有完没完,忍你到今天,劝你把嘴闭上!就我没跟你打架,你急上头了你!”龙怀城也跳了出来,陈留郡王把他扯住。


柳至又转向龙怀城:“你有妾吗你有妾吗……”


“没有!老子房里有妾,今晚也全打发了!”陈留郡王反唇相讥。袁训一跳揪住他:“姐丈,我送你回家,当着姐姐面再说一遍。”陈留郡王朝他脑袋上一巴掌:“小弟!你是跟姓柳的恼,还是打我埋伏?”


“都……。有,”袁训嘻嘻:“一网打尽。”


镇南王送客出来也笑,见这群醉猫纠缠不休,指个路:“国舅你往南,那坏蛋舅舅,你往北。”


袁训推着陈留郡王和龙怀城走,一面大叫:“老关!”


柳至让扶走,大叫:“老五。”


关安和柳五对骂着从门后面出来,关安骂道:“你看女人老子代你擦屁股……”


柳五回敬:“多谢多谢,兄弟我还有十八个风尘女子候着,明儿代我一并打发了。”


谩骂声和地上的人影看不到时,镇南王摇头笑着踱步进门,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


……


角门进来以后,袁训立即就清醒过来。恨的陈留郡王骂他:“就知道你借酒装疯,不过你没有醉,拖我回来做什么。”


“舅父今天见驾,姐丈也来听听。”


陈留郡王没了话,三个人走到书房,烛光下坐着老国公,面容看似沉静,却隐隐带着世事翻沉。


最关心说了什么,三个人安安静静寻椅子坐好。


“梁山王和国公们走到一起了。”


陈留郡王跳起来,愣着呼呼喘两口粗气。


“瞻载你别着急,皇上把这话对我说,可见对你也不是不信任。”


陈留郡王拧眉头:“岳父,咱们这些年准备的没有错,他再给国公们好处也动不了我多少。钱国公府以前买的地也早让出去。现在我手里只有您的封地。只是,皇上真的是信任才事先对您说出来?”


袁训张张嘴,陈留郡王阻止他:“小弟你别说话,让我也揣摩一回上意。”


龙怀城也开动脑筋想,一刻钟后道:“要我说,皇上这是支持姐丈和梁山王继续作对,皇上远在京里,换成是我,不能看着你们平衡。”


袁训对他撇撇嘴。


“老八你反而说中,”陈留郡王回去坐下:“皇上一眼看出梁山王收买国公的意思,他虽不想军中乱,也不想一边倒。他事先知会我要的是以前那种互相制约。”


老国公慢条斯理:“我对皇上进言,以后国公府也好,郡王府也好,少年不封世子,以军功为衡量。”


陈留郡王和袁训一起对龙怀城坏笑,龙怀城苦笑一下:“父亲您这话得招多少人恨。您是立长而不立嫡。那先下来的自然先到军中先打仗,像我最小,按您说的怎么都轮不到我。”


老国公哼上一声:“你这是指平庸之辈的心思,你怎么不看看你九弟,不看看你面前的瞻载。只跟兄弟比吗?瞻载到军中的年头就现在的郡王们来说,是最短的。名头儿呢,他却最大。”


龙怀城捶下脑袋:“好吧,您也有理。”怔上一下眉开眼笑:“父亲您这是帮小弟说话?等姐丈和我回去,让他们都不要纳妾,个个嫡子好商量。”


陈留郡王笑出来:“老八,岳父家里刚安生两天,你就寻其它哥哥们晦气?”


想想龙二龙三龙四龙六龙七,龙怀城哑了嗓子。


当下几个人坐到四更天,说商议事情不如说陈留郡王和龙怀城痛骂梁山王为主。


作为加福的公公,梁山王也就没有仇人般招恨。不过他笼络国公冷落郡王之意已出来,不骂他一顿怎么行?亲家侯爷最近收了骂他纵女系住萧战不去军中的信,也要出气。这房里就除去老国公外,没有一个是客气的。


……


柳至进家门以后,也和袁训一样,往面上一抹汗水,酒意也就去了大半。这个时辰妻子早就睡下,柳至往书房里换衣要沐浴的水。柳云若迎出来满面笑容,柳至没好气:“有事儿才寻你商议,今天晚上你白等这里有用?”


“父亲当我三岁呢?您说从此参与商议自然不是今天。母亲撵我候着父亲,而依我想父亲您难道不好奇吗?”


书房小子迎出来,柳至吩咐他准备热水,回儿子道:“你这么大了要还没有手段进镇南王府,由个小孩子欺负到你头上,真真白当我的儿子。”


想要茶时,手边儿子送上来:“我泡的,浓着呢。”


柳至喝一口,余下酒意又去大半。让儿子和自己一同坐下:“等水干坐着,你也过来了,说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好奇?”


柳云若眉飞色舞:“总算让战哥吃了个瘪。”眼前日子似开个新的视野,柳云若想想萧战那强装蛮横却不得不屈从的脸儿,就笑得抱住肚子。抬抬眼角,又想从父亲面上也找些乐子看。


柳至眉毛也没动一下,对着儿子似笑非笑。柳云若不对味儿,慢慢的收住笑容不太乐意:“父亲您不为我开心吗?我赢的可是战哥。”


柳至更不捧场的双眼对天翻动一下,懒洋洋地道:“小子,你赢他有什么不对吗?”


“可他很横,很难收拾……。”柳云若一气说出来十几条,却看到父亲的面容越来越讥讽。无奈住嘴:“好吧,请父亲告诉我,你看出的战哥弱点?”


“我没正眼看过他,一个小子哄哄闹的不行,我哪有功夫为他花心思。我对你说说他的爹吧。”


柳云若也觉得不错:“好好,父亲请说。”


“他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京里时常是我和你岳父戏耍的对象。”


柳云若吃吃:“不会吧?”


“那时候没有夜巡,太子党名动天下。他的爹吃饱撑到,又因为要接梁山王的班,犯不着当太子党,见皇上收的人多,心痒痒的总想试拳脚。他纠集一帮混混总和我们对着干,太子殿下看他手中有人颇能帮忙京中治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们不放过他,有个原因就把他的人抓走,跟他对着跳脚。”


柳云若笑出了声:“真的吗?父亲再说些给我听听,让我学学对付战哥。”


“福王的人早几年根本进不来京城,他造反前后那几年,我们都大了,到了任官职的时候。梁山王也去军中,准备接老王爷的帅位。后来我们和皇上分析这事,京中空落下来也是原因。这就是我们当年收拾梁山王府的出处。如今战哥并不像他的爹无事就在外面生事情,他最大的乐子就是跟着加福,”


柳至也笑上一笑:“所以你能收拾下来他,我虽不吃惊,但再收拾一回,你得等个机会。不然很快战哥就走了,你可得抓紧。”


“真的要走?我不信老王爷有能耐放他。”柳云若也不难听到岳父和老王爷在宫里对着争执。


柳至看看袁训的笑话:“你岳父跟我打挺能。但这一回梁山王发狠,我听说三天就回来一趟马,公文往兵部,私信送王府。我要是猜的没错,接下来梁山王府又要去袁家门外大骂了。”


柳云若摩拳擦掌:“太好了,我去帮忙,别人不打,只打战哥。”但嘿嘿乐没有两声,又有气馁:“加福帮着战哥,加喜还小,不懂得帮我,貌似我真这样做,对比之下我又要吃亏。”


“加喜还小,正是你的机会来了。她小呢,还没有到记事的时候。我冷眼看着你为战哥教她而烦恼,不必,很快他就要走了。今年不走,也难撑到明年。梁山王发起狠来的劲头,我知道,皇上知道,小袁他们也都知道。不达目的也得撞上几撞。他要儿子是正当,他不会罢休。”


“那父亲您就不用装和岳父生分了是不是?”柳云若欢欢喜喜。


柳至斜眼:“谁是装的?我就是看他装腔作势喊不纳妾想踢两脚,就这意思!你不定亲我也踢两脚。”


柳云若打个哈哈:“您和岳父真好,是兄弟才这样是不是?”


柳至忍不住也一笑:“你今天晚上嘴上抹了蜜似的,我倒好奇上来。”


“可以问吗?”柳云若笑眯眯。


“可以。”


……


准备水的小子见到老爷小爷说话,蹑手蹑脚过来。柳至打个手势让他不要进来,继续装不耐烦应付儿子。


“父亲,我怕问过您会很生气。”柳云若小脸儿认认真真。


柳至轻轻哦上一声,呷着茶还是他浑然不在意的神态。


“您和岳父在宫里打架我可以明白,但为什么把拉架的也打了?而安王殿下离得还远,为什么要得罪他?您平时说心地要好,无事不结怨,这分明是结怨。”


柳至在心里闪过一句话,他的儿子真的长大了,当时不在面前也能看到这里,眼睛里笑意闪动更多。


“说起来这话,又要说到老丞相。他对我着实不错,但有些事情着实做的又太错。”柳至嗟叹一声,似有不尽的回味在心头,但也没有让儿子等着,强笑一下说下去。


“曹操逃难的时候冤杀吕家,误以为吕家要杀他。可他长坂坡怜惜赵子龙,下邳生擒关羽后,不但不杀反而待遇丰厚。以曹操的多疑,难道看不出来赵子龙也好,关羽也好,以后是他的敌人?”


柳云若脱口:“他们有才啊。”


“正是如此!”柳至对儿子满面笑容:“我知道你问的其实还是太子虽青春,但未必没变化。你能想到这里,而不是依仗有太子和娘娘就以为无事可忧,云若,你是真的长进了。所以你应该学会再想一层。”


柳云若睁大眼睛。


“我柳家不是凭裙带而做官,我柳家不得娘娘照应的时候,反能照应娘娘和太子。”


柳云若心头也涌出自豪之感。


“什么是朝廷基业,百姓?得力官员?都是,但不是全部的百姓和全部的官员。就像林允文大天教能一呼百应,那种百姓皇上有难时指望不上。就像图名利而相中林允文的官员,皇上有难时指望不上。我柳家却不一样,我们可以称为朝廷基业的一部分。”


柳云若用力点着头。


“纵使太子没有封太子,我柳家要么能办成这事,要么也能让别人得登大位时倚重再三。”


“父亲我懂了,安王殿下不敢得罪咱们家才是。”


柳至微微一笑:“知道在心里就好,倒也不必说的猖狂。以后你要记住,做人要当这样的人,做事要办这样的事。山石一样的重,千万年风雨动不了,天地只能承认你的存在。”


“嗯嗯嗯……”柳云若有了激动。


“再来说安王,那天我和你岳父打架,当值的都不管,他凭什么上前拉架?太子在旁边装看不见,独他是有脸的?用心就是犯糊涂也透着居心叵测。我和你岳父不抡起人来砸他还能砸谁?”


柳云若忍俊不禁。


“宫中斗殴罪名可大可小,皇上放过去又可以说无。让安王把我们收拾下来,百官们都要瞧不起我们,墙倒众人推的事情最寻常,我和你岳父还能好得了?”


柳云若走上前去,握住父亲的手摇晃几下:“父亲您才是最能干最通透的那个人,以前是我错了。”


“知道吗?如果太后不是太后,十年亲事到今天,外人看着我肯照顾小袁,以前老丞相得罪死的人家也会和我们好的。做事情还真是都有私心,但私心也能很光明。”


柳至暗想以皇后的性子,如果太后不是太后,早有别的宠妃对付她。而自己并不能直接手伸到后宫,因本朝皇帝实在不弱。能做的最大限度不过是度量大些,为皇后在宫外争取更多的人。


……


这个晚上柳云若注定睡不着,怕房中奶妈们催促担心,他睡下来,但在床上大睁眼睛看着窗前明月光,脑海里转动着父亲的话。


在他小小的年纪里曾对袁家欺负人先入为主,也曾认为自己父亲没魄力。今天他又一回知道得自己看错,他何曾想过这么深这么久这么远?


他深深的悔恨,也有两声叹息不自觉出来。上夜的奶妈们以为说梦话,悄悄来看他。柳云若不想解释,装睡以对。直到天亮打个盹儿,又急急忙忙醒来,要水漱口,带马去往袁家。


平时打熬的不错,不觉得累,见到演武场的时候更是兴奋上来。


他喜欢弓箭,曾为喜欢弓箭而为龙四送行,还因此让执瑜执璞取笑。老国公到京中,柳云若早就想过来。直到昨天镇南世子过生日,请皇帝过去看他射箭大显摆,镇南王借机会拜请赋闲的老国公多多指教,柳云若也由此得到机会。


当岳父的对他的爹依就横眉,但亲口嘱咐他早上无事的时候过来,由自己的师傅,舅父老国公亲自教导。


……


执瑜执璞萧战已在这里,老国公和执瑜执璞都是微笑,战哥不用指望,叉腰满面挑衅就差没扑上来。


一想到这人平时多无赖,能落到自己手里一回,柳云若低头就只想笑。


执瑜看出不对,问道:“你们俩个有见不得人的内幕?”


萧战破口大骂:“谁同这种混蛋认得!”


他气恼还是在过头上,柳云若放声大笑。执璞也问道:“战哥你恼的是什么?”把拳头晃晃:“不敬舅哥的人,等下让加福教训你。”


执瑜跟后面煽风点火:“就是,把加福送去陪大姐,给大姐一点儿好处,让她留一天。”


萧战还没有悻悻然露出来,柳云若自觉得学上一招,赢总是好过的,为了好过打一躬流利无比:“二位舅哥,原来还有这样的招数挟制他,以后请多多指点我。”


萧战差点儿又要骂,老国公轻轻一声咳,萧战忍气吞声的把话咽回去。老国公对柳云若招手,看他的眼光是慈祥的如对萧战:“过来吧,不要再吵闹。”


继昨天把萧战“欺压”一回,柳云若今早又变相占个上风。步子生风似的心情兴冲冲找个自己的位置站住,按老国公的指点,几个人射起箭来。


都不含糊,虽然彼此不服气,但真的练起功,柳云若不再惹萧战,萧战也不再针对他。老国公暗暗颔首。


一刻钟后,柳云若的平静好学日子让打断。元皓兴冲冲过来,韩正经兴冲冲过来,好孩子因回自己家去,早上就不过来。


元皓小脸儿一黑,及时又收到萧战示意老国公的眼角。胖队长变通后的话是:“谁给我箭袋,跟昨天那样!”说的是问句,眼睛只瞪着一个人。


柳云若苦笑,想这小孩子真棘手。他想这几个字的时候,是想不起来他以前在亲事上多棘手。只暗暗抱怨着元皓,但乖乖的为元皓和韩正经捧箭袋,好生巴结着,以免得在加喜的事情上除去多一个萧战拦路虎以外,又多出一队以胖队长为首的小魔王。


最后的一刻钟,加寿穿着粉红的小子衣裳,二丫捧着寿姐儿弓箭姗姗来迟。加福香姐儿和她同来,小十在加寿手上,沈沐麟回家去这个早上也不在,远远望去,哪怕小十是小子,也俨然一队胭脂兵。


她们一到,早饭前这点儿功夫变成嘻嘻哈哈。萧战把加福夸到天上去:“福姐儿起得早啊。”对着加寿就鄙夷到地底下:“忒晚的人以前怎么管的家?”


加寿香姐儿还击,执瑜执璞敲边鼓占嘴头上的便宜。元皓是战表哥的克星,在战表哥过于得瑟的时候,负责把他打下去。最后只有韩正经一个人认真练弓箭。


老国公并不阻止,津津有味地看到去吃早饭。柳云若大开眼界,萧战这女婿待遇在他心里更上一层,他愤愤然只和萧战又别扭上了,同是女婿,他也要这样的待遇。至于他付出没有萧战多,小柳公子正气着呢,没功夫去想。


他回到家去,不上学的时候就琢磨怎么得到好女婿待遇,头一号硬骨头:胖队长元皓是也。


这位世子深得加寿宠爱,姐妹行里说得上话。又打下去萧战不费吹灰之力,七岁的年纪不讲理也能成有理的那位,其重要性堪比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那“统一”,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的那一“斩”,迫使柳云若暂时放弃讨好加喜的一系列筹划,而转为坚决要和胖队长做知己。


小柳公子从每天钻房里看书,变成分一部分钟点钻房里推敲胖队长的人马,把二号三号四号人物,如小十等一一排列出来,日思夜想怎样做知己,直到加寿生日的前一天。


太用心思,他偶然的也能忘记萧战是个吃亏从不答应的人物,但萧战可没忘记。


战哥也每天闲暇功夫日思夜想,就差让先生们帮他想,终于让他想出一条计策。


他坏坏的去岳父府上,脑袋高昂着,重拾起春风得意劲头儿来。这一着要是不打下柳云若的威风来,战哥想怎么可能?他带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猖狂,直奔岳母房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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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十点大好仔,哈哈哈



第七百六十四章,战哥小柳是个平手


宝珠在窗下坐着,把加寿请客的名单再看一遍。三年里重回过小城闺房,也重温过二爷。随着长女明年的大婚,将继续还是京中贵夫人,联络女眷必不可少。她看得很认真。


但不耽误她不时的和加喜四个人笑一笑。


加喜已认得母亲,和多喜等在这里玩耍着,每一抬头,就晃到宝珠面前,闪动乳牙一声嘻嘻。四个小姑娘互伴着长大,常有一样的行为和动作。多喜等也跟过来,又是三声嘻嘻。


随即格格笑着分开,宝珠嫣然,继续看手中名单。


战哥进来的时候,把这模式打断。多喜叫着表哥,四个小姑娘迎上去。宝珠也对这女婿笑容满面。


从没有嫌弃过这女婿配不上加福的岳母真心展露喜悦:“又来陪多喜加喜、增喜添喜?”


“上街去,岳母,加喜喜欢上街。多喜也要买东西。”


小孩子学买买,或和买买的话最快。多喜欢快叫着:“上街去。”


加喜就叫:“买买买。”


“增喜去。”


“添喜去。”


聪明的叫声里,四个小姑娘还知道另一件事,就是大人必须答应。摇摇晃晃又和宝珠对上脸儿:“嘻嘻,去去。”


“战哥,你会把妹妹们惯坏的。”宝珠取笑着,点头答应。萧战先大喜过望,多喜四个跟着欢喜。直到奶妈跟上出去,这房里呆着的奶妈卫氏笑道:“小王爷真疼喜姑娘,当年对加福就是这样,如今又成那最好的姐丈。”


宝珠因此抬起头:“战哥对我说过,他说一天大似一天,离出京的日子近似一天。虽然不知道侯爷哪天答应,但想来总要去军中。说加寿香姐儿青梅竹马长大,执瑜执璞也玩得足够,现在要多陪的就是多喜和加喜,免得以后想的慌。”


卫氏不爱听这分离的话,把脸一扭有段不乐意:“要我说,侯爷一直不答应才好。那王爷我见过,我虽不知道他的八字,但掐指算算还年青的很。这就要养老了不成?只是催小王爷去太可恨。我恨他。小王爷要是走了,福姑娘可怎么办?跟去我舍不得,不跟去就两下里分开。真气人。幸好侯爷有主见,一辈子别答应他才好。”


宝珠轻笑:“妈妈您又不老,却说糊涂话?侯爷闹脾气,您犯不着跟上使性子。加福迟早是他家的人,侯爷闹不得一辈子的脾气。”


卫氏嘟嘟囔囔还要再说,宝珠让她帮忙看个人:“三年不在京里,这一位小高夫人是哪位,妈妈来说正经话,告诉我这件,别的先放开。”卫氏才不再拿梁山王在嘴皮子上纠缠。


她坐到宝珠身边去,而这个时候战哥带着四个小姑娘出府门,直奔他的铺子里,拿新到的好东西哄她们玩。


对每个人口径不一样:“加喜,你叫什么?”


“加喜加喜加喜,”加喜一气说好几个。


又对多喜摇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喜欢这东西?”


多喜疑惑:“为什么呢?”


增喜遇到的是:“不给你喜欢吗?”


“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


萧战又拿起东西对韩添喜坏笑:“说,说说,说说再给你。”


添喜肃然:“说,说说!”


奶妈虽在旁边,也没听出不对。半个时辰过去,在这里吃了软软的点心,萧战命上车再去别处,马车在柳家门外停下。


“累了,这是熟人家里,进去歇歇脚儿,他的好东西拿两件。”


小王爷这种话不是头一回,上一回是往他家王府的管事家里喝茶水,奶妈们们长伴小姑娘不认得柳国舅家,见萧战先打发的小子到这里,从角门上带着人高兴的迎出来,都没有说话。


……


柳夫人开心的快要走了平时端庄,一面让人知会柳云若:“说加喜来家来了。”一面如对大宾的换衣裳。


萧战特意前来,在铺子里玩的时候就让人看过柳云若在家里,不会担心扑个空。大摇大摆的和柳夫人碰面,柳夫人激动的不能自己的感激道:“小王爷你可太好了,我给你烧高香,”


“这倒不必,是我们到了门外,想想你家好东西不少,你儿子房里的更好。加喜来讨东西。不敢劳动夫人,来个人带路,我们去他房里闹。要溺要弄脏,只在他房里。”萧战大大咧咧,在他的一只手臂上,加喜认得柳夫人,对她露齿一笑。小小的面庞雪白粉嫩,又似满树开的梨花,又似白玉雕成。


柳夫人一见更晕了头,脑海里转动的是加喜总算来寻女婿了,哪里还想得到萧战出现未必好意。其实她就是想到萧战不是好意,看在加喜进门的份上也能接受。只是警惕全没,对一位夫人来说未必应当。


“去去去,自然要去云若房中看看。再看看加喜爱哪个院子,为加喜布置起来,累了在这里睡会儿。”顺着萧战的话,柳夫人兴兴头头亲自带路。


萧战是大步子,柳夫人也能一改平时的慢步缓行走在前面。当按捺不住欣喜加喜到家,有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兴头感染加喜,加喜的小脑袋瓜子估计在想她的笑容很好看,就对柳夫人一笑好似很卖力。柳夫人就大为开心,走的更孩子般兴冲冲。


家人小跑先到柳云若房里:“恭喜小爷贺喜小爷,加喜姑娘来看您了。”


柳云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不以为意:“这种玩笑也敢开吗?”


“小爷我是家里的老人,熟知家里规矩,什么玩意开不得难道也不知道?是真的,喜姑娘到了。”


柳云若在案几后理东西,一跳出来:“在哪里!”


“梁山王府小王爷送来,指明见小爷,就要到这里。”


柳云若可不是母亲那种,见到加喜诸事可抛到脑袋后面。绷紧脸儿如临大敌,自语道:“战哥?又出鬼主意了!”给自己一个提醒,世家子的天生骄傲占据上风:“横竖这次坏犯的我也有赚头,加喜到底到我家来了不是?好吧,一会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恼他,但件件要防备也罢。”


往外面就要走,同时吩咐房中的奶妈和丫头:“厨房上要吃的东西,加喜不吃茶,备果子露。”柳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喜姑娘进家的重要性,奶妈叫住他:“换件衣裳吧,让人去取了。”


柳云若没有拒绝。换过,奶妈说她留房里坐镇,看着丫头们才不慌乱。可以走动的丫头们和这院子里的婆子们尽情一出,跟随柳云若迎出去。


柳夫人已到门外,走的气喘吁吁的她丝毫不觉,对儿子热烈招手并且使眼色:“加喜来看你来了。”


这眼色是记起萧战和儿子并不好,还是担心儿子又犯拧不得而知,不过使来使去的柳夫人自己心安。但柳云若见到却也隐隐的心酸。看只是一次登门就让母亲接近手舞足蹈,那旧年里屡接不到,她背后该多难过?


柳云若更打定主意成全这门亲事,心思从神情上难免走过,落在有备而来的萧战眼中。


萧战打心里狂笑,跟自己想的一样。又骂着姓柳的小鬼儿,拿你小爷下套,今天全捞回来。


房中坐定,萧战迅速房中一扫,不用透视眼能看到的博古架,高几案几尽扫一遍。见一件出奇玲珑的白玉套雕球,又一件同样水头儿的玉挂件。旁边放着锦匣。因明天是讨嫌大姐生日,萧战猜出来这东西应是礼物。


先不提,战哥先办来前想好的占上风。


手往后一伸,跟他的小子送上一个干净果子。战哥先往添喜面前一晃,小声道:“还记得吗?”


添喜大声道:“说!”


多喜跟上:“为什么!”


果子又到增喜面前:“不喜欢?”


加喜最后一个,欢快叫着自己名字:“加喜加喜加喜!”


她们的奶妈掩面好笑,柳夫人略有吃惊,再又沉浸在加喜头一回进门上。柳云若对萧战黑下脸儿,萧战对他挑眉冷笑,毫不避讳这里有人,来意大方出来:“不服气吗小子!多听几遍保你心服口服!”


“说!说说!”


“为什么为什么!”


“不喜欢!”


“加喜加喜加喜!”加喜依然很欢快,小脸儿粉莹莹是个笑脸儿。


哪怕她们再笑着说出来,柳云若也听出萧战的示威。父亲柳至告诉他,加喜现在不记事儿是好事情,等她长大就不记得幼年的时候夫婿曾不接受。但这话在萧战面前成警钟。看战哥那坏笑样儿,真让人担心他借着近水楼台一直教到加喜记事情的年纪。


这位小王爷只要拖上三年还在京里,加喜六周岁的,已是记事的年纪。柳云若就记得自己六岁时候的戏耍。


叹上一声,既然心思已变,柳云若不得不服软。这一招教唆萧战继续使用,让他有遍体生寒之感。


“战哥,咱们出去说几句。”他面色诚恳。


萧战哈哈一声大笑:“怎么着?背着人对我赔不是可不成。你母亲在这里可不能怪我?我请她不要来,她一定要跟来。既然来了,我可不管你面子上下不下得来,就在这里对小爷我说干净好话,直到我饶恕你为止。今天我听的不爽,明天你接着说。明天我听着不爽,后天你接着说!”


柳云若的侍候人面色一变,她们只在内宅中当差,没和小王爷打过许多交道。不服气中面面相觑,想着这真是霸道。


柳夫人回过神,她虽和气,但听出萧战挟加喜欺负儿子,怔上一怔,一时没有回答。


混沌迷雾笼罩中的内心里,又是盼着柳云若能忍口气儿和连襟修好,又是觉得这小王爷怎么眼里没有连襟,半点儿情面也不给?


“好!”柳云若干干脆脆的答应下来,解了柳夫人的为难。不消说柳夫人心头一喜,萧战则更加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小子跟我使狠,差得远呢!”


柳云若说不气是假的,但忍忍气向他深深打躬:“战哥,我这厢有礼了,以前种种事全是兄弟我的不是……”


当着人,萧战一口啐了他:“呸!谁跟你是兄弟!”


柳云若能定下心,慌乱跟他扯不着。闻言胸有成竹反问:“我是不敢高攀你,不过当着岳父的面,我不介意按你那天占我便宜时的称呼一声,岳父会怎么看……”他慢吞吞说着尾音。


萧战把眉头皱起,想想也是。气呼呼道:“那这件不提,再说下件。以后你还敢跟我呛吗?”


“凡不涉及到大事要事,你说话我奉承。但是……”


“但是什么!”萧战怒目圆瞪。


柳云若含笑:“但是一只鱼一只兔子在,你说我只奉承你,他们怀疑你,可与我无关。”


萧战眉头又是一紧,没好气道:“这件事儿也烦心,休提!第三件,以后我、你,姓沈的小坏蛋,咱们三个里面,我为首!”


柳夫人听着都无奈,敢情这位看着连襟都不带顺眼的。情不自禁的想,要是太子不是太子,这会儿只怕是四个里面他为首。


柳云若也是一样心思,忍俊不禁:“怎么?沐麟也不中你的法眼?”


萧战粗声大气:“你们个个都是讨厌……呸,又想惹我乱说话,我偏不说!”


及时煞住,没有在谈论女婿的事情里,虽不提名姓,又说过只有三个,但多少还存在暧昧不明的把太子带出来,柳云若好笑。


萧战怒声:“你还笑?小子!上风是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你的。”柳云若变成陪笑。


“那好,第四件,以后在曾祖母和祖母面前,在岳父母面前,舅哥们面前,讨嫌大姐和小古怪、加喜面前,我老大,你老二。我要是小拇指,你就是没品行!记住了?”


柳家的人无声愤怒的眼光继续注视他,柳云若踌躇:“除去加喜我不能答应,这是我以后的妻子,难道你疼加喜全是假的,巴不得我们夫妻不和?”


萧战眉头又锁第四层:“这件事儿也……”明白过来:“姓柳的你欺人太甚!怎么件件你都不答应!”


柳夫人差点没摔坐地上,弄不明白到底是谁欺人太甚。此时她倚仗的只有儿子,因他刚才虽赔礼却不卑不亢没失大的身份。柳夫人看向儿子。


柳云若忍住笑,暗想也不想想咱们是连襟,要我赔情易如反掌,要我答应地位低下,你能当岳父的家吗?能当舅哥的家吗?能当大姐的家吗?


今天息事宁人为上,柳云若再上前行礼:“战哥此言差矣,你让我赔礼我不是左一个右一个的赔,兄弟我给你下套也是没办法,是你把兄弟我逼的太苦。以后请高抬贵手,除去相干的不能答应,别的我都答应好不好。”


“兄弟”二字,又灼烧萧战似的,几乎又要打断,想到已让柳云若反驳过,萧战老实闭嘴。他已得到好些赔情,又当着柳夫人的面,算算下套那事可以过去一丝丝,不如放过赔情,再捞别的一丝丝。


“成啊,以后你见我总是这个态度,你虽轻如鹅毛,但那泰山重的仇可以下去一个土星星。”


柳夫人只能告诫自己装听不见。


进来瞄过房中的萧战饶是抱着多喜和加喜,也能动一指到案几上:“那白玉套雕球和玉挂件是给谁的?”


柳云若明哄暗争的计策用得不错,能拿定萧战吃这一套,表面上跟他争纯属吃亏自找。虽然两件东西短时间难再寻找,也忍痛割爱和盘托出:“这是给加寿大姐的生日礼物,原准备明儿我亲手带去。你要看上,归你了。”


柳夫人紧紧抿住嘴,竭力对加喜笑的脸儿木木的。脑海里转动着这东西不好找这东西不好找。这东西是三年功夫为加寿备下,用来讨好加寿,请她太后面前帮忙说好话。


玉料是寻了又寻,雕工匠人也是一样。小王爷拿去了,自家可怎么办?


萧战喝道:“包上,我带走!”柳夫人眼角抽上一抽,算自制力强,才没有变成怒容。


柳云若亲手包上,却送到萧战手臂上的加喜面前,借机和加喜笑上一笑:“加喜,你要吃什么?”


多喜是胖队长小魔王的妹妹,也要讨好。又对多喜问上一句。


萧战身后的小子接过东西,萧战哼上一声:“献殷勤太早,有我在呢,退后退后,把你收藏的好东西取出来给我看看,看顺眼了全归我。”


柳家的奶妈忍无可忍:“小王爷您大量点儿……”


柳夫人咬着牙斥退她:“没你的事情!”


柳云若也对奶妈笑笑:“妈妈别管,取我的东西来。”奶妈会意,有在这里跟小王爷理论肯定不赢的功夫,不如取几件把他搪塞。


拿上钥匙带着人去取,离开这房间,几个人愤愤不平才敢谈论:“霸道名声不假,这世上真有这样霸道的人?”


“比那一年忠毅侯打到家门上还要凶。”


“快别说这话,如今是亲戚,这话不能说……”


去挑东西的时候,也不敢取很差的。来的是位小王爷,难道没有眼力界儿?差的送不走这尊神,他留下来加喜姑娘也多呆固然好,但他的话冲淡多少喜气。


东西摆桌上,金的玉的玛瑙的稀奇的十几件子。萧战知道不会傻到把库房搬来,有个差不多他就满意。


他也不是给自己要的,一件玉摆件给多喜,上好珠子给加喜。只到这里柳夫人重打喜欢,亲自上前来:“再拿再拿,小王爷您最会办事不过,都给加喜带上吧。”


柳夫人心里转过来了,身为小王爷金珠宝贝还少吗?他只能是为加喜要才是。就是他贪上两件,也得把余下的给加喜吧?她的殷勤再一次涨满。


萧战不满地道:“还有这两个呢,”眼神对增喜和添喜看去。增喜接到指示似的又大叫出来:“不喜欢!”


添喜大叫:“说!”


多喜跟上:“为什么?”


“加喜加喜加喜!”


整句话成了,不喜欢,说为什么加喜?成了质问加喜的话。而加喜乐滋滋儿叫自己名字,让柳云若笑个不停。


萧战撇嘴让柳夫人应付一回,给增喜添喜各挑一件,余下的战哥本不想给柳家机会,全带上成了沾自己来问罪的光不是?但经不起柳夫人百般央求他,又让人取自己的好东西贿赂他。萧战一古脑儿全包走。


到大门上,又让送的柳云若再弯腰一回,看看弯度足够低,战哥还算满意而去。


而柳云若母子相视而笑,都觉得虽低下头,但加喜总算到家里来,又收下好东西,竟然是他们赚了。


柳夫人夸儿子更懂事,回房拿自己的好东西贴补他的损失。柳云若内心的喜悦则是太后知道不知怎么想?这像是把太后也赢过一回。


这话只能在心里,母子间也不能讨论,但着实的欢喜不禁。


……


萧战带着多喜四个回家去,因依然不肯就此放过柳云若,不会收他的东西。


先把白玉套雕球和白玉挂件送到讨嫌大姐面前,面上耀武扬威:“你得谢谢我,不过我这个人从来不言谢,算你欠我个人情,用到你时慢慢还。”


加寿见那球雕刻的好,欣赏着正要赞叹,闻言却笑出来,白眼儿过来:“作什么要谢你?你不言谢,还欠什么人情。就欠人情,又要慢慢还?你一份儿东西打算要几个人情。”


“不是我去从小柳那坏蛋手里夺过来,你当他肯送给你?”萧战虽不昧下东西,昧几句话却必须应当。


反正加寿一听就懂,对萧战目瞪口呆:“怎么?这是云若的东西。”


萧战摆出洋洋得意:“你总算明白我的辛劳。还有这一件,也是给你的。”


送上白玉挂件。


加寿接到手扑哧一乐:“哎哟,这是谁聪明一世却糊涂了?这上面刻着上下款呢,你的功劳飞了。”原来上面刻着字:“呈胖队长赏玩。”却是给元皓的。


萧战回忆案几上放的有小刀,因柳家本是刀法,又可能是裁信用的,就没放心上。现在看来是柳云若刚刻好字,正在端详准备修正,让自己弄了来。


气的骂道:“这坏蛋不声不响的讨好表弟,不会打好主意!”


“还不是让你欺负的?”加寿鄙夷他。把挂件给二丫:“表弟说给我备好东西,回家去请姑姑开库房。请蒋德将军打发人送去,再为小柳小爷说几句好话。明儿我生日来的人多,可不许难为小柳小爷。人家送他好东西呢,看看多精致。”


二丫往小王爷面前看看,嘴角抽一抽忍笑模样出去。


萧战摸脑袋:“坏了,让你一办,我哪还有好处?”


“你本就不应该有好处,如实说吧,你折腾的哪一出?”加寿摩挲着白玉球爱不释手状,但对当一回运送家人的萧战面色不豫。


萧战能欺负柳云若又一回,却就这事在加寿面前不能占上风。摆一摆手从不丢气势,好生大度量的脸儿:“罢了,此事不提也罢,我吃亏我认栽!”


加寿撇嘴揭穿他:“你是怕我全知道告诉爹爹去。”


“讨嫌!斤斤计较!好歹我帮忙送来,还给加喜她们争好些东西。别对我说不争一回,以后也全是加喜的,除去我……呃,除去太子哥哥和我以外,我就不信还有不昧东西的男人!”


加寿好生瞧不起他:“你有能耐以后别呃,直接把太子哥哥也越过去。让我告诉你吧,比你好的人还有爹爹,你忘记说。还有表弟。表弟要是听到这话,他会饶过你?”


“都是你都是你,生生把表弟和我离间。你这不讲理的人面前说不清,我去见岳母分说分说,预先在岳父耳朵下面打个埋伏,让你招儿不灵。”萧战已说不过加寿,蒙又没蒙住她,知趣走开。


来见宝珠又是一个说词:“岳母嘿嘿,我带妹妹们经过柳家,死拉着不走。没办法进去喝杯茶,也幸好我去了,原来那小柳房里有好东西,我就取了来。早晚不都是加喜的。纵然以后不成事体,遇上也应该给加喜。”


宝珠也纳闷:“战哥,你到底为什么去柳家?为取东西你不会的。”萧战再次撤退,直奔加福房中:“福姐儿快来听好话儿,小柳那东西对我左一个赔不是,右一个赔不是,我哪里能原谅他,他改天还要陪呢。”


加福更知道有内幕,但笑眯眯喝彩:“战哥你真厉害。”萧战乐了,还是福姐儿最好。


……


第二天一早开大门,就有送礼的到来,袁家从安老太太到看门的都忙活。


柳云若这个早上没有来射箭,而是早饭后到来,换上新衣裳向加寿道贺。


加寿谢他的东西,柳云若对萧战高看一眼。以他想萧战也不会记挂他的东西,不过就是他占呼口气的上风也行的旧性子。放下心,柳云若去寻加喜,打定主意今天好好哄她。


……


南安侯府里,世子钟华早起就颇不耐烦的脸儿。方氏要不是叫住他,他是个不想带上方氏的模样。方氏自老国公来看老侯引起误会时,夫妻生分的那一天,就夫妻不和。公婆也看出来,婆婆敲打过几句,气上添气地过日子,倒不敢再错礼节。


跟上钟华到袁家,虽不情愿,但论道理见过侯夫人和加寿,总得见见三天前就归宁,打着名号为加寿过生日帮忙的龙书慧。


五月里正是花浓草香的好天色,一路行来见到奇花异草随意在道边上,方氏不知道这是绰号小古怪的杰作。自以为侯府多骄奢,眼前没有人,满满的有了诽谤。


见前面碧叶红花正好的一丛芭蕉树下时,方氏又惊在原地。


她看到一大处像是小孩子围栏床的地方,围栏床因下面有脚不低,这个地方是约两尺高,刚好能看到里面小孩子露出的小脑袋。


又有高高的假山状东西,还设有两个秋千,还有几样子像树的东西,方氏不认得,就走过去。


这一看,她要见的龙书慧也在这里,容姐儿也在这里。也看清这是一处孩子玩乐的地方,由软草编织而成,摔倒也不用怕。里面走动的是四喜姑娘,爬得飞快的是容姐儿。


半人多高的树是假的,上好的布料灿若云霞而成。有暗红的果子,方氏也是北方姑娘,没见过荔枝树不认得。只以为侯府为哄孩子,怕她们爬真树摔下来,弄个假的在这里玩,不由得酸苦并上心头。


她看看这小孩子们奢侈的不亚于公主,她们出什么力,上过什么心?不过就是有个好爹娘。


而自己呢,一片筹划为世子,到现在正眼也落不到一个。龙书慧看到她时,见方氏面上愁苦一片。


看样子和这个人见了面,多少要听几句酸话。这是龙书慧自己家,方氏大嫂是客,不能避开她。龙书慧把孩子们交给奶妈丫头,笑盈盈过来:“大嫂来得早,可曾用过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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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迟了,请多多见谅。


……


推荐月光的文《暴君归来:霸宠枭后》


武安候庶子纳兰清就是一个纨绔,当一个纨绔被男扮女装的国师大人看上时……


她逃,他前路等。


她再逃,他依旧前面等。


纳兰清逃无可逃情况下最终决定成亲断念,前方等她的‘新娘’依旧还是他:“你大爷的,怎么哪里都有你?”


妖孽男人伸手搂着一袭新郎装扮的她,目光魅色幽沉:“娘子,为夫是重生的!”



第七百六十五章,文三姑娘


方氏自知心情不佳,面色未必好看。见龙书慧于红花绿草中行来轻松愉悦,心头更拧上一道,弄得自己痛如滴血,勉勉强强回以她认为的自然笑容:“到了这里,哪里不看看二弟妹的?说你在园子我就过来。”


出嫁的姑娘龙书慧再不济也算半个主人,尽尽主人的情谊:“可曾见过老太太?”


“见过。”


“可曾见过国夫人?”


“见过。”


“可曾……。”


方氏哎哟一声,酸溜溜道:“别人都懂事体,别当三岁孩子看。来到不拜本地佛,还敢在这里呆吗?”


龙书慧忙笑道:“我一早知道长辈们分几处坐着,怕你认不全路,所以…。本想带你去,倒没有别的意思。”


方氏觉得有火在心里乱窜般,焦躁下呈现的只是表面淡淡:“是啊,这是你的靠山家,我们哪能路认得全?”


她时常对龙书慧嫉妒,神色由心生,龙书慧看得出来。但像今天这样直白挑明龙书慧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却少见。加寿生日,龙书慧不愿意跟她拌嘴。还有一个原因,让龙书慧却只好笑。


暗地里反驳真是好没见识。谁不是这家里的人?你也往正厅上看看祖父母去。今天来的客人多,家里人分了待客的地方。称心如意占据管事的地方,袁国夫人去正殿准备接太后驾。老太太约她的旧闺友们听新鲜排出来的戏。九叔在书房见客,正厅奉请祖父母招待。


那可是正厅,九叔若不当祖父为亲父般对待,怎么会请去那里。


对着讽刺的话,龙书慧不放心上:“大嫂既然全拜过,那我就放心。”


一般没刺到别人,当事人会更难受的跟上两句。方氏酸酸又道:“放心吧,哪里用得到你不放心。”


这句句不合适,龙书慧只能对她笑,竟然无话可说。笑不过几下,方氏自己觉察出来句句犯呛,像是自己不会说话,心中骤然出来万根尖刺,把自己扎个透心凉。


那凄凉往面上漫时,龙书慧为了难。让客人不痛快可不好,但怎么才能让这位大嫂笑的好看呢?把脑汁搅动着时,又走来一个人。


南安侯夫人先在远处看了看,方氏背对看不到面容,但龙书慧满面是笑热烈真诚。侯夫人对丫头叹气:“华哥和大奶奶不好了这些天,这方家真是怎么教的女儿,让我只是担心他们几时好。问华哥缘由,想来不过小夫妻的事情又不肯说。害的我担心华哥媳妇做客也带出来。看她们在说笑呢,这就好了。”


带着丫头过来,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等到方氏回头,侯夫人面色微变,原来两个人谈话只有一个人在笑?侯夫人也是聪明的,不能做客的时候理家事。眼神一瞄到小孩子玩的大草垫子游乐场上去,乐得不行:“哟,这是谁想绝了,这个玩的东西好。”


龙书慧借机请婆婆走近去看,方氏跟后面,有片刻功夫摆脱三分颓面容。


……


草垫子游乐场,有三间打开的屋子长,两间打开的屋子宽,高度在两尺左右,免得小孩子手脚其实是快的,麻溜的翻出来掉到草地上。


绿草正如织,但泥块残枝也有伤人的时候,远不如草垫子上安全。


假山和树是布里裹着东西做成,下面到处堆着四喜姑娘的大布偶,让她们拖动的东一下西一下里。


近看,侯夫人更叹为观止,见容姐儿爬的飞快抢加喜姨妈的东西,又笑个不停。


龙书慧介绍:“这是九婶和妹妹们做出来的,这块假山是他们在外遇到的最好看一块,这树呢,是荔枝树。”


“哦哦哦,”侯夫人伸长头颈去看个究竟。加喜会错意,走过来把手中的布偶丢下,小嘴儿里说着:“给。”转身走开。多喜跟后面,依次是增喜和添喜来上一回。再看容姐儿时,跟在加喜后面又爬开。


侯夫人和方氏看布偶,见一个怪模样大脑袋的鱼,一个是手臂长长的猴子,一个是小马,一个是鱼身上长翅膀。都不认得。


“这是什么?”


龙书慧笑道:“这大脑袋的,胖队长说了,这叫北冥有鱼。手臂长长的,是九叔带着加寿他们在南海见到的猴子,手臂很长。小马是果下马,这叫飞鱼。我说鱼怎么会飞,加寿也说有,加寿不会骗人。”


“是啊,鱼怎么会飞呢?”在本朝描述海中鱼类的书不是随手可得,侯夫人也不相信,拿起飞鱼细细看看,展颜一笑:“他们说有,必然有。只是咱们没见识吧。”


把飞鱼放回去,眼神瞄回龙书慧身上笑容增多:“我说错了,你出去走一趟,会做好些菜,你是有见识的。”


方氏把头垂下来。侯夫人看到,龙书慧也看出来,一个面有怒容,一个想到身为主人颇为尴尬。


侯夫人没出现时的为难又到龙书慧心中,这个时候又来一个人。


柳云若含笑过来,对龙书慧问声好:“我来陪加喜。”龙书慧松口气:“那正好,你要陪,一并儿五个全陪了吧。我陪我婆婆和大嫂往客厅上坐。本来我就要走,只是这样没有个主人。劳你站会儿,等下皮匠就带着大花过来,你要走就交给皮匠。总是有个主事的人。”


柳云若知道皮匠叫小红,大花是谁还没弄懂。笑道:“我就是那皮匠,难道凑诸葛亮我不能算一个?姐姐请去吧,这一并儿我全陪了。”


“好。”多喜软软接上话。


“好。”这是加喜。


“好。”增喜从玩具堆里抬起头。


“好。”添喜笑嘻嘻。


容姐儿不到一周岁不会说话,爬过来呵呵呵,滴下一长串子口水。柳云若跌脚大笑,见到加喜带着昨天母亲现取出来的新式样绢花就笑得更为开心。龙书慧笑着陪婆婆和方氏离开。


天到这个时候,转悠矛盾的也转悠几个回合,侯府的大门才正式打开。


沉重肃然的朱红大门带足骄傲一分分往两边移动,既是提醒太上皇太后驾到,也表示忠毅侯府这京中权贵结交四海的序幕拉开。


加喜的生日是在宫里过,初回京家宴时,主人三年劳顿需要休息。只有这一次,借长女生日,才真正是侯府再次面向京都、面向全国上赶着来结交的人。


……


这是个早饭后、午饭前钟点儿里最合适拜客的时辰,熟悉的人早早到来不赶这个钟点儿,晚到必然有事主人也不会怪。不熟悉的人大多这个时候进门,往大门上看看,往角门去走。


门前街道本是私街,寻常时一目了然看到街口。今天人多难以看透下马的坐车的后面,街口一顶轿子停下来,也就不怎么吸引视线。


轿旁陪着的家人问声:“姑娘,怎么停下来了?”轿内坐的女子轻轻咬牙,一刻钟后把帕子拧着回话:“起轿,送拜贴。”


贴子最早送到称心手上,称心念着:“……文家?”地名是外省的,又有一行小字,曾西伯郡侯府。


称心不认得,她的母亲连夫人舍不得会别人,陪女儿坐着,见女儿为难就要伸头:“我的儿,我代你看看。”


称心阖起贴子嘟嘴儿:“母亲,这不是自家,怎么好乱看?”连夫人轻笑:“是了,你分的很清楚。那请你婆婆帮着看吧,兴许要紧客人我本不应该打听。”


称心转嗔为喜:“母亲不要生气,实在是两家各有事情不同,家里的事情我听到,也不会对婆婆说是不是?”


连夫人本就不生气,反认为女儿明理方能管家。听过更笑道:“家里的事情?这才是你的家,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家里不过是你歇脚的地方,是你大姑娘的上好客栈。”


称心嘻嘻一声,再正容吩咐丫头送给婆婆:“从没有听过郡侯的话,这是哪一等的爵位?竟然按哪一等对待,请去哪个客厅说话,才有她的知己?请婆婆示下。”


宝珠收到也茫然,去见她的婆婆袁国夫人。袁夫人却知道:“开国的时候有功同姓之臣封镇南、梁山、忠勇王爵。又一等封郡王。异姓的封郡公、郡侯等。现在已没有这个爵位,倒是这一家子来历有些。”


“是哪家?”


“文家有一位姑奶奶入前太子府,生下一位殿下后,不等他有自己的府第就已身故。这位殿下是安王殿下。”


宝珠心中已有一个招待的主张出来时,袁夫人又道:“而来的这位文姑娘排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安王生母临去世以前,为他指的亲事。”


驾鹤将归时为儿子指娘家的亲事,指望有娘家的人照应,这不稀奇。宝珠答应着,心思又变一变:“那应当请这位姑娘去正殿见太后才是,说到底是太后的孙媳妇。”


袁国夫人是出来见的宝珠,笑道:“先别请,这里有两个对待,一个当她普通姑娘,一个当她太后孙媳妇,等我问过太后,请太后自择。”


婆媳来见太后。


太后刚到刚坐下,因念姐儿也为加寿而来,正问她新婚可好,家里人可难管,热心出着主意。原本是满面春风,听完诧异的手按按额角,让再说一遍:“谁家到了?”


“曾是郡侯府的文家。”


太后大吃一惊:“她们怎么来了?”


袁国夫人和宝珠让太后吓一跳:“不能来吗?”


“奇怪!”太后明显寻思着,好一会儿才解答:“开国时候有一些爵位,没过两朝就抹了。为了安抚,这些人家可以送人以近天颜,”对太上皇似笑非笑吃个沉年旧醋:“当年宫里是有这些人在?”


虽然没有笑容,太上皇知道太后并不是真生气,一笑不做回答。只暗示太后:“你要说多少?”对小六等看看。


念姐儿最有眼色,见到起身:“外祖母和舅母有话回,我们外面转转,去问如意讨东西吃。”


任保送走她们,又清了清闲人,正殿偌大地方只有太上皇太后和袁国夫人、宝珠。


太上皇闭目养神以前,喃喃道:“元皓今儿起晚了不成,昨天不是约好早来陪我。”就神游走了。


太后压低嗓音,既没别人在可以说得详细:“皇帝为太子的时候,就有这些人在,一家子送一个姑娘进来。可怜皇后当年吃不完的醋,却不知道皇帝当年还算给柳家颜面,直到成亲后方许这些人进门。不能和梁妃张贤妃赵妃她们相比,这些人虽得宠也是有限的。”


太上皇接上话:“吃醋这事情,是好事儿啊。你也喜欢过。”


太后佯怒:“眼睛也没睁怎么听到我说话?快去想你的胖队长。当年我何曾这样过。”说着自己也乐:“这个名字竟然成了正经绰号。”


太上皇继续养精神,太后继续说起来:“随皇帝进宫后,我冷眼看着文家没再得宠过,本来嘛,太太平平直到安王出宫。但那一年不是拿下靖和、东安郡王。文家的人跟在东安郡王帐下,仗着祖辈开国时的一点儿功劳,”


太上皇又插话,徐徐但有嫌弃:“哪有功劳?开国的时候死伤那么多,依你这样说件件有功劳。后来抹去这爵位不用,而不是抹去袭爵,就是封本就不对。”


“是了是了,你是这样想,人家是那样想。人家以为有功劳,要为东安郡王夸口抹罪名,结果把你和皇帝一起惹恼。”


“哼!”太上皇嗤之以鼻。


“文妃的死对外说是病故……”


太上皇不悦:“你话太多了吧?又偏心过了,我要不天天跟着你来这里,不知道你还要说出什么。病故,就是病故。”


太后干瞪瞪眼:“好吧,文妃在东安、靖和郡王自刎前后病故了,是前还是后,我有年纪的人我记不清楚。”


“之前之后不打紧,反正病故。”太上皇一时没忍住。


太后撇嘴一乐:“不让我说,敢情你想说?”太上皇瞠目结舌:“上你当了。”再去闭目养神。


袁国夫人和宝珠忍住笑,听占了上风的太后悠然道:“就是这样,文妃临死前恳求许亲文家,皇上答应。论理呢,安王大婚前一年,圣旨到文家,文家的姑娘进京待嫁。安王亲事在太子之后,所以她今年进京,我觉得奇怪。虽然不是不许她进京,但好端端的来,透着不矜持。要是圣旨宣来的,以我看不是更好?”


皱眉:“我见还是不见?我见她,可就要给她孙媳妇的厚遇,就得对念姐儿那样对她。难免助长她在外的脸面。我要是不见她,她在外面又受冷眼,算我冷落安王?”


袁夫人和宝珠不说话,等太后自己拿主意。太上皇无奈:“我再多句嘴,念姐儿是你孙女儿,又已成婚,怎么能一般对待?让她来,随便给个座儿,说上几句,就打发出去就成。等下元皓要来,元皓只要寻常亲近他的人陪,不会要她,你留她当齐王妃看,元皓要恼。”


太后圆睁双眸:“不留她在这长坐,她出这殿门犯恼怎么办?”


“那正好看到她的性子好与不好,恼了,以后疼不得?不恼,兴许明理。”


太后笑了:“我虽这样想,却不能这样办。多谢太上皇担着,咱们就这样办起来。”对宝珠使个眼色。


袁夫人留下来,宝珠退出。在外面遇到元皓、好孩子和韩正经、小六苏似玉跑来,拿着一个大风筝。


“舅母舅母,看我们现取来的,等下放了,给太上皇去病根。这上面拴着符,元皓一早求的。”元皓晃动胖脑袋,衣上白玉挂件随着闪动。


宝珠微笑:“呀,这么好看,是谁给的?”


“舅母,这是柳坏蛋给我的。”元皓鼻子翘得高高的。


好孩子、韩正经欢呼一声跑开:“烽火台消息,他又说错话了,不斯文不体面,拿盔甲来,拿席面来,给首饰。”去寻萧战。


宝珠也让元皓不要说,为柳云若说几句好话:“诚心为你备下,不是一年的功夫,再看水头比舅母山西玉矿带里的还要好,爱惜东西,也爱惜人吧。”


元皓乖乖点动胖脑袋,和去门上截下他的小六苏似玉拖着风筝跑进正殿。


宝珠去见称心,打算让小媳妇跟自己一起见见,路上遇到告状回来的好孩子、韩正经。不远处就是萧战,柳夫人在他身边堆笑,好似奉承。


宝珠眼波方动,一个小丫头伶俐,退几步走开。很快回来:“可巧让我听到,不敢不回夫人。柳家夫人请三姑爷以后多帮忙,多带喜姑娘去国舅家玩耍。三姑爷正不耐烦,又却不过柳夫人的好话走不开。”


敢于打破太后没发话时的局面,把加喜送去柳家的,以宝珠来想也只有战哥一个。宝珠昨天和袁训说过,准备下一件好东西单给战哥。听到柳夫人并不生气战哥必然去胡闹说的有话,唇角往上勾了勾。


去对称心说过,连夫人喜上眉梢,女儿换衣裳不多的功夫把宝珠奉承一通,目送婆媳走开泪如泉涌。


她的丫头知道心思,奉承着她:“老爷慧眼定的好亲事,如今除去太子府上,还有哪家是提前让媳妇当家?也只有亲家府上才这样。”


“是啊是啊。”连夫人更没有陪别的女眷说话的心,安心等女儿回来,继续看着她做当家奶奶。


……


角门上的小客厅里,文姑娘等得焦急有了怨言:“这是什么道理?瞧不起我们文家不在京里吗?我们虽长居外省,忠毅侯府也不一样?他母亲出自大同龙家,龙家除去封国公比我家强,别的家教谈吐谁也不高过谁?怎么敢慢待我。”


陪她的丫头因没见过一同怨言:“大门大开还不让咱们进?姑娘,等见到安王殿下,您记得说。”


宝珠带着称心进来,有人事先通报:“侯夫人和称心姑娘到了。”


文姑娘难掩冷笑:“你们从天边上请来的吧?这么久。”


宝珠称心在台阶上听到,称心回道:“久等,实在今天客人多,寻我婆婆回话是个钟点儿,去太后面前为您通报是个钟点儿。”


她们在进门槛,文姑娘风风火火已到面前,眸子放光道:“太后?带我去!”


跟的人笑了:“姑娘你莫着急,既然来了,自当拜这里主人。夫人可不是什么客人都见,您先见过夫人,再见过称心姑娘。”


文姑娘对京里的消息一窍不通:“称心姑娘?”她糊涂住:“这家里不是寿姑娘禄姑娘和福姑娘。”


跟来的媳妇丫头看出她完全不懂,都有了一笑。


文姑娘不是滋味儿:“我刚到京里不应该笑话我。”称心上前和她行礼,自我介绍道:“我是称心,我是自小瑜哥定下的媳妇,这是我婆婆,忠毅侯夫人。”


跟她的人上前,怕受轻视,就道:“这位实在是我们的世子奶奶,如今还小,再过几年就大了。”


一般不了解的人听到未婚的小媳妇在婆家见客人,可能会笑,可能会鄙夷。但出言莽撞的文姑娘却原地怔住,面上浮现出神思游走,定定的对着称心一动不动。


“姑娘?你还好吧。”称心叫上几声,文姑娘还是没动静。对婆婆道:“母亲,应该让人唤醒她,再请太医来?”


宝珠颔首,称心的小丫头把文姑娘一推,哎呀一声文姑娘醒来,就便抓住小丫头的手,急急切切:“这是京里的规矩吗?未成亲就当家!”


除宝珠和称心还算镇定以外,家人们以为挑不好尽皆怒目。小丫头按以前回的话愤然回她:“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别人家里不知道,不过太子殿下府上,寿姑娘六岁就去当家了,我们姑娘学寿姑娘,早早跟侯夫人学着,怎么,不行吗?”


“姑娘,这果然是真的。”文姑娘的小丫头喜极而泣,和文姑娘相拥在一起,主仆全是没遮拦:“这就好了,这就太好了。”


宝珠和称心使个眼色,婆媳都看出来文姑娘心里虽不懂称心是瑜哥媳妇,也因这件另有盼头过。婆媳忍笑,请文姑娘不要再耽误,赶紧去见太后要紧。


送到正殿,婆媳事情多不陪着,走出来到甬道上,称心笑道:“母亲,依我看请她去近园子的厅上坐着,倒不是看她笑话,而是她刚到京里不懂规矩,那厅子僻静,等下让人引安王殿下过去,早见面早说话。”


宝珠犹豫一下。


“这姑娘存这样的心,只怕又是要和大姐攀比的人。又是安王未婚妻子,有攀比的本钱。眼见要生嫌隙。在咱们家见太后是个捷径,想入非非多过一夜越是不好。不如让安王殿下亲自打消她的念头。安王殿下我虽不知心情,但听闻他府中姬妾众多,想来不会答应她事先入主府中。母亲放心,咱们不打发人听话,只两边有人代他们守住谈话的地方,出来时只看两人面色就知内容。”


宝珠笑一笑:“你办事愈见老练,交给你了。我房中还有几十位诰命,还是和她们说话去。”


称心欠身送走她,安排下人,等文姑娘出来,引她去吃茶。太后见文姑娘不会太久,很快文姑娘出来,推说带她逛园子,夏天走走就是汗水,请她去小花厅上坐,吃碗茶再继续。


又一个人去请安王,推说侯爷那里看书画,问王爷要不要去,为他带路直奔小花厅。


文姑娘正吃着冰湃的茶水想心事,见外面几个婆子乱跑上来:“怎么这里也有人?”


陪的人笑道:“姑娘要进园子,走到这里累了,吃碗茶。这是客人不可以冲撞。”


婆子上前行礼:“那请姑娘和跟的人噤声,安王殿下去见侯爷,这是个近路,要从台阶下面走,请回避不发一言才好。若是冲撞了,称心姑娘会骂我们没提醒到,要扣月钱呢。”


文姑娘和跟的人面上凛然,还以为自己们不动声色:“多谢提醒,我自然回避。”婆子出去,这碗茶就吃得慢下来,一面往厅外面看。


陪的人故意走出来装催招待的饮食,或是打听园子里哪些路上没有男人随意可走。留下文姑娘主仆自在说话。


丫头欢欣:“姑娘算来着了,本以为不方便往安王府上去,跟来的长辈先面圣再和王爷说会面的话,还要虑到王爷见不见,没想到这就可以见到。”


文姑娘也暗暗下精神,让丫头多留神。


安王让人带着从台阶下过时,正眼也没有看这小花厅一眼,笑道:“你家侯爷又写字了?我也想要一幅。”


带路的人笑道:“十一殿下您放心……”


文姑娘听到“十一”二字,就全身精力暴涨,和着同样抖擞的丫头一蹿出了去:“原籍来人见过王爷。”


把安王吓得还以为行刺的,往树后一跳摆出防御的姿势,同时大叫:“护驾护驾!”他有一个跟随的家人“呛啷”拔出暗藏短刀,把文姑娘主仆又吓坏,丫头没口子大叫:“王爷,我家姑娘是您的未婚妻子,是您舅亲家的孙女儿,最出挑的三姑娘,您不能不记得!”


等到安王回魂,抹额头一把汗水往下滴,后背衣裳在树下凉风里也湿透。他又气又怒,哪怕这姑娘生得不错也跺脚骂道:“混帐!我的亲戚哪有这没有王法的人!来人,带走,送顺天府审……”


文姑娘也大怒,一仰脸儿更抬起:“请王爷看,我确实您的未婚妻子,我和文妃娘娘生得像,你自己看。”


安王差点大骂不知羞的女人,难道脸儿是随便给人看的吗?但一眼扫过去,真的恍然见过母妃,又是一阵透心凉。这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子?这是山海经里逃出来的女妖精吧?有规矩有礼仪吗?野人才是她这乱蹿乱走的模样!


“事出有因。”文姑娘这样道。


事出必有因,安王也在想。镇定下来把闲杂人等打发走,虽然尴尬,也不得不即时听一听可以在这里听的话。


头一句就是埋怨:“你怎么来了?原籍出了什么事情!”


文姑娘怒从心头起,化为阵阵悲凉。看来他并不欢迎。因怒而字字不瞒:“王爷出宫有府第后,家中祖父为王爷筹划,有些老亲旧知己要走动。因有些人家只有女眷们在,男子上门不好说话,让我一处一处拜见。离京里近了,又写信让我伺机进京,打听圣旨几时下,再回家接旨不迟。加寿姑娘生日是个好机会,不敢不来拜见,既来了,自当的见见王爷。”


安王皱眉,这只有女眷还笼络什么呢?这是袁家不方便询问,说声:“知道了,那你哪天回去?圣旨后年下,你可以回家了。”


文姑娘目不转睛盯着他:“王爷,跟我来的是家中号称智囊的长辈。”


安王本能觉得不妙:“怎么讲?”


“离京里近,消息快。听说王爷在女人上面不检点,太子殿下洁身自好,独您没分清轻重。长辈和我商议后,一面写信家中,一面送我进京见您。”文姑娘憋着气:“京中风气大改,未婚妻子帮忙主中馈这事情您只字没提过,如今我只得自己提出,横竖,为着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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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六章,各回各家


安王猝不及防,文三姑娘的话跟个硬橛橛的炮弹似的进到耳朵里。顿时,像十万堆火药在脑海里炸开,让他的耳朵嗡嗡额头重,就是眼睛也看着眼前人生痛生痛的。


在他十几年的岁月里遇到最肆意大胆的人,当数袁家的孩子们。但袁家的孩子们调皮任性也还在一定的范围之内。而这一位不顾羞耻的什么话都说,真的是位活生生的本朝姑娘?


刹时,安王误以为自己看到一位大唐姑娘,相对汉服而狂野的胡服里有个奔放而狂妄的心。但很快他打消幻觉,看清面前这位从衣着也好,从面容也好,是本朝他的未婚妻子。


潮水般幻觉变成潮水般愤怒涌到安王嘴角边,使他顾不上这是别人家里。额头上青筋绷直了,眼神有如欧治子铸过般锐利,又是跺脚又是往下按动手臂,以男人轻易压倒女人的嗓门大声道:“放肆!你!以为跟谁在说话!”


文三姑娘毫无惧怕之意,昂然的头颅暴雨中英雄似的再次高昂,看上去不应该是个未婚夫妻见面,而是直捣敌国都城的女勇士:“和殿下您在说话!殿下莫非忘记娘娘的遗言,太平的话么!”


安王泄气似的哑了嗓子,太平的话确实是他的母妃临终前虚弱的嗓音里发出。她要他当个太平王爷,太平就不起战争,而不要掺和到任何事情里。


没出宫以前安王还以为这是母妃的一生经验之谈,出宫以后和文家的人通上信,弄明白这是母妃身死的缘故和她用身死对自己的告诫和期望,盼他一生平顺。


她的死,缘起一段不太平。


默默的,怒气不再的安王垂下眼神没了那截可能借自干将莫邪的犀利。文三姑娘若是后退一步,大家就此分开,以后再说话不迟。


但三姑娘抓住这个机会,用垂了垂头表示恭敬以后,再道:“家中祖父有话,娘娘安排这桩亲事,是文家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决不会做损害殿下的事。也是避免殿下在女色上摔跟头。今听到京中风气夫妻互敬为重,殿下反荒唐。我不得不来。既来了,明儿起就往殿下府中去,加寿姑娘是什么样儿,以后我就是什么样儿。”


安王又一回让气的倒仰,但没发脾气。想到在袁家和三姑娘争执没任何好处,训斥她不服不说,也寒文家人的心。不知情的人更会说自己没度量,他们不会相信三姑娘胡说八道。真的相信,又还是看自己笑话。


来的还有长辈就好办,虽然疑心个个是三姑娘性子,但好歹有个别的选择。想到这里,安王不理会三姑娘的自言自语,尽量平静的问明她下处,同来的是谁,说晚上请过府相见,又说前来道贺的,男女同行不便,嘱三姑娘不要乱说话,和她分开。


带路的人接住他,继续去侯爷书房。袁训在书房里得到称心回话,早打开一些字画,又想到家学里牌匾让二“混子”摘走,这是个重写的机会,又把小二叫来,会写字的人全弄来。安王没有疑心,凑上去看看,恢复有说有笑。


心里对这桩亲事是否和美起疑,安王故没有让三姑娘早走,再说让她早走她未必会走。索性忍忍膈应由着她肯定可能会在别的事情上犯性子,也许可以和文家谈谈换个姑娘,或许取消这亲事。


三姑娘的话里,文家是殿下母族,殿下不好将连累文家的意思不时在耳边,提醒安王退亲他将受到抛弃母亲遗言这名声上的嘲笑,但见过三姑娘的疾风暴雨风格,安王什么也不顾了。此时笑只是一时,成为夫妻让笑一世才是更遭。


……


称心说不必听壁脚,只猜测他们面色就行。却没有料到远比想像中激烈,文三姑娘的梗话引出安王的愤怒,嗓门儿都不小,她派去的人掩耳朵也来不及,路的两边都听到七七八八。


特别那句“加寿怎么样,以后我就怎么样”,扎得称心哆嗦一下,以她来想新一轮针对婆家的风波又将升起。


这种风波来自公公忠毅侯不纳妾,来自婆婆安然享受丈夫不纳妾。再因为姐妹们中有一位太子妃,一位王妃,而随时满城暗地风雨生而非议着家里人。


假如年纪还小,这话只添一时烦恼。但明年加寿就要大婚,称心从没听公婆说过,也和如意私下商议过太子殿下一旦不纳妾,家里将要面对一波红了眼,以为让堵住升官发财路的人。


任何把加寿推到“你怎么样,别的女眷就有资本怎么样”的风波上,都足以让称心重视。在板着面容听完后,称心吩咐有体面的婆子:“正是客人多,你们代我先见,如意那里知会声,我抽半个时辰的空儿再回来。”


她回话的时候没有避开她的母亲,连夫人听完赞赏的点头,觉得这事情应该尽快告诉侯夫人。看着女儿去了,连夫人再次激动泪流,她的女儿又机警又果断,让她百看不厌。跟她的丫头泪流则是为了:“姑娘好威风,不管指派谁没有不从的。”


主仆相对又揩眼泪。


……


作为不纳妾的主母,宝珠在房里早有感觉。陪客人说话的时候,直觉甚至主导她分了分心神想到外甥女儿念姐儿。


齐王妃在没出嫁的时候,上金殿直言不许齐王纳妾,为加寿担去以后议论的一部分。家里人出足力气保护加寿,或预先为加寿摆好层层保护,与“不纳妾”这事件针对的将是本朝纳妾的风气不无关系。


一个家族对上一朝风气,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不碍别人眼可以,到处乱晃到别人眼里那是众怒。而太子的地位将决定这众怒带来的红眼层层复重重。


作为母亲,宝珠要的是女儿不因不纳妾而受过多的闲言,从而激怒一些人。但虽有念姐儿保驾,也不敢安心的时候,安王妃到京中。主仆误以为“京中风气就是未婚妻子主中馈”的惊喜,让宝珠不能心平气和。


梅英悄向耳边说称心姑娘有请,宝珠即刻出去。听称心把话说完,那句句紧盯加寿,而且嗓门儿大的以为这就道理十成,往宝珠心里也扎上一根刺。


称心生气地道:“请母亲示下,刚到京里就嚣张,不打下去还行?”宝珠拿定主意,淡淡道:“避不开,就正面给她。她若是真一心一意,寿姐儿又少些风波。她若是假一心一意,自己气咱们管不着。”


婆媳常年相伴,称心闻言就知婆婆心意。还击总是痛快的,她心头不快一扫而空,笑容重出的献策:“既要正面,请她见见念姐姐和如意的好,大姐倒不必今天见,三妹也可以不给她多见。以我来看,战哥飞扬跳脱,太子哥哥含蓄稳重,慢慢地给她看,说不好把她假心变成真心,反可以为大姐所用。”


宝珠回房去的路上,暗自庆幸自己一家人并无嫌疑,孩子们吵闹并不能算。两个小媳妇更是贴心。


……


离开安王,文三姑娘往园子逛。前福王府的景致花的是宫中巧匠功夫,又经香姐儿在太上皇太后帮忙取乐下修缮,虽非自然而起,却秀丽夺人。


文三姑娘还是伤心,满眼香花俊水不敌安王话中本意。他对自己到来没有欢迎之意,不欢迎,不喜欢……


带路有人,垂泪也不能轻易,三姑娘憋闷的无名火只焚烧自身。在这夏天人爱犯焦躁的日子里,她痛苦不堪。


见到有人走来,不见得为自己而来,也要擦肩而过。三姑娘勉强忍住心头苦,强打出一个笑容以示她游玩的不错。


梅英带着两个丫头和两个婆子盈盈行礼:“姑娘可逛完园子了?总算如意姑娘有个闲钟点儿,一会儿就来拜见。”


文三姑娘一愣,怎么又不是加寿佳禄和加福?问道:“这是寿姑娘的别称吗?”


带路的婆子先笑着介绍梅英:“姑娘,这是我家的孔大娘,管着家里好些事情,厨房就是其中一个,因此在如意姑娘手下。如意姑娘,和我家二公子自小定亲,三、五岁上就到我家来管家了。”


三姑娘眼睛一亮,泪水都让闪干净:“那我必要见见,初到京里处处不懂,方便以后讨教。”


梅英打心里不屑,这种跟后面学家里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是多半不看看自身环境和家里不同,弄到最后学不会,就成声讨侯府不纳妾、不合时宜、弄小媳妇是有意给别人看……摇旗呐喊的人之一。


得过宝珠交待几句,梅英对文三姑娘今天的来意有所明白,没法正常尊重她。带上她,一路走,一路按想好的介绍。


“我家如意姑娘主内,称心如意主外。来人来客,侯夫人哪里见得过来?重要的客才出来,寻常的称心姑娘就见了。重要的席面,侯夫人才料理。寻常的席面,如意姑娘做主。就像今天这日子大,侯夫人吩咐待客事项,还是如意姑娘揽总儿。”


人还没有见到,文三姑娘景仰升腾。


“贵人贵客要茶要点心,如意姑娘就知道了。太后见,她怎么能不见?等回过侯夫人,问过称心姑娘,这不,赶紧的请您到我们西院里正厅上,那离厨房近,今天这日子就得离厨房近,席面上万不能错不是。劳烦您走几步吧。”


文三姑娘在家里学过主中馈,但有个京里样本学学最好。忙着客气说能见就是给颜面,随梅英来到一处院内的正房。


梅英请她坐下,打发人去请如意姑娘。茶刚送上,去的人回来歉意:“皇后娘娘到了,昨天说贪凉未必来,今天寿姑娘的好日子,娘娘撑着来了。如意姑娘又忙上了,请姑娘再等等这话说不出口,只能请姑娘先去游玩或坐席面。不是不即时请去见皇后娘娘,是娘娘刚到,得坐下来,问候过太后,寿姑娘拜见过,殿下们见过,诸王妃们见过,有头脸儿的诰命见过,您再去是时候,论起来只怕要下午。”


文三姑娘能呛安王,胆子极大。当下拿了主意:“我已来了,不见如意姑娘怎么行?她若是不嫌我京外来的,我去看她。”抿唇轻笑:“也可以学学你们家是怎么待客,别当我是外人才好。”


梅英腹诽,别人家的地方可以乱闯吗?嘴上答应着,赔好些不是,一面让人先知会如意,一面陪着文三姑娘过去。


没到那房子台阶下,先见到人川流不息,走路似跑。一个跟称心差不多的小姑娘,由十几个管事簇拥出来,她圆脸儿温柔亲切,身边当差紧急气氛火爆急促放把火能点着,她还能不慌不忙寒暄。


只是常让打断。


“钱家的人要回去,称心姑娘说以为他家老太太中暑,全家走不得,还记得让人来,赏家人车马轿钱。”


如意让人给后,道:“记下来。”


在她的后面,一排案几后坐着不止一个丫头,执笔打算盘的,一笔笔帐现记现算现弄清。


“称心姑娘说奚夫人陪田家老诰命到来,不能按往年的给家人赏钱,多添些,姑娘千万别弄错了。”


如意应下来。


又是一句:“忠勇王妃带两个房里人过来,姨娘的回礼要比家人重。咱们家里的齐王妃没有房里人,但也不能低……”


如意带笑打断她:“这是称心的话还是管你们的妈妈说话?都说了齐王妃是自家的人,就是不给回礼又怎么样?怎么这没有房里人的,倒按别人有房里人的例子比?我发给你,是我包赔还是你包赔。”


回话的人羞愧:“是妈妈的话,姑娘莫恼,我糊涂了,想来妈妈也是忙糊涂了。”


如意挥手让她离开:“今天没功夫和你理论,且当差去。”扭脸儿,对文三姑娘颔首:“见笑,表面上看光鲜,内里保不住出多少错。”


文三姑娘忙着记齐王妃,含糊的应上一声。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要金银器皿,又是爷们习武比试的家什不足,现开库房取。小黑子跑来:“胖队长要吃别样的菜,发出来请好孩子姑娘做。”


好孩子打发人来:“海参发的少了晚上不足,再发来不及,外面买些。”……。


文三姑娘看得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好生羡慕称心如意小姑娘管得来,又配合得当。又啧舌侯府尚且这样,王府自己接手难度可想而知。在这里深恨安王明知京中风气如此,却不早接自己。


一眼看出这两个小媳妇成亲后丝毫不乱,不会有家下人敢笑话。而自己呢?只怕遇到管事奶奶们都是罗刹恶鬼吧。


不能容她看许多,给她听的是外面管事滤过。如意随即说失赔,讲几句一见倾慕,恨今天不得闲儿的话。三姑娘看出她实在是忙,告辞和梅英出来,主动提及齐王妃理当拜见,梅英陪她去见念姐儿。


……


皇后午后回宫,三姑娘没见成并不遗憾。皇后当不成她的样本,能见到当家媳妇她深感知足。头一回做客不久呆,又一肚皮的话需要克化,下午告辞回下处。


见同来的长辈不在,三姑娘不知道是安王事先让人请走,把他们来意打听,伺机换亲事。三姑娘自去想心事不提。


……


鼓打一更后,厅上客人犹在。主人们不能时时陪着,袁训夫妻回房歇息,换衣裳做随时送客准备。


空当不多,也不耽误宝珠把文姑娘的话说出来。


“刚回京,还没有和安王府往来如何,就来这一位。那话句句瞄着加寿,又高的不怕隔墙有耳。索性的给她看上一些,但到底要防备。侯爷在外面也要小心。”


袁训微微一笑:“风云总从风云起。”


宝珠敏锐的脱口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这几年卖力气说谣言的人,我今天弄得七七八八。我心里有个收拾他们的主意,只是再等几天,老冷回来再查一查,确定无误就该我出手了。”


“有安王吗?”


袁训还是一笑,意思不问自明。宝珠并不奇怪:“动太子的总是有好处的人,寿姐儿还有大半年大婚,从现在开始到太子大婚以前房中没有人,这是他们能做的好文章之一。”


“谁说没有人?”袁训自己想想先好笑的不行:“皇上赏赐下八个,安王送三个,太子府上有十一个呢。”撇一撇嘴:“比我强。”


带的宝珠想了起来也乐不可支:“寿姐儿生日,允她们出府来道贺。一排开,个个衣饰一新,倒赚得不少好名声。只是皇后娘娘把她们当众教训一通,我让人回给你,你可笑了没有?”


“我陪去吃饭以外,书房一步没出。我知道这场景好笑,只是没功夫细细听。”袁训往竹帘外看看,唯有月光一地。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用出去,我现在就听着再乐乐。”


宝珠说起来:“皇后娘娘的原话,既到太子府上,不管你们从哪里来的,有心思的别想,有主意的别打。太子和加寿才是决定你们生死的人。不好,发卖了!不好,打杀也罢。又值得什么。”


“难怪安王下半天呆不住,走的时候面色也不好看。”袁训一哂。他知道皇后的本意出自于安王和太子同例,竟然没有苦辞,就是安王在皇后面前的大罪名。


“娘娘还有话,说十一这数字不中听,要么六六大顺,要么四四如意。”


袁训有了郑重:“娘娘有这话出来,纵然寿姐儿不打发,太子也一定会打发出来人,”他眉头微皱:“不如寿姐儿担着,她现管家,娘娘有话理当遵从。何必等太子提出。皇后娘娘得了皇上的话,这是一定要骄傲一回。这个时候畏手畏脚灭寿姐儿志气。”


“是啊,白天不得闲。我一会儿要去见加寿,把这话告诉她。本以为你晚上又大半夜回来,就没有想到你。你既然能早回房,等会儿咱们一起对她说。”


袁训摇一摇头:“柳至他们没有走,糟蹋家里好酒正美的很。我只怕还是半夜回来。你先对女儿说,就说……”沉吟一时,道:“你们先说着吧,这里有一点还是得等老冷回来。六六大顺,是打发出去五个。五个绝色好比五把利剑,给对了,笼络五个人和五个人身后的人。给错了,可惜了。定下人这事情,离开冷捕头不行。”


宝珠肃然起敬:“还是你想的周到,我今天只想到这里,原本和加寿商议来着,现在看看还是爹爹最疼,没商议就有一堆的话。”


袁训往她面颊上一拧,调笑道:“知道错了?快扫床抚榻、洗手焚香,等我回来好好给你们母女出主意以后,就在你面前论我多多的对。”


宝珠把他的手抱住,迟疑道:“安王的人,也能笼络人吗?”


“还给他。”袁训想也不想:“太子做的对,张大人明明白白是安王的人,上一个人给了他,以后自己查自己,这帐有糊涂也落不到别人头上。”


又一笑:“知道娘娘这一回为着什么底气足吗?”


宝珠嫣然:“不过是长辈们,钟、阮、董三家出手吧。”袁训哈哈一笑,正要说话,竹帘外人影子出来,是请袁训出去的家人,袁训和宝珠相对惋惜,但又为各自的孩子气相视一笑。宝珠送袁训到院门,往老太太房里来寻加寿姐妹。


……


老太太累了一天,却因兴奋劲儿没下去还有精神。袁夫人也在这里,看着孩子们检视给加寿的礼物。


称心如意事先看过一遍,礼物已入册,好玩的有趣的珍贵的送进来。她们也在这里,因为见者有份。


“大表姐看这个,”好孩子打开的锦匣里是双滴珠宝石耳坠,又把盒子上留有姓名,谁送的念出来。


加寿笑盈盈:“你收着吧。”


好孩子谢过她,又去看别的。


元皓拿到一块玉佩,让加寿姐姐帮自己系上。


小十得了一块缝帽头儿上的玉,又拿到一盒六个,雕刻各式各样的玉扇坠,正在把玩,宝珠进来:“哟,都有什么好的?”


“给,”


“给,”


孩子们把自己手中的东西举起来。宝珠让继续玩,向袁夫人下首坐下来,同她和祖母说着今天的见闻。


安老太太道:“宝珠,正好有件事情你也听听。”宝珠请她说。老太太道:“正经大了,好孩子也大了,我精神也不如以前。又有加喜、增喜、添喜三个,托加喜的喜气,多喜郡主和她们形影不离。虽说太后常照看,我这里也要空下照看加喜的功夫。别的孩子们我陪的不少,现在要多陪的就是加喜,哪怕加喜在宫里也要候着她。精神不足了啊。”


宝珠感动中有些难过,陪笑道:“怎么会,人人说您精神好。”


“是啊是啊,看姨妈也这样说。”好孩子、韩正经听老太太说一个晚上,耳朵捕捉的快,这就接上话。


老太太对他们满面笑容挥挥手:“玩你们的去,横竖按你们的主张来,别听大人说话,你们就赶紧沾大姐的光吧。看看好孩子你贪心鬼儿,你得了几样了?还有正经,你手里也有三样了。”


好孩子和韩正经嘻嘻一笑,依言又去拆别的匣子。萧战知道有话说,只陪加福没在挑东西里面尖刺。


安老太太得以从容,再告诉宝珠:“这两个养大了,该给老子娘了。大花又进了京,以后分些钟点儿给她。”


禇大花少不了也在这里,闻言:“哎,我在这儿呢。”她的哥哥禇大路对着她笑:“没叫你。”小红拿一个东西给她:“这个好,去给寿姑娘看看,请她赏给你。”禇大花也不再听大人说话。


烛光明亮中,老太太虽不是得意,却有为两个曾孙出色的悠然:“托亲家的福,”袁夫人含笑:“哪里话。”


“托好孙婿的福,”宝珠回以笑容。


“托加寿佳禄……”


孩子们是不听,话传到耳朵里不由得一笑。袁夫人止住:“老太太,宝珠和您一样,也累了一天,有话短说。”


安老太太对她点头,为亲家的谦虚还是那时常出来的不尽赞赏之意,切入正题:“我原意让正经和好孩子各回各家过夜。正经要上学,白天还在这家里。好孩子要学针指,也要念几本书在肚子里,免得以后跟红花似的现学,也是一样白天来。但能在家里学的,就在家里吧。”


小红眨眨眼睛,咦,说我的娘?禇大路放下东西在她手上,悄声道:“没说你。”小红继续看东西。


“可咱们家的风水真是养人,这两个孩子没白养大一场,他们说能照顾我了,要陪我。亲家帮忙我们定下来,十天一计。十天里,前面四天,好孩子夜里回家睡。后面六天在我面前。正经呢,推迟两天的十天。这样减少我独自的日子,有两天好孩子在,有几天他们都在,有两天只有正经在。”


“这样我答应,如果说一回来就分开,这可不行。孩子们也想祖母您呢。”


老太太喜欢了:“你也答应,那你明儿去送他们家去吧,把话对两府里说清楚,咱们还孩子了。知道你累,不过掌珠玉珠是姐姐,不拘礼儿。”


宝珠一口答应下来,现叫管事的进来,为好孩子和韩正经回家准备礼物。


“唉……”一声长叹老气横秋出自元皓小嘴里,房里人让逗笑,纷纷问他怎么了。


元皓胖脑袋依着加寿,怏怏不乐:“我也要家去了,元皓长大了,元皓懂事体,元皓要孝敬,以后和祖父睡。只白天来上学。”


好孩子、韩正经拍巴掌:“好呀好呀。”好孩子再幸灾乐祸:“看,我不能长呆姨妈家里,你也不能,咱们扯平。”胖队长还以大鬼脸儿。


“咳咳,该我和苏似玉了。”小六清完嗓子,把苏似玉直接抚到一旁:“我代你说。”


“我和苏似玉要进宫了,太后宫里有人教我们念书,一个月里家里念书次数不多。我回来一次,都要好好陪我才行。”


大家一起点头,活似一群鸡在啄米。


欢欢喜喜有说有笑中,孔青请宝珠出去说话:“国公爷喝多了酒,坐在大门外面流泪。看门的不知原因不敢劝,侯爷正在用酒,老国公和老夫人已睡下。请侯夫人去看看。”


……


大门已关,红灯笼下朱门已气象万千,月光又罩银辉,愈发珠光宝气。


龙怀城手捧着腮,盘膝坐在正对大门的石阶地上,喃喃自语:“真是气派,小弟这是怎生挣来?有太后,自然有这缘故,但我还能不知道小弟不是草包。”


看一眼流一回泪,叨念又是一回,等到宝珠从角门里过来,见月下这个人已然痴了。


不用问,宝珠能明白他的心思。那只可意会语言无法表达的心情,必然是复杂的种种组成。宝珠默然转身,她知道劝不了,不如放他坐会儿吧。


“国公要睡的时候,劝他回来。”只留下这句话给照看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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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日快乐,亲爱的们。


抱抱仔的新会元蓝宝龙女亲,感谢一路支持。



第七百六十七章,这般重要的元皓和好孩子


龙怀城呆呆坐到深夜方回,送客的袁训顺路地把他扶回去。第二天一早,陈留郡王携妻子和儿女早早到来,从老太太处开始叩头,再到袁夫人和老国公夫妻。他们早就递过辞行奏章,加寿的生日席面也是他们的送行席面,上路的日子就是今天。


早饭过,袁训夫妻带着孩子们,包括好孩子、韩正经,还有昨夜依然留在舅舅家里的元皓,送行出城数十里到码头。


陈留郡王府的二位公主随夫也同行,张贤妃和赵端妃请旨出宫,哭得难舍难分。二位公主拿她们打动母妃的话继续当说词:“多看看加寿她们,就是那亲戚家里的好孩子小姑娘也沾光不少,气色红润落落大方不同于别的姑娘,我们这一去啊,比她还要出落。”


自从加寿等在外玩的不错,二位公主心痒痒的,也有相思在内,和二位娘娘磨了这两年,总算她们松口,随夫前往太原,居住太原郡王府中。


眼看流泪耽误钟点,二位娘娘含悲忍泪,说些时时来信的话,让二位公主上船。


宝珠留在这里劝她们,龙怀城让人请她过去。


“弟妹请和小弟站在一起。”龙怀城安排停当,撩衣端袍单膝跪了下来。


袁训和宝珠要闪开的时候,龙怀城止住:“这是一定要拜的,以后父母亲和小十拜托给九弟夫妻,床前代我们问安,饭后代我们闲谈都是你们。九弟,弟妹,请受为兄三拜。”


袁训和宝珠还是闪了闪,勉勉强强的受下这礼。陈留郡王说这话有道理,也要来拜袁训和宝珠,让拦住,龙怀城又说他是女婿,只下了揖礼。最后一揖,下到妻子郡王妃面前。陈留郡王半带取笑半带情意:“以后岳父母面前照顾也有你,受为夫一礼。”陈留郡王妃叮嘱他遇事小心,有空闲就多保养身体。


直到这个时候,最不悲伤的当数小十。从记事就知道自己理当养在京里的小十,对龙怀城道:“八哥,别记挂我,我有执瑜执璞大侄子,还有加寿大侄女儿,我会玩得好。”


龙怀城抱抱他,让他多听九哥九嫂的话。对着他欢快的脸儿,眼泪止不住的流。这泪水并非不放心,而是太放心而为小十能在繁华的京都长大而开心。


船开以后,小十有了难过。他不懂这叫离愁,只知道不痛快促使他扯开喉咙追在船后面大叫:“八哥,我会给你写信的,我多多给你写。”


“好……。”龙怀城不住挥手,直到船顺水远去,再看不见为止。


袁训等人回城去,老国公夫妻对他们道声送行的辛苦,自此,忠毅侯全儿女游玩,接舅父进京的行程正式告一段落,老国公夫妻带着儿子正式开始在京里的日子。


……


昨夜下一阵雨,打下落红无数。元皓穿一件花衣裳走在家人没扫去落花的石阶上,好似一朵胖落花。


加寿陪着他,头一个到老太太房里:“元皓要回家去了,以后再来叨扰。”


在听到老太太说由舅母送好孩子和正经回家,元皓也掺和一脚,也一样要舅母送,要哥哥姐姐护送。


老太太含笑:“以后常来,还给你留好东西呢。”把一荷包金锞给了他。元皓佩好,神气添上三分。


再去见舅外祖母袁夫人,袁夫人依依不舍,为他送行的礼物是一盒两枝上好的笔。


走进老国公的院子里,老国公夫人面上光彩非凡。在这里每住上一天,就是一天的尊重,由小王爷往这里辞行就能看出。


“元皓家去了,打扰许久,等我备席面下贴子感谢,必要到的。”


胖身子弯一弯,老国公呵呵笑的很是大声,让小十也送,把一个扳指给了小王爷,叮咛他:“早上记得来射箭,在家里习练也记得不要忘记。”


元皓左右一看,必不可少的瘦孩子送行来的,就在后侧。这就说私房话不方便,干脆走去趴到老国公耳朵上:“我不在,千万别教瘦孩子。”


老国公扑哧一乐,和他逗乐子:“好,好好。”


今天恰好是沐休日,袁训就是想去衙门也不必。他和宝珠在二门上候着,等到孩子们陪着元皓出来,打发他骑上小马,别的人上马上车,就袁家的人数来看,是浩浩荡荡的主人跟出来。


镇南王府早有准备,管家排在大门上,接进小王爷和侯爷一行,小黑子跟在后面格外荣耀。原来胖队长是小王爷身份让他又一回庆幸。小黑子跟在胖队长队里日子不长,翘鼻子自夸毛病也学会。他认为自己好生有眼力,又有好运道追上胖队长。


小王爷得意洋洋进正厅,家中三个长辈,镇南老王和镇南王夫妻在,出嫁的长辈,大姑母萧凤鸾,二姑母梁山王妃也在这里。都是满面笑容看着元皓进来行礼,说得体的话:“元皓麻烦舅舅、舅母府上几年,元皓是时候回来陪父母亲,以后和祖父睡。”


镇南老王跟着孙子上路几年,到此总算把孙子弄到手,高兴的大笑出声。


但见元皓进门这仪式还没有结束,他回身对坏蛋舅舅挤个巴结的笑容:“父亲母亲,舅舅有话说。”


袁训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膈应相,摇着头:“好话给舅母说。”


宝珠对长公主含笑:“元皓这般重要,送回家来只是舍不得。但怎么办呢,元皓这般重要,却是你家的孩子。没办法,昨儿舅舅哭了一宿,”


大家都看舅舅,舅舅的脸色有些绿,镇南王没忍住哈哈大笑。


“元皓这般重要,舅母也哭了。以后还请常把元皓分些日子给我们,那就感激不尽。”


宝珠说过,是加寿走上来,对姑姑眨眼睛先扮个俏皮脸儿,和母亲是一样的开头:“元皓这般重要,真不应该还给姑姑,但怎么办呢,表弟是孝敬的人儿,表弟要回家来扮孝敬。”


元皓喜欢的胖脑袋乱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又希冀的看二表姐。


香姐儿把这好事情让给沈沐麟,沈沐麟也有岳父浑身不对劲儿的感觉,嘟囔着:“真要说的这般恶心吗?”但在香姐儿示意之下,清清嗓子,竭力装的情真意切:“元皓这般重要,以后不能天天在家里见到,这就让二妹舍不得。怎么办呢,以后常来看元皓,可不要怪我们走的勤才好。”


元皓喜欢的胖脑袋乱点:“说得好,说得好。”又看战表哥。萧战走到厅中间,对长辈们行过礼,手指点个唾沫,在眼皮子下面左右各一点,表示这就是眼泪了,再装个呜呜声:“表弟这般重要,真叫人难以分别。以后表弟常在家里,白天没有人捣乱,夜里不担心突然出现,哈哈哈哈,从此爽快。”


最后变成笑,惹得大家笑成一片,自然挨上几记表弟白眼儿。


长公主欢喜不禁,这才是她的淘气儿子,淘气从来要与别人不同。又听执瑜执璞等也上前说过,见到那叫好孩子的小姑娘面容戚戚。长公主唤她到身边柔声:“你舍不得少个玩伴?同在京里还可以来寻他玩耍呢。”


好孩子屈屈膝:“殿下许我说,我才能说。”


长公主让她说,好孩子委屈的不行:“今天是送我回家的日子,胖孩子一定跟我搅在一天,拔去舅母送我的头筹。”


元皓听着,昂脑袋晃胖身子,好生的得瑟。


镇南王府的长辈们一起大笑,安慰好孩子不要着恼,让人取东西给她添上回家的礼物,好孩子犹觉得不能相比头筹,但出于礼貌重打笑容。


……


街口,常家的家人看了许多回,见到袁训等过来,拔腿回去报信。因为沐休,常大人夫妻和膝下五个儿子的户头人数尽集。袁训等在大门下马时,他们已在大门上等候。


客厅上,好孩子笑盈盈比元皓还要希冀,听着姨妈说着差不多的话:“祖母让送好孩子回家,从听到我就没痛快过。以后还请常常的打发她来才好。”


哥哥姐姐也如对元皓一般轮流说上一通,好孩子得到姐妹们许多羡慕的眼光。


奉老太太的命,事先对玉珠说好,要看过好孩子的房屋才走。袁训带着儿子、女婿、正经大路厅上说话,女眷请侯夫人和加寿姐妹等去内宅。


和母亲玉珠在一处,前有花后有树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宝珠又和玉珠交接一回好孩子的衣裳、首饰等,老太太给好孩子的人也交接过,家里有事,辞过中饭回家不提。


常大人夫妻回房,正感叹着好孩子箱笼的多,这全是在袁家置办或是老太太为她置办。玉珠夫妻带着好孩子复又过来。


一匣子书和两块衣料,又一块男人用的玉饰件,一件赤金首饰。好孩子在父母帮忙下送上来,笑盈盈道:“祖母帮着挑,钱是我出,给祖父母备下的。”


家里都知道好孩子是个小财主,常大人夫妻收下。


又有各房长辈的东西,姐妹们也有东西,父母亲房里的使唤人打赏。问姨娘青花却不在,原来玉珠跟女儿上路一回,见宝珠一家人其乐融融,不是有姨娘才叫周全,回来不肯再耽误青花在房里侍候,把她强许给一个丧妻无子的小官员,如今一夫一妻过日子,时常来请安,但不知道好孩子今天回,所以不在。


好孩子把给她的东西呈给母亲,请母亲代转交。


上午忙忙碌碌的送东西,午后睡起,玉珠对女儿交帐册。


“曾祖母说你大了,不会管也要学着管,你的东西归你。这是你游玩走的时候,曾祖母送来的私房,为你买了地,这是三年收息。这是三年里你虽不在,祖父母说理当给你月钱,在这里。”


常大人想官运不错,与结亲袁家有关,故不肯少了好孩子这一份儿月钱。


好孩子收下来,又取出她回京后得到的宫中赏赐,皇上一份儿和太后宫中一份儿,自己算过,请母亲帮着再看一回,核对数字无误后,对母亲道:“过上几天,我、表哥和胖队长,还有小十叔叔,小六表哥似玉姐姐,请小红吃席面,把不用的私房交给她,在京里再起个铺子。”


玉珠夫妻说好,等她回房去不在面前的时候,夫妻对着笑。玉珠道:“真没想到她有这么多私房。”


常伏霖笑道:“在苏州、扬州还有两间铺子呢。前岁和去岁,祖母打发人说息银不多,留为铺子上添流水。以后流水添的足够拿起钱来,你我还要吃惊才是。”


玉珠抚着额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早在她嫁到常家,就看出这书呆子家积蓄不多。公婆有五房儿子,五个房头使唤人也就多,开月钱都是一笔数目,远不如她的祖母带着三房寡媳、三个孙女儿用度宽松。


玉珠的性子不急不抢,也不指望将来公婆给自己孩子多少嫁妆,只把她的一份儿守好就行。在好孩子没出这么大风头以前,玉珠因有宝珠铺子里股份,是家里的财主。如今看过女儿私房,玉珠自觉后退一步。别说比不上女儿,就是她给女儿备的私房以后亮明,也要小心翼翼别遭嫌弃才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个姐妹叫宝珠。


曾看过游侠传,那独自一个风雨里来去让玉珠魂萦梦牵。而此时玉珠认为宝珠称得上那游侠,有一点相似,宝珠以一双肩膀挑起娘家两个姐妹。虽面容还是娇滴滴,但分明能看到铁骨铮铮。


玉珠轻叹:“宝珠呀,全是有宝珠。”


……


这一天还有一件大事,加喜姑娘第二次去柳家做客。


加寿过生日,带上姐妹在太后面前借萧战说话:“战哥都可以送去,这感激早早的让他揽去,我和二妹三妹、大弟二弟小六全吃了亏。”


袁训和柳至坚持到底,柳云若和加喜定亲是迟早的事情。这局面既已让不按道理出牌的萧战打破,太后在加寿等说了又说后“不甘心”的答应,但只许送一次。


加寿等道谢时,修改成一个人送一次,把元皓小红全算上,加喜姑娘在今年去柳家的次数不成问题。至于明年?明年再说也不迟。


午后,好孩子和母亲算私房,袁训一家人再次上马上车,加喜坐在母亲大轿里,对出门儿欢喜异常,不时揭开轿窗看外面热闹。好玩的东西她相中,大哥二哥买下送到轿子里。


柳家的人挤满街口等候着,对五月午后的酷暑浑若不见。他们的笑容比日头还要炽烈,期盼也胜过天气的炎热。


……


“来了……”这话传到大门上,柳夫人催着柳至,撵着儿子往外面赶来。


这不仅是袁柳的大事情,也是轰动京都的事情。看热闹的人不少,好似簇拥着袁家人,成了袁家的威风。


袁训见到柳至时,毫不掩饰他的白眼儿,头一句话不是亲家寒暄,是当众鄙夷的口吻:“不是寿姐儿哭着闹着要来,我才不送。既到这里话说前头,我家加喜不纳妾!”


“对!”萧战出门前得到交待,少说话最好别说。但这一句话能不跟上吗?振臂高呼:“岳父说的好!”


“对!”执瑜执璞道。


“对!”小红和禇大路。


一干子孩子只说到一半,天气又热,有点儿什么就噼哩啪啦轰的着了,热闹也是一样。围观的人附合:“对!”


“说得好!”后面这位估计啥也没听到。


“对对!”


一声高过一声,瞬间传出好几条街。


柳家中一大半儿的人面色发白,看看身边人面色,笑容还有的不用问了,不是同道人,寻气色同样不好的悄声问:“真的要把妾全打发了?”“听忠毅侯是这语气?”


“不答应他会不会就此掉头走人?”


全是这样的话。


笑容保持的人幸灾乐祸:“三叔,学学我吧,我养的小在青楼里,家里清静。”


“噤声!你真想把忠毅侯气走是怎么着!”


乱七八糟的话传到柳云若耳朵里,小脸儿也开始发白。和母亲一起阻止正在冷笑的父亲。


柳云若道:“父亲别回话。”


柳夫人道:“老爷退后几步,这儿由我招待。”


对袁训陪笑,顺着他的话风:“那是那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柳至对天翻眼冷笑:“我说过的话一个字不退!”


“你敢!”袁训怒目。


宝珠忙道:“住轿,请侯爷少说几句,我出来了。”抱着加喜下来。


因周围人多,加喜以为好玩,格格笑上一声,小胖手互相握住,小面庞左瞄右看。


看到父亲时,袁训收到怒容。看到柳至时,当公公的也送上慈爱神情。


大家的视线全放到小小的加寿姑娘身上。


见她下地,左边走来大姐加寿握小手,右边是她的胖大哥,魁梧的世子握小手,加喜欢蹦乱跳的一步一软走到柳家大门上。


进门的那一步,加寿和执瑜互相看一看,手往下放一放,有门槛在,加喜又正乐着呢,由不得的绊到,小身子往下一软。


柳垣欢声高呼:“加喜到了!”


管家们高呼:“加喜到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加喜到了!”


柳夫人欢天喜地请宝珠前行,柳云若请姐妹兄弟们前行,萧战大“功臣”不给他好脸色,柳云若想这个人确实有功,拿热脸贴他一回。


柳至让男人们挤到路的一侧,另一侧是关安等挤住的袁训。这一对亲家还在火爆中,最好分开免生事端。两个人隔空对眼神,仿佛有哧哧声。


柳夫人早有准备,客厅没坐多久,就请宝珠和姑娘们去看给加喜准备的房间。为了防止二位尚书无人约束要打起来,把他们也带上。萧战跟去,看不管是为加喜准备的房间还是家人远不如自己家,打个懒散的哈欠放下心。


沈沐麟在接香姐儿上面让他气上一回,从进柳家门关注战哥。见到气结,把岳母近侧的香姐儿叫到后面咬牙:“战哥又得意了,一定是说柳家也不如他家。”


“别理他,再说他对加福真的没有人家能越过。他还是今天的大功臣,不让他得意怎么行?万幸父母亲在,他不敢要人情,不然的话,大家都要躲着他走。云若固然要怕他,我们也听不下去他狂笑。”


“好吧,这是功臣,我记一下,每当看不过去的时候想一想,就能看得下去。”沈沐麟搔搔头。


没一会儿,多喜三个人找了来,小面容上都挂着眼泪。萧战不捧场的嗤笑,挨岳父瞪上两眼老实。柳夫人忙赔不是,暗暗记住以后接加喜,一接四个才好。


玩上一会儿,加喜四个在这里吃了点心,袁训一家返回。二尚书分手,又是几记眼风,空气中跟绷紧了的弓箭似的,让看的人再次哭笑不得。


柳夫人顾不得和丈夫理论,重进家门取一些礼物,上轿往梁山王府。


……


“我笨手笨脚的不会招待,以后还请老王妃多多指点,谁不知道府上对加福姑娘最好,府上对加福姑娘的招待,我们学不来,不过勉强跟后面追一回罢了。”


柳夫人舌绽莲花,老王妃听的似笑非笑。


出府门回家的路上,柳夫人几年里真正笑的畅快一回。撇嘴自语道:“吃了几年的话,也有我出气的一天。难道您早猜不到,一定要和我过不去几年?”


而梁山王府里,管事的收走东西,余下一个也是撇嘴:“这位夫人得意在自家吧,却跑到咱们家里来是什么意思?”


“炫耀,敲打,点醒我,以后柳云若和战哥是连襟。不就这个意思。”梁山老王妃一哂,不当一回事的回到内宅。


……


宝珠回府后,就打发小六苏似玉和多喜四个人进宫,这一夜歇息在宫里,开始他们承欢太后的日子。


第二天,加寿坐上宫车往太子府当家,一连三天过去,皇后没听到丝毫动静暗暗诧异。她因太子不舍加寿而出京,三年里的行程也得到她的认可,而对加寿态度翻个过儿的好,就不认为加寿有意怠慢自己的话,认为另有原因,把加寿叫进宫。


“是谁说话给你听了?”皇后十分乐意地把她当年傲慢传授:“你是谁?你不说话给别人听已然不错,谁敢说话,你就训斥他。不想得罪人,你就来告诉我。”


加寿回说没有。


皇后直白表明:“那为什么你生日那天我说过六六大顺、四四如意,你拖着还不肯打发人?”


加寿先是恍然大悟,像是这才明白皇后叫她来的真意。再就踌躇为难。


“看看,还说没听话?又是谁胡说八道?太子府上有几个人,原由太子妃做主,你们虽明年大婚,历年由你管家,谁敢不认你是以后的太子妃……”皇后说着说着,勾起陈年的心酸事,鼻子一酸,说得就更尽兴。


“管他是谁,大胆议论你拿他问罪!皇上面前,我为你挡着!”


加寿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跪下。皇后大吃一惊:“我猜对了不是?这大胆的人是谁?莫非是皇上……这这,”心里翻江倒海般认为这不可能,她的丈夫亲口许给她。但想到当年她管太子府的时候,夫妻私下吃醋撒娇时也承诺的好,但一概有关枕席的事情,别人从枕席间也能翻案。


皇后惊怒交加起了身,颤声道:“加寿你还有我,我和你商议,是谁翻的案!”


她说的话更引出她的痛彻入骨,当年的她还有谁是能商议的?就是她的父亲也可以和姬妾们娘家达成一定利益而劝她忍耐。对她说这不但是本朝风气,历朝历代也如此……


加寿陪笑回话:“娘娘请安心,没有什么人对我不许打发的话,只有几句……”


“说!”皇后还没有听就怒不可遏。


“自从娘娘说过六六大顺和四四如意,我就想着照样办理。随后几句话来得巧,恰是我要吩咐办的时候。”


“是什么!”皇后急不可耐。


“回娘娘,有人说六六大顺,是六加上六,原是十二。说娘娘的意思太子府上还缺一个。照这个样子,四四如意就是八个。这解释也只是一。二呢,说四四得一十六。”


“啪!”皇后把手边茶碗扔出去多远,气的眼睛圆睁着回不来,倒吸一口凉气后,又是几声连吸,气才得匀顺,才大骂出来:“什么人敢这样混帐!什么人敢这样说话。”


“回娘娘,这话是从街头小茶馆里传出来,最先是谁说的已不能查。我有心来回娘娘,又觉得娘娘意思不是这样,本想再等两天,等太子哥哥忙过这段,请他拿个主意再定。娘娘就叫了我来,我不敢不回。”


……


这话最早,是从加寿嘴里出来。


那一晚父母亲和加寿说话,分析过皇后的话后,让加寿做主打发人成六六大顺。加寿想到加法和乘法,对父母亲道:“成亲以前,就是普通人家的小爷,房里也有放两个人的习俗,何况是太子哥哥。我觉得这些人多了,未必没有人认为还不足。其实他们为名为禄,哪怕太子府上有上百,他们也不嫌多。我如此打发,哪天有人往皇后娘娘面前吹加法和乘法的风,倒不好?爹爹母亲帮我想想怎么解开才好。”


一家人定下来,按兵不动,横竖这些人动不到加寿分毫。而娘娘呢,她等不及她先说话。还有太子,见加寿不动也理当询问。到时候把这疑问以路人议论的借口抛出,看看娘娘和太子怎么回答。


……


见皇后气的喘气不顺,加寿心里反倒笃定。等皇后气平后,加寿恳求:“本朝本是这样的风气,似我父母那样的固然好,也不见没妾就影响当差办公。但我不敢擅专。如太子哥哥自己不要,我深感于心是我修来福分。如今有话出来,为堵路人闲言,请娘娘赏下一位好姑娘,添成六六大顺,还是添成四四一十六,请娘娘示下。”


皇后直了眼睛,她以前听到的本朝是这样的风气这话,刚还在心里添堵,现在从加寿嘴里又出来一回。


有人一遭让蛇咬,十年怕井绳。皇后在欧阳容和死去的许嫔等人手上吃过大亏,带累的太子那几年也担心,全靠着加寿解开。对她来说不亚于那怕井绳,已是她心中的梦魇。


旧时伤口又滴下血和泪,让她有了挣扎。但不容她挣扎着说什么,加寿再三请她赏下人来,以堵以后的悠悠之口:“想为名为禄的人前仆后继几时能休?我不敢犯这锋头。外间既有闲言,请娘娘为太子好,为我好,赏下四四如意吧。”


再三的说,把皇后的气急话堵了回去,也令她清醒的想到还是商议过再回话。让加寿回去,即命人去请柳夫人,把外间新传的闲话告诉她,让柳至拿主意。


柳夫人刚接到加喜,喜不自胜的陶醉中。听到这话魂飞魄散,深知道不管加寿有多“贤惠”,忠毅侯知道皇后赏人绝不会罢休。儿子亲事可还没定,纵然定下,忠毅侯也可以退亲不是?


顾不得等柳至回家,出宫后去刑部。柳至听过冷笑:“娘娘的话还能更改,还能改动意思?娘娘当下说六六大顺,就是六个!说四四如意,就是四个!谁说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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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祝亲爱的们明天节日快乐哈哈,童心永在。



第七百六十八章,老太太乱点鸳鸯谱


得到柳至的话,柳夫人不敢停留,随后又进宫对皇后传达:“国舅说得一次皇上的话,就得用上一次。|娘娘又不是时常去求的人。”


皇后连连点头:“是是。”暗想再让自己去求一回,自己还真的抹不开脸面。


自从那次痛哭求情以后,皇帝来过,但皇后听从董大学士的话只一时,到夫妻关系上依然是解不开的结。皇帝看出来没有强迫,和皇后说了会儿话,倒融洽无比。那夜帝后还是分殿而居,在房闱中没有丝毫变化。


皇后的重心依然完全在太子身上,太子才是她终生的依靠。也就对任何试图越过太子的举动不能容忍而听信董大学士的话,又在加寿“苦苦”求她赏人的时候,内心里明知道袁家不会答应,也往柳至面前去问。


本朝风气还只能是旧模样的时候,做为母亲的皇后不介意太子纳妾。加寿也答应不是吗?不过要她赏的话,她想到那年赏下的绣心锦心已归西,心里也是一根井绳。


但柳至力陈厉害,跟皇后生气的初衷一样。这是显示太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又有皇帝的应允不能浪费。


柳夫人和皇后往太子府上的人一起出宫,又把加寿叫进宫亲自吩咐她:“我说六六大顺,就是六个。我要是说三十六,我会说明白。四四如意,自然也只四个!有谁拿我的话捣鬼,你只管来问我,我去问他!”


加寿说好退下,没出三天携带一本名册来见皇后,上面写的是部分官员姓名、籍贯、家中的情况等等。


让皇后屏退人,只留准婆媳俩个,慢慢回话:“个个都是好姿容,凭着气头上随便打发给人,一来夫妻不相配只怕害了她们,总是个人,又在太子府上侍候过,得尽力给个好去处。二来也可以借此笼络一些官员,总是能为太子所用。”


皇后愣住,悄悄的把加寿打量会儿,露出佩服的神色。她知道加寿是能干的,但今天更发现自己当年远不如她。


有女人不嫉妒吗?特别丈夫有权有势的情况下。一般人只怕是恨不能早早打发走人,最好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步。但加寿的话不仅表现出好心地——虽然对宫闱中长呆的皇后来说不太相信。她宁愿相信加寿第二点,为太子所用。


准婆媳细细挑半天,加寿准确无误的说得出十一个美人们的脾性,让皇后又有矮上三分之感,不敢拿婆婆的谱儿,把官员议定下来。加寿最后回话:“最好请太子哥哥过目,而什么时候施恩给人,也不是这个月或下个月里,也请太子哥哥定夺才好。”皇后说好。


目送这个在眼中越来越成熟而越显陌生的身影走出殿门,皇后一时百感交集,回想当年父亲拼上柳家想打断这门亲事,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


鼓打一更以后,月往高空走,是消夏的好时辰。常家也不例外,不过姑娘们相约而去的不是院中凉榻,水边冷风,而是好孩子的闺房。


烛光明亮下,姐妹们聚精会神听好孩子说游玩的故事。


“在路上怎么热的天可怎么赶路?白天热的看门的狗都不爱叫。要是行走在没有树的路上,难道没中过暑吗?”


这样的问话,只会搔到好孩子痒处。她摇头晃脑:“夏天赶路最舒服不过。”


玉珠经过夜晚行车,浅浅的抿唇笑,做着手中女儿的针指。


“白天姨丈从来不赶路,我们在客栈里吃井水湃的瓜果,吹凉风,睡午觉。也是上课写字的好时候。拌嘴也使得。”


姐妹们糊涂:“难道夜里赶路?”


“就是这样,姐姐们真聪明。”好孩子欢笑:“是呀是呀。”


姐妹们糊涂加一重:“好孩子哄我们呢,别信她的,我们虽不出闺门却知道赶路要在天亮以后,夜里赶路有强盗。”


好孩子站起,手在腰间神气的做个握剑的姿势:“我有剑,我会拿强盗。”


玉珠揭短儿:“吹牛过了。”


好孩子不无气馁:“早说母亲不必在这里听,偏在这里。这不,我不过吹了一点,哪里就过了?”


玉珠装着奇怪:“只吹一点吗?哪一点你告诉我。”


“剑是小红的,我当时还没有箭。”


玉珠摇头笑:“不会吧,拿强盗这句不是牛皮吗?”


好孩子把母亲瞪了瞪,抄起几上新鲜果子送到她面前,粉嘟嘟小脸儿假装的很殷勤:“母亲请用,别再说话了。”


姐妹们发出银铃般一阵笑声,外面又走来常夫人。自从好孩子回家,家里人人愿意和她亲近,当祖母的也不例外。五房里两个孙女儿,一个比一个混得势大。好孩子常年养在姨妈家里,已让亲戚们稀奇。增喜索性长住宫中更难见到。好容易摸到一个孙女儿回来,又走过天南和地北,常夫人也是来听古记的人之一。


玉珠请她坐下,打趣着女儿:“快吹大些,让祖母听得喜欢些。”好孩子扁起嘴儿:“才没有吹,遇强盗那晚母亲也在,母亲难道没助威吗?”


玉珠回家后没说过遇强盗的话,这就接受从婆婆到小姑娘们的好些眼光。


纷纷的话语声:“真的吗?五婶娘也说一个吧。”


玉珠含笑着先让一巡茶和瓜果的时候,就见到丈夫进来。常伏霖先对母亲见礼,再对女儿招手微笑:“镇南王府打发人来见你,是个小小子,所以带进二门在这院门外面,去听听说什么。”


好孩子鼻子先朝天自言自语:“我猜得出来,胖孩子又捣乱了,他在家里没有人同他拌嘴,急的。”确定下自己的重要性,小脸儿沉下来,把个让打扰很不悦神色挂出来出门。


没一会儿回来神采飞扬,还好并没有直接忽略祖母和姐妹:“请母亲代我陪一陪,胖孩子要开会,我这就得去。”


玉珠没说什么,常夫人本着见多识广以为是玩耍的新名头没说什么,姐妹们又一阵吃惊:“居然有份开会?”


好孩子进去换身衣裳出来,水青色小子衣裳,提上她的崭新铜哨小马鞭子。


姐妹们噘起嘴:“你又骑小马去啊,真让人羡慕。”常夫人怕晚上有闪失,常伏霖说不妨事:“镇南王府派了四个人来接,我也送过去。”


姐妹们恋恋着送出门,对好孩子古记又多牵挂一条。横竖夏天可以借口热睡的晚,不肯走,央求玉珠说古记解闷。


半个时辰正听得入迷,好孩子带着两盒子新鲜果子回来。当着大家面点给丫头去洗:“这盒子里稀奇果子是胖孩子给的,这份儿里是我买的,祖母说今年到今没吃过好瓜,我和父亲尝过买回来。给祖父母的父亲帮我搬来,外面还有十几个送给伯父们。”


常夫人说破费,让人搬回自己房里。


二更以后大家散去,玉珠单独和女儿说话,低低地道:“以后,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再不要显摆你是小财主行吗?会惹别人不痛快的,有你什么好儿呢?”


玉珠感叹,多年的媳妇能把清高的她也改变很多。换成在闺中,她还是不显摆的性子,但无意中显摆了,从不介意别人怎么想。


好孩子拿出来的,又俨然恰似她当年模样。张口结舌:“我孝敬祖母却不对?胖孩子给我果子也得接啊,不然他会不高兴,那吵起来我可不赢。”


“你白天在祖母房里还吃不足吗?哪天没吃足晚上归家来犯馋,第二天再去吃吧。你自己的家里就是这模样儿,姐妹们手中月钱从家里来,轻易没有人请长辈。你又掐尖了,又独一份儿了。我劝你是好话。”


玉珠忍不住的笑,想到当年她的母亲张氏劝她,也有最后这句。


好孩子不懂,但嘟囔:“好吧,以后我不买就是。”忍无可忍,停上一会儿又低声抗议:“在姨妈家里说孝敬长辈,回家里让我不要孝敬。”


玉珠无奈,扬眉准备换个方式解释。送母亲回房的常伏霖笑着进来:“我听几句已懂,母女不要争执,听我说几句。”


叫女儿到身前:“母亲是劝你多存银子,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你孝敬长辈是好事儿,过年那银子,我正想和你说好?是不是年年都有。祖父喜欢,我也喜欢,你母亲也是喜欢的。”


玉珠知道丈夫打趣,抱怨道:“哎呀你却这样对她说话?她回家没有俸禄可吃,哪里还有钱过年给全家人钱。”


常伏霖嘻嘻:“我却想要,要是私房少了,还从给一个铜板开始如何?今年初她在大同,也想到寄回来。父亲就说以后给一个铜板吧,有这份儿心,以后想不孝敬也难改。”


逗着女儿:“千万别听你母亲的不给,得长放心里才行。”


玉珠笑了:“这话有道理,给习惯了,以后想不孝敬也难改,是这个意思。成,以后每年得给,可别忘记了。”


好孩子重新得意,找她讨钱看似很开心,正好也把去镇南王府的话说一说:“父母亲放心,我的私房多又多哩。”


玉珠喝个倒彩:“这个牛皮吹得好。”


“胖孩子要去西山大营当世子爷扮威风,要皮匠们当仪仗。我依了他,他送我果子所以收下。明天他送盔甲来,祖母明天下午出门,让我早早回来,皮匠们到家里来开会。母亲听我们说起铺子的话,就知道不是吹牛。”


“好吧,你手里现下算有钱,闲放着也不好。明儿我听听啊,不然我不放心。”


好孩子大模大样:“小红皮匠最可靠不过。胖孩子还说了一些话,明儿我还有钱拿。”


当父母的故意装不相信:“除去你哄姨妈和表姐的钱还差不多。”


“胖孩子下午进宫先得的消息,说我们一行人的总赏赐,礼部总算弄明白,呈上去,每个家人有份。我和不好的表哥、小红小十叔叔得的皇上赏赐太后赏赐,是另计的。这个才是公中出的。胖孩子按月一百六十两继续拿,特意看过我和不好的表哥,赏赐二百两辛苦钱。”


玉珠还想装不信,常伏霖道:“我也听说了,礼部早知道消息的官员怨言一堆,说按月给过钱,这又多出了钱。但方尚书那里出来的话,说四妹夫一行进京的前一天,把所有银两尽数周济穷人,所以这明旨的赏赐必不可少。”


玉珠想一想才弄清楚:“回来那天是宫中的,”


父女一起点头。


“这一回是按功劳呈报的?”


父女一起点头。常伏霖又添上几句解释:“这是由四妹夫一行修的路、桥,救助的穷人等事迹理清楚,正规的嘉奖。所以和回来那天的分开。”


好孩子得意了:“不是牛皮吧?回来那天是沾姨丈的光,这一回是我出力得的。”


玉珠揶揄:“你哪有出力?这还是沾姨丈的光。”好孩子吐吐舌头改了口。


“听说大姐丈家的二老大人官升一级。”


玉珠听到这里,牵扯到韩二老爷信以为真。见天晚打发女儿睡下,忽然想起她陪胖队长扮威风,曾祖母怎么办?


好孩子打着哈欠口齿缠绵:“胖孩子办事儿妥当,已经为我和表哥告过假。”


玉珠为她掖好薄被,好孩子甜甜睡去。


……


第二天,胖队长和皮匠们陆续到来,玉珠旁听。一刻钟后,玉珠坐不下去,让奶妈陪着,坐车来见宝珠。先把昨天劝好孩子收敛的话说过,再说刚才耳朵里满满的话。


“我没想到她们真的起大铺子。”


宝珠嫣然:“是啊,祖母听过,我也听过,二妹也帮着听过。细节,由他们自己商议。年纪是八岁的和七岁的,自己学学当家没什么不好。”


“我还以为胡闹,等我听到她们要发卖苏州蜜饯,太湖大螃蟹,乌思藏的牦牛肉有章有法,才知道是真的。”玉珠出家门时干瞪着眼吃惊,现在还没缓和。


宝珠笑道:“真抢生意的来了。要不是事先说好,银鱼他们也要染指。是称心如意从元皓嘴里夺回来。”


玉珠吃茶,两碗下肚眼珠子还是乱转,宝珠取笑她:“明年铺子上的担心?”


“宝珠,你平时不让我和大姐说,但事实上都知道我和大姐沾你的光,在你的铺子里入了股份。好孩子的铺子有模有样,我想她能不能带带姐妹们,只不是好孩子一个人办的,我说不出口。再来隔房的小姑娘们跟好孩子不是一处长大,还不能知道脾气是不是合得来?万一帮错了人再分开就不好。我急急的来了,请你帮我拿个主意。”玉珠透着为难。


宝珠会意:“是听到她们银子不足的话,出来这个心思?”


“是啊,我听她们铺子没有几万拿不下来,胖孩子,”玉珠笑:“这名称好上口,我也学会了。小王爷说借给好孩子,小红也说借,正经说他家里知道消息,会为他准备足够本钱。我就想到,说起来大姐在府中当家,照管一家的人。你呢,照管的更多,把我和大姐全照管,还能照管到老国公。我也想学学,而且嫁到常家这些年,家里大人的脾气摸的明白,都是家常的人。我想既然好孩子本钱不足,我能动用的现银也不多,真的由着好孩子沾别人的光收息银,透着丢人。如果能带带家里的小姑娘们——没有好孩子的日子,以为她们过得也不错。和好孩子相比,她们全成苦孩子。”


轻轻一笑:“这话只你我知道,说出来我公婆还以为瞧不起他们。其实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照顾母亲和我,好孩子能不能照顾下别人。你看到大姐府上的几位老亲了吗?学你呢。你接过大夫人和五夫人,大姐满心里倾慕,追你不及呢。”


宝珠微微笑:“上有祖母在,是祖母照顾咱们姐妹三人,还轮不到我。说说三姐你的家事吧,你关照的心不错,担心钱到手,和好孩子不能长久相处也对。咱们三姐妹,我没有父母,大姐二姐没有父亲,兄弟也没有一个,姐妹仨人不一心怎么能行?好孩子不一样,她遇到的堂姐妹们另有父母出主意,隔房头只怕隔心思。是不是带她们一把,三姐应当请她们自己拿主意。”


凑到玉珠耳边嘀咕几句,玉珠慢慢展开笑容。


……


房中只剩下宝珠一个人时,闲闲的问了问称心和如意在做什么,宝珠不无欣慰。


称心如意自小儿起互相配合,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以后也不会生分。断然不会像三姐对婆家的担心,而应该像当年的姐妹三人。不是互相没有看法过,但还是走动到亲密。


……


碧叶掩映的房里,说话声此起彼伏。胖孩子神气活现:“刀剑卖不卖?”


韩正经板起脸:“铁器是官样文章。”


“那盐呢盐呢,”胖孩子嘻嘻哈哈。


小十反驳他:“说好的咱们不做走特权的营生,免得把咱们中的人带进去。以后咱们可都是大官儿,不能授人以柄。再换一样。”


胖孩子胖脸儿皱起,忍气吞声模样:“那稀奇的南海果子是可以的,我们在岛上订好些果子常年送,晒干了到苏州制成蜜饯,发些到京里来,能吃能卖。”


韩正经高高举手:“大龙虾干!”


好孩子举手高高:“椰子肉干!”


后窗户上,常夫人和玉珠蹑手蹑脚走开。离玉珠正房近,婆媳到这里坐下,常夫人满含慈爱对玉珠欲言又止。


玉珠道:“怕母亲不信,请您亲自来听。他们要办上十万的货呢,好孩子银子不足,家里姐妹们若是有意,对个份子。等分钱的时候,按份例分钱。很是妥当,那叫小红的小姑娘,她的爹娘是四妹府上有名大管事,颇能做营生。”


玉珠以为婆婆不好意思,说出这一番铺垫好孩子得了份子方能入股的话。常夫人会意过,更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老五家的,我和你公公以前就看得出来,家里就你最平和,又爱顾到人,又不争长论短。老二家的对你办过糊涂事,我气,你公公也气,但当时福王造反,她也有受惊吓的意思,过后依然好了,不能拿她怎么样。没明白的说她,你受委屈了。”


玉珠忙笑:“我已经不记得了。”


“老亲们曾说,生下再多孩子,中用的寥寥无几。真真是实话。生下五个儿子,你大哥老实,二哥性直,三哥跟你公公一样书呆,四哥提笔论文,却没发家的能耐。要是没有娶到你,你公公现在还是个中等官员,不高不低,无人赏识的过日子。本应该多疼你的两个孩子,偏生好孩子受老太太和姨妈的惠多,增喜更别提,想疼也得等着。一直觉得家里没花到她们一份儿钱,你公公说扣下来给她们添嫁妆。还没有添上,你又为别的房头出这好主意,我当婆婆的可怎么谢你才好?”


常夫人感动的看着玉珠,玉珠也有了感动。


“一家人,说什么谢。好孩子有发家的好门路,可不得姐妹们帮着。小姑娘们手中多些余钱总是好处。”玉珠柔声道:“那就请婆婆帮忙知会,好孩子这里我和她说。”


常夫人一怔:“好孩子还不知道吗?”


玉珠不好告诉她已问过宝珠,只委婉道:“她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常夫人感激不尽,但没有莽撞的直接对媳妇们说,而是晚上夫妻睡下,和常大人商议。


常大人的睡意都惊到没有,等明白过来,叹道:“你们也太贪心,沾袁家的光还不足够吗?”


“我也是想别的孙女儿嫁妆上好看些,不然以后好孩子注定是个丰厚的抬数,别的孩子们让比下去,知道的人说内亲有高低。不知道的人要说咱们家里对待的不均。这话也不是我起意,五房媳妇真个是好,她怕我不信,带我悄悄听过好孩子开会,他们要卖稀奇东西,对的银子也是大数目。”


常大人思忖过拿出主意:“每人只许出一百两,过年分点儿就知足吧。”


常夫人也不是真贪心,又占上孙女儿的便宜虽不是为她自己,也心里纠结。一口答应:“好好,分个几两银子就行了。”


……


好孩子听到有半天没说话,小嘴儿里默默念叨。玉珠花足心思听到,掩面差点把昨夜的茶水喷出:“你这念的是什么?”


“这就是你的家,这就是你的家……”好孩子振振有词提高嗓音:“打发我回来,曾祖母对我和不好的表哥说过。说不好的表哥是个男孩子,能建功立业,能出去闯荡。我就不能,所以认命吧。姨妈的家到底不是我的家,虽然姨妈随时欢迎我,二表姐舍不得我。但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


她火气上来。


玉珠耸耸身子:“你都知道了,更不用生气吧?”


好孩子黑着脸儿:“要我答应可以,我只有一句话,母亲回答了我,我就带上自家姐妹。”


“自家”,让玉珠眉开眼笑:“你这个见识很好,是了,是你自家的。你要问什么快说吧?”


“从大伯父到四伯父,是有进项的人。大伯母到四伯母家境也不差。但她们各自娘家的姑娘们月钱还不如咱们家,因为官儿小啊进项就少。我带上自家姐妹们,自家姐妹们要不要带上她们的外家姐妹们?曾祖母是我的外家,二表姐凡事带上我,才有胖孩子小红带上我,这样算下去,我要带多少人合适?”


从八岁孩子嘴里出来,句句是惊雷。好孩子得意的看着母亲呆呆怔怔盏茶时分转过来,劈面质问:“你哪里出来这些话?怎么知道人家娘家官儿小?除去姨娘家里照顾你的话很对以外,别的很不必说。”


玉珠生出这小孩子太刁钻的心情,但再一想小刁钻是自己的。一时啼笑皆非。


好孩子哪肯收敛,更炫耀一回:“我在路上常打听物价,母亲忘记了,我走过许多地方。官儿小的话,是胖孩子打听来的。我要回家了,胖孩子怕人寻我打秋风。”


“闭嘴吧,姑娘,你现在除去有些地,手中不过数千银子。寻人打秋风也不寻你。”玉珠叹气:“你们是哪里出来的一群妖孽,还没有回家,埋伏先打好,还怕寻你打秋风?这话真好意思出口。”


“我听到,也说胖孩子不对。母亲要怪,是胖孩子错了,等我把胖孩子寻来,母亲只骂他吧。”好孩子依然有理的那一个。


玉珠揉额头,很想寻几句厉害的话斥责女儿,却滑稽上来,轻轻一笑也有好奇:“呃,好孩子,你能说说伯母们娘家是什么境况吗?”


好孩子眼睛朝天一晃:“母亲也跟我一样爱打听?”


“爱打听。”玉珠老实承认错误。


“伯母们娘家姑娘们的月钱,只有我自家姐妹们的一半或是三分之一。小爷们没打听,小红说寻我秋风的只会是姑娘们,兄弟们未必好意思。胖孩子只打听到这些。”


玉珠嘀咕:“你自家祖父的官职这几年高了,他们不能比在情在理。”生出和“胖孩子、小红”一样的担心:“你虽不应该自高自大,却也有理。这姐妹帮姐妹,大家都来取利银,胖队长一定不答应吧?别把你的股份也弄飞。”


“才不会,没有我拌嘴,胖孩子他神气不起来。再说还指望我帮威风,而且我们是大家起铺子,都要听皮匠小红的,胖孩子不敢有意见。只是要和母亲说好,我只带自家姐妹,不带许多人。”


玉珠看不下去女儿的张狂,心里一半儿为她自豪有底气,一半儿又觉得大不应该。故意拿话压她:“可你缺银子,母亲也是帮你的忙?”


心里已经有个主意,想虽是帮人,但带的人多,不可全抛一片心。如果亲戚扯亲戚出的银子多,到分钱的时候,好孩子可以裁夺着给,未必就原样的利率给出来。


还没有说,但听女儿小嘴儿继续利索:“我缺银子,二表姐说借给我。”


“怎么不往曾祖母处去了?曾祖母嫌弃你历年花的多,不肯给?”


好孩子哎呀一声:“大花也进京了,曾祖母说我多花了钱,有不好的表哥一份,大路哥哥一份,大花也占一份,借可以,要我给息银。”


玉珠乐道:“曾祖母精明,平白不让你哄了去。”


“我还可以借胖孩子的,胖孩子也收我一半的息银。真是没道理,路上吃我许多点心回京就不认帐。”好孩子晃动完小黑脸儿,展颜笑眯眯:“只有表姐们白借利钱给我用。”


她太得意了,玉珠故意又气她:“只有二表姐肯借?”


“借了大表姐的,胖孩子收不到息银他不答应。借三表姐的,要看三姐丈小王爷脸色。沈家姐丈脾气好,只借二表姐的吧。”


玉珠笑着回房,独自坐到窗下时道:“就该这样。要是东也能借西也能借,你可以直接上天。”又喜悦女儿回来前就想到“打秋风”,对这一群妖孽似的孩子大为赞赏。


……


六六三十六的话,在安王的嘴里进行中。加寿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安王让皇后原话恼的七窍生烟,回书房就骂一回两回剥他的脸面,四个美人不少钱,为什么一而再再给三的侮辱他?


说这话的时候,王爷想不到他花费大价钱送四个美人儿可不是白送的。他只想到花一大笔钱和数年功夫栽培,兴许要让太子所用,有三天恼的面上变色。


总算想到可以曲解话意,一头扎进书房和幕僚们选出头的官员名单,这都是些名利心最重又嘴上最守旧规矩的人,指望他们名利当头下去和太子搅和。


以安王来看太子还没经过人事,所以看似铁石心肠。只要有机会让太子享受温柔乡,袁家再能也不会把女儿往荡妇方面教——安王亲自体会过这点——他有把握太子留下他的人,还可以再进一些人。


十年寒窗苦,不如枕席三句话的事情,从古到今比比皆是。虽然只限爱枕席的人。


以前想到的是表面讨好,背后打探。现在又多加一条,争回让皇后打掉的光彩。


从早到晚上讨论到脑袋发涨的时候,有人提醒安王他这样做,还有一个理由。


“文老爷求见殿下。”


安王恍然大悟,几天没见到陪伴文三姑娘进京的老亲,把他们快忘记。解气的往外面走,边走边想打破太子府中袁家已经盘弄好的局面,也等于给文三姑娘迎头一击。


……


小客厅上,殿下和文老爷坐下,文老爷不改上一次会面的言词,绷紧面容道:“殿下,我已想好,亲事不能更换!”


安王冷笑:“疯疯傻傻我不要!”


“三姑娘不是疯疯傻傻!”


“那天你不信我的话,我让你回去问,你问到了?她肯说在袁家她都说了什么!”


文老爷冷冷:“我问过了,但事出有因,据说您也说了话,而且初见就不待见三姑娘。这怎么能行?这是家里精心为您教导出来……”


安王面色铁青,一字一句道:“我当不起!看在去世母妃的份上我不退亲事,给我换个不精心教导的行吗?”


文老爷眸子里有了寒光,安王大怒:“大胆!”文老爷并不惧怕,见到因安王发怒而冲进来几个家人,他不慌不忙摆一摆手:“请让他们退下,我有几句话要说。”


安王冷若冰霜:“就这样说。”


“是时候,把文妃娘娘去世的内幕告诉您……。”文老爷说到这里故意停一停。


安王有了慌张,对进来的人摇一摇头,家人们躬身退下。


“说起来这件,扯出开国时文家旧事。郡王们是同姓,跟先帝不同宗的人,因村与村之间有走动,咱们无话可说。十大国公就让人不服。”文老爷面有不忿:“龙家仗着弓箭,钱国公府仗着骑兵,温国公府仗着祖传的小阵法,但那阵法有一半归文家所有。是两家先祖共同创立。当时乱世,有时候活命要紧。不互帮着就得死。有多少战死到灭族的人,论起来功高盖世,但至今已让埋没,黄土一堆都无处去寻。”


“论功不平?”安王让勾起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幻想着他的外家如果是国公府,如果有陈留郡王那样敢和梁山王横的外戚……现在他的处境想来不同,皇后也不敢当众胡言乱语让自己难堪。


文老爷默然:“难说论功不平,但龙家铸造长弓,缺的铜铁和工匠有我们家一部分。”


安王把拳头握紧:“那他铸造弓成为什么不讨要?”


“箭法是人家苦练出来的,我们家当时只关注结交人。”


安王嗤笑,他在朝中有多少可用的人,他心中有数,鄙夷道:“结交到谁?”


文老爷面无表情:“结交的人大多战死,当时哪里想到,当时只想到活着,和能战的人捆在一起。等到能看到曙光,谈论不是生死而是封赏的时候,只有东安郡王一家是盟友。”


“这盟友成了郡王,文家成了郡侯?还不如国公?”安王哼哼:“这盟友真不简单。”


文老爷淡淡:“不简单也罢,简单也罢,我们家因此和东安郡王走动的近,后面抹去爵封,代代有子弟在东安郡王帐下。”对安王看上一看:“皇上登基那年,葛通揪住东安郡王不放,娘娘因此才扯进去。”


安王绷直身子,眼角有不易觉察的抽动。即使没有皇后出面相助太子,计较八个美人平分,安王也会认为有母妃在的时候,比现在好。至少他不用费心思在宫中安插人,现在的就有自己母亲。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一回。”安王听下不去。


“殿下,那您应该知道娘娘是真的病故。”


安王瞬间怒声,咆哮道:“不可能!我问过给母妃看过病的太医,母妃素来用的是保养药汁,她没有旧疾!”


“心病,而殿下您就是她的旧疾!”文老爷又一次不顾尊卑,也有仗着是外家的意思,厉声而言。


……


厅上安静下来,像弦断无人听后的寂寞,又像是无情西风扫过落叶后的冷酷。安王在这寂静冷酷里瞪大了眼,不是看向说话的文老爷,而是茫然直视面前的那片墙壁。


有着一幅山水画,但安王也看不进去。他看到的只有淡金色而虚弱的面容,那是他最后一面见文妃。她吃力地对他一笑,话如风中最细的蛛丝:“太平。”


奶妈把安王带出去,没到半个时辰,有人出来宣称文妃身故。从此安王没了母亲。


在安王数年后查过太医诊治过文妃的旧医案,上写没有任何旧疾时,虽知道与为东安郡王求情有关,也难免认为是让人谋害。


文老爷把原因直指殿下,让安王如有水火相间中。一会儿烧的似发灰,一会儿冰的似成霜。


等他回过神,厅上咆哮声成片成群:“不不!你哄我!怎么会是我!”


文老爷进京后会过安王一面,对他执意不从亲事起疑,几天里稍作打听,虽不知道安王内心要争大位,却由已发生事情里看得出安王似有误会中的恨意。


故此早有准备,他心平气和:“我句句是实,皇上那年有杀东安、靖和郡王的心,我文家的人不自量力,以为葛通不是江左郡王的正牌孙子,东安、靖和又功劳甚伟。梁山老王告老回京,梁山王年青,军中需要老将支持,认定皇上不想杀他们,代东安郡王求到文妃娘娘面前。碰什么样的钉子娘娘临死也没说,只是一天天减了饮食,留下太平二字以后,因不进饮食而死。这样的死,不是为了不连累殿下您,盼着以死求得皇上怜惜,让皇上对您多有照顾吗?也因此皇上答应娘娘为您定的亲事,外戚才为岳家。”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安王平静下来唯有漠然:“也没有办法证实。母妃去世以后,我由养母田嫔照顾,我身边的奶妈旧人渐渐更换,我出宫那一年田娘娘旧疾发作去世,她本就身子不好,也没从对我说过什么。”


文老爷对这话也在意料之中:“这我已经知道,这几天里我寻到以前见娘娘的时候,守宫门贿赂过的小太监,如今成了小头儿,他大约对我说了说。”


安王心头怦然一跳,死死的盯着他:“你打听我?”不知道他听到多少,也因文家路远和对三姑娘的失望不能相信面前这位,手心沁出冷汗。


文老爷坦然:“是,我寻了寻,没有当年能作证的人。但寻到别的。”


“是什么?”


“殿下有没有想过,侍候您身边的人谁能调换干净?”


安王愤然:“还能有谁,皇后!”


“可那一年没过多久,皇后娘娘也落难了不是,困在她的宫里两年之久。”


安王咬一咬唇:“你不知道宫里的事情,她虽落难,太子却正得意。”


“殿下要怀疑,那两年是太后当家,还有年纪小小的寿姑娘。但要我说,太后没功夫管您的事情,寿姑娘更犯不着。只有皇上。”


这个称呼在安王心底炸出一片狼藉,让他心惊肉跳,也让他坐立不安。那惶然如跳动的音波在眼底时,文老爷看在眼中:“要我说,皇上不想您知道文妃娘娘的死,想让您以为她就是病故。”


“为什么!”


“为太平,为娘娘的遗言,皇上也想您当个太平的王爷。我们文家也这样想。”文老爷肃然:“娘娘遗言现在,这亲事不能退也不能换人。当年我的堂弟不能领会皇上心意,贸然请文妃娘娘为东安郡王求情,家里已把他除名撵了出去,痛定思痛娘娘的死是一大损失,我们得保住殿下您。三姑娘为人梗直,一丝不苟,是家里精心为您教导……。”


“住口!”安王激怒似的心思反转:“你说那么多旧事,为的还是把那个疯子送到我家!”


文老爷凛然:“旧事是为了告诉您,我家开国从龙,崛起还有盼头。”


这话安王爱听,皱眉道:“什么盼头?”


“您有没有听说龙家的老国公到了京里?”


“这有什么关系?”


“辅老国公进京以前,英国公他们特意见他,请他为现在局面往皇上面前进言。而且我花了大价钱,知道皇上已见过他。就在镇南王府。”


安王把笃定的文老爷用心打量,不知不觉有了敬意:“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打听到?”


“您没在这方面用心思,只想着怎么和三姑娘退亲。”文老爷适时刺他一句,把打听渠道和盘托出:“我事先知道英国公等见过辅老国公,就只寻思一件,老国公见过皇上没有。只要见到,他就会说。自老国公进京后,皇上出宫,一是往袁家去,二是往镇南王府。我虽不敢往这两年打听,又料想在袁家见面也未可知。但我要确定消息,寻的是皇上身边小太监,他随驾去镇南王府,亲眼见到一个人蹒跚而行去见皇上,”


安王脱口:“是他没错!皇上不会私见欧阳保。”板起脸:“但那小太监,你是怎么找到的?”


文老爷面色沉沉:“您只想到照顾过的奶妈亲信宫人,以前娘娘宫里看门的太监估计正眼没看。”


安王分辨:“我听说他死了。”


“他有个干儿子,这事情只有我知道。这小子病重的时候我在京里,当干老子没钱医,我周济的他。我找他的时候,听说他进了宫,现在皇上身边。大事办不了,皇上见的人,恰好让他看见。”


文老爷的话落音,安王抱住额头,应该问的话都成一片空白。暗想外戚得力果然有用。可再想三姑娘实在不愿。


看得穿他的心思,文老爷敲打他:“一旦辅老国公进言得当,众国公们能缓和局势,他们能恢复旧局面,我文家为什么不能?”


安王呻吟一声,不知为这美梦,还是觉得不可能:“恢复旧局面谈何容易?据我所知各家郡王强取豪夺,把国公们家底挖空。让他们还出来,他们肯吗?”


“有一线希望也得试试,陈留郡王和辅国公已回去,如果有消息,他们到军中就会露出口风。这由家里去办。而殿下您,再也不能出娘娘那年的错。三姑娘是您良配。虽不披荆斩棘,却条条规范不出差错。”


听到这话,安王满口苦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文老爷又逼迫着他几时送三姑娘进宫拜见皇后,因那天在袁家没见到,安王推说安排把他先打发。


……


文家还有机会的消息,就安王来看匪夷所思,但在他心里也留下一个漩儿。


……


元皓去西山前,抽出一天送加喜去柳家。在战表哥的影响下,元皓不喜欢柳“坏蛋”,虽然他送自己很好的东西。但他归家那天没送成加喜,这个热闹不能少,第二次本该下个月送,由执瑜出面,元皓抢了来。


柳云若见到是他,长长暗出一口气。幸好他功课做足,在要和胖队长做朋友的时候,备下礼物去见加寿。加寿见他诚心,指点他:“表弟最重要,你记住这个就行。”


还有沈沐麟同是女婿,和他同仇敌忾萧战,在岳父家亲耳听到元皓抢到手,当时借故出门,跑到柳家告了个密:“要是胖队长真的来了,你千万把他顶在头顶上。”


柳夫人请四喜姑娘去坐秋千,为她们安下四个秋千在树荫下,柳云若在能看到四喜姑娘的地方,以对待大人的口吻请胖队长喝茶吃点心。


元皓这般重要,元皓开心了。这点儿开心柳云若不能放过,抓住机会表白自己:“我心里很有加喜,以后咱们就是亲戚。”言下之意给个好脸儿不多。


元皓没有战表哥的狡猾,胖脸儿一嘟道:“可你以前不喜欢加喜妹妹。”


柳云若双手捧胸前,跟随时能剖心来看似的:“我现在喜欢了呵呵,以前,以前有原因啊,这话是你战表哥对你说的吧?”


乌黑的大眼睛满是诚实:“是加寿姐姐说的,”又变成怀疑:“以前为什么不喜欢,加喜是我妹妹,为什么你不喜欢她!”胖拳头挥几挥,随时就要发脾气。


柳云若针对他是小孩子,专门为他准备一套解释:“以前刚有加喜的时候,我记得,你就和好孩子、韩正经玩的好。”


元皓拍胸脯:“我们是有名的拌嘴三差人,谁也离不开谁。”


“真的不离开吗?”


元皓胖拳头又对他晃晃,响亮道:“真的。”


“那以后你成了亲,好孩子成了亲,韩正经成了亲?你们还能谁也不离开谁?”柳云若追问。


聪明机灵伶俐的元皓傻住眼,眸光晕晕:“成…。亲?”


“让你和不熟悉的人成亲,她对你就不熟悉,自然不会让你继续拌嘴三差人。我和加喜就是这样,几年前我不熟悉加喜,要和加喜玩,就抛弃熟悉的玩伴,你也不肯是不是?我也不肯。现在我熟悉了,我可以不要他们了,我只陪加喜,所以咱们是亲戚了,以后客气些,哈哈,我买好东西给你。你要什么?夜巡请胖队长出面好不好。一只鱼一只兔子还没有跟上来,你的战表哥貌似应付王爷让他去军中,也没功夫接手,还归我一人管,我下个贴子请你……”


出尽八宝的哄,但元皓胖脸儿越来越沉。余下的钟点儿里,除对着妹妹们有笑容外,尽是阴沉脸儿。


柳夫人问儿子说了什么,柳云若早让吓住,都不敢再说什么。让母亲骂上几句,把加喜送走以后,又让骂上一顿。


他没有想到的是,元皓把妹妹送回宫去,直奔舅舅家。好孩子早回了家,又直奔常家。


……


好孩子因今天家里请客,玉珠让她为祖父客人做拿手的菜,早早回来刚到厨房。


奶妈取她的围裙,丫头在她指使下检菜,胖孩子在家人指路下冲过来,十几步外勾动胖手指:“过来说话。”


好孩子眸光一亮,但噘起嘴儿,过去责问:“闻到我做菜香了是不是?我还没做呢,你就鼻子尖的寻来。”


“好孩子,你要定亲吗?”冷不丁胖孩子的话,让好孩子眨巴眼没明白。


胖孩子说不上是希冀还是盼望,再问道:“定,还是不定?”


好孩子回魂过来,头一件事,返身从厨房外抱起一棵青菜打过来:“不定不定,”


胖孩子举一手架住她的菜:“那同谁定?”


“谁也不定!”好孩子左右看看,小声告诉他:“定亲不好,我定亲的两个姐姐天天关房里做针指,不能拌嘴不能和你去军营,不好。”


胖孩子满意了:“就是嘛,跟我拌嘴才是最好的。”揪下一片菜叶子偷袭了好孩子,往她衣上一扔,转身拔腿就跑。


好孩子在后面追,等到玉珠知道赶来,见到女儿用棵青菜把胖队长撵出角门,胖队长上马一溜烟儿去了,走以前还很得意:“明儿我就捞回来哟。”


玉珠问女儿怎么了,好孩子大放光彩的脸儿:“催我扮威风别去晚了,就是这样,不寻我拌嘴他吃不下去冰。”


“劝你少得意吧,快去做菜。幸好没让祖父和客人看到。”玉珠把女儿催回厨房,因劝她一身汗水,回房换衣裳。见丈夫也回来换衣裳,玉珠抱怨给他听:“那姿势你是没看到,幸好小王爷从角门进来,马停在角门上,要是从大门一路撵他出去,让董家的人见到,这亲事还不飞走。”


常伏霖劝她宽心:“祖母精心选的亲事轻易不会飞走,都没给正经,本来我以为给正经。”


“祖母说好孩子起小藐视正经,天天怪他生的不好。又说咱们家是书香门第,选董家最好。今天只是两家长辈见面,那孩子没有来,不过听说春闱中了不是吗?这一回殿试虽没中,年纪还小不着急。今年不过十三。”


玉珠换好衣裳,请丈夫赶紧厅上陪准亲家,她往厨房督促女儿做菜讨好未来的婆家。


因是初见,没到讨论下大定的日子,家里别人都不知道,好孩子也不知道。


做了菜就回房歇息,明儿还要早起和胖孩子会合。


……


元皓离京前往西山大营去过,当时只为玩耍。以世子身份,带着祖父和父亲的厚望,把他展露到这里是头一回,眼见西山大营看得到,率先喝止:“停!不许再玩笑,严肃些,给我好好扮威风。”


小红小十和正经乖乖听话,好孩子多扮个鬼脸儿:“我得赢一回。”放下手嫣然:“好了,昨天我也赢,前天我也赢,连赢三天,你记得请我吃东西。”


元皓已不理她,胖脸儿板板正,后背板板直,看得祖父满意颔首,父亲窃笑不已,一路摆足姿势到营门前,对上迎接的将军时,才有笑容嘘寒问暖:“大家伙儿辛苦了,父亲说都是看重的人,让我必来见见。”


人小鬼大模样,让头回见他的人一愣一愣的。


进去的路上,镇南王悄悄问儿子:“你这话也是事先背好的?”


“父亲放心,我背了好些。表哥表姐帮我出好些主意,还有几句是坏蛋舅舅教我念熟。元皓很会扮威风,又会神气。”


镇南王忍住笑,这倒省事体,也很想看看坏蛋舅舅教些什么。又有个坏心眼儿,如果儿子不出彩,错当在坏蛋舅舅身上吧?


进到大帐后,元皓坐下来,后面侍立手下皮匠。一个比一个小脸儿黑,看上去真的有威严。这样的威风让镇南王又笑一回。


接下来见将军们,听会议,元皓坐得一动不动足见功夫。老王得色越来越多,将军们越来越惊奇。因为小王爷只有七岁。等轮到他说话的时候,开口就是兵书,引用得当,以年纪小让人称赞。


镇南王现在清楚坏蛋舅舅让儿子背的是什么,见他装相十分能耐,说话又不用他照应,独自又偷笑半天。元皓要去校场走走,大家伙儿一起跟上。


……


不管哪个军营的兵,都有顽劣的老油子。见到小王爷带着一帮娃娃,盔甲是鲜明的,弓箭也背的好,难免有人起哄:“小王爷射一个。”


元皓毫不谦让:“行啊,不过要有个比试射得用心。”对小黑子努努胖嘴儿,小黑子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托到手上:“赢了小王爷的人得这银子。”


当兵的眼中火热,但小王爷却不许人人都上。刚才看似他没打量周围,但胖手指准确指出:“你,你你,笑我的人全出来。”指的精准。


镇南王含笑看着挤眉打眼风的好孩子等人,对父亲附耳道:“难怪要带他们来,原来真的是扮威风。”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拦了吧,你没有跟去路上,不知道他们配合的漂亮我可以明白。”


镇南王不太高兴:“父亲您玩上三年,要知道我也嫉妒。这话以后少说几句吧。”


场中,元皓挑足了人,带着好孩子等人也站好位置。分成两下里却并排,一边儿人高马大,另一边儿小萝卜头。看热闹的人哄笑的风向转为当兵的:“输了可以回姥姥家,人丢大了。”


比试的士兵们也觉得尴尬,怎么混成跟群不到十岁的孩子比试?又要讨好小王爷真是犯难,私语道:“赢了王爷说咱们没眼色,怪咱们不好。输了好说咱们不长眼,乱赢了小王爷,怪咱们不好。刚才一定是鬼捏住我的嘴我才笑。”


镇南王看出来,命人传话:“拿出真本事,虚让的按怠慢论罪!”又也取出银子一百两,让人放到地上:“要钱的出力。”


场中静下来,都认为这是动真格的看得很认真。


当兵的看看银子,再看看小王爷那个头,再想想王爷的吩咐,不再犹豫拉开弓箭。


弓弦如满月的时候,耳边又有潮水般声浪出来,是惊呼声:“看小王爷!”


“快看他们几个!这是哪家的名门之后?”


元皓一行人举起弓箭,姿势漂亮的无可挑剔。老国公教他们先稳住姿势,好姿势烂熟于心形成感觉的一部分,以后开急弓信手拈来。


跟着袁训的时候很少有箭,就是练姿势。到大同交由老国公,是手把手纠正。这就一端弓箭先似雷霆惊人。


镇南王容光焕发,老王容光焕发,元皓等屏气凝神。


几位将军好笑,叫着自己的人:“这回真别多想心思,别吃奶的力气用上也不中,脑袋揣裤裆里也解不了这羞,小王爷可才七岁!”


场中的当兵的脸涨得通红,箭匆忙出了手。有一个人穿靶而过,有两个慌乱的没有中。


镇南王父子沉下脸,问他们是什么名字:“新兵?那好好操练!这模样儿还能遇事吗!京里的太平兵也个个要有好身手,这碗饭才端得久!”


元皓等人因力气不足,又和大人站在同样远的距离,只有元皓一个人中了靶心,但摇晃着随时要掉下来。但小红等全中了靶子,老王父子说难得,都觉得这威风扮得好。小十因在家里心心念念只想进京,没用心在弓箭上,也和小红一例。老王也不觉得他坠父亲名声,他也才八岁。


元皓没有要银子,赏给那中了的人。到军中的第一天,表露出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形象,将军们恭维王爷父子:“虎父无犬子,后继有人。”


自此,小王爷在军中过得不错,悠哉的过了几天,央求父亲带着去打猎,也能射到猎物,就地烤了大吃一通,几个孩子们说这叫重温游玩。


临走的前几天,又来助阵的人马。


小六苏似玉奉着老国公到来:“表弟,太上皇让我们来看看,你还要不要人手?”


元皓扑到老国公怀里兴奋大叫,手指校场:“帮我挣威风,就您去就行了。”


小六苏似玉目瞪口呆看着表弟好似没看到他们,把舅祖父扶着去了校场。


这一天,也是董家来见老太太的日子。


……


“亲事好,咱们定下来吧。老太太您是当然的大媒一个,劳您一起去常家,定日子下大定。”董仲现的母亲出面。


老太太觉得自己又能放一件心事,再就是正经和大花。禇大花从草场上回来,养得散漫。要定亲事还早,接下来就只有正经要好好筹划一番。


晚上睡不着,她眼前出现亡夫。老太太同他絮叨:“你又来了,去年你就来了,我说你别急,孩子们亲事得定好,等定好了,我就去陪你。”又把董家的家世报给他:“咱们在京里的时候,还不是大学士,但也是好门第。三丫头的孩子到他家,你只管放心吧。”


她眼前幻影自然不会说话,安老太爷只在老太太眼神里微微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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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快乐亲爱的们



第七百六十九章,胖孩子抢亲


安老太太以为好孩子的亲事安排的不错,对安老太爷幻影说过他也喜欢,这一夜睡得香甜。


……


宝珠第二天打发人告诉瑞庆长公主,就像长公主家里有亲事,也会打发人知会宝珠一声一样。别人家的事情还要八卦,何况是自家的。这就第一时间告诉。


长公主听过一怔,有哪里少了的感觉。半天琢磨出来,喃喃道:“她原来不是定自家表哥,那就是和元皓玩的最好?”一般人见到表兄妹同养曾祖母房中,亲事上先入为主的有个猜测。长公主也没例外。


她再一想,自己儿子是男家,一女百家求,理当男家求亲。以尊卑来算,也不可能地位卑下的人主动开口。元皓的亲事又一定要太后太上皇亲定,太后早就知道好孩子,一直没提,说不好是没相中,说不好也误以为表兄妹要定亲。长公主释然,打发人对宝珠道贺。考虑元皓只怕要添嫁妆,为儿子事先准备下来。


……


瑞庆长公主不是天天进宫,但太上皇一听说元皓要人手扮威风,打发小六苏似玉把老国公送来。最后几天胖队长指着行动虽不灵活,箭法依然灵光的老国公,在西山风光无比。


镇南王更是如获至宝,快马让附近军营的神射手来学能耐,因此,事先定好的回京日子在众多求教者的要求下,晚上一天。


董家已议定亲事就不想再等,虽好孩子是董夫人见过的,但她的本家公婆要有个相看仪式,按原定日子定在好孩子回京第二天。因小王爷行程改动,就成了当天相看而且当天要下大定。


镇南王打发人头一天送信回来,常家问董家要不要改日子,董家问明回来的上午还是下午,说不必改,正好小姑娘到家,正好相看。


那天董家依钟点儿出门,带上男方大媒,带上定礼,请上安老太太请上董夫人去常家坐着说话。一面候着小姑娘回来。有心请宝珠出面,宝珠临时因太后宫里来人而还在家里,掌珠是已到。


好孩子不知道曾祖母不在家,依然和小红在袁家门外下马。因天气炎热,打算在曾祖母房里换下盔甲,由曾祖母打发人送给小王爷,她换上留在这里替换的夏天衣裳回去。


镇南王留在西山,老王带着胖孩子送他们和老国公到门上。摆动小手分开:“别忘记给谢钱,为你扮好些威风。”胖孩子还大鬼脸儿:“不会忘记,不过可以克扣吧?烤野兔你多抢一个腿。”


好孩子得意去了,直到送老国公回房后,经小十提醒她的肉让胖孩子指使小黑子削去一大块也没放心上。


去见宝珠,宝珠留她一会儿,等太后宫里来人去了,正好带她去常家,却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心想由常家的人说不迟。


好孩子到家的时候,元皓到家门。


盔甲还能忍着不去,去母亲面前扮威风:“母亲看我这般,好看吧?我在西山一样的好。瘦孩子没我射中靶心的多,好孩子更不能,气的直跳脚。这一回拌嘴啊,全是我赢。过几天请母亲备果子梅汤,补补他们跳脚丢的力气。”


长公主就想了起来,对儿子眨眨眼睛:“你去了盔甲,我有你们三差人的话说。舅母家里有喜事,打发人来告诉的我。”


元皓就在她面前换了衣裳,家人给他抹干净汗,捧好梅汤来听说话。


“元皓,拌嘴三差人要散了哦。你不要不高兴,母亲为你准备好礼物,放到嫁妆里不会差。”


元皓没听懂,吸溜一大口梅汤,胖脑袋点动:“好。”又问:“给谁?”


“嫁妆只能给姑娘,儿子,你去西山用干净了聪明,这会儿不机灵。”


元皓放下梅汤溜圆眼睛:“只能给姑娘?”


“是啊,好孩子要和董家有出息的孩子定亲了,因为你们玩的好,我特意打听,不是只听舅母一个人的话。那孩子念书好,会强健身子也晨练习武,配得上好孩子。以后好孩子不能和你们玩耍了,她要扮闺中害羞的姑娘了……哎,元皓,刚回来你去哪里?”


元皓头也不回,听懂后即刻跳起出了门厅。小黑子刚把小马送到马棚,有个家人慌慌张张过来:“小爷出门,牵马来。”小黑子复牵出去,小王爷上了马,出门的另外四个家人跟上,主仆六人往常家。


一路之上,胖队长的胖脸儿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半路上想到加寿姐姐最心爱他,是个去指责“哄人好孩子”的帮手,打发走一个人去太子府上请加寿。


……


常家,好孩子稀里糊涂让打扮一通,随后因为赶钟点儿,除去听到几声:“姑娘大喜”,和见一堆笑脸以外,就让带到客厅里再去看一堆笑脸儿的人。没有得到任何解释。


要让八岁的她即刻就理解“姑娘大喜”,是姑娘定亲,她那堆满怎么玩耍和怎么起铺子的小脑袋里还不能这么快。


就对着大人礼貌地笑,自己心里犯嘀咕。老太太让她招待一位小哥哥,好孩子认得是董家的表哥,倒也有说有笑。董家孩子问她看什么书,好孩子也问他看什么书。看得两边大人以为天作之合不住微笑,董家准备把定礼恭敬送上,有人回话:“镇南王世子来了。”


好孩子一跳下地,安老太太皱起眉头,玉珠也想皱眉头,却还是忍住笑。


“真没规矩。”安老太太说着。


董家的人笑道:“她还小呢。”


提醒好孩子回身行礼:“胖孩子又来寻我拌嘴了,今儿有客,我去拦下他,让他不要今天拌嘴。”


老太太转嗔为喜:“这话说的好,那你去吧。”好孩子规规矩矩又对董家表哥说声失陪,往厅外去,见到胖孩子飞奔已至。


“胖孩子,今天不能拌嘴,我陪客人呢。”好孩子一本正经。


“你哄人,你为什么哄我!”元皓气势汹汹逼问到她面前。夏天本热他又愤怒,掀起的气波热的明显,尽数扑到好孩子身上。


好孩子没想到对着她来的,让吓一跳,由不得退后一步,脚跟碰在门槛上,脚在门外面,一屁股坐到门槛里面,摔了好一个屁股墩儿。


睁大眼还不及细想,胖面庞逼近快到脸上:“你哄人,我问你定亲,你说不定!你同别人定亲去了!”


好孩子明白了,尖叫一声:“胡说!谁要定亲,我没有定亲!”


元皓的机灵在这里发挥到十成,手指客厅里:“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孩子手忙脚乱爬起来,先去质问母亲:“谁说我要定亲的!我在这里是定亲的吗!”


胖孩子跟在她后面,闻言喜欢了。天天玩笑成习惯,心头一松,幸灾乐祸上来道:“原来你也不知道!”然后到他自己就一昂头很骄傲:“我也不知道!”


好孩子定亲与他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元皓不去想,只为两个人再一次同一战线而开心。而他不知道自认为大过好孩子不知道,所以要骄傲。


好孩子对他愤怒:“我没哄你,别来凶我!”把元皓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离门槛远,倒没有摔跤。


从天而降的这一出,让从老太太开始,到常家、董家、玉珠夫妻全呆若木鸡。宝珠和掌珠顿悟,看着小儿女们跳脚,笑意阵阵涌出。


元皓现在成个闲人,一边儿看着。好孩子对着母亲发脾气:“为什么哄我,为什么我不知道!”


玉珠让女儿尖叫打醒,沉下脸怒道:“放肆!当着人没规矩!这是好亲事,搅黄了你哪里去寻!”


一个胖脸儿晃到面前,元皓冲上来:“可她事先不知道,”面对客厅上所有的大人包括舅母在内忿忿不平:“她定亲,她居然不知道!”


掌珠忍无可忍笑了出来,小黑子见小爷出手,而且不是对着好姑娘,他也冲上来:“是啊,为什么我家小爷也不知道!”


这腔帮的,宝珠也大笑出声。


董家一头雾水看常家,常家一头雾水不知该看谁。安老太太总算明白过来也没了主意,这个时候,加寿到了。


……。


元皓传信:“快到好孩子家,不得了出大事。”加寿不敢怠慢。在客厅下面还看不清人,就听到好孩子愤怒声:“我不知道,我却不知道!”和元皓指责声:“她居然不知道!”加寿真以为出大事情,急步近似小跑到客厅。


气喘吁吁满头汗水:“出了什么事情?元皓你还好吗?好孩子你还好吗?”


“大表姐!”好孩子扎到她面前流下委屈的泪水,正要说第二句,元皓抢在她前面扑到加寿怀里,放开一声:“哇哇,她定亲事她居然不知道!”


加寿也愣在原地,定亲事?不是出事情?捧着表弟的脸儿拿帕子给他擦,却看胖脸儿挤动不停,满是怒气却没有一点儿泪水,他在干哭博同情。


越是哭不出来,越是哇哇的响亮:“哇哇,哄人哄人!”


好孩子反驳他:“我没哄你!”


“哇哇,你让家里人哄了!”


好孩子调转面庞又和母亲去理论:“哄我为什么!”


宝珠和掌珠继续大笑,越看越忍不下去。加寿对着母亲和姨妈就想笑,对着表弟假哭而汗水不止的脸儿就心疼无比。费了点儿功夫哄得元皓坐下,自己也坐下,只有好孩子那只小乌眼鸡还在和母亲瞪眼不肯挪步。


玉珠应该接着生气女儿这副形容儿让董家看了去,但耳边姐妹笑声不断,她用帕子掩面,眼神艰难维持和女儿瞪神的格局,嘴角早勾起来。


加寿让这里取水,亲手给元皓净面,又让配解暑的汤水给他喝,一句话把本来要说话的董家和常家众人震得闭上嘴。


“太上皇知道会难过的,大热的天,表弟你气到自己可以用果子哄,把太上皇太后气到可怎么办?”


董家本想询问几句,这下老实不问。常大人也想说上几句安抚小王爷,再表白这亲事早就商议中,也不必再说。


加寿打发人出去:“二丫,得你去见姑姑才说得明白,对她说表弟在这里这样呢,又不肯走,请姑姑拿主意。”


母亲是心爱元皓的,甚至很多时候助长,胖元皓点动胖脑袋:“好呀好呀。请母亲到这里来说话。祖父心爱我,也请过来。”说完,不甘示弱地对常大人狠瞪一眼,大有心爱他的人要到了,大家看谁厉害的意思。


常大人哭笑不得,但希冀镇南老王到了能说得通道理。因此请董家不要就走,大家一起和镇南老王说话。


董家也是这样想法,亲事是父母之命,两个小孩子喳喳就分开说不过去,他们也坐着。


订亲的董小爷成了最没意思的人,不知道怎么收场不时无奈。


……


大家各自打迭一肚子话,准备镇南老王到了各据道理。但老王和长公主刚在院中露面,元皓一猫身子从加寿手底下冲出去,先行到台阶下面放声大哭。


这一回他真的哭了,又有刚才吃过解暑汤和瓜果力气足,哭声几乎响彻云空。


听上去跟在这里受足委屈,董家异常尴尬,常家魂飞魄散,宝珠和加寿只是笑。


哭来哭去就是那几句:“哇哇,哄人!哇哇,她定亲事她自己不知道!”好孩子异常严肃在旁边陪着他:“我没哄人!我让哄了!就是,我自己居然不知道!”


长公主和镇南老王把小王爷带进去,玉珠扯一扯丈夫衣角落到最后,悄声道:“怎么办?咱们敢要小王爷当女婿吗?”看丈夫由开始的担心女儿亲事让搅已变成自如,五公子道:“王府敢定,我就敢要这女婿。”


长公主和老王把原委问明,当公公的对儿媳看看,当儿媳的对公公看看。最后由老王对孙子道:“有你在这里哭的,不如跟我去宫里哭。”


元皓胖脸儿一挤,是个人也看出来他开始攒劲,这回轮到准岳父母玉珠夫妻差点儿没笑出来。


小王爷扯动祖父衣角:“进宫去。”又去扯母亲。长公主让他不要急,对好孩子道:“去换件好看衣裳,重新洗干净脸,看看你也哭了不是?眼睛已经红了。”


厅上的人都听出来这是由太上皇太后定夺,心情各自起伏。董夫人不是一吓就走的人,欠身陪笑还想力争:“回殿下,这亲事我们先定下的。”


老太太悄唤宝珠到身边:“这话忒耳熟不是?”


宝珠向她耳边:“祖母,这话咱们家听的最多。”老太太哦哦几声想了起来。沈家因加寿这样说过,柳家因十年亲事更闹得满京风雨。生执瑜执璞的时候,皇后娘娘满心欢喜的时候,连家尚家和梁山王府一起跑来,梁山王府在没看孩子是男是女以前,说的也是这句话。老太太心里叹气,我这是造了孽吧。羞的不敢再看董家人。


好孩子重新打扮过来,长公主拔下自己红宝石簪子给她亲手戴好,又端详一回,亲手挽上她,对加寿含笑:“寿姐儿你也来,你是个见证。”又叫上宝珠。


胖孩子紧走几步到母亲另一边,人人看得到他伸头探脑对母亲另一侧的好孩子挤个笑容,再由加寿挽上手。


镇南老王慢走一步,从容吩咐:“祖父母,父母,跟来。别的人不必了。”


“老王爷,我们也去。”董夫人陪笑。


老王诧异扫她一眼,分明带着你大可不必,这亲事已定的神情让常大人夫妻震惊。


给常大人夫妻多些胆子,也不敢想孙女儿定小王爷。这就常夫人哆嗦起来,常大人袖子也抖动几下才稳住。


董夫人不怕,笑道:“总由我们家而起,我们也去见见太后。”不管老王爷说什么,回身扶起老太太,学着长公主的话:“您老人家也是见证,您也去。”


安老太太不敢直视她,也真的没有精力,怕见太后多多解释,推托道:“我晕到现在,我就不去了。”董夫人一定要她去,掌珠也扶她:“祖母,去看个全套热闹。”


老太太嘟囔:“你是想去看。”起了来。一行人往宫里来。


……


常大人以为王府的人到了能说个道理,却没有想到一句话也不让说,就把他们弄到宫里。


是福还是祸,他实在难定,到了太上皇和太后面前叩见过,老实站到一旁畏手畏脚。


长公主把话说了一遍:“请父皇母后定夺。”


太上皇太后对好孩子发上的红宝石簪子看看,就知道女儿已是答应。这簪子是她心意的标记。而在常家她不明说,太上皇和太后也能理解。这是中间抢人亲事,知道的人说小王爷和好孩子青梅竹马难以割舍,不知道的人要说王府横行。而元皓的亲事说明以前,事先必须请太上皇和太后答应。


这是推到宫里来,太上皇和太后欣然接下,但确实要定,还须斟酌。又问镇南老王:“你是长辈,你先说。”


老王侃侃而谈:“要说家世,再没有比元皓更高的人。不管定谁家,都低于元皓。我没看家世,我看的是元皓和她熟悉,脾性互知,知根知底。再来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同。”


太上皇道:“是啊,这孩子是出游过的那个?”他眼神儿实在不济,好孩子站得远看不清楚。把好孩子叫到面前,仔细看了眉眼儿:“难怪叫个好孩子,生得是好。”


等他看完,老王接上他的话:“就是她,一起治过水灾,周济人馒头反倒灾民打了,伤没好,又去发馒头。”


太后点一点头。


“一起入藏,遇事儿不怕。”


出游三年的经历,是好孩子无人能敌的资本。太上皇太后齐声道:“那就定下来吧。”对董夫人道:“你们家再定一个,定亲的时候来请我,我到场。”


董夫人并不恼怒,上前跪下:“多谢太上皇太后恩典,斗胆,想再请一个恩典。”


太后对她颇有歉意,含笑道:“你说出来我听听。”


董夫人笑道:“特意请安老夫人也在,她可以作证常家我们是极满意的,如今又不止一个姑娘。好孩子姑娘不给我们,请太后作主,把增喜姑娘给我们家吧。”


安老太太和掌珠一起明白,难怪一定撺掇着老太太来,原来人家见事不成,短短的钟点儿里已有后着。


安老太太觉得这样就不伤亲戚和气,自己面子上也下得来,刚要进前说话,董夫人还不止说一个:“还有添喜姑娘,也请太后定给我们家吧。我们家有的是好孩子配。我选了来的保证不辱没。”


这位带着一网打尽,吃一个亏却想拐两个,老太太对她的羞愧就此没有。她却不乐意给两个,颤颤巍巍上前去:“回太后,一个一个定吧。”


她是董夫人的长辈,董夫人对她笑不好再说。掌珠却乐意,借着太后说平身,上前扶祖母的时候悄声问:“我愿意,又是太后赐亲,怎么不定?”


“你傻吗!得力的亲戚我还有阮家,全给董家,阮家岂不怪我!”老太太回到原站位上低声鄙夷。她还打算奇货可居模样。


掌珠先欢喜后垂下脸儿:“祖母忘记了,英明表弟是你不好孙婿的老师,定给阮家不小心就错了辈分。”


老太太嗤之以鼻:“又不是启蒙到如今的老师,中间拜的,怎么能算!等回家去就让这老师退了也罢,就只是个座师。小二当主考官的次数多着呢,在他手下的举子们全论辈分不成!实在不行,把添喜给董家,把增喜给阮家。”


这里不能长久私语,掌珠没办法解释自己丈夫韩世拓如今成规矩上迂腐夫子,只怕他不会答应,再一想小二本是表弟,不是也成了老师。掌珠不再多说。


太后答应董夫人,为常董两家赐婚。常家和老太太都不再存着对不住董家,都对董夫人的机智感激不尽。元皓抢亲成功,太后让宝珠教导好孩子规矩,准备请皇帝赐婚。


进宫的人出得宫来,后背上全是湿的。大家一笑,皆大欢喜。董常约好下个沐休日再定亲事,重新相看和增喜年纪相近的女婿。


……


宝珠是个忙人,顾不得天天去常家。在宫门上,老太太临走的时候吩咐好孩子:“赐婚前的日子不多,这几天你还是回来住吧,请教姨妈近不说,姐姐们也可以分担些教你。”


老太太唏嘘,深感自己福高运久,膝下这是第二个曾孙要当亲王妃。她让车去南安侯府,董家亲事本有哥哥过目,如今有改动,这就去报喜信。


元皓和好孩子听过很喜欢,元皓执意要和好孩子回常家多搬她几件衣裳,他的祖父和长公主也答应。两个人一个骑小马,一个跟母亲车进宫,依然这样回去。


在车里,玉珠看着女儿还有恍惚,到此时还不敢相信她能成权势赫赫的长公主之媳。未来的公公镇南王也不是窝囊王爷,手握京都附近的兵权。还有胖孩子……。因见过多回,知道他是个上进的孩子,七岁会念好些书,不用提出游就是一等一的人。


下了车,玉珠深一脚浅一脚的回房,打发女儿离开后大彻大悟,回房对丈夫道:“天生的运道不能更改,我还以为好孩子迟早要过家里的日子,准备劝她收敛做人,节俭做人。却没有想到她该是什么日子,还是什么日子,人家追加福的福气,要去王府过日子。”


常伏霖也是喜悦满面,闻言乐不可支。但夫妻最后还是感谢四妹夫妻,好孩子要不是在姨妈家里长大,怎么能攀上小王爷这亲事?小王爷也不会往家里来闹。


亲事已定下,太后金口玉言不会有变。回想不久前小王爷冲到家里来发脾气,夫妻荣幸之至。


……


消息插上翅膀似的传得飞快,安王听到软倒在椅子上。有一幅画面闪动着对他飞来,在他眼前停留,上面的轨迹清晰如看一眼可刻到脑海中。


而事实上,安王能想到这个,也已深在他脑海中。


袁家长女是太子妃,将是皇后。袁家三女是梁山王妃,执掌兵权。袁家外甥女儿是齐王妃,皇长子妃。这又出来一个内亲外甥女儿,将是镇南王妃。袁家权势本就仗太后而滔天,这以后更是固若金汤。


“还有人管没有人管!”齐王愤怒的跳起。手臂高高舞动,本想大叫一声给自己提醒:“御史!”但再一想这喜事的当事人之一常家,任职右都御史,是仅次左都御史的官职,专管御史。他沮丧的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怎么办……拼命的问自己,袁家得势就等于太子地位无忧……就没有人管了吗?真的可以这样组成关系网…。还有没有人管……


电光火石般,他想到一个人。


张大学士!


那曾为太子府上纳妾而慷慨主事的老夫子。


那只能是不放心殿下才不顾一把白胡子跟出京的张大学士!


找他去!


他难道坐视太子妃一族强大,而不闻不问吗!


……


张大学士在家里转圈圈,一会儿揪胡子,一会儿沉思。一会儿扬眉,一会儿笑的自嘲。


书房外的荫凉中,张老夫人匆匆赶来,见到忍不住一笑:“我说老大人,这是别人家里有喜事,您这又喜欢又皱眉的,是怎么了?咱们家里可平静着呢。”


上前一步笑的舒畅:“让我告诉你吧,你女儿这个月又平安无事,常钰那个小门小户的娘这个月依然不翻风浪。只听听,我就凉快。六月里胜似过春秋。”


对于嫁到忠勇王府的小女儿家事,大学士胸有成竹,露出不屑一顾给的只能是亲家忠勇王和常钰母子:“他们已不在我眼里挂有名号,对女儿说不要再担心了,以后永远风平浪静。”


“哎哟,玟儿一天不得祖父欢心,咱们还是担一天的心吧。这可恨的亲家,这老大人你回来了,至今他还是个偏心。他的心思我猜的到,还在常钰身上。常钰,呸!他的爹常棋是罪臣,捧他皇上不会答应!你说他怎么不看看梁山王府,人家对正牌孙子多好!”


张大学士微微一笑:“常钰只不是长子的孙子,却不能说不正牌。”


“那镇南王府呢?”张老夫人自己提出来,自己又气馁:“这个也不比吧,镇南王府里只有一个宝贝孙子。”眼睛里闪动几下,欢天喜地想起来:“那袁家呢?人家可是孙子多,太后对瑜哥璞哥和六小爷有不同吗?一样的好。”


嘀咕着又骂亲家忠勇王:“什么东西!以为仗着董家是个西席就能捧上去。”


见妻子气愤难过,张大学士劝道:“咱们不是早备下那一手对付老董头儿,他敢为常钰说话,就揭出来。”


“老董头儿是谁?”张老夫人糊涂地问。


张大学士板起脸:“他们背后叫我老张头儿,我也这样称呼他。南安侯府的老钟头儿,和靖远侯府的小阮头儿起的意。小阮头儿虽少辈分,也是个头儿。别想我轻放他。”


“原来是董大学士?”张老夫人失笑:“老董头儿?这个名字不错,以后在家里我也这样叫起来。”


张大学士还没有思虑完,见夫人有长谈的意思,提醒她道:“不去看着玟儿念书吗?只来和我说老董头儿的事情?”


张老夫人失笑加上好笑:“看我老糊涂,说不上几句话,一肚皮对亲家的气,把要说的忘记。”露出询问的神色:“老大人可听说了,刚到的消息,右都御史的常家,袁家的亲戚,那个跟你们出游的小姑娘定亲镇南王世子。”


“几个门生刚来说过,因还要打探定亲内幕,就没拜见你。我刚想的,就是这事情。”


张老夫人一拍手,欢欢喜喜道:“老大人您可太好了,我估摸着您一听到,就会想到,老大人啊,再没有比您更疼玟儿的人,玟儿的亲祖父哪里能比!”


张大学士错愕:“这与玟儿有什么关系?”随后一拍额头以为想到:“夫人啊,那叫好孩子的小姑娘我也看着好,不是我不为玟儿提,是我在路上打听过。她初到的时候,父母还在身边。一起走几天,我想这得弄明白不是?说不好以后有用,又闲着没事,问她定亲没有。常家老五原话,和她的表哥正经同养在曾祖母房中,说将来亲事由曾祖母做主。你想这话谁听着不是一娶一嫁,自家多便宜。却没想到定给镇南王世子。就是我为玟儿早打主意,也是个不成。”


张老夫人啧舌:“这怪你没有早定,你要是一回京就定下来……”


“夫人且等等再说,费大通他们几个说这事蹊跷的很,恍惚他听到一句,常家这几天和董家在论亲,是哪个姑娘他没听清。他就此起疑心,认识常家老二的亲戚,一会儿回我话。如果真的是常家和董家论好孩子亲事,镇南王府这亲事就来得武断。”


张老夫人不信:“这怎么可能?常家我记得不止一个姑娘,论的就不能是别的孙女儿?”


大学士摇一摇头:“我由着他打听,是我也觉得有点儿什么在内。说出来是让你不要往玟儿上面想了,拌嘴三差人形影不离。不定自家表哥却定小王爷,你我还不能知道镇南王府在里面掺和了什么。”


张老夫人暂时不说,留在这里等消息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儿子和门生一起回来,又有几个听到消息,认为可以重新分析局势的人也赶来。尽皆心腹坐满一室。


张老夫人嘴上说着亲家忠勇王偏心,自家心里也不差。在说内幕消息以前,给儿子们一记敲打:“先论玟儿亲事,再才论自家的孩子。”


儿子们嬉笑:“母亲放心,自然先把小妹妹顾好,再论到自己。”


老夫人心满意足,对丈夫的门生笑容满面:“说吧,我也听一听。”


费大通冷笑:“老师、师母,这事情果然有内幕。常都御史倒仔细,让家里人不要说。可他进宫回去再交待,在此以前各媳妇的亲戚已得到消息。亲事呢,原本定给董家。今天下大定,镇南王世子闯去搅和,又搬出袁家寿姑娘,最后镇南老王和长公主去到。董家不弱,据说不肯退让。小王爷哭哭啼啼一定要定,长公主和老王在常家大骂,一古脑儿全弄去宫里,太上皇是最疼小王爷的人,强做主张,把这亲事硬生生从董家手里抢了出来。”


张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长公主有这样霸道?”


张大学士也不相信:“大骂不会吧?横竖进到宫里,小王爷强要,太上皇一定依他。换成我是长公主和老王爷,我不会大骂,任由太上皇太后拿主张,董家不敢说什么。”


儿子们也醒过神,对费大通笑道:“你金殿上和文章侯争出京不出京的事情没占便宜,前年的气到今年也不消。这歪曲的话你居然信,还值得学回来听。董家是袁家亲戚,常家是袁家亲戚,长公主是袁家亲戚,不会有大骂的事情出来。”


“是啊,几十年里,我和镇南老王不算熟悉,但三年出行,同吃同住,他的品格我尽知于心,老王不是强取豪夺的人。拌嘴三差人玩得好,小王爷听到要散伙,大哭应该会有。”张大学士再次分析过,忍不住一笑:“这倒像小王爷的风格,三年里我知道他是个敢想敢做也敢当的孩子。”


费大通还记恨着国子监出巡,他在金殿上没压住韩世拓,还想添油加醋:“老师,我是听常家老二的亲戚亲口所说,”


另一个门生打断他笑:“老费,那你寻的不是正经亲戚。”费大通问他:“怎么了?”


“你的消息跟我的比,少一部分。”那门生笑道:“常家和董家依就是亲戚。”


费大通张大眼睛:“这不可能吧?你的意思是换个小姑娘,可董家相中的是他家老亲安老太太房中养的那位好孩子,怎么肯换。”


门生对他更笑:“你忘记了,那位颇爱护曾孙的老太太膝下还有呢?只是时常住到宫里,你就以为归他们自己父母了不成?要说他们的父母,哪有这样的体面让女儿养在宫里。”


费大通恍然大悟:“你说叫增喜和……”想想韩世拓满心还是不喜欢,也不喜欢提他的女儿添喜。


女眷对定亲事的内幕最爱听,张老夫人着急的问:“说明白些,你们别打哑谜。”


门生问道:“师母,董夫人心思转的快,太上皇太后当场抢亲事,太后抱有歉意,让董夫人为那孩子再择亲事,愿意主持。董夫人抓住这个机会,把常家的增喜定到她们家。”


“不会吧,定亲给好孩子的小子没有十岁,也有八、九岁?增喜跟多郡主同年,只得三岁。这又和柳家一样了?相差的太多。”张老夫人惊奇。


“我问的这小太监恰好当值,他说董家没定下给哪个,说回去另选年纪相当的。反正他们家人不少,跟老师家里一样。”


张老夫人怔忡的精明了:“那添喜还没有定?”得到门生的回答,对着丈夫喜不自胜,赞美之词以滔滔不绝之势出来:“老大人啊,你是最疼玟儿的,可怜他祖父眼里没有他,只有外祖父疼他,他还没有定亲事呢。”


老妻骤然疯疯癫癫,不由得大学士愕然。还没有回答,家人回话:“亲家王爷来拜。”


书房里的人一起愕然。都知道大学士与忠勇王不和,大学士回京摆家宴,忠勇王推病都不来。今天上门为着什么?


张老夫人骨嘟起嘴执意要听,大学士让她屏风后面去,让门生别的房中暂避,让儿子们迎接。


……


“亲家,你可听说镇南王世子和常家要定亲事,如今只等皇上下圣旨赐婚。”忠勇王开门见山。


张大学士狐疑:“王爷的意思是?”


忠勇王把提的礼物往他面前推推,堆出满面的笑:“你知道我就两个嫡孙,人丁不兴旺。”


大学士心里紧绷,你二儿子常棋已死不能复生,二房不能再有孩子。难道你指我女儿生的少?沉下脸做好拍案痛骂的准备。


不能生也是让你偏心气的。


他准备好这一句,忠勇王说的却不是能不能生的话:“就两个孙子,是我的心头肉。”


屏风后面微动,不知是不是张老夫人气的撸袖要冲出来。大学士咳上一声以为提醒,淡淡道:“哦?全是心头肉?”


“呵呵,玟儿有你老大人足智多谋、身经百战、圣眷荣耀……”


“王爷长话短说。”张大学士冷冷。


“老大人,玟儿有你,我不担心。”


张老夫人在屏风后面气的几乎晕过去,这是亲祖父该说的话吗!


忠勇王下面道:“所以我多疼钰哥,可怜他没有父亲……”


张大学士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说什么!”


忠勇王可怜巴巴:“请你出面,把文章侯府的添喜定给钰哥吧,可怜他没有父亲…。”


“咚!”张老夫人一头撞上屏风。


大学士气恼没有听到,忠勇王挂念孙子也没注意。张大学士花费好些力气才没对这个偏心的人破口大骂,而是反问:“现有董大学士是钰哥的师傅,你怎么不找他?”


“我找了!董大学士说他家在太后面前增喜添喜一起定,太后没答应,但他没放弃,还要继续用心思。我没有办法,又想到两个姑娘一起给他家这不合适,就来寻你老大人帮忙……”


“我家不会自己定吗!凭什么让给你!”门外闪出张家的公子们,对这个不疼爱妹妹的亲家王爷怒容满面。


忠勇王流下泪水:“你们家全是能干的人,你帮他,他帮你。钰哥不一样,钰哥没有父亲…。”


张大公子实在气不过,怒道:“玟哥还没有祖父呢!”


“啊?”忠勇王傻眼的看看自己:“我,我还在啊。”


张二公子怒道:“还知道你是玟哥祖父吗!你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孙子吗!你这祖父的心让叼到狼窝里去了!”


“滚!”张老夫人清醒过来,从屏风后面出来大骂。


忠勇王来寻张大学士,已没打算要脸面。他不肯走,只想给一旦他去世后就无依无靠的常钰定个有倚仗的亲事,苦苦还是来求:“大学士,老大人……”


张大学士止住夫人和儿子的摩拳擦掌,对听到动静出来帮忙的门生使个眼色让他们不要乱开口。对忠勇王如实的道:“王爷,除去你以外,京里别人家都可以和韩家定亲事。”


“这是什么意思!”忠勇王做小伏低不恼,听到这句一蹦三尺。


张大学士对他很有耐心:“你自己想想,京中除去皇叔皇弟皇子以外,三大王府,镇南、梁山和你家。如今只有你家不是袁家的亲戚,你想的虽好,攀袁家攀不上,攀袁家的亲戚。但袁家不傻,才不会和你做亲戚!你不信,只管去试试!”


不过是想和袁家做亲戚,攀上太后好给常钰谋一条长久的道路。这就是忠勇王的心思,张大学士一眼看穿。


忠勇王让激怒,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了,我就不信太后的偏心不能分点儿…。”


张大学士冷笑连连,张老夫人和儿子门生听到这真心话,都有魂不附体之感。


凑近张大学士最近的儿子低低道:“父亲,万一他出去胡说八道,说咱们家说的,袁家避嫌不跟他做亲戚的话,把咱们也连累。”


大学士道:“听我再震吓他几句。”把乱转寻辙的忠勇王叫成脸对脸儿:“韩家的家世忘记了不成?”


忠勇王迷乎:“家世?”


“他是福王一族,福王是太上皇一朝造反,在本朝问罪,算本朝的事情。韩家要没有袁家,不仅是如履薄冰,而是早就拿下。太后已有年纪,袁家能顾得罪臣多少?”


不但忠勇王醒了,张老夫人也醒过来。


“如此多谢!”忠勇王卷起东西就走,张老夫人顾不上追后面骂他,对着丈夫检讨:“我也想错了,不过十年,我就忘记了。韩家是福王一族,没错没错。韩添喜虽养在宫里,却没有韩家的体面在内。这亲事不定了不定了。”


张大学士笑笑:“我哄他呢,虽半真也半假,夫人你也信了。”


不但张老夫人语塞,就是儿子和门生也纳闷。轻施一礼:“请老师明言。”


“坐下吧,咱们慢慢说这事,其实我正要找你们商议。不过想董家手快,先把常家的增喜定下来。”张大学士指指椅子,又让小子送茶水,焚上一炉好香。请夫人留步:“你也听听,不然你不安心。而我回内宅再解释一遍,我可不情愿。”


……


香袅袅升起,大学士扫一眼众人,缓缓开口:“全是自己人我不藏话。太子殿下对韩家的正经欣赏有加,如果这小子长大不歪,以年纪来看。是太子得用的人。”


儿子和门生思索一下:“文章侯府自和忠毅侯府结亲,风气大为改观,袁家的家学又严谨规范,只要没有外因,文章世子不会长歪。”


“是啊,所以我看出太子的心意后,一直把他放在心上。你们没来的时候,夫人问我亲事的话,我对她说过,路上我曾问过好孩子和正经的亲事,常家老五几句话把我带开,让我以为自家表兄妹成亲事,又或者归安家老太太管。现在看董家出来,亲事确实由安家老太太料理。却不是表兄妹成亲。好孩子已定亲,正经的亲事她打算怎么办呢?”


儿子和门生听了出来,所问非所答:“您这是要和袁家亲近吗?”他们都还记得大学士出京前,为太子内宅对袁家大动肝火。


张大学士动动手臂动动腿,还是感受得到不同于出京前的轻盈。出游的一幕幕在眼前晃动,大多是他的小心眼儿和忠毅侯的浑不在意。也有那一幕,水边上忠毅侯道:“只有你担心女儿吗?我的女儿比你女儿更金贵。”


抛去隔阂像是更轻松,大学士想到这里笑得先就轻松:“我做事情未必就对,你们都大了,该提醒的时候要多提醒我。”


有几个门生不死心:“可是老师不挡住袁家,还有谁会出面?镇南王和常家又结下亲事。准太子妃的局面呼之欲出。”


“什么呼之欲出不呼之欲出,她既是太子妃,以后是皇后,有局面不应该吗?”张大学士的回答更准确表达他的含意:“太子妃不能有局面,难道别人有才是对的!”


门生语塞。


“咱们跑题了,说的本是正经。正经是个不错的,太子在路上对他关注颇多。但他还小,要说现在就看好他,过早。我对忠勇王说的本没错,他头上有个福王一族的称呼,至少还压他这一辈子。他的亲事定权贵,别人须要想想。但他如有过人的建树,此时是个小小的人才苗子。”


儿子们这就提醒:“父亲,咱们家不能定他。”


“哦,说说。”张大学士很高兴能听到建议的模样。


“太子身边必须有严防外戚的人,不仅是袁家,还有柳家。父亲改变的态度,不能代表您自此一门心思向着准太子妃。咱们家定下韩正经,以咱们家的门风足以教的出人才,如父亲所说,韩正经长大有建树,福王一族的嫌疑不攻自破。但却带累咱们家受到嫌疑,成惧怕太后而依附袁家的人,从此没有风范。父亲下去,会有新的严防外戚的人崛起,得到一个正经,却失了父亲经营几十年的圣眷,这不值得。”


张大学士连连点头,他适才沉思就是想这些。和儿子门生寻主意:“我想这孩子实在难得,我亲眼看他三年是个好根苗。原本亲事上不能插话也就罢了,现在好孩子让定走,带的全京里人想到他,很快就要定给别人了。”


门生们没有话回,有片刻的默然,一个门生才开口:“老师您看好的不会有错,不如,问问太子殿下?”


“问了谁定!”张大学士没好气。


几个有女儿的门生互相看看:“如果殿下说可以,我们可以考虑。”张老夫人重打欢喜:“太子发话,添喜也可以定给玟儿吧。”


张大学士肃然:“你们知道文章侯为什么是网开一面的那个?袁家对他照顾的面面俱到。他在驿站上任职的时候立过不少功劳。平福王乱,他也参与。如果咱们要定正经,就得想法子保他一路功劳不断。直到没有人提起他是福王一族,或是提起来也没有人要听。”


扭脸儿望向夫人:“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定添喜,不过到那时候添喜早定下人。”


张老夫人只能接受:“好吧,另选良人,我另选。”她还要留在这里,但丫头来对她说玟哥儿找她,张老夫人回内宅。路上遇到安王来拜,张老夫人让家人通报到书房。


张大学士散了人见安王,应付安王不在话下,安王没讨到便宜。


……


“哈哈哈哈……”安老太太房里笑声不断。


好孩子、元皓等在这里,还有陆续赶来的萧战等。萧战要求表弟再说一遍,再说一回:“你是怎么出的大能耐?”


元皓神气的就再来一遍:“哇哇,就是这样,我一哭就成了。”


好孩子添补上:“还有你凶我呢。”


“谁叫你哄我的!”元皓坚决不认错。


话又变成争执:“我没有哄你,”


“你哄了!”


“停!”萧战把他们分开,堆着坏笑再请表弟:“当时什么威风,再演一回,表哥要学学。”


香姐儿白眼他:“看看你脸上的笑,有哪一点是要学的意思?”


但是元皓太得意,真的再演起来。这一回表现的更凶狠,两个胖拳头攥住各一个果子,在胖脑袋上凌空舞动:“我说好孩子你哄我!掷一个果子过去!”


“啪!”果子飞到竹帘上,险些砸中进来的韩正经。


元皓乐了,进行他从到这房里无数回的显摆:“瘦孩子瘦孩子,我和好孩子定亲了!”


萧战大笑:“你以为是过家家吧?是真的,表弟!”


元皓百忙中回身白眼:“我知道,以后从早到晚有人陪我拌嘴!”


“你们不要我了是不是!”韩正经给他大黑脸儿。


元皓和好孩子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及时回答,韩正经信以为真,怒道:“散伙!再不跟你们玩了!我只和小红玩,”


元皓扮个鬼脸儿:“小红有女婿。”


“只和大花玩!”


禇大花压根不懂,乐颠颠儿:“好呀好呀。”


好孩子扮个鬼脸儿:“大花不跟你玩儿,不好的表哥,除非你和她定亲事。”


安老太太瞅瞅禇大花,她的哥哥大路生得像母亲秀丽,她生得像父亲粗壮。又在草场上吹多了风晒多了日头,黑的不如战哥也足够瞧的。


老太太不许好孩子多花钱,说她花过头,有大花一份儿,在定亲事上面,也有心把大花娇养几年细嫩再定。不是不疼她,而是和韩正经不般配。


对好孩子沉下脸儿:“胡说,玩你们的吧。”


韩正经跺脚往外面就走,元皓和好孩子着了急追出去。在外面拦住韩正经,元皓保证:“我们还是三差人,加上皮匠就是皮匠,不会变。”


“那以后你们俩个人好了,肯定把我撇下!”


好孩子开天辟地的忍气吞声一回:“不好的表哥,你说怎么办?”


“得给我好处,不然我不跟你们玩,见面也不理。”


元皓和好孩子开始想给他什么好处,刚想一个出来,萧战没笑够不耐烦:“表弟!别理他。要走让他走吧。又走不远。不过闹几天别扭。快来再说威风,你拿果子砸岳父没有?谁动了你的亲事,你应该砸他一脸果子露。”


香姐儿怒声跟着出来:“你又乱教表弟了,亏你还给表弟设烽火台,你自己也应该有十个八个。”


元皓又小大人了,撇嘴:“哼,又想教坏我!”忽然眼睛一亮,凑到韩正经耳朵上说了几句,韩正经大喜:“好好,你肯这样办理,我信你们不撇下我。”


元皓又对好孩子说几句,三个人大摇大摆进竹帘。


萧战坏笑:“这就好了?看我说话多管用。”


元皓手指外面:“就知道让表弟说威风,贺礼呢?贺表弟定亲的礼在哪里!”


禇大路带头喝彩:“问得好,快回去拿!”


元皓跟上:“快回去拿!”


……


玉杯,萧战端详过交给加福,加福放入匣子。又一串子珠子,萧战嘟囔:“福姐儿,这个表弟会喜欢吧?”


加福看珠子大而匀净,接过软帕拭干净,收到另一个匣子里。


看看有半箱子,萧战让人再取东西:“得给表弟一箱子,不然他不答应。”


“回小王爷,镇南王世子打发人来说话。”


萧战咧开嘴儿:“表弟不信我,找个人来看住是怎么着?”让人进来。


见镇南王府的家人进来行礼:“好孩子姑娘打发我来,说烽火台有消息,说错话儿了。这是头一回。”


萧战震惊:“怎么,现在就使唤上婆家人?”话音刚落,外面又进来一个表弟的家人:“烽火台有消息,这是第二回。”


他出去,第三个进来,第三个出去,第四个进来……等到萧战反应过来,大叫:“停停,我去和表弟理论,”家人已回到第十六个。


萧战上马,回话的人跟他后面跑,到第二十五个。萧战出府门,已攒到第三十七个。加福跟在后面,一路好笑看着战哥回自己家,在家门口又遇上两个。


萧战不肯承认:“不算不算!”冲到表弟面前时,耳边最后一句话:“烽火台消息,五十一个。”


韩正经雀跃欢呼:“好哟好哟,加上我原先存的,有一百个了。我可以有大人的盔甲了。”


在他的旁边,新定小夫妻元皓和好孩子小脸儿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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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把对正经亲事在这里再回下,但字数过多。今天尽量抽时间把评论回了。么么。



第七百七十章,正经的亲事


“烽火台取消!以后再说错话也是你女婿,表哥撒开手管不得了……”萧战气呼呼的嗓音远去,后面跟着韩正经。


……。


带着陈旧味道的库房门打开,满墙的盔甲静静伫立,让韩正经直了眼睛。


“还是你们家的盔甲好,胖孩子说他家的送我一个大人的,但你们家的意思浓厚。”韩正经说着好话。


萧战撇嘴:“什么叫意思浓厚,我们家的杀气重。这个个全是染过血,有些更是从战死的人身上剥下来的战利品。看你这话说得有眼力,送你一套我不憋屈了。”


“谢谢表姐丈。”韩正经嘻嘻的讨好,在萧战陪同下,一套一套的看过来。


最后相中一套高个儿的锁子连环铁甲,萧战瞪着眼睛在盔甲的高个头儿上和正经的小身板儿上来回看着:“我说不正经,你长大有这么高吗?”


韩正经沉浸在就要到手盔甲的喜悦里,小手摩挲着盔甲喜滋滋儿说着大实话:“要最高的没错,等我长大没这么高,就拿这高的跟你换套矮的。”


“你想的美!”


韩正经嘿嘿:“以长换短,到时候你怎么会不答应?”


萧战揉胸口,喃喃的话恰好能让韩正经听到:“这不正经又气到我了。”韩正经吐吐舌头,烦请萧战叫个家人帮忙,把盔甲取下来装箱子好带走。


萧战叉腰勾脑袋,眼睛里满是认真:“还有句话说。”


韩正经一阵紧张,迅速出来个对策:“你赖账我就对二姐丈亲。”


“你怎么不说柳坏蛋呢?虽然他是你妹夫。提他不是更气到我。”


韩正经绷紧脸儿:“我还没喜欢他呢!他以后要是对加喜不好,看我打他!”


萧战哈哈一笑有了快意,对正经翘起拇指:“以后我还是叫你正经,你骗我盔甲这事一笔揭过。”


韩正经眨巴眼睛:“那,这就没话说了不是?这盔甲就此送我了!”不等萧战回答欢呼一声:“快让人进来装箱子。”


“慢着,我要说的话又不是柳坏蛋这种。”萧战大手把蹦跳的韩正经按在原地,又变成肃然脸儿:“你收了盔甲,还得继续帮我盯着表弟。表弟是个尊贵人物,嘴里依然不能有路上的话,直到在京里过上几年,他一句不说我才能放心。烽火台是没有了,不过我再送你一套替换的护具怎么样?”


看在东西的份上,韩正经毫无还手之力。萧战带他去看护具,打开的箱子里一套手上用的,一套护心铜镜,保存的好,雪亮。看得韩正经心花怒放之后,回身来对萧战露出敬佩:“你是个好表哥,世上最好的表哥!”


萧战眸光眨动:“真的吗?”


“是……我表哥也是最好的。”韩正经及时收回来,没把瑜表哥和璞表哥卖掉。还有小六表哥也没有背叛。


萧战见他没中诱导,坏坏一笑。当下叫家人进来装好,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搬出去。装箱的时候,萧战告诉韩正经保养方法,博得韩正经道别的时候又一句好话出来:“你是姨丈家里最好的女婿。”


这一句韩正经记得把柳坏蛋也放在一起相比,萧战面上乐开了花。两人和气道别,韩正经一路乐着回家。


……


今天沐休,文章侯府的老爷们都在。掌珠在叙述小王爷定亲内幕以后,再道:“给正经定亲事可得提前告诉他,别到时候也出来一个,他定亲事我却不知道的话。真真小王爷的话把我乐死了,好孩子定亲做什么他要知道。”


文章老侯夫人想想也是好笑的,遗憾的自己不能看到。廊下的丫头回话:“世子回来了。”韩正经押着两个箱子兴冲冲进来。


从二老爷开始,二太太、三老爷夫妻站了起来,招呼一声:“世子回来了。”全是自家人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倒也未必,不过是家里人如今对正经如敬大宾。


正经则从曾祖母处开始拜,一丝不苟直到父母亲面前。


这就是如今的文章侯府,快比十数代的老夫子门第还要板正。等到拜完,正经恢复八岁孩子的活泼——自他出京三年,跟以前相比灵动许多。又刚到手盔甲兴奋在所难免——嚷着让长辈看他新到手的东西。


曾祖母老孙氏忍到正经满意的让把箱子收入库房,叫他到面前问:“你有相中的姑娘没有?说出来吧,免得到时候大家为你定亲,跑出来抢亲的。”


长辈们又笑着,正经摇头:“亲事是父母之命,我听父母亲的。”


因掌珠回话学的齐全,老侯夫人生出和掌珠在宫里一样的想法:“董家愿意定添喜?是不是也愿意定正经。”


正经人儿虽小,却知道回避。见说他的亲事,说他还要回去陪刚定亲的胖孩子和好孩子,上小马回去姨丈家对这一对小夫妻道谢。


他走了,韩世拓对母亲实话实说:“正经出息,轻易给他定一个,我不情愿。不轻易给他定,人家不答应。”


老侯夫人见眼前花团锦簇的热闹,完全忘记她家背着的“黑锅”,诧异地道:“侯世子却不能挑几门亲事?”


“母亲,董家嫡枝里没有和正经相配的小姑娘,定旁枝,也得媳妇祖母出面。正经和添喜不一样,正经是男孩子。这不是董家不提他的理由,而是董家至多只能包容一个,总不能在这种年头儿让他们全包下来。”


老侯夫人隐隐生气:“包容这话从哪里出来的?正经如今是出游过的好孩子,京里的头一份儿那排行里,你二叔也因为出游而官升一级……”


文章老侯清清嗓子:“清明的时候我们不在家,你有给福王和太妃烧点儿钱吗?”


“当啷!”


老侯夫人把茶碗失手。


随后她大惊失色:“这这……”掩面垂泪有了泣声:“我苦命的正经啊,全是让拖累的。”


老孙氏也不再说话。


见她们想起来,老侯等男人们松一口气。虽然他们极不愿意提及福王,但绕着弯子说话累人。


清明时候虽不会公然给福王母子烧纸钱,但在别人眼里也会怀疑。福王的尸骸又是文章侯府所收所葬。老侯夫人哭着哭着把这些全想到,逼着丈夫和儿子这就拿主意:“正经亲事怎么办,好孩子定到镇南王府去,你们就没为正经想过不成!”


韩世拓道:“勉强要定,董家阮家门里选一个也不是不行。但勉强的,就跟我刚才说包容母亲不喜欢一样,我也不喜欢。全家都知道正经有出息,不如等他长大,最好有所长后再定,心里方能痛快。”


“那你要耽误他到什么年纪?”文章老侯夫人盼下下一代的心情跟任何一位老太太一样,她硬挤出一个人:“与其把正经拿出去求亲让人嫌弃,不如定下现成的。媳妇的表妹家里,那大花不就是个姑娘。”


“呃,那也黑了些吧,也粗壮了些……”韩世拓想想自己家里的境况一到关键时候就露怯,还挑别人透着可笑没说下去。


“大嫂,我赞成世拓的话。等正经再大些定亲不迟。”二老爷压低嗓音:“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说,升我官职,是本司衙门中的小衙门之首。拜上官那天,他把我好好敲打一番。说这是皇上给咱们家的机会,让咱们家时刻记着洗去福王之耻。这个帽子扣在这一代里难让人忘记,正经以后的路并不顺畅。浑浑噩噩的能过,但咱们看正经是那样的孩子吗?也不能他长大了还依靠袁家许多。能还些回去才是知恩之人。勉强的亲事,包容的亲事,那是浑浑噩噩的日子,不定也罢。”


他说完,二太太因不是自己房头而旁观者清,倒不是不关心正经。也道:“是啊,大嫂,安家老太太是董阮钟亲戚,颇能说得上话,也没有事先为正经相好亲事,大嫂想想难道没有原因。旧年里我随母亲去她那里听戏,和她闲聊上几句,她曾说过男孩子与女孩子不同,男孩子是要建功立业的。”


老侯夫人听了进去,想想自己丈夫是什么模样,想想自己儿子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再想想好孙子正经,胸中不平也起了来:“放着这么好的孩子却因受连累让挑来挑去,放着这么好的孩子,不管给哪个亲戚都应该是欢喜的。可却要别人包容。这不行。你们说的是,等正经大一大,兴许有人慧眼相中,把他捧在手心里。到那时候再定不迟。”


全家达成共识,都有心头一快之感。再就说些怎么发家,怎么洗清脑袋上那锅的话。


……


天到下午,常大人已不能跟刚从宫里出来一样兴奋。客人还有,但他安排亲近些的子侄陪着,把妻子和五房儿子儿媳叫到他的正房。


“祸兮福所倚这话真是有理,今天出来大喜事,应该欢欢喜喜的。可是这事儿把我气的不行,不把你们就叫来说说过不去。”常大人沉着脸。


常夫人明白,儿子儿媳不知道,请他说出来。


“两个大的孙女儿,老大家一个,老二家一个,嫁过去不是过的不如意。老大家的生个女儿不受待见,老二家的不受重视,和妯娌们一比,她不快活日渐消瘦。我和你母亲为此跟亲家抬过几句,半点儿用也没有。好吧,只当他们家就是这样的陈规再不能改,长辈们心爱的品格咱们家的姑娘们学不来,咱们不能比也罢。万万没有想到……”


常大人又是一句:“气死我了。”话到一半停下来生气。


儿子媳妇猜出七七八八,陪笑道:“莫不是他们已改过来了?”


“是!”常大人重重一声,平素也算有涵养,此时又跺一下脚,手指地大怒:“他们今天来到好生客气不说,养下女孩儿那家满口赞誉,说他们家怎么怎么疼曾孙女儿。我听不下去把他交给亲戚,就把你们叫进来。”


全家人都怒容满面,有谁是傻子呢?儿子们纷纷道:“父亲,可见以前他从没有瞧得起您!”


媳妇们纷纷道:“这是看着咱们自家出个王妃,他不得不低头。”


常大人怒眸圆睁:“我升了官职,他们也不放在心上,这里面还有他们对我的眼红,不服。兴许还有认为我不应该升。认为我无能无为,不过是仗着媳妇的亲戚罢了。也是我不好,我要是趋炎附势一些,升了官职以后不认旧定亲事,怕不把孙女儿许给好一些的人家。岂有此理!我既然还认旧亲事,他们怎么敢把我藐视?”


这袁家虽旺,却是媳妇亲戚,而不是常门亲戚,照应上不见得长久。和好孩子王妃是常家一门,必然照应自家的意思,让两个亲家府上表达得干干净净,不由得常大人夫妻不怒火满腔。


哪有这样公然揭露的!


常大人叹气:“除一个好处,两个大些的孙女儿日子好过以外,别的地方我看也不能看他们家。”


说话的过程中,外面频频新客人到,家人请出去相见。常夫人忍气道:“到底是好孩子喜事出来的日子,咱们一直生气下去不应该。老爷说的话我们记住了,有这样的亲戚在,以后全家更要敬重袁家,更要互相和睦才是。”


常大人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等为父和你们母亲老了,你们五个房头可不要出来这样的人,让父母泉下蒙羞。要学袁家的话,你母亲说过我也得说,学学袁家照应亲戚上的和气。”


儿子媳妇们欠身说是。


都看得到好孩子亲事的好处,长子承继家业,由他率先提议:“父亲母亲,从今天开始,各房头各出所有,把好孩子的嫁妆一起办下来。”


常大人夫妻欣然说有理,再齐齐望向二房媳妇,虽是满面含笑,但当众只看她一个人,二奶奶红了脸。


“老二家媳妇,你可愿意?”


二奶奶和玉珠存一段旧事在心里,早就后悔不迭,又让公婆指出来,陪笑说愿意。


常大人笑容满面:“我单问你有个原因,因为你是应该为五房出的,虽然你自家房里也要备下。”


扫一眼儿子媳妇们,呵呵一声笑:“以后我多疼老五包你们心服口服。好孩子这亲事与老太太有关,就是董家来也与老太太有关。董家的小子是事先相看过的,在宫里太后面前丢了这亲事我百般不愿,”


再望向夫人有了得色:“夫人问我出宫以后,怎么落后你们半个时辰到家,你猜我去了哪里?”


他不是卖关子的高手,或者面上喜悦已暴露无遗。常夫人和儿子媳妇都有希冀,二奶奶心头突突的跳,为好孩子挑中的董家小子她见过,生得白净又能中春闱……她的手心一阵一阵的沁出汗水,把帕子很快濡湿。


“老爷请说。”常夫人道。


“父亲请说。”儿子媳妇喜动颜色。


常大人故作郑重:“我追上董夫人的车,对她说舍不得那个小子,不如给我别的孙女儿们吧,为二房里说上一车好话,董夫人答应了。下个沐休日就办两件事情。一是她家来相看二房孙女儿,要是相不中,就看三房的。二是送增喜女婿给我们相看。”


对第二个儿子媳妇笑吟吟:“怎么样?你们是应该出好孩子嫁妆的吧。”


二房上来叩头,起身来就报东西,说他们出哪些给好孩子添箱。好孩子出嫁还有几年,这几年里再添些什么给五房备着。


玉珠夫妻感激不尽。别的房头见这就享受到好孩子亲事的好处,那小子原是为好孩子挑的。一时把出去待客忘记,大家热烈的说起来,直到有人回话:“好孩子姑娘打发人回来有句要紧的话儿。”


大家一起说请,对好孩子丫头先展露客气笑容。


“回老爷夫人,好孩子姑娘说皮匠今天开会,把铺子诸事商谈完毕。问各房要对的银子在哪里,最迟明儿就送去,再拜请万小掌柜就任,就在京里寻铺面了。”


常大人依原话:“一人只许一百两,不要占许多的便宜。”各房按姑娘人头数取一百两。不给小子备,是让小子自己寻能耐。丫头拿上,常大人不放心,问她有一个家人送来的,又打发一个老成家人送走。


大家散了出去待客,见黄昏已至,摆上晚饭来听客人奉承话。三杯酒没到,常夫人请进去:“好孩子和女婿等你说话。”


常大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手忙脚乱进去。见烛下晶莹如玉的孙女儿旁是肥白小王爷,笑容由衷而出。


元皓到好孩子家不止一回,但行晚辈礼这是头一回。欠欠身子,就让常大人快浮上云端,连声说不必不必。也自知自己还没习惯。


元皓依然行完,头一句话道:“女孩儿要有人送,我送她回来,等下再送回去,就好回我家。”


一个礼,让常大人忘记他们来有事情。殷勤地道:“既来了,在这里用晚饭吧。”


胖脑袋摇几摇:“母亲打发人告我,父亲回来了,准备接赐婚圣旨,明儿先进宫去。我要家去陪父亲用晚饭。”


常夫人忙让人把勉强能送到小王爷面前的菜,取几样来就在这里给他们吃几口。


好孩子说不必取:“曾祖母还等我用晚饭呢,我说过就走。”


祖父母正襟危坐。


“我们这铺子会挣好些银子呢,为什么一个姐姐只出一百两?以后息银分不多。特意请小红皮匠算过,每人五百两拿起息银来才好看。”好孩子眸子深深。


“是啊,好孩子会带着给你家里挣好些钱的。”小女婿这就帮忙说话。


常大人夫妻百感交集,真不知道人家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再一想好孩子是自家生的孩子,就改成人家这孩子是怎么教出来的。


这也太懂事不过。


把尊卑暂时忘记,左手拉住孙女儿,右手拉住小王爷,常大人诚恳地道:“你们好就是家里好,不用多记挂。许他们入股已经是照应。再多就受不起。”


他们不答应,好孩子和元皓从后门避开人出去。常夫人送,见小王爷带着雄纠纠家人,命先送好孩子回舅舅家,一路去了。两个不省事亲家浮上心头,常夫人眼圈儿一红,拿这亲戚再和那亲戚相比,滴下一串子有感动也有叹息的泪水。


……


元皓到家里,镇南王问他:“这亲事哪里中你意?”


“祖父相看三年,家世清白,容貌秀丽,能吃苦也能耐劳。是我眼见的。”


镇南王听到的时候也没有不同意的心思过,这就一笑,拿儿子戏谑:“那算你亲事抢的不错。到手了,你应该怎么样?”


“看书,写字,打拳,显威风摆神气。”元皓脸上流露出不过如此的神色,回答的流利。


当父亲的在他胖脑袋上拍拍,把菜不住挟给他。元皓吃完说看书去,镇南王父子们继续饮酒。


镇南王道:“我初听到竟然不想反对,后来问我自己以前也没多看过这小姑娘不是,慢慢的想到她是出游的好孩子。”


老王也道:“元皓不抢亲,我想不起来这一出。元皓亲事交给太上皇太后不是,没有发话下来,元皓又小,我们还是不乱说话的好。但他要定,想想长处颇多。我们遇强盗她不害怕,赈灾的时候也是得力的一个。要说生得好,别寻的出来好姑娘,却不是吃过苦耐过劳经过风霜的孩子。”


“这吃苦耐劳的话,父亲,您说到点子上了。”镇南王拿手在桌子上划着字,是梁山。


“他们家代代英风不减,与代代享得了福,吃得了苦有关。”


又划字,是忠勇。父子们一起摇头。王爷为他们叹息:“嫡孙不过两个,就闹出许多家事。都在京里居住,他能瞒得住谁?张大学士接走外孙教导虽好,但只怕出来个小夫子。未必迂腐,但文人掌王府拼的是足智多谋,常玟要是不能,忠勇王又下去一层。另一个常珏以前简直是混世魔王,虽有董大学士接管好些,董家的心在坏蛋小袁身上,再不然在自家身上。哪有许多力气管他家。不过是以常珏和张大学士打擂台罢了。”


“是啊,所以元皓要定这亲事,我想到吃苦耐劳的话,和公主没出府门我就说这亲事可以定。公主也说好。”


镇南王好笑:“公主能不说好吗?您还不知道儿媳品性吗?我回来,她第一句话把她自己夸到半天里。什么抢亲多魄力,抢亲多英姿的话也出来。再就说元皓这儿子是她自己的。”


老王也笑:“公主是活泼性子,才有元皓也活泼。我看着很好。”


说曹操曹操到,瑞庆长公主亲手送一盘子菜上来:“元皓愈发乖巧,放下饭碗寻我说会儿话说消食,等我做好菜让他来吃,他说做功课去。”


恰好也和公公、丈夫同样的一句话:“出门总有风霜苦,竟然变了一个人。换成以前玩还来不及,哪里肯安稳坐片刻。”


老王诙谐的道:“这是让坏蛋舅舅去了病根儿。刚看到海的几天,元皓是天天要赶海,别人写字,独他不学。我说不去,他就往地上一坐,再就要堆下去。让坏蛋舅舅收拾一顿狠的,学会要吃要喝要玩,就得要学要写字要习武。这不,根深蒂固了。”


“所以回来的路上我想通,料来好孩子纵有不好,跟小袁出去三年,他未必能忍。这亲事抢的好。”镇南王说着自己莞尔。


长公主再次完全兴奋:“我也说好,抢亲事,只有元皓办得出来。在元皓以前,只有说书的那里听得到。只可惜他居然没带上我,这个热闹没让我看。要是我去,抢的还更光彩说不好。”


这位又犯孩子气,镇南王父子一起大笑。


……


柳云若在门外下马,看看月光下灯笼光照出的“镇南王府”匾额,收起撇嘴儿上前见门人:“来见小王爷。”


门人通报过请他进去,径直到元皓房里。元皓握着笔头也不抬:“你有什么事情?我用功呢。”


到了这里,柳云若扮出恭敬:“我送请加入夜巡的贴子来。”


胖手指一根点点案几,元皓继续写字。


“再就能要个人情吗?哪怕小小的。”


元皓抬起面庞寻思:“你哪里有人情?”


“蒙您送加喜到我家那天,难道不是我提醒的,好孩子和别人定亲,你们就没得玩?如今定亲,好歹,有我一丝丝的人情吧。”柳云若心想那天胖脸变乌皮蛋,把我吓了不说,又听母亲骂了好些,怪我一定得罪你。敢情,那天我说话勾出你的心思吧?


这份儿人情不讨太亏。


元皓眼珠子乱转,是想到这人情,却不想承认。


“我也许还能提醒别的,”柳云若一脸“好心”地表白自己是有用之人。


在这“胁迫”下,元皓不情愿的问:“你要什么谢礼?”


“一点儿好脸色如何?我要的不多,就是以后外面见到,给个亲戚的笑脸儿怎么样?”


元皓的狡猾程度不低,慢吞吞道:“等我问问战表哥,表哥说我小,怕让哄了去。让我遇事多问他。”


“咱们是不是亲戚?”柳云若卑躬屈膝。


“呃……差不多吧。”


“以后加喜长大,知道你不喜欢我,她会不会哭?”


元皓抿抿嘴唇:“呃……那好吧。不过你永远比不上战表哥哦,遇到战表哥你退后。”


柳云若谢过他,约好日子请他出巡,出得府门摸脑袋发怔:“这只七岁?分明是成精小狐狸。还有战哥下足功夫。这战哥,哼,看我一里一里打你下来。”


他走以后,小黑子出角门,去梁山王府寻到萧战:“我家小王爷说再加一箱子礼,刚才柳家小爷讨威风,小王爷不许他压过您。”


萧战抱怨:“一句话一箱子礼?表弟再大几岁,我们还能在京里混吗。”但表弟要,没有任何原因也是愿意的。又收拾出一箱子礼,打发家人跟着小黑子带走。


胖队长在今天春风得意,抢了亲事、帮了正经、黑了表哥财、出了一丝丝的谢礼。


他往烛下认真又念了书,写了字,这一天过得充实。


……


张大学士说办就办,第二天就往太子面前探口风:“胖队长好生慧眼,也是出游的孩子个个不凡,定下好孩子我看着勉强配得上他。还有一个韩正经也是好的呢。”


韩家,太子想过许多回,也正想和大学士商议。闻言道:“再多的扶持,也得自己上进。”


听在大学士耳朵里,是对韩正经抱有希冀,却等着他大展身手。算算正经的年纪,大学士道:“那至少七到八年,总得他十六岁以后看得出来。”


“他头上有顶福王的帽子,只能他自己摘,不能是我帮他摘了。小鹰展翅也得自己飞上去,才能有人赏识。我等着。”太子不疾不徐。


大学士在心里转悠开。等韩正经小鹰展翅,他的亲事早就定下。那就打乱他的初衷,早备眼力为太子笼络人才。这夫子是太子师,貌似少起一点儿作用。


跟他预想的一样,要定韩正经,就得为正经出许多的力气。大学士不是不愿意出许多的力气,而是拿不准这福王的帽子太子怎么看待?他又想让韩正经怎么摘而满意。摘了以后又是太子心目中的什么位置。


小心翼翼再问:“要是他有一门得体的亲事?”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太子面色剧烈的变了一变,虽很快恢复自如,也让大学士暗暗心惊。


好在太子信任他,倒不给他闷葫芦。左右没有人,太子直言相告:“这话提醒我,表弟定下好孩子,镇南老王回太上皇的话,出游是重要原因。正经难免就让人想起来。不过他头上不利落,一等一的家很难主动相中他。要是主动相中他,就只能是别有用心。”


据太子今早收到的消息,安王有封密信出京。方向往大同去,太子只能猜测最坏的打算是军中。但他去军中联系谁?还是东安世子帐下那让文家除名的人吗,太子不能确定。


张大学士提醒他再想到正经,亲事要是定错阵营,身为加寿表弟加福表弟,元皓的好知己,麻烦不小。


太子喃喃:“得把他亲事定下来,抢在居心叵测的人前面。但谁定他合适呢?”


“回殿下,正经还小,一等人的人家就有远见也是观望。差些的人家,只怕耽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是重要的。”张大学士慨然道:“如果殿下应允,老臣我愿意为他选门可靠的亲事。”


太子凝神片刻,缓缓道:“他是福王一族,理当是弃暗投明的好模样。”


一句话,太子对韩正经的期望概括完毕。大学士会意:“老臣明白。”


回到自己家,张大学士就叫来心腹门生,和儿子们一起为韩正经选亲事。


“不能离我们太近,皇上虽给太子许多权力,但有人看出来屡屡进言的话,皇上不悦就不好。”


“那选大家的远亲。”


选来选去,定下费家有一个小姑娘生得如花似玉,费大通笑道:“以后文章世子是我的侄女婿,老师,你说我们办错的出巡事情,可以跟得上国子监了吧?让文章侯对阮英明说说,大家有份。他们在外地好不火热,这一回殿试的学子们,有一半是他们推荐过的。皇上说维持人才,我看稀奇寻常,让我们去也能办好。”


张大学士抚须:“这个可以有。”


费大通说得性起:“是老师的孙子一流,阮英明见到您敢不客气?”


张大学士瞪起眼:“什么!哎呀不好!这门亲事不能定。”


儿子们也失声:“孙子一流?哎哟,父亲,这门亲事错了。”


张大学士气呼呼:“我居然也没有想到!文章侯是南安老侯的孙子辈。南安老侯是董大学士的平辈!差一点儿,我要和小阮头儿一个辈分吗!再寻再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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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接受意见,留些精力看晚上能不能把明天的赶出来,恢复头天写完的日子。


感谢如意亲的提醒,韩正经大名韩正道,哈哈,仔也忘记了。羞愧掩面。在此感谢所有提醒的亲,没有你们可怎么办。


曾祖父曾祖母,少一个字,统以祖父母是可以表现的。所以,出游过程中如有对张夫子的错误,倒不必改。又省一道事。


不过哈哈,仔记得纵有也没多。


为毛定费家,费和文章侯吵过,哈,让他们互敬互重。



第七百七十一章,一对大学士过招


寻来寻去,还是费家的远亲,比刚才说的小姑娘亲戚关系更远,但族中关系还好。远在京外,因此进京里来费大通先不和他走动过勤无人起疑。又更低上一辈。


为什么总选在费家,费大通生得不错,族人也差不多。又在族中为人不错指挥得动,且不是族长。张大学士让他写信通知那家人携女进京,准备给太子看过就定。然后又有一个心思出来。


“我们打算为文章侯出许多心思,要让他知道。这亲事我思虑,就是让韩家揣足感恩戴德之心,韩正经长大是永远牢记的忠臣,让他向东,他就不能往西。还有,韩家是钟家的亲戚,钟老头儿也得出力,也要见见我的人情。凭什么他往床上一睡干看着,只有我把他内侄亲洗得雪白鲜嫩。再来董老头儿、小阮头儿是他的亲戚,都得搭把手。”


走动以前没有密过,寻不出别的原因,大学士特意登门大可不必。他用别的法子,定下来由别人出面。头一个见的是韩世拓。


……


国子监一到晚上走出衙门的时辰,呼朋唤友声阵阵。头一个祭酒阮大人是人乱中的精华,几乎晚晚都有书社要去,邀请一批下属是常有的事情。


作为受他照管的韩世拓,大多时候随行。


这个晚上也不例外,簇拥阮英明嘻嘻哈哈上马,说着今晚对诗的人来的有谁,往约定地点去。


……


六月里的月下,这是一处荷塘。岸边六角小亭充当摆放笔墨纸砚和茶水酒菜的地方,四边围过来的岂止是幽幽荷香,一汪静水在起更后若偌大的翡翠玉盘,堆积出美人般的莲花。


双方分了诗题限了韵,流连在美景边酝酿时,见一行不速之客到来。


费大通为首,摇头晃脑地吟着诗句走近:“哟,这不是阮大人吗?”


阮英明自从知道他在金殿上和韩世拓争执,见他就没有好脸。骂道:“翰林院的人和狗不得在此停留。”


“国子监的猫与鸟因此独占鳌头。”费大通接上。


小二正中下怀,呵斥道:“侮辱上官跪下赔罪,须知我官比你大。”


“有来有往敬上之礼,大人你没着官袍。”费大通抖抖身上衣裳,大家俱是便服。


小二瞅瞅一朵荷花开得妍态,荷花瓣半垂半落露出中间小莲蓬好似小鼓。吟道:“昨夜雨打,红菡萏增色,绿玉盘有声,只有不上不下不冒头者曰不通。”


他的门生起哄:“好句,对来对来。”


费大通倒不生气,抬头看看月色:“今宵风重,清月光染辉,浊山河无垠,却无可高可低可缩脚者叫英明。”


瞪着眼睛左看右看,自言自语道:“阮大人在哪里,我等特来附会。这见诗挡客,一脚伸出八百里拒人的一定不是阮大人。”


阮英明是爱才的人,见他对上来,也骂回来,一笑了之。吩咐人:“给他们纸笔和诗韵,香已点上,来晚了不另点。到时候做不出来,画一脸墨直到明天上衙门不许擦。”


费大通等人并没有难色,接过纸看了诗韵,到结束的时候都做了出来。饮酒重写诗韵,大家重抓,如是三回结束,已近二更时分。费大通说无趣,对阮英明道:“夜黑好做蓬头鬼,白天不妨清倌人。大人,乱些规矩如何?”


阮英明的门生一起骂他:“你才晚上是鬼,白天青楼里守着。”阮英明是个不怕乱的人,自恃才高傲然发问:“有话直说。”


费大通对韩世拓坏笑:“何必大家搅和在一起作诗,有中意的人随意挑战,我先来,”抬手指住:“文章侯,你敢和我对诗吗?”


韩世拓一挺身子:“可以!”


“那好,咱们对到三更过后,还能有十首诗的人算赢。输了的人按阮大人说的涂一脸墨汁去衙门。”


小二恼火:“费不通!你寻衅来的!我们明儿有事呢,你诚心的吧!”更让小二生气的是挑个能作诗的也罢,以他费大通的大才,曾是横扫京中书社之人,偏偏挑中不上不下的韩世拓,这是报仇来的,还当着自己的面。


费大通摊开双手:“阮大人的意思是不敢比喽?又或者知道文章侯不行?”


在他身后有人大笑:“文章侯历年花街柳巷是行的,唯独这里就不行了。”


“哈哈……。”一堆人笑得好嚣张。


韩世拓对小二欠身:“容我去吧,我今天一定试试他的高才,未必我就输!”


费大通又煽动:“哈哈,现在就看阮大人你敢不敢喽?”


小二又骂上一句:“费不通!都知道底子。你就赢了他也不光彩!”


费大通一拱手:“多谢大人指点,多谢大人成全。”和韩世拓单独分出诗韵,两个人真的单独做起来。


跟他一起来的人也和别的人对上,小二才高分到两个,三三两两散开,没一会儿比的火热。


二更二刻的时候,只有一半人在这。三更的时候,剩下共计七、八个,小二也早回去。


大家都有困意,作诗又熬神,打着哈欠强撑着。费大通邀请韩世拓亭下走走:“吹吹风,我的十首诗就出来。别让人说我欺负你,你也同来走走。”


韩世拓见他两眼睡意惺忪好笑,心想自己习武身子骨到底好些,熬一夜并不打紧。但他说了,跟对诗一样韩世拓没有拒绝,和费大通漫步着,拐个弯到没有人的地方。身后一丛月光,眼前一处荷田,极是幽静。


“韩大人,还记得福王吗?”费大通问他。


韩世拓骤然暴怒,额头上青筋迸起,以为这个人又来羞辱,张口就要回骂,费大通摆一摆手:“可算熬到这会儿咱们私下说话,说的久,同你来的人疑心,没关连的话不要说。”


韩世拓警惕上来:“你要怎样?”


“令亲常家和镇南王府结亲,令公子你怎么打算?”


韩世拓谨慎的道:“小儿还小,不谈这事。”


“结错亲事误一生。令公子出游三年,算有一些资本。亲眷俱得力,只除去你家门楣上有福王二字,不然前程无忧。”


韩世拓还在惊疑,嘴硬地道:“小儿还算争气,八岁的年纪,蒙阮大人的岳父教导,肚子里已有几本书。又在学习上面勤快。以我来看,前程无忧。没有不然这话。”


“既然韩大人这样说,那请论亲高门,我等着瞧。当我今天这话没说。”费大通静静对着流水,从他的面上还是看不出讽刺的意味。


夜凉风起,吹的韩世拓清醒更多。反正这话是费大通提起,他小心翼翼问个究竟:“那,您有什么能无忧的高见?不然何必对我提起。”


“你自己想,皇上仁厚,定边郡王、福王都没有尽株九族。在这些亲族里,独你侯爷得天独厚,因娶妻安府而与众不同。你膝下的公子因此得利,表姐太子妃,表姐王妃,表妹王妃,还能和镇南王世子玩在一起。乍一看,过上一代大家淡忘福王不在话下。你却要知道这过上的一代,你家世子的路步步不能出错。”


韩世拓张口结舌,虽还不能相信费大通,但他说的句句实在。


他垂下头,但不容他多想,费大通还有话:“袁家的家学由阮大人监督,世子的学业如你所说不用担心。世子的玩伴尽是亲戚,也不用担心。唯有亲事是你万万马虎不得。”


“唉,”韩世拓叹气。这话正暗合家里的商议。


“高,人家要避开。低,你侯爷看得上吗?就是你看得上,你家亲戚不弱,会容你把个出游过,皇上也夸奖的好孩子乱许人?再恕我多言,世子亲事如能助你家洗清福王二字才好。”


韩世拓苦笑:“你我从不相知,但今天你是诚心,我也坦诚以待。洗清必须是我自家而起。我有福,有可以依靠的亲戚。但一直依靠下去也不是成人之道。”


费大通看看他:“我以为你会回答我,你和钟家是亲戚,南安老侯圣眷上得力,会为你出好主意。钟家还有董家阮家,你还有袁家。”


“他们帮我家许多,不排除我儿子的亲事定在他们家。”


费大通微微一笑:“据我所知,董阮钟近族没有跟你家世子年纪相当的小姑娘,你就是要学袁柳十年亲事,小夫妻们年纪相差许多,也只能定在远亲中间。而且你不定这几家亲事,他们也会帮你。为什么不另看一家?多个帮手。”


“您不是刚说过高不成,低又不就。”


“那就是侯爷愿意桌子四条腿上多加一条?”费大通反问。


韩世拓诧异的不能自己,听到费大通许多话,也压根儿没有想到费大通是来说提亲事。心头有如战鼓震响,怦怦中,他全身紧张:“哪家?”


“我家老师愿意做媒,我特来问你愿不愿意。”


“你—家—老—师?”韩世拓惊的嗓子变了声。


“我家老师和你家世子同游三年,把他品行看在眼中。说他资质好,天份高,早有爱才之意。侯爷你想来知道,你家亲戚助你洗福王的话,有帮亲的嫌疑。换成是别人效用增强。我家老师不忍你家世子一步走错让耽误,愿意在他的门生中寻一门亲事,书香门第,姑娘不日到京咱们另约时间相看。你相看的中,你就定。相看不中,你可以不定。”


“姑娘不在京里?”


“不在。离我家老师也远而又远,是门生之远亲。你可以放心,不会有太多的闲言出来。到底,你是阮大人的人,是董家的亲戚。到时候你们自己相中,自己成亲事,定下以后再追溯到和老师的关系。京里论起来有远亲的人多了去,你不会是最扎眼的那个。”


韩世拓心定下来,暗想这计划的足够周详。要说张大学士只有一点让他相中,那就是大学士既相中正经,想来以后不会再插手太子内宅。小姑娘若是好,这亲事先为加寿奉献绵薄之力。


文章侯受人恩惠太多,想出力的心日渐澎湃。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些与众不同的资本,用的得当在正经的益处一可当百。


默然考虑的完全是对袁家有什么作用,费大通虽不知道他考虑的内容,却认为考虑在情理之中。


夜又更深,费大通道:“回去和你家亲戚们商议回我吧,但有一样说在前面。如你答应相看姑娘,直到相看结束,你家世子不许别定亲事。”


笃定的张家已对正经没有疑虑的口吻,让韩世拓在家中商议时憋屈的心情得到抒发。


这才是正经该受的待遇,有人相中他了,怕他同时相看好几家——一女百家求正常,一男有百家愿意给他相看也正常——张家这就要先定下来。


张大学士虽不是权倾朝野——权倾朝野的当下都会认为是袁训。却胜在人多,圣眷好,又都是玩笔杆子的,很多时候笔可当刀。他又是太子师…。韩世拓猛地想到,这莫非是暗示自己太子殿下相中正经了吗?


前太子党事迹跃上眼前,韩世拓足以相信现太子笼络党派的时候到了。


换成别人也许可能还有个犹豫,对韩世拓来说,加寿是准太子妃,太子殿下要他家的人一双,他欢欢喜喜,且不会给一个。


就着费大通的话点一点头:“等我回话。在这期间我儿子不会相看任何一家。”


费大通露出满意的神色,提高嗓音把刚才心中做得的诗高声吟诵出来,恢复大声嘲笑的语气:“哈哈,我得了,你有吗?哈哈,痛快…。”


韩世拓和他相互贬低回去亭上,见又走一半人,只余下三个人还在。大家各自回去睡觉不提,困意已久,画墨汁的事情都没有提。


第二天,韩世拓就借着探南安老侯的病,把这消息请他拿主意。南安老侯倒没有过多的惊奇,虽然他也没有想到过。


他的分析也是:“只怕与太子殿下有关,老张头儿是太子师,他不会为正经出色而出面,只会为太子着想。为太子着想,也是为他的子孙前程着想。”让韩世拓回家等信,他打发心腹把这话送给董大学士。


董大学士犀利的也看穿张老头儿这是打算为韩家出把力气,原因应该是正经三年路上表现出色卓异,让太子觉得有可用之处。


殿下已到该为他的朝代寻人才的时候,董大学士也是太子师,他没有反对的道理。他要想的是送不送老张头儿人情。


须臾半天,董大学士拿定主意,不是让韩世拓回张大学士的话,而是把他的小门生常珏留下说话。


……


“珏哥,你父亲近来为你的亲事忙碌,你可知道?”


忠勇王能疯癫到张大学士家里碰钉子,在自家也表露出来。常珏看祖母好些白眼,闻言低下头:“知道。”


“珏哥,你有打算吗?对你的以后,你对我说说。”


常珏茫然,打算?他的祖父为他处处打算,处处碰壁,不惜和祖母生分也不在乎,面对祖父常珏没有打算,纵有打算也觉得不必。而他的母亲,自从回家祭祖后,返京就病病歪歪常年的苦闷。翻来覆去说的话就是她只有儿子是依靠。面对母亲,常珏应该有打算,可他的年纪,在家里除去祖父没有人顾着他,他又能打算什么?


“老师,我没有打算。一定说有,您让我好好看书,下科下场,这是我的打算。”


“下科要是不中,你就十四岁了,你准备怎么办?”


常珏恭恭敬敬地道:“只能再赶一科。”


“我有个主意。”


“老师请吩咐。”


“你家里有人在水军当差,水军离京中近的地方尽有。自前年江强让拿下,清算水军中好一批人,梁山王又派将军监管,请旨还在招兵。寻上你亲戚,我还可以给你写封举荐信,找我的一个门生,你的一位师兄也在那里。你去那里先领一份儿钱粮,让你的祖父和你母亲看着你立业了,也能宽心。边当差你边看书,到科考的时候你回来下场。要看的书,要提醒你的立意文章,我寄给你。你有问题,写信给我。你先寻份儿差使吧。”


常珏愣了半天,见董大学士不给他分辨的机会,也不多做解释,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常珏不敢打扰,回去把话告诉祖父。忠勇王在孙子身上,最大的依靠就是董大学士。还在盘算怎么样让董大学士出面把添喜给常珏定下来。虽经张大学士提醒,忠勇王疯魔似充耳不闻。把袁家不可能跟他联姻抛到脑后,把添喜家是福王一族忽略不计。只想着韩家受袁家照顾……房中打转不停,听到董大学士建议他心爱的孙子离开京都,急的忠勇王当下带着孙子赶到董家。


大学士知道他会来,备好香茶,屏退家人专候着他。忠勇王等不及落座就问:“大学士您是不是疯了,让我孙子离家这话怎么能说?”


大学士好笑,注视忠勇王近来焦急奔波过多而微红的眼眸,这才是个疯模样。


慢慢地道:“他不离家,王爷给他什么前程?”


“你要是听我的,给他许门好亲事,太后一喜欢,他的前程不就有了。”忠勇王振振有词。


董大学士心平气和地质问:“凤凰不落无宝之地,王爷,纵然你想好亲事,也得先想想你自家揣的有没有宝。”


“这……”忠勇王语塞,还带着不平气。但常珏心头一动,他明白几分。正觉得老师的话也有道理,要劝祖父时,见祖父豁出去的一横眉头:“我家是王府。”


董大学士冷淡:“权势几何?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


忠勇王没了话,干搓着双手跟他在家里一样原地转圈,常珏不忍心,劝他道:“祖父请坐下,老师说的不错,等我立了业再寻亲事。”


孙子也转了风向,忠勇王一急,又迸出一句:“我家虽败落不如以前,文章侯府还有福王的名声呢。我们互相不嫌弃吧。”


董大学士嗤笑一声:“你不嫌弃?韩家嫌不嫌弃?太后和皇上嫌不嫌弃?”


“皇上,他是仁德之君……”


董大学士反驳:“皇上仁德在没有多杀人上面。不在帮你定亲事上面叫仁德。皇上仁德没有多杀定边和福王一族,也没有论及东安、靖和二世子的株连罪名。此举安定人心,传颂四海。为你定亲事可能安定人心,传颂四海?皇上仁德,对韩家老二官升一级。这里面有文章侯府许多付出。福王造反的时候,粮草路断,文章侯亲押粮草直到军中,才有他在朝中一席之地。韩家老二赈灾有功,节约朝廷许多银子,救活许多灾民。王爷,你求皇上仁德,拿什么求?皇上的仁德师出无名,乱给吗?笼络也看人。”


忠勇王显然急昏了头:“论起来福王,他是皇叔,是皇上自家人……”


“王爷你没是没看过史书的人?祸起萧墙四海涂炭,到你嘴里,只为你想定门亲事,就自家人?按你的话说,福王若是在,关上宫门,皇上要仁德到继续当他是长辈?这是夺江山的事情!”董大学士气不打一处来。


有一句话到嘴边他咽下去,你忠勇王府败落的自家原因。


忠勇王理屈词穷,乱嚷着:“那那那那,也不能一定不成。您听我的,叫来文章侯对他说说,他要是不答应,我再想办法。”


“两种情况我为你说,一,是孩子们玩的粘。就像镇南王世子对好孩子,是个离不开的玩伴,又有相同的经历。如果珏哥和添喜一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定不分开。我去提事出有因。”


忠勇王愁眉苦脸:“珏哥天天在你面前念书,哪有功夫陪她玩耍?”至于不可能陪得到,王爷且不论。


第一不行,忠勇王问道:“二?”


“二是珏哥有过人的能耐,如韩家老二参与赈灾一样,让皇上赞赏。我可以为他吹嘘以后是得力人才,勉强求一求亲事。”


忠勇王乐了,把个孙子往大学士面前推:“这法子好,你去说你去说,珏哥自拜你为师,是长进了不是?”


“您又来了,您认为皇上应该有的仁德,不是皇上要的。你眼里的长进,未必是皇上眼里的人才。我想到这一条,为珏哥盘算让他军中去磨练。有一天中了,武也能说上几句,这才能算得上人才的称谓。哪怕坐榜尾巴呢,至少文有功名武有实练。”


忠勇王听着句句在理,只跟他想的不一样,不由得目瞪口呆。常珏则继刚才听得几分明白后,让这看似苦口婆心的话完全打动。


他再一次道:“祖父,让我去吧,老师说的对。”


“你走了,不是把家拱手不要了。”忠勇王暴跳如雷。


董大学士摆摆手:“王爷你糊涂,你家早有世子,你也不是张老头的对手。劝你省省吧,在咱们还能筹划的动,为珏哥安排下一条前程。你虽年青,我却老了。说不好今年不去,明年就去了。等我一旦不在,你再想寻我筹划可就不能。不如让他收拾行李就走,我还有几个门生可以照应,你也知会下亲戚。趁我还在,抓紧功夫吧。”


忠勇王没了话,哭丧着脸让常珏扶出去。三天以后,常珏带着祖父给的四个家人,董大学士给的书信,一包子金银出了京都。


……


一个时辰过去,张大学士呆坐着。


两个时辰过去,张大学士呆坐着。


窗外寂静的只有月光和夏风,已是夜深人静时分。张老夫人再一次来催促:“老大人,可以睡了。”


大学士目光飘忽,又问她一遍:“这么说,常珏是真的走了?”


张老夫人喜盈盈:“可不是走了,走了三天了。你那亲家不肯说,直到有个亲戚无意中问他,这消息才传出来。你女儿女婿阖家里找了一遍,没有。在京里城门上打听,说出门了没见进来。说家里又走了四个家人。”


扶起大学士往房里走:“你今天发呆可以,明天赶紧写信给凌洲和上官风,他们还在海边那衙门上不在?要是在,让他们查查哪天到的,到什么地方当的兵。”


“这个老东西啊。”张大学士没有回答她,含糊不清的是这样一句。


张老夫人附合:“是啊,你亲家那个老东西也不明说,要是说了常珏肯走,老大人您也帮上忙,找个人照应下他。到底他还没到十二岁。送行银子咱们也得有一份不是。”


“我说的不是他,”张大学士在床沿上坐下,又发起呆来。


张老夫人不用丫头,自己给他解衣裳:“谁?”


“董家,老董头儿。”


张老夫人扑哧一乐:“原来是他?这是老大人你的功劳,我已对女儿说清楚,对玟哥也说了说,虽然他现下没法全懂,让他先记着。你跟着太子出去三年,已非老董头儿不能相比是不是?他怕了你,知趣地把珏哥打发走。”


“才不是。”张大学士知道,这是老董头儿给自己的回礼,也是他答应自己为韩家定亲事的回复。


但大学士着实不舒服,虽然这回复又有人情又中他心意。但他一想到为女儿准备的是常珏之母的罪供,而董大学士却没有以常珏来争风。一步谦让,无形中董大学士高了一层,他以和为贵,而自己同他相比,居心早磨下刀。


张大学士有逼迫钟、阮、董出手的心,董大学士一出手,虽不是帮着韩世拓,却给大学士上了一课。原来常珏还可以这样打发。本想借韩家让对面这几位担自己人情,现在成了担足董大学士情分。


一场兄弟间潜在的干戈因一个人离家不复存在,而这事件以忠勇王对孙子的偏心,不是董大学士出面,别人劝不动他。


常珏有没有可能卷土重来?那他先得在外面混出个样子。不到十八岁或二十岁以后没可能。而这几年里他不在京里,张大学士足以安排停当。至于常珏不是那开山裂海的人材,大约也能看得出来。一对兄弟常珏常玟,资质相差无几。


最重要的是董大学士用此举表明心迹,不跟你老张争。成了老张背上压的山海般重。


不由想到如果不是三年游历改变心境,如果现在还对加喜猜疑颇多的话,那自己该多尴尬。难道以为董大学士怕自己吗?难道沾沾自喜自己获胜了吗?


这类稚气的话不会是大学士所有,他知道自己只会失落无言,扑空处处的无着。


自己磨刀霍霍,他人云淡风轻。这让自以为运筹帷幄中的张大学士剜心似难过。


风水转得快,哪怕大学士为韩家陆续会花许多功夫,却在到目前为止,他成了欠债的那个。


这老董头儿,狡猾又狡猾。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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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现代跆拳道女教练,一朝穿越,成了齐国公主韩非烟。


和亲路上惨遭毒手,坠崖失忆,再睁眼竟然昏睡在楚国奴隶市场,阴差阳错,她成了楚国霆王府的一名带刀护卫。


他乃圣上骄子,手握重权,跺跺脚风云将变,却清冷寡言,视女人如蛇蝎毒物,唯独对身边那个面若桃瓣的护卫照顾有加。


狠毒庶妹冒名顶替而来,那一夜她清白莫名被夺。


“霆王爷,想知道那晚的女人是谁吗?哈哈哈,就是你最心爱的小护卫!”


真相来临,为时已晚,滔滔江水,玉殒香消。


从此再无韩护卫的大名,再归来,她身骑猛虎,手持折扇,一身白衣,惹的乱世风云变!



第七百七十二章,战哥醉酒


一场换成别人会风云变幻,而只因为多出一个韩正经,由对韩正经的重视变成握手言和。小说张大学士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荣幸。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对这结局他欣然。


老了老了,少斗一场是一场。他这样想着,也同时想到和董大学士重建的平静将对外孙常玟的好处。远见,让他以前鄙视常珏,但如今持观望态度。


出外是很能锻炼人的,如果常珏磨练出来,不失为常玟的臂膀。这种想法从哪里出来的,能从以前仇若水火中生出,因为他们是兄弟。


大学士能长久获得皇帝和太子面前的一定地位,远非那种常珏一走他就得意忘形的人可比。


也因此,他更重视韩正经,这一切是由他看好小正经而来。大学士会在正经身上花许多的精力,没有董大学士的“投名状”也会重视。但多一道事件,重视又将不同。


默默盘算着韩正经的亲事,睡下来又轻推身边老妻:“明天让女儿准备常珏的盘缠银子。”


“他走三天了,送行晚了。”


“这是表面功夫,送到亲家王爷面前。让他收好,等常珏安顿下来有家信的时候就便寄走。再备几套衣裳鞋子。中秋的时候,不管他路近路远,不管知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都在王爷面前邀请他回家过节。如果不回来,不管他路近路远,备下月饼给他送去。哪怕到地方坏了不中吃呢。当伯父伯母的一点儿心意还是要有的。”


这以前从没有过对常珏的关切,让张老夫人回过味来,连声道:“是是,幸好有你老大人拿主张,你是对的,这一出门儿去,可不就要追上袁家的那些孩子。那好孩子能定镇南王府,还不就是她出了门儿……”


张大学士哭笑不得:“夫人,他哪能跟袁家相比?这路上还有强盗,住宿还有黑店呢。忠毅侯拿全国的驻军、驿站用上,才保证三年行程没有过多风险。再说我们这一行,武的有老王们,人人知道侯爷好,且不提也罢。文的有赵夫子论功课。常珏不能比不能比……”


张老夫人睡意上来,明显的没寻思:“哦,那就是常珏还是不用放心上。”


“要放心上!只是别拿他吓自己,以为一出门儿回来就功成名就。这功成名就还得他无数用功才行。如今拿他放心上,是冲着一家人,冲着亲戚,冲着他是玟哥的兄长。”


张老夫人迷迷糊糊的答应下来,夫妻睡去。第二天真的让人去告诉女儿,忠勇王世子妃跟她一样,对这大转方向犯懵懂。当天就回来请教,张老夫人把她理解的说上几句。世子妃一直不是坏心的人,不然早就和弟妹黑心斗,用不着父亲烦神许多。拿到常珏母亲的错以后,也没有冬天不给被卧,夏天闷在黑屋的明显虐待行为。不过想她太毒,还是不待见。


闻言以后世子妃觉得有理,对母亲道:“还是父亲有远见,与他能和好呢,这就是不失亲戚的礼节。依然不想理会他,这是面子功夫。”告辞回家,按父亲说的办起来。收拾现成的少年新衣裳三套,又取一百两银子送到公公面前。现成的还可以“责备”或“表白”几句公公。


“走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世子妃打心里又要瞧不起,看看你这长辈办的事情。再不疼我们,出门儿总要打声招呼,这偷偷摸摸的出门,你孙子难道是好看的?


因此更说的理直气壮:“虽然走了,但我们的礼节不可以废。这些请公公收起,珏哥儿有人送信回来,请他带去,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因忠勇王只疼二儿子常棋,由父宠子,只疼一个孙子常珏。这里面有世子妃不放眼里的小门小户二弟妹的小意儿殷勤讨好公公在,忠勇王对长子夫妻和孙子常玟不能说公平。


一直不和,又让张大学士逼的世子之位给了长子,在常珏的事情上,忠勇王已不指望家里。


但和大部分的人一样,不指望家里,和家里大转弯儿是两回事情。见东西和银子出现,把话听完,忠勇王没心没肺的认为把长子夫妻和妻子吓住,思念孙子日夜流泪的内心中对董大学士的不满,瞬间变成对董大学士的敬佩。这一着好啊,让全家人刮目相看了。由此往下一推,不用心思的想法如下:出门儿能锻炼人,珏哥他年回来,不怕家里人不景仰。


他虽还没有想到去和袁家出门的孩子相比,只想到常珏出人头地以后,足以证明他一直看好这个孙子是对的,除他以外的全家人都错了。特别是他的妻子忠勇王妃更要低头。王爷哈哈大笑了,不但对着东西喜悦,还难得的夸上几句长媳,难得的夸上一句常玟。


世子妃直到回房还犯膈应,气的不行想玟哥得到祖父的夸奖由此而来,这口气真让人难平。你不夸也没有人讨不是?


忠勇王转头就去道谢董大学士,夸他主意好主意妙,自家孙子拜到这样师傅是三生有幸。董大学士略费功夫就让他吐出事实,不由得好笑老张头儿变的也不慢。看在他如此机灵的份上,想来以后不会再为难加寿。而等他在正经身上出力以后,正经成了另一种关系上的纽带,以后再改变也就很难。


……


借着忠勇王的家事,二位大学士以平手之姿态,私下里偃旗息鼓。


……


没过几天,忠勇王厚着脸皮继续没心没肺的寻张大学士找几个门生给常珏到地方后帮忙,张大学士欣然答应。他不介意在常珏的路上指点,为将来常珏出息后回来理论家事而设伏。


因王爷实在没心没肺,所以才想得出来寻上门。换成别人的没心没肺,天天在家里跷着腿爷仰面笑,幻想孙子一出门儿就成皇帝仰仗的大英雄就行。


不用心思这种,也有许多的见解,并不是只有一条必走的道路。


有人会提意见,这太善良了,有没有可能养出白眼狼。出自董大学士门下,又没有继续留下兄弟相争,张大学士愿意高看他一眼,认为常珏未必就是他母亲那种心怀歹毒的人。而真的是他歹毒了,张大学士看着他一路长大了如指掌也不怕他。


董大学士就此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常珏对他来说,本就是挟制张家不和加寿做对的棋子。张大学士为常珏出力,从亲戚份上是应该应分。轮不到董大学士多话。张大学士要害常珏,董大学士不能见死不救才会提醒。老张头儿要抓住机会表现,董大学士并不阻拦。


对于忠勇王府,董大学士是利用的心,从而纠正出一个走正道的孩子。自问到今天为止对得起忠勇王府,该退的时候也就退去。需要他出来,再出来不迟。


……


华灯映空,京都的夜晚繁华若星辰。元皓从房里出来,乌黑而深亮的眼睛里喜气满满,也如星辰般璀璨。


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软甲、木棍,背后有弓箭。元皓神气的一扬脑袋,对廊下候着的小黑子道:“走,去见母亲。”


奶妈从房里追出来:“小爷再喝一口,”送上手里的汤水,眼睛笑得只有一条缝儿:“我在房里当值不能陪着去,别的妈妈会陪去,晚上当值熬神的事儿,多吃些。”


元皓依言喝了,对她笑笑,扭身走的英武浩然。长公主在房门外等候,见到小胖身子竭力装出顶天立地,把眉眼儿笑弯。为儿子扯一扯已经周正的软甲,长公主眉开眼笑:“你自己去玩了?”


“当差呢,哪里是玩。母亲不要捣乱。”元皓这样回她。


长公主笑的格格出声,在儿子胖额头上香一记,心满意足地道:“你愈发能干,去吧,要神气要威风哦。”


“就是这样。”元皓歪歪脑袋,对母亲眨着眼睛笑着走开。去见父亲,镇南王在书房里也等候着。


见月透帘栊中过来的小身影挺直,回想他昨天似乎还是个只知道要吃的顽劣孩子。一晃儿就大了,王爷这样想着也满面春风,看着儿子到面前一板一眼的回话:“回父帅,元皓奉命出巡!”


今天是胖队长正式夜巡的头一天,以前他也常在夜巡随表哥,不过那叫玩耍。


“出巡的要点记住了?”王爷含笑。


和回答母亲的不一样,元皓响亮道:“要小心,要小心,要处处谨慎!”


“去吧。”


得到这欣慰口吻的话,元皓出来二门上和祖父会合。老王同他一起去,祖孙来到大门上。看台阶下面一排人马,柳云若带头拱手。元皓有模有样的点下头,上了小马,扮出个好威严的黑脸儿,挥动小手命:“出发。”


小马加上小个头儿,柳云若怎么看怎么想笑。一时忘记数年前他自己刚夜巡时也是如此,估计只有他的马比胖队长的高些。不敢让胖队长看到,背过身去笑过。本着讨好的心也扮个肃然。


停下来的时候是在袁家,元皓交待道:“我进去接人就出来。”等他进去,柳云若闲闲的道:“一只鱼一只兔子懒到今天总算肯出来。”他的兄弟们代执瑜执璞有句解释:“要跟他们吃饭会面的人太多,昨天晚上还见他们在灯市巷里和少年们吃席面,谁请倒没有问明。”


“四月里回来,如今是六月还没有说清爽话?这中间不就加喜过生日,不就小王爷过生日,不就加寿大姐过……太子哥哥过生日……”柳云若想到什么有了憋屈,吃吃道:“明天战哥过生日……我还得给他备东西……”


提醒兄弟们一起憋屈,一起吃吃:“……你是连襟你应该备……我们为了你也得……。”


兄弟互相摊开手瞪眼又撇嘴,这个时候门内出来好些人。有兄弟推一把柳云若:“快看那是谁?”


大红灯笼下面元皓满面红光,这光不是映照出来,是小王爷精神焕发。他手里扶出来一位老人,满面堆笑神精完足,是老国公。


“哎哟,您也去吗?”柳云若惊喜下马,跑到老国公面前直乐:“您总算肯跟我们走走,夏天晚上出来看看挺好。”


老国公慈爱的拍拍他肩膀:“你请我,我不能来。我是胖队长约在前面,他在大同的时候就跟我约好。”


胖元皓把脸儿一扬:“以后只有我能请,别人都不能。”往老国公后面寻个人出来当靶子:“战表哥也一样。”


萧战和柳云若互瞪一眼,柳云若翻眼:“战哥你也跟舅祖父一个待遇?我叫你不来,也得胖队长请?”


“你叫我?你凭什么使唤我?我高兴来就来,不高兴来就不来。”萧战依然是他狂横跋扈之姿态:“今天陪表弟来的。”


柳云若凉凉:“好吧,以后开会也就不叫你了,反正我使唤不动你。”相对各一个白眼儿,送老国公上车,小十陪父亲坐车上,一行人出街口,柳云若分派好路线,大家散开。


既不能使唤萧战,也就当他是胖队长的人留在身边。这个时候人少了许多,萧战得以和柳云若近些说私语,战哥眼神望向远方不看他:“喂!明儿我生日,本不应该请你,你是哪个牌名上的人。”


柳云若慢吞吞:“我没打算去,不过…。”


萧战截下他的话:“不过小古怪也过生日,沈沐麟也是同一天,称心如意这都是凑热闹这天抢我风头的,还有个大路隔几天,据说跑成抽风也没撵上我这天,何必为他一个人置办一场,多花银子他只有得意的。我们全一天,你看这里面有你知己没有,有,明儿到我家来。帖子写多手疼,节约了。”


“除去你,别人都是我要道贺的人。礼物我早就备下,只是把你忘记,你的我没有备,明儿的事情,现备来不及,一会儿街上馄饨汤你喝几碗,算我的礼物吧。吃不穷我,费不了几个大钱。”


萧战反唇相讥,两个人正斗得痛快,小十道:“三侄女婿,小侄女婿,听父亲说话了。”


他露个脑袋在车帘外面,稚气的面庞老道的语气,听得萧战一挤眼,柳云若浑身一寒。心有灵犀的嘟囔出同一句话:“这叔叔倒真不客气。”来到老国公车前。


“看看这条街上好几个制高点,真的有事情,先占住两家酒楼房顶,前面那钟楼能上去吗?那里也是个好地方。高处看得清楚。”老国公指点过,又让去下一条街。


半个时辰以后,队伍里又多出来韩正经和男装的好孩子,多出来的还有两双耳朵和两个灵活爱热闹的小脑袋瓜子。


元皓没听到的正经听到,正经没听到的好孩子听到,好孩子没听到的元皓得意洋洋:“那里有人吵架,过去。”


柳云若拦住他们:“那里不用去,划给别人管。”萧战不是好瞒的,见到柳云若目光闪烁,战哥并不就此揭露,跟着表弟等走出这条街,说声净手寻地方,一个人不带,打马重回这条街,认准刚才喧闹声来处,见是一座带唱小曲儿的隐僻酒楼,人影憧憧外表杂乱。


自知在京里大大有名,萧战带马到了楼后面,抱着楼柱三把两把就到二楼,露出一双眼睛把里面人看的清清楚楚。


那不是欧阳保吗?


他正在大笑吹嘘:“袁柳结亲事才好呢,巴不得他们早早定亲。”有人问道:“这对咱们哥儿们哪有好处?袁家,咱们攀不上。柳家,眼里没有咱们。”


“你傻吗?他们俩个那么好,有差使能放心给他们吗?”


“那人家也是尚书啊,可是尚书。”


“尚书算个屁!等他们没有实权,等梁山王军中闹起来,各位,等着吧,他们有求到我的一天……”


萧战暗骂一句你才傻呢,居高临下见到有人过来,正要下去,楼上又有一句话出来:“欧阳兄小声些,夜巡的人刚刚从那边儿街上走过去。带头的是凌家的凌离。”


欧阳保放声大笑:“他不敢!别说是他,就是柳云若有一回听到我说话,缩缩脑袋老实走了,一个屁也没有放!我姐姐是贵妃啊,如今是太后面前当红的人。”


有人约着往楼后净手,萧战不再多听,跳下来上马追上柳云若一行,柳云若讽刺他净手掉下去许久才回,萧战一面回他话,一面悄悄叫过小子:“去寻个能混到那楼上的人,那边的话听个全套。”


接下来直到解散,战哥没有对柳云若提及一句。


……


竹摇椅在廊下凉风处随主人身姿轻轻晃动,格吱格吱声里梁山老王还是不得主意。拿起小茶壶啜着茶水,就见夜色有了扭动,萧战风风火火回来。


“祖父,柳家养猪呢。”


梁山老王半点儿吃惊没有:“你说欧阳家?”


“是啊,姓柳的小子不让查的地方果然有鬼,我听一听,姓柳的居然避开他。由着他吹,他们想做什么?”萧战劈手夺过祖父茶壶,一大口再晃晃,塞还祖父手里:“没有了。”


梁山老王摇摇空空的茶壶,对孙子没好气:“凉下来祖父我没喝两口,”萧战对不远处侍候的人招手:“泡茶,给祖父再泡茶来。”


祖父显然还没解气,对萧战道:“你说别人的事情很能耐,你自己呢?你爹让你去军中,”


萧战截断他嘻嘻:“岳父答应加福同去了?”抱住祖父手臂没头没脑的欢呼:“还是祖父好啊,祖父一出马,把岳父拉下马,收拾行李明儿打发我和福姐儿走了。”


梁山老王妃走来:“走什么?明天你生日,准备好东西你不吃不行。”


当祖父的恨恨回答妻子:“你别听他的,他取笑我呢。”在孙子头上不轻不重一巴掌:“你明知道我说不动你岳父。”


萧战欢呼不断:“那就是说动太后,”再来一回:“还是祖父好啊,祖父能耐啊,比我战哥强太多了。”


老王妃笑了起来,老王气的呼呼的,甩开孙子坐下来,低吼道:“没有!太后推给你岳父,你岳父不肯答应,太后也没有答应!”


萧战一脸的“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神情,摊开双手好生无辜,且遗憾十成十:“太后不答应?那我怎么能走。福姐儿不去?祖父精心教导是我好军师的加福不在,我怎么去威风?”


一振手臂高呼:“回我爹,暂时不去!”


梁山老王叽哩咕噜一阵骂:“分你疼岳父的心疼点儿你爹吧,你在京里扮贵公子,荷风吹着冰果子吃着,还抢祖父的茶!你爹如今这天气在帐篷里闷在盔甲中,不起疹子也离中暑不远……”


老王妃打断他:“咦?当年你写信对我说夏天军中好啊,可以赤膊。你还最爱戏野外的水。你说比在家里不管见不见人都要周正衣裳好得多。”


老王对她埋怨:“你难道不知道我当年怕你担心,如今就是要提,也不应该在这会儿,我训孙子呢,你插话能说得好吗?”


老王妃嗓音比他还要高:“大倌儿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理论,没成亲就去京中,是你最后答应的吧?害的我独自住两年没有媳妇陪。我是看你回京里来,一和战哥斗气的好,二是和加福吃醋的好。三呢,你带大两个孙子乐着很,我没烦你。怎么,你嫌我说话不对,那咱们说些对的吧。”


萧战正色:“祖母,家里祖父最大,咱们都得听他的。”


“啐!”老王妃傲气用这个回答。


梁山老王对孙子挥手:“走开走开,别在这里挑唆。”


“是!”萧战拔腿就跑,老王想起来:“哎哎哎,咱们还没说完呢,”萧战站住对祖母面上扫扫,老王妃和蔼可亲:“去吧去吧,早睡,明儿加福说一早就来,你可别起晚了。”


等萧战走开,老王夫妻和颜悦色说起话来。老王妃慢慢地道:“你讨不来加福,也别把气出在孙子身上。你说不动忠毅侯,他就行吗?”


“我是逼一逼他,看他能不能把加福私下带走。”


老王妃断然拒绝:“那可不行,我孙子和加福从军去,得有个盛大的欢送,可不能私下里走,也太草草。”


老王对她瞪瞪眼,老王妃瞪瞪眼对他。忽然扑哧掩面一笑:“你呀,老王爷,你看这一回我赢了吧?从大倌儿开始,我就说不成亲不许离家。”


“可你拧过大倌儿了吗?他是不从军就不成亲。”老王有几分得意:“比战哥这小子听话多了。”


“看你说的,我才不信你愿意战哥早走。他一走啊,不知哪一年见得上。兴许你我老了才回来。别说我的话伤感,嫁到你们几十年,见到的事实如此。战哥能多陪咱们会儿,也很快,没有几年了。依我说,你写信把大倌儿狠骂一顿,对他说战哥代他奉双亲,让他打消这念头。过得几年他们成了亲,我一定不留。”老王妃嘀咕:“以后几十年孩子们都归他,让他知足等着吧。加福要是能走以前给我生下一个来,那该多好。没成亲就给他,想的美。”


老王觉得这话颇有期待,但儿子的信看的多了,再向着儿子说几句:“最近太平年头,大倌儿心爱战哥,想在太平时候带他打几仗,循序渐进的以后打大仗。他这是爱子之心,对我说明白了。还有最近有大事要发生,我不是对你说过……”


说到这里,见跟萧战的小子过来:“小王爷说有句话忘记说,欧阳保在外面大放厥词,但似能知道军中的事情,小王爷说就是前儿和您还讨论的那话,不知是不是他早知道了?可他怎么能知道呢?小王爷说他先想着睡觉去,过了明儿生日再和老王爷细论。”


老王说声知道,让小子走开,对妻子道:“你看?欧阳家也能有个风声,没过多久京里将人满为患,军中将大动干戈。战哥这个时候去,不但能帮到大倌儿,还能收些国公的人情,岂不是好?”


“这是你们男人在外的心思,对我来说,孙子养大再打发,成了亲孙媳妇养了再打发,是我当你们媳妇的责任。我这肩膀上天天重的很,不许你们爷俩来搅和。再说我不好哄,这个时候去收人情?我不上你父子们的当,再送你们一句劝,人情放慢些,重新丈量地哪有那么容易?吹口气就好了?慢慢的量上十年八年,等战哥慢慢收人情。”老王妃气定神闲,不为任何话所动。


又乘凉一会儿,还是笑话老王道:“我看你还是跟亲家在斗气,这一回你又没赢,容我笑会儿吧,这亲家在这个事情上合我心意,拦下加福来,说真的,你忍心放战哥独去?战哥还不肯呢。我不想孙子早去,人家也不想女儿早出家门。凭你千般说,侯爷岿然不动。”


梁山老王粗大手指拧起眉头:“等我再想个招儿出来,明天我把他喝趴下,让他说胡话答应怎么样?”


……


一早喜鹊喳喳,柳云若在打开的窗户内做个鬼脸,喃喃自语:“这才不会是庆战哥生日,只能是庆小古怪和称心如意,”转念再一想,是庆自己和加喜玩耍,拖出礼物来就欢欢喜喜。


他昨天和兄弟们玩笑背后膈应萧战,说没备礼物,其实都备下的有。给小古怪和称心如意的是各一套头面,顺便也给加喜一套,由母亲出钱。战哥的东西柳云若说自己备,是两个马鞍,一个给加福,一个给萧战。这是用心弄来,不过当着人柳云若死也不会承认。


就这样就完了吗?


不能不能。


以柳云若最近的认识,还得讨好一下胖队长。枕头风在主导历史上颇占地位,大事件里有女人出现从不稀奇。虽然好孩子还不能吹枕头风,但玩耍风也一样重要。也得给好孩子备,不过一件意思下就过得去。同是玩耍风的韩正经也同例。


余下小六小十……据说那个小红也不能少……对着一箱子东西,柳云若呼一口长气:“全是战哥闹的,”学着萧战昨天对自己说的话,尽情还给不在面前的萧战:“你是哪牌名上的人,倒要过生日。要我说跑河边儿上哭一场,这母难日就过去了呗。”


柳夫人打发人叫他早饭,柳云若让人带上东西过去,由着母亲再检查一遍,今天学也不能上,早早的出来。


为萧战不上学决计不是柳云若的风格,主要是为加喜。带上东西先到太后宫里,对太后陪笑:“战哥好日子,接加喜去玩。”把给加喜的东西请太后过目。


太后还是不甚热情,随意扫上一眼,但答应加喜与他同去。不出柳云若意料,一出来四个,多喜、加喜、增喜、添喜排一排,手挽手儿笑盈盈:“买买买,出门去。”


到太后面前,送上小面容,挨个和太后香上一香,太后呵呵地笑着,看着加喜出去,勉强算同时给柳云若笑容。


宫中给萧战的赏赐是头天就发下,萧战头天进宫叩头谢赏,今天在家里待客。见到柳云若来不争执已是客气事情,让他随意。


没一会儿容姐儿来,柳云若又得多照顾一个,萧战接迎客人时候偶然见到他跟着几个孩子后面转,耸耸肩头想这小子也有今天?以前不是挺骄傲。


又见到胖舅哥鬼鬼祟祟模样把表弟叫走,萧战凑过去听,见董家的贤哥、阮家的瑛哥、钟南也在这里。还有一个小子白净清秀,萧战认得他是董家的人……这不是准备给好孩子,现在归好孩子姐姐的那个?


战哥蹑手蹑脚过去,听到舅哥们对表弟道:“好表弟,亲事是你抢的对不对?”


元皓还是得意模样:“是啊是啊,”一指那小子:“我抢他的。”


那小子松口气:“事先我可不知道小王爷你要定亲?”


元皓没来由的又骄傲了:“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能知道我的事情?”


除他以外,大家都松口气。执瑜道:“好表弟,那你以后不会怪他是不是?”


“不怪。”


执璞道:“战表哥让你怪,你也是个明理的表弟吧?”


“我很明理,我抢了他的,我占上风,我不怪他。”元皓看似大大方方。


钟南打个哈哈:“说开就好,以后你们是连襟哈哈,是亲戚。”他们散了。


萧战端着下巴想自己追上去说说怎么样?最后没去是今天他生日,这些人虽然背着他弄鬼儿,也是打着贺他生日名头儿来的。


再来,他的爹几天一催,差点儿让他的岳父下正式公文斥责滥用快马。王爷机灵,又用自己的家将送信。惹得祖父重新跟岳父过不去,因不赢在家里唉声叹气渐多。说不好哪天,战哥知道自己就要撇下加福去了——如果福姐儿不跟去的话。这京里他自小就熟悉的鲜活,他最近留恋居多。


也罢,让这些人得意一回吧,权当自己的回礼。再说姓董的小子乱定亲事,如今知道赔礼解开不是坏事情。


萧战继续待客人,见到摆席面上的酒心里乐开了花。这个生日战哥十二周岁,是他正式用酒的日子。在此以前他有喝过没有?偷偷还是试过的。他的认识里就像大战前的小操练,事先做个预演。


只以前没有痛快过,只尝尝。今天他可以堂堂正正端着酒,像个男人一样敬祖父敬岳父,战哥有自己真的长大之感。


顿时觉得舅哥们背着自己行事好生渺小,战哥大人决定不和舅哥们小人儿家一般见识。


……


美酒做琥珀色,斟上来处处飘香。战哥举起头一碗:“敬祖父母养我教我,以后我有一份儿好处,全是祖父的。”因祖父母没有同桌,先去帘内女眷处说过,又出来男客这桌。


祖母心花怒放,当祖父的眼神对亲家侯爷瞄瞄,嗓子痒痒的很想问声就此不要你岳父了吗?


幸好要喝酒,把话堵下去。


第二碗,萧战敬母亲:“请母亲代父亲饮,母亲辛苦,父亲在外也辛苦。”梁山王妃也饮过。


第三碗到了岳父面前,梁山老王支起耳朵聚精会神。“岳父母待我最好,比亲儿子还好。我心里永远有岳父母,没有一刻丢得下来。”


马屁精!梁山老王肚子里暗骂,原来你还有这句。


“马屁精!战哥,你把我们撵去哪里呆着?”胖舅哥起身斥责。


“坐下坐下!扶手椅子宽大还坐不下你们俩个不成?吃你的酒菜吧,今天我生日,还舅哥?不知道让一让吗!”萧战随即就告状:“岳父您就这点儿不好,没教好舅哥,看看我过生日他们一惯的眼红,又上来争。”


执瑜执璞失笑:“一惯的?眼红?”


有喝彩的不是,荀侍郎大声道:“一针见血,不愧是小王爷。”


奉承精!执瑜执璞暗把这句送给荀川。


萧战今天放开了量,左一碗右一碗,喝的酒量不高的人瞪眼睛,酒量好的人寻到新知己。


一席酒没有结束,初次大喝的萧战摇摇晃晃有了醉意。“这感觉真好,”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对着中间跑出来坐到舅舅身边的元皓嘻嘻:“怎么有好几个表弟生得一模一样?”


闭一闭眼寻找到舅哥,猛地睁开眼:“一、二、三、四……”大为惊奇:“这么多舅哥以前养在哪里?”


再看加福,加福帘内露出脸儿对他一笑,萧战乐不可支:“岳父,这里有好些加福,我只带一个走,只一个,”树一根手指头给岳父看,不防备自己先看一眼:“咦?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手?”


随后释然:“有这许多的加福,就得有许多的手才能握着。”跌跌撞撞对岳父走去,中间让人扶上:“小王爷酒多了,咱们出去散散再来说话。”


“就这会儿说,这会儿加福多,等再来,再来就没有这么多福姐儿,我爹再催,我就得一个人上路,我一个人上路虽然好,按祖父说的这个天气帐篷里跟热包子蒸笼似的,不能把加福带去吃苦,但我一个人多闷。趁这会儿加福多,给我一个就行。”萧战推着他,还是要到袁训面前。


看一看,萧战更喜欢了:“今天也有许多的岳父,这就好了,抓阄,这个岳父抓到答应,那个岳父抓到不答应也不怕。比原先一个岳父好,他一个人不答应,他一个人说了算。”


点一点:“别的岳父先别走,先等着,等我和一个岳父说完话,咱们就抓阄,掷骰子也行,定一定我哪天走,是带一个福姐儿,还是所有都带上。”


把脑袋定住,认准中间的那个行礼:“岳父在上,不是我要走,是我爹真讨嫌。我天天说大姐讨嫌,其实大姐不讨嫌,大姐可以欺负,我爹离得远欺负不到,必得我去才行。不然他……其实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外面,想我这样的好儿子也应当。问题是不应该让他早看到,他先看到了不是,我爹说这是第二面见我,第一面他没看出好儿子,第二面我大了,他丢不开。所以他没完没了的写信来,祖父没完没了的折腾,岳父你没完没了的说不好,我没完没了的看着你们不省心。”


搔头:“所以我走了吧,如果不给我福姐儿,请岳父母好好对她。那讨嫌大姐,你在哪里?”


加寿笑得花枝乱颤状在帘内答应:“我在这里,讨嫌妹夫。”


“你回家里来,谁陪你的时候最多?你在宫里,谁偷吃你的点心最多?你在太子哥哥府上煮的汤,谁闻到味儿就到?”


加寿大乐:“是…。云若是你吧?”


柳云若从萧战起身乱晃的时候,就笑得钻到桌子底下,答应着一抬头,一脑袋撞上桌子,上面酒菜乱晃一通。


萧战怒容满面:“胡说!是我是我只有我和加福陪你最多!你这岳父母的心尖子,我们天天把你捧在手心里,”


元皓点头,认为加寿姐姐是心尖子。


但加寿沉下脸儿:“你哪有?你刚招供你吃我点心最多……”元皓急忙又摇脑袋:“不对不对,战表哥说的不对。”


萧战没听到他说话,一指加寿:“送礼物来,战哥要走了,以后你的点心要放坏了也没人理,为我送行。再把加福给你陪着,再送份儿礼物给我,感谢我慷慨大方。”


“加福本是我妹妹。”加寿抗议。随后继续笑的要倒。


萧战转过身子:“舅哥,胖舅哥!”


执瑜执璞无奈:“你喝多了,你要说什么快说。”


“送份儿礼物来送行,”


执瑜点头:“行行行。求你出去睡会儿吧。”


“加福交给你们,送份儿礼物来。”


执璞点头:“谢谢慷慨大方的战哥,咱们到此结束。”


“我没说完呢,临走让我说句痛快话。你们这两个最得岳父疼的大坏蛋,你们有父亲陪着,为什么还跟我抢岳父?”


执瑜忍住笑,看看能在这里坐的,不是亲戚就是梁山王府的知己,放心拿战哥开个玩笑:“听你一说真没道理,我父亲和你岳父不是一个人吧,怎么还和你抢?”


“没道理,加礼物。”萧战颇不高兴的说完,眼睛晃到柳云若身上。沈沐麟笑指自己:“哎,还有我,该我了,你眼里太没有我,怎么不说我?”


禇大路让他坐下:“等他说你的时候,你恨不能他闭上嘴。”


……


萧战一声大喝:“姓柳的!”


柳云若扬眉:“在!”


“你凭什么是小女婿,凭你也能小女婿?小女婿最得宠,如今让你抢走了。亏你以前眼里还没有加喜!要说你不喜欢加喜,加喜还小,没展露才华气度不能怨你。但你眼里有我战哥吗?为什么现在要当你是小女婿!”


“关你什么事儿?”加寿等质问他。


萧战想想:“我说错了,你眼里有岳父吗?现在你却要当小女婿!哼,哼哼,哼哼哼…。”


柳云若以为他要拔拳头的时候,萧战眼神儿鄙视:“送礼物来,为我送行。”


“哈哈哈……”孩子们大笑,萧战揉着鼻子:“我喝多了。”再一声喝:“战哥从此别过!好好对我加福!”摆一摆手大步往外:“见我爹去,免得他没完没了。”


厅外有人扶上他踉跄去了,加福不放心跟去照看。梁山老王妃让孙子打动,和丈夫两双希冀的眼睛在袁训面上转过来转过去。


袁训让女婿话惊的还没寻思明白他真醉假醉,就让老王夫妻盯上。无意中见到宝珠也与她无关似的,正大光明的看自己,尚书气结。这没完没了的人又添上一个。


……


萧战酒后说了实话,半夜里醒来后悔不迭。他体内流动军中的血,那是他的宿命所在。但清醒后问他明天就走,他还是含糊的人儿一个。


对于他的话,唯一满意的人是他的祖父。


……


快马箭似出了梁山王中军的营门,远山不在去的方向,因视野的原因看着在,直奔远山而去般的逍遥。


靖和世子有了羡慕,他认得这是陈留郡王的人。陈留郡王在梁山王面前依然强硬,估计有个王爷做女婿腰杆子更直起来。他带着儿子媳妇到太原后,以安顿公主之名义不肯就回军中,在家里自在消夏。又推说几年大战,跟他的人辛苦,让他们轮流到家中过中秋。这才刚七月,他们的人因分拨去的,这已是第二拨。


随着郡王的傲气,往王爷面前说一声,哪管梁山王面色不好,出得帐篷上马就走,往太原自在耍去了。


梁山王和陈留郡王不和的真真假假时常让人猜疑,但亲眼见到这一幕的靖和世子摇头,再好的涵养也经不起这样的削脸面吧?就是做假也没必要做到处处剥王爷威风,需要的时候闹一回就行。而这两位呢,却是抓住机会就跟对方过不去。


靖和世子知道这符合历代当权者认可的互相监视,也说不好兵部尚书也愿意。但让他再次认为这一个王爷一个郡王假装,他可不信。


东安世子也见到,踱步过来骂:“娘的,内亲是太后,他大变样儿。这女儿是王妃,他又是一个模样出来。八月十五过中秋,七月就叫人走,好大的气派!”


靖和世子近来愈发烦东安世子,原因也许可推敲,也许不存在,但他懒得排解,把这烦保留在心中。


闻言,讥诮了他,也说得上自己:“人家有能耐,也不是指望太后指望女婿,不是我们没本事。”


东安世子没理会他的嘲笑,诡异地面容:“谁说我们没本事。”在靖和世子肩膀上一拍,小声地道:“晚上记得来,别让人见到。不过幸好陈留郡王的人走了不少,除去王爷以外,就是他的人眼睛尖。”


他走以后,靖和世子跳了起来,状若疯狂的往西营跑去。等看到陈留郡王的营盘,大军全在这里不可能会小,也就一眼看不完这里的人,靖和世子停下来喘口气,紧张焦虑的装理靴子瞄着营门。


他在想着拿什么理由进去,说寻龙二将军,还是寻三将军他们呢?见到又说什么才能留在帐篷直到看见他想要见的人。也就没有留意到有人见到他出现以后,转身走开。


一刻钟后,张豪打马出来,对营门上的人招呼一声:“这天热的,不打仗了晚上卷起帐篷半边睡倒凉快,只吃上觉得亏些,据说最近瓜果少了,是中秋才大量的给,几个人一个西瓜怎么够吃,给我补的新兵一个人吃了一整个,索性的我也不吃瓜果了,每天多给他吧。郡王不在,王爷约束我们不打招呼不许随便离营进城吃顿好的。就知道看着咱们,他的人进出可没这么烦。我打只野兔解解馋。”


“张将军打的多,分我们一块肉。还有您别走远了,别让王爷的人遇到。他的流动哨成天就盯着咱们出去多少人,分两下里一截,就能知道几时出去几时回来。”


张豪亮亮腰牌大笑:“我就是流动哨,我有准备。我偏在中间路上呆着,让他摸不着我的影子。”说声去了出营。


张豪没走,靖和世子安心不少。他在羡慕陈留郡王的人去太原舒坦的时候没想到这点,直到东安世子提醒他陈留郡王的人走了不少,靖和世子跑来看看。


回去牵马,往张豪的方向出去五里路,树林子里面两个人下马相见。


“东安世子最近有事情,前几天收家信以后他就神神秘秘。那信里有鬼。”


“别掺和。”张豪沉声。


“他晚上让我去私会。”


张豪皱眉:“也不能让他看出来,去听听吧。梁山王以防奸细为名,晚上你也不能随意出来,我们在营里见面吧。摔跤的那地方人乱,可以说几句。”


靖和世子说好,上马往别处打一回猎,提两只猎物送给萧观,萧观留下一只,一只给他自家。


晚饭过后,军营里的乐子各校场上摔跤吹牛。不许出大营,十里连营凭身份牌可以走动,陈留郡王的人大多来寻梁山王中军摔跤,闹哄哄中靖和世子闪身进入东安世子的帐篷。


帘落前的月光一闪入内,靖和世子见到帐篷里黑影重重不止一个,刚要吃惊发问,东安世子低声道:“噤声!别耽误时候,先坐下。”


靖和世子摸黑坐下,片刻后又进来一个,帘子再一闪有光进来,靖和世子看清坐在这里的另外两个,一个是长平郡王,一个是渭北郡王,而进来的项城郡王。


项城郡王低低地骂:“捣你奶奶的什么鬼儿!有话不正大光明说,让我们偷着过来。这可是王爷中军!”


“就是在他中军才好,不然我们独自扎营,你们一出一进营门就能有人知道。”东安世子回道。


长平郡王也骂:“那你点个灯怎么样?我们就是来看你了,不行吗?”


“不行,我有要紧话,说完咱们就散。”


渭北郡王催他快说,肚子里也骂东安世子不明亮。有话传个私信也行,偏生让人过来当鬼?


好在东安世子一出口,他们觉得就消息来说,遮遮掩掩情有可原。


“信上不方便说,只能亲自说,我分两批约人,汉川郡王今天不能来我没有办法。我新收到京里消息,咱们的王爷为国公进言,要恢复开国旧局面,十大国公十大重镇。让咱们把到手的封地给他们。”


人不多,也有个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可见吃惊不小。项城郡王忽然就沉默,靖和世子忽然就紧张,长平郡王忽然就喘气重,渭北郡王忽然就鼻息粗沉。


“别不说话啊,怎么办?”东安世子急问。


项城郡王回了他的话:“容我们回去考虑,这里不能回答你。还有你的消息来源是真实的吗?造谣言折腾我们,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其余的人默认项城郡王的回答是他们的回答,等于东安世子奉献重要消息,大家没给他一个字回话解散。


这让东安世子极不情愿,慢吞吞说了实话:“其实你们不用担心,这附近的巡逻兵我早安排好。”


这话不过让大家出去的更从容,东安世子无奈的目送。点上烛火,世子再次取出书信来看,落款是安王的小印。


他通过文家那除名的人和安王通信,这几年有了来往。


东安世子有他的感觉安王不会骗他,而且京中的王爷消息总不会太差。


暗暗的对自己道,陈留郡王有了齐王骄傲更甚,自己也不差,也有一位皇子殿下为朝堂内应。


……。


五连枝儿的烛台上,手臂粗的蜡烛照出萧观肃然的面容,他听着人回话:“他们已经散了,相聚极短,为这么短的话还背着您相见,真不知道为什么。也就没听到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行!”萧观不放心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好是重定新局面的话有耳报神传回来。


在萧观来看,早与圣旨下来前知道最好不过,花招也就先玩在前面。他上为国公说话的奏章又势在必行,不是一时性起,自然盼着安妥办下来。问题出在前面不是坏事。


他的心思,一是陈留郡王与他争斗,郡王们人心浮动都想效仿。王爷需要国公们为援手。二来军粮仅依靠不多的国公府筹划不足,就是把龙怀城、英国公等换成粮食也不够。他的新城需要更多的军粮补给,他不是体谅小倌儿,是小倌儿为他打仗时筹粮差点打了户部尚书,已足够承担。如今太平要军粮更难。朝中已有不打仗了裁军的话出来。梁山王在军中威风,去老兵他答应,裁军他可不答应。


三嘛,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的爹笼络郡王,这一干子白眼狼里娇纵出名将东安与靖和,一个擅杀大将,一个占人军马钱粮,还有定边居然会造反?到萧观这里挟制郡王,就只能抬高国公,不然他不能抬各人的幕僚以为臂膀。这也是必然事情。


让回话的人出去继续布置人手盯着各家郡王,萧观把看完的公文推到一旁,眼睛斜睨笔墨,手又开始发痒。


忍好几忍,还是忍不住。安慰自己:“我再写一回,我只再写一回。”取一张纸,落笔如下。


小倌儿,快把哥哥儿子送来,不然哥哥跟你没完!再写上几句骂人的话。


大家是兄弟娘是不能骂的,骂声小倌儿玉面敷粉肚里黑黑却是可以。装到信封里后,王爷也很沮丧:“我又写了?老爹让我少写以后别再写,可我记不住。”


手支下巴大眼对帐顶,半天寻出一句解释:“怪小倌儿不好,他是我弟弟,我随意些。”


怪完小倌儿心里痛快,往外一声吼,叫来自己家将:“明儿一早走,快马把信给我送走。”


……


靖和世子在校场上找到张豪,两个人原本就认识,不避人的装在一起看热闹把话说了。


张豪沉吟半天:“真是这样…。大个儿,踢他,出脚踢他……这是真的对您有利。”


“有什么利,本就王爵难摘,再收回去一些,家里只怕日用也艰难…。哈哈,你赢了……还有人再来没有,我等会儿就上……您是知道的,自从父亲去世,几个大管事不服我,弄几回鬼儿,打发走他们的人,损失好些田产房产,如今这局面衣食无忧,但有些地不是旧封地上面的,别人的还了,我们的肯还我吗?”


“真要回到开国旧局面,就应该还,那就日用不愁,还能屯些私兵。只是平白的还?我不信。”


“我也不信。”


“还是别掺和吧,横竖有别人的就有您的。别人没有的,您也没有。”


靖和世子担心地道:“我怕我不出力,东安世子有好事儿不归我。”


“他能有个屁好事儿!如今还看不出来吗?王爷几曾待见过他。”


靖和世子有点儿难过,同样也没待见过他。


张豪会意停一停再说:“圣旨真的下来,他不能改变。别掺和就好。就说您没本事做不来。弄两件怂事儿让他失望。”


“也只能这样,听天由命吧。”靖和世子面容惨淡,见场中空下来,撸袖子去外衣过去出出闷气。


……


项城郡王回营难免也寻思,怎么还有这种事儿出来?他能考虑到梁山王军粮大多由朝中出,但兵部尚书是他亲家,他催粮草跟老王相比不难。


老王告老回京能把兵部原尚书吓跑,可想而知当年老王有过的不如意日子。


要说定边造反的事情,项城郡王不认为是梁山王此举的主因。有定边造反,还有大家伙儿平乱呢。


陈留郡王闪上心头,让项城郡王不住点头。只能是梁山王挟制他开始,结果把大家全捎带在内。陈留又多个王爷女婿,不拿他威慑一回王爷估计睡不安稳。


那就等陈留回来吧,看一看他们争斗再拿主意不迟。项城郡王淡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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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三章,两面埋伏


长平郡王和渭北郡王回去,骂半夜梁山王。=想自己对王爷算奉承。人与人之间有阳奉阴违,比如梁山王初到军中,及他初掌兵权时,大家伙儿欺生的事情他们忽略不计。只想自己听从军令的地方。这位王爷现在翻脸就收拾人,要把大家的家财剥夺一部分走,不由又恼又恨。急急想主意,也有等别人着急先出主意的心。


没过几天东安世子知会汉川郡王,也是一样生气。军营中隐潮暗流伏动,萧观只装没有看到。郡王们则暂时以为这发现他还不知。


……


“大哥,这是另外两个账本上的田产房产和库房内的东西。”萧瞻峻抱着东西进房,送到陈留郡王面前。


和龙怀城说话的陈留郡王接过,一改以前交给妻子,后来交给二弟夫妻,回家轻易不看这些的举动,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目光如电,心中有盘算,看得飞快。小半个时辰看完,交到龙怀城手上严峻地道:“老八,你再把这金银库也看一看。你家虽是国公府,现下是王爷要帮的人儿,但从开国到现在,也有几件趁火打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按我家这账册,回去全开发了。远远的赶紧卖了,相关到手的证据尽皆销毁,等圣旨下来,已是暗中早查明白,那时候抹清已晚。”


龙怀城是同行回来,姐丈让他先做客,他自然说好。陈留郡王一进家,就把萧瞻峻叫来密谈,清查家中田产房产和库房。清查一样,给他看一样。足见关心让龙怀城从头一回起热泪盈眶,今天也不例外。


哽咽着:“哎,我就看,我现在就看。”


郡王府和国公府不会一样,龙怀城看这些有什么用?凡是郡王府配置上应该有的,国公府里有就不对。


早的年代不说,从老老国公夫人开始,把外孙女儿当成嫡孙女配给陈留郡王,不但重接两家姻好,也可以看出辅国公府早就还击郡王,才会有“重接姻好”的话,那是生分之久。


他们离陈留郡王封地不远,先两任国公夫人出自项城郡王一族,那时候和陈留郡王府摩擦不断。


到老国公的时候,以万大同抗击各郡王,有别的郡王府中东西不在话下。


如有些人家收到御赐东西高高摆放,有些人家拿执瑜执璞为例的话收到太多,愿意送人也是正当出处。


如加寿香姐儿加福送给姐妹们的首饰,兴许关系好的有一枝数枝宫中出来的,太后不会怪她。


而皇后赏下来,三姐妹送人首选这个,好似不把皇后的东西放心上,皇后知道不会高兴。如果得势的皇后寻个罪名大不敬也说得出口。


如比不得袁家的人家,子弟败落,或一时家里周转不灵,或上别人的当,拿御赐东西暂解难关。事后寻也寻不回来。而皇帝知道后,也可能出现大不敬之罪。要怪你家还有官职进项,怎么偏拿朕给的东西送人去了,卖或当去了?


而皇帝亲近的子弟们取一件给知己:“这是皇上给我的,”他不会获罪。


陈留郡王让龙怀城看的就是郡王府普通大家都会有的东西,再就是专属于陈留郡王府的东西。


还真说不好辅国公府的库房扒拉扒拉就有,因为后来成翁婿,又加上袁训分家,陈留郡王一大方说不要了也有过。


即将面临重新清算,随时有人会拿京中入账的副册来对。哪怕是件女人小小的东西,陈留郡王不敢大意。


龙怀城眼含热泪看来,把账册上注明为空的物品重点记下,等回家去好做盘查。


账本交还姐丈,看他交还萧瞻峻,萧二出去再查下面的库房。


闵氏管家几年,见到这样内心着实不安。早几天和心腹们商议,以为是二位公主要管家,故而一丝不苟。也因为二位公主让她有不敢抬头之心思——她曾大胆和长嫂陈留郡王妃争风拈酸,但公主却是皇上之女,比长嫂身份更高——老老实实按丈夫吩咐不敢有误。


到了晚上,因陈留郡王邀请到家过节的将军们又到一批,闵氏尽心安排席面。心想以后就不是自己经管,这最后能当家的地方更不能让挑出错来。


……


将军们带副手加上亲兵到了上百人,又天气热,陈留郡王让摆在园子中小桥流水边。掌起上百灯笼,照得水面泛银,花羞含醉。用大碗飞盏吹着凉风,将士们喜笑颜开,纷纷敬郡王兄弟和龙怀城酒,说今天快活到十分。


陈留郡王站起来,让划拳的先不要喧闹。徐徐道:“要说快活,我想起来四句古诗。”


看他意思就要吟诵,有一个将军仗着酒意率先不答应:“诗不好听。我去年刚会写自己名字,不是为了在您面前签军令状不再只按手印儿,我还不学!您帐下的几位幕僚先生我看着最烦,没事儿就说念书好,战场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关念书屁事!您有念诗的,不如让我们多敬几碗酒,这叫快活。”


听到他的话,跟着起哄的人居然还不少,哈哈一通大笑后,有人附合:“就是!我们打小就不认字,长大自然也没认得。老天打发我们出娘胎的时候没带文曲星。也没见过两军对仗,大家不拔刀子各抱一本书,对着念念就分胜负。”


陈留郡王笑骂:“都是生下来不认字的,出娘胎都没有带文曲星。两军对仗抱着书啃的时候,没让你看到过。”


几个人瞪直了眼:“不会吧?您从来只提大刀啊。”


“废话!我自家肚子里有兵书,一面让擂鼓一面翻翻,你上哪里看得见!”陈留郡王对倒酒的家人招手:“乱说话的罚酒三碗,一会儿不听我说完话就起哄的,再罚酒三碗。”


几个人喝了酒坐下,陈留郡王继续说古诗:“是你们说快活我才想到,都给我用心听着。”


他摇头晃脑念着:“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斜一眼,不出意料之外,不认字的一帮子全挤巴着眼,想装明白,又偏偏不明白,对身边的人挤巴眼以为这样就能懂。


陈留郡王大笑:“听我来解!这头一句是你种地行船呢,老天不下雨,忽然给你阵子雨,正是你想要的,你说快活不快活?”


“早说种地不就明白了。懂了懂了。这事情快活。”


“第二句,你一个人出远门儿,人生地不熟的,遇到一个老家的人,同村子的同乡镇的,这事儿快活不快活?”


一个亲兵起来行礼:“回郡王!这事情真他娘的不痛快!”


萧瞻峻大笑:“哥哥让他说说,我让他弄糊涂。”


亲兵直眉愣眼:“我一个人出远门儿,到处都不认得我,这多好。我偷邻居家鸡拔他家的菜,这就没有人知道,不会翻老底儿。”


“那给你去个地方,说话你全不懂,来个能说得上话的,你可以痛快的说一回话,你快活不快活?”陈留郡王没好气。


亲兵高举两只手:“郡王,我聪明的很,我会打手势。我长到六岁上,跟村里的哑巴一说一天,我手势打的好,我打给您看看……”


“滚!罚酒!”陈留郡王悻悻然,懂文墨的将军士兵借机取笑不认字的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管你快活不快活,老子说第三句。”陈留郡王揉额头:“让你气的老子在家也说粗话,等回去老子寻事情打你小子军棍!”


亲兵吐吐舌头,抱着酒喝表示堵住嘴。


第三句,陈留郡王大声道:“这一回你们都会说这事儿快活。洞房花烛夜,这事情怎么样?光棍小子娶老婆,头一天睡女人,快活不快活?再有说出不快活的,输你银子。”


不说银子可能还好一些,一说银子,几个亲兵外加两个将军腾的跳起。随后他们自己先一通大骂。


当将军的直接权势压下来:“坐下!郡王的银子不许你们抢。”


陈留郡王面如锅底等着。


“我说个实事儿,咱村邻居家的。成亲第一晚,盖头一揭,新娘子生得丑,吓得跑到牛圈里睡一夜。不快活不快活。”


“我表叔娶媳妇,外地隔上八百里,怕上当,成亲前见过,以为娶个女天仙。结果早偷的有汉子,那晚汉子寻来,把我表叔捆一夜,他拔了头筹。后来奸夫淫妇全送了官,我表叔那一夜也吓坏,一辈子不敢再找女人。这洞房花……花什么来着我学不来了,”这位眼睛一挤,有了:“这洞房花花肠子,不见得大家全快活。”


说过,他先大笑三声:“哈哈哈!”却见没有人跟着。四下里一看,四面笑声没起来,是压在陈留郡王气极了的神色下面。


二位愣将军见到不对,打个哈哈:“不给银子么?不给就不说了呗,您说您说,快活的很。”


陈留郡王拿他犀利如刀的眼神瞪到两个人闭上嘴,最后一句说的气急败坏敷衍了事:“第四句金榜题名的意思是,你当官了,带着文曲星下凡了,考中了。”


扑腾一坐,快活不快活懒得再问。


可起来回应的人比刚才还热烈,起来最早的依然是肚子里不通文墨的人,欢呼道:“这事儿快活,我要是能中举,我早就当将军。”


“军令状想写就写,不用再请夫子。他笔头不过一挥,倒要我下个礼儿送场酒,怎么想怎么不值。”


拇指林立般翘起来:“这是好事儿!”


四面侍候的总有没去过军中,没见过丘八的人。见这群看似雄兵壮武,却胜妖魔鬼怪,一个个笑得背过脸儿直哆嗦。


陈留郡王常年跟他们一起吃一个营里睡早就习惯,他只觉得面上重有光彩,乐呵呵道:“知道快活就行。不过,你们都是巴着扯上文曲星下凡的事情才叫好?就没有不同的。”看向所有人。


“妖魔鬼怪”们端下巴、仰脑袋、吧叽着嘴……又是他们先回答。


“郡王头一个说的不会错,种地下雨的那个好。”


“我不想回家种地,我喜欢吹牛,他家遇姑姑那个好。”


有人取笑:“他乡遇故知,笨蛋!遇姑姑才不陪你说话,他家的姑姑,他自己不会说话,倒和你说?你想的莫不是遇姑子?花花肠子露出来了,你倒专好这一口儿。”


下一个人眼睛一亮:“花花肠子这个好,郡王我要这个。别信将军们刚才说的,什么洞房里娶妻丑如牛,我运道高,我就偏遇赛仙女。”


七嘴八舌中气氛更高涨一层,陈留郡王抬抬手,把说话声压下去,笑吟吟道:“要种地下雨的?王爷新城你去吧,那里垦荒,估计要人做梦下雨。”


下雨的紧紧闭上嘴。


“要他家遇姑姑的,等探亲的时候多窜门儿,遇你的姑姑去吧。”


听的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等回营去凡是你老乡得说一说,严防你去窜门。”


“要文曲星的也好办,殿试今年刚结,又三年,你们下科场去。哈哈,考中了就是有文曲星,考不中的回家哭丧。”陈留郡王刚才让无意的“取笑”,这会儿由他尽情取笑。


“妖魔鬼怪”们努嘴儿瞪眼睛:“不要不要,早照过镜子没伴文曲星。”有一个机灵算算只有三个:“郡王,您少说一个。那花花肠子的快活其实我爱听。我们村头上到夏天秋天,就这个季节,打谷场上成天钻大姑娘小伙儿,虽没有洞房也快活。”


陈留郡王微微一笑,对萧瞻峻使个眼色。萧二对侍候的家人道:“带上来。”


家人离开不大功夫,带来一队香风飘舞的女子,看得将士们目不转睛,带着酒的笑,嘻嘻有涎,眼珠子快迸来模样。


陈留郡王喝一声:“成过亲的起立,后退一步!”分出去一半的人。余下的,让他们起立往前一步,郡王开怀大笑:“男人多女人少,按军功论还是按长相,还是按年纪,你们自己做主。”一声怪叫:“挑老婆喽!”


……


闵氏闻报的时候,身子一歪滑下椅子。明明贴着椅子下来的,也一屁股坐下来那般,摔得身子生疼。她没空儿去想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往下摔,甚至起来说话不迟她也不去想,一张脸儿吓的血色全无,坐地上就问:“是真的?!”


话说完,她的牙齿格格打起战来。这事儿太惊骇了,长兄把自己房里的妾全数送给手下人,外面出了什么大事情?


回话的人也面色苍白:“我去送酒亲眼所见,来的那群人疯了似的在那里打,嚷嚷着都要先娶老婆,还有两个人抓住一个姨娘的,那种样儿,要是奴婢我在内,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一定出大事了!”闵氏慌乱的忘记念姐儿刚嫁齐王,家里当下只会荣耀一时才在情理。她只想到最近的盘查库房,匪夷所思的认为这跟抄家没两样?难道是防备抄家不成。


跳起来往外面冲:“我去见公主,请她们代为皇上面前求情!”跟她的丫头婆子一同乱了阵脚,跟在她后面主仆一起乱冲。


经过的人见到,都吓得尖叫出来:“这是怎么了!天呐,家里出大事了!”


经过十几人大叫,把闵氏打醒。


一丝清明从心底浮起,怪异的和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让闵氏想到皇上应允公主出京,这是好圣眷才是。又有念姐儿刚当上王妃,长兄回来时分明喜气洋洋。


定定神,她往请客的地方去看个究竟。


……


青草地上一片狼藉,没成亲的人打成一团。陈留郡王等不住喝彩:“好,这一手儿好,就是犯着阴坏。”


又道:“出把力出把力,打赢了他你就有了老婆。”


亭子上萧瞻峻龙怀城都有笑,闵氏暗放下心,寻个好观望的地方站着。


陈留郡王让起来,有几个已是鼻青脸肿。郡王一笑道:“按军功计,军功在前的先挑人。”见当兵的疑惑,陈留郡王道:“老子为什么还让你们打是不是?给你们长长记性!我给你们的女人,不是打架就能到手。想要好女人,拿军功来换!”


扭脸儿再看的原本是他房中的姬妾们,见燕妍莺嘤大为得意,对着将军们显摆:“这些是郡王妃为我挑的人,不过你们放心,她们进府前是雏儿,如今依然是个雏儿。”


自然不说实话,装模作样一抹脸儿:“老子事儿忙没功夫睡,白耽误她们不好。又好歹在我房里侍候过,赏给奴才们不行不行。得给她们一个好去处。想一想,兄弟们跟我良久,忙的顾不上娶老婆,不便宜你们怎么行?不过可有一个说法。”


听话的人一面听,一面数数姬妾人数,再算算大家伙儿的军功。因在一个营里彼此互知,谁有份挑老婆也约摸出来。娇花软玉摆面前,都快瘫软下来。闻听还有说法,有人迫不及待:“郡王快说,说完我就可以洞房了吧?”


闵氏悄啐,来时丢了魂,这会儿忍俊不禁,低声道:“好没廉耻,看他急头怪脸儿忒不中看。”


陈留郡王也笑他:“咱们酒刚喝,给你个女人就即刻花花肠子,你小子色鬼托生的?”


“这不是郡王给的女人好,这才叫天仙。”嘿嘿乐的人不止一个。


陈留郡王笑道:“好吧,我长话短说。老子给的人不差,你们眼见了。收下全得好好对待。一,不许纳妾!二,有老婆了,打仗要用心,全活着白头偕老!不会看兵书的学念书。不会写军令状的学着写。先说好,学会了不是让你三天两头一张军令状的给,我倒有功夫搭理你!”


大家点头兴高采烈:“好好,按郡王说的四个快活全有。生下儿子就种地盼下雨,营里寻寻有乡亲,没事儿寻他唠话去。今晚我们就可以花花肠子了吧?念书,谁不念谁是王八蛋!”


闵氏笑得花枝乱颤,又不能轻易发出动静怕惊动人,忍的发上首饰轻轻的动几声,又轻轻的动几声。


听长兄又道:“还没有说完,第三,有好老婆都挣个诰命下来。等回府来走娘家看着气派。”


不但能挑到人的欢声雷动:“依郡王,全依郡王,郡王对我们这般好,有一个字不从的不是好汉。”姬妾们也垂泪拜倒,不能不认为郡王虽无情意,但安排去处上却无可挑剔。


当下把人一挑,陈留郡王当众吩咐萧瞻峻:“二弟,让弟妹铺排下新房,大红喜烛大红被卧,也不用许多客人,就咱们在这里的人充个傧相,算个贺喜人。再闹个房,看他们交头酒。给新人大红衣裳,如果现有的不足够,敲开全城的铺子买。如果偏偏没有,就轮流换衣拜堂也使得。”


闵氏一听不敢再呆,急急忙忙先于丈夫回房。晚上两步的钟点儿,萧瞻峻果然到来。怕妻子有异议,让她把人屏退。这正中闵氏下怀,她听完后拜下来:“二爷,我总是这个家里的人,家里有事我也要分担,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查库房,我并没有黑银子。为什么又打发大哥房中的姬妾,大嫂她知道吗?”


萧瞻峻犹豫着要不要实说,闵氏倒没有逼迫焦虑,而是觑着他的面色善解人意:“不能说也就罢了,我就让人去办,大红衣裳要不足,拿我嫁衣可使得?大哥会不会说我穿过的不好?”


萧瞻峻心头一松,很情愿的告诉给她:“小弟没有妾,齐王殿下也没有妾,柳国舅为儿子埋伏笔,说他家允许纳妾。大哥这是为小弟争口气,大嫂不知道这事也无妨,想来知道只有喜欢的。又打发的好,给的全是有前程的人,不会落下抱怨。”


闵氏听的很是认真。


“既然说到这里,我们房里的话就此也说干净。兰香房里我是不会再去。大哥说她养下儿子不能打发,不然落人口实,也显得咱们家办事无德。好好养老,以后随衍勇在一个房头。”


闵氏恍然大悟,丈夫最近不去兰香房里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在京里有个妾,你一直想知道为什么纳她,我也尽情对你说了吧。她出身不好,烟花里卖过笑。是大哥那几年打仗,小弟在京里要粮草不到手,工部里要补充东西也不到手。这女子是工部尚书丁前的相好,是他真心爱的。我进京去讨粮草讨东西,凭我年青生得比丁前好,勾她到手羞辱了丁前,问了丁前的秘闻。小弟插手,丁前从此不敢多言。大哥说她算有功的人,也不能打发,由京里府中养着。”


闵氏又去一件心事,高兴的道:“行,只她还是算咱们房头的人,一应开销归总在咱们房头账目上,不能全丢给公中账目上。这家虽是大哥大嫂撑着,但不能白占一丝儿哪怕只是名头上的便宜。”


闻言,萧瞻峻也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因高兴又多说一句,凑到妻子耳边道:“寿姐儿明年大婚,阵势已算摆开。以后你娘家里有人要纳妾,你就便儿时也拦下来,只别做的太夹生让人拿住说嘴的把柄就好。以后呢,本朝的风气要变一变,要纳妾的固然可行,不纳妾的也理当称颂。”


闵氏心头震惊,她感受到的扑面而来凌厉,不是长兄变了性子,不是京中舅爷为主,原来大头儿在这里。带着大彻大悟,闵氏连声称是。


萧瞻峻去回长兄的话,闵氏收拾新房。匆忙间收拾新房,又要基本东西齐备,又要给新人上妆换新衣,安排搀扶的丫头等等等,直忙到三更以后。


陈留郡王等酒喝到这会儿也算尽兴,大家哄闹送新人拜堂,送入洞房胡乱一闹,各回各房。新人成就快活一喜,郡王和龙怀城倒头大睡。


过上几天,龙怀城回家。陈留郡王送他出城,要离开的时候叮嘱:“老八,知道你想为小弟和寿姐儿出力,但我劝你算了吧,你家内宅的事情不能学我。”


龙怀城苦笑道:“兄弟八个七个娘,我要是敢这样做,置哥哥们于何地?只清点家里,把哪些该还给我们的列出来是正事。就是想打发我房里人也不能,一不小心影射到哥哥们要多心。能做的,就是我以后也不去姨娘房里,但姐丈放心,我也不会不管她们。”


陈留郡王和他拱手而别。


……


张大学士本以为他可以摆个高姿态在董大学士之前——文章侯势必会和钟家或袁家商议,再传到董大学士耳朵里顺理成章。却万没想到董大学士后发制人,打发走常珏占据高姿态。


本来不过是大学士为“钻营”也好,为“官场机警”看出太子心意也好,为“忠臣心思而顺应太子心意”也好,对韩正经稍加关注。结果一般有两个。


正经长大出息,张大学士附带有个人情,有双慧眼,为他培育桃李添上一笔。正经中间没出息,长歪的人比比皆是,张大学士也无太大责任。


可以一推二五六,可尽心可不尽心,有个回旋余地。


但高姿态让抢,韩正经这事不办好,张大学士欠足董大学士内心的人情。真遇上脸一抹不认帐的人也多了去,不过董大学士拿不准张大学士是什么人,也不会干脆飞快的打发走常珏。


哪怕能举无数实际例子,证明曾有过人心往另一个方向走。但从古至今,人以信誉当家的地位没有变过。


费家小姑娘到京里以后,拜本家亲戚费大通,就由费大通带着去老师面前拜,由张大学士亲自相看在前,见小小粉团子似的招人喜爱,大学士先放下头一层相看的心。


私下知会文章侯,同他约定小儿女相见的日子。


有小王爷元皓抢亲的事情出来,韩世拓按掌珠的话,提前告诉儿子。


……


这对韩家是大事,韩家的男人全在这里。文章老侯、二老爷、三老爷和韩世拓。小正经坐在最下首,感觉出严肃的不一样,转眼珠子在祖父和父亲面上轮流瞄着。


应该是大事,韩正经暗暗想着,听父亲道:“正经,和你说家里正经的事情。”


韩正经很开心:“好。”


“你表妹好孩子和镇南王世子定亲,按理说向你求亲的也不会少,但遗憾的是,没有几家,而且也不如人意。”韩世拓说一说那几家的家世,韩正经明显有了憋气。


“这不怪你,你是个好孩子,这要怪咱们家的门楣不好。”


韩正经离京的时候五岁,回来不过近三个月,还没有人和他说过,就有人说过也未必听懂记住。听话就纳闷:“咱们家没有不好啊?有姨妈有姨丈,有加寿姐姐加福姐姐,如今还有好孩子是王妃啊。”


见长辈们都叹气,父亲更是黯然神伤:“是把家事告诉你的时候了,不过你要牢牢记住,不可以乱对人说,更不可以和别人商议这上面的话。有话,回家来说。特别是你的玩伴不能说。”


“这我知道,在西山大营的时候,胖孩子到王爷帐篷里开会,回来不许问他内容,也不对我们说。胖孩子说家家都有自己的话儿,是不可以告诉外人的。”韩正经说着,又高兴起来。


他越是懂事,家里人就越是难过。想想这个孩子要不是托生在这样的家里,怕媒人不挤破门上来许亲吗?但这个孩子要不是生在这样的家里,就不会有一些事情存在,大人们暂时没去想。


拂去难过,韩世拓强打笑容夸着儿子:“你说得很对。”


“那对我说吧,我不会说出去,更不会用来拌嘴。”韩正经坐得更直且张大眼睛。


“是这样……”韩世拓把话说了一遍。韩正经疑惑地道:“福王造反?可我不认识他啊,从没有见过,他怎么能连累到我?”


文章老侯叹气:“那些受三族、九族连累的人,内中多多少人是没有见过当事人的,一样受牵连。”


“我应该怎么样办呢?”韩正经问道。


“等你长大,你有出息,洗清也罢。”


韩正经一挺身子:“那我长大有出息!”他铿锵有力的声调,让长辈们湿了眼眶流下泪水。韩正经看着随着伤感,寻思出一句话解长辈们不喜:“谁不相中我,我就不相中她!”


“是,”韩世拓揩揩眼泪,吸一吸鼻子:“你很好,正经,但要出息你必须长大,在你长大以前,不能不定亲事吧。”


韩正经倒不是不会说长大再定亲事的话,但他身边的人全早早定下亲事。好孩子表妹和胖队长也定下来不是,他垂下脑袋一时不想再说激昂的话语。


“如今有一门亲事,看着说得过去,只等你答应,就可以相看小姑娘。”


韩正经油然一喜,三族或九族连累带来的郁结冲淡开来,看看正经还是有好人相中的。希冀地道:“谁家?”


“做媒的很喜欢你,你跟他也熟。和你一起同游三年的张大学士,你还记得他吧?”


韩正经变了脸色,小手握握紧:“不!”见到长辈们露出吃惊,韩正经大声道:“我不喜欢他!他欺负过加寿姐姐,他说加寿姐姐逼的人撞死,其实是她自己撞死在太子府上的!”


黄姑娘撞死那年,是正经出京的那年,五岁已记事的年纪,他就记得清楚。


长辈们有了欣慰,纷纷有了轻松:“原来是为加寿姑娘记仇。”


“我就记仇!他在路上还怪祖父、二祖父和我带去刺客,我不喜欢他,我不要他做媒!”


“好孩子。”文章老侯对韩二老爷点头,韩二老爷对文章老侯点头。平时没看出来正经对大学士有不尊敬的举动,今天听到他深记于心,城府已出,大人们还有的担心,韩正经玩的时候把话乱说出去的心打消。


对着儿子固执的小脸儿,韩世拓道:“那行,你不喜欢他,我就回绝他。”


韩正经余怒未息,眼前闪过胖队长、好孩子,小红等亲事许的也不错不是吗?这都和生长在姨妈家有关。小小声道:“曾祖母会管我的,姨妈难道不管我?”


韩三老爷一直心里不服气,也道:“是啊,董家阮家暂时没有年纪相当的,等上几年,小几岁的也行。还有,正经和镇南王世子好,就不能借此寻个贵女亲事?”


“快不要这样想!”文章老侯,二老爷和韩世拓齐声打断。把韩正经吓一跳:“为什么?”


“和别人相比,咱们家有你姨丈在,皇上已算仁厚。等你再大几岁,你可以自己去打听定边郡王一族的境遇。他们族中也有和你一样,压根儿不认识定边郡王的人或孩子。但我听说虽皇上没论罪,地方官恐吓,里正欺压,过得并不安宁。”


“皇上不是仁厚的吗?难道不管。”韩正经闷闷。


“皇上没诛几族已经仁厚,不表示别人不欺负这顶着罪官名声的人。别说是家有造反的人了,就一般罪官让拿以后,家里人多受到凌辱。”


韩正经搔头不能理解,他想想自己的日子不要太好,除去今天听父亲说到福王以外。胖队长这个月又领了一百六十两银子,过几天要请客已请下自己,答应他必要到的。小十叔叔说他新得姨妈月钱,他也要请客……为什么那些罪官的家人要受凌辱?


他寻思着,文章老侯接着说打断三老爷的原因:“快不要这样想,皇上对咱们家已算宽大,遇事论功行赏,而没有将功折罪。你在兵部没打听到吗?跟过定边郡王的旧人,和别人同样功劳,却不会同样定赏。”


三老爷分辨:“可正经不一样,正经和小王爷是知己…。”


“所以咱们家就不自量力,仗着小王爷是知己在京中乱点贵女?哪一个贵女是容别人家乱点的,上门去求的人,也都是掂量过自己份量的人。”


三老爷顺势道:“等正经大了,说不好有这样的人。”


“三弟,是你自己的女儿,京里大把的选择。就侯府来说,有阮家,还有长陵侯府等。人家偏就相中咱们文章侯府?阮家圣眷高,长陵侯世子是跟过皇上的旧人,母亲又是南城大长公主。你有个娇养女儿,一定要给排最后的文章侯府?你和女儿有仇吗?阮家方家都不差,我们都信正经有出息,却不信就比阮家方家强出许多,能鹤立鸡群。出游三年,和正经长大后也有出息,到现下来看,除去自家人打保票以外,让别人此时就相信,只怕别人笑掉牙齿。”


“咱们有袁家……”


“三弟,咱们有袁家,又侥幸正经和胖队长好,但唯有小心侍奉为上,万万不能让皇上认为得一点儿势就猖狂。再说小王爷才多大?他就是世上一切人不要,只要正经一个,在皇上眼里将成正经鼓惑不说,哪怕他说的完全是真话,七岁孩子的话皇上会当上谏?”


韩二老爷重重点头:“是啊,罪官之家当思重新报效,不能让人看出来鼓惑别人帮忙洗清的心。太上皇把胖队长看得很重,对他身边的人就不闻不问?露出一点儿借他势而自家没跟上报效的心,都将害了正经。”


韩世拓也道:“镇南王世子是正经的人脉,在他有出息,洗清家中福王名声时,和洗清以后是资本,却不是他八岁的年纪在京中乱点贵女的资格和资本。”


韩正经叫声父亲:“我没听懂。”


老侯道:“我来解释。正经,最初胖队长不喜欢小黑子,当时小黑子推倒好孩子那几天。”


“是,我看小黑子挺可怜,他没有家也没有家人。我说胖孩子,你应该度量大,他说我向着小黑子,说我不应该。”


“这就是了,如今皇上就相当于胖队长,我们家就是小黑子。小黑子是自己找去金陵,打动胖队长。我们家得亲戚助力,也只能自己出力。如果有个你,是袁家,是元皓小王爷,如你为小黑子说话一样,在皇上面前为咱们家说话,皇上会怎么想?”


韩正经道:“会很不高兴,就像胖孩子认为我为小黑子和他对着干一样,”


“是,皇上也会认为袁家、元皓小王爷分不清轻重,照顾亲戚和防范造反余孽没弄清。元皓小王爷七岁,皇上不会怪他,只会认为你跟里面胡说八道,挑唆话。袁家就倒霉,既分不清轻与重,下一步就担心他官也当不好。”


“我懂了,有时候不能依靠姨丈和姨妈,就像我自己射弓箭,也不能依靠胖孩子帮腔。”


三老爷也叹上一声:“不然就会有反作用。”


“那,张大学士为什么不怕皇上这样想呢?”韩正经机灵的问出来。


“你不是刚说过,他以前和袁家不好,针对加寿姑娘。咱们是袁家的亲戚,不是张家的。外人说话和亲戚说话不同,没有刻意帮亲嫌疑。有句俗话叫旁观者清,人人认为旁观者说话较为公正。”


“那为什么还相中我?难道看不出我也尊敬加寿姐姐。”


“应该是太子殿下对你在路上满意,大学士常伴左右,时常和太子谈论公事,私人的话难免说几句,或者背后说出行的人,他就不难看出太子殿下对你的满意。”


“太子相中我,与他有什么关系,他要为我做媒?”韩正经更迷糊。


“一是他心爱你,文人爱才,平辈的结为知己,长辈的拜为门生。晚辈的收为门生,或把亲戚中的得意人与他做亲事。横竖,是笼络的行为。”老侯竭力分析着。


“还有二?”


韩二老爷准备充分,他道:“二呢,你长大后,按年纪来算,如果出息,会是太子殿下用得上的人。而你的身份不一般,”


韩正经气馁:“又说罪臣的话。”


“这一回不说罪臣,正经,你的大表姐将是太子妃,你的三表姐将是王妃,你的表妹将是王妃。如果你误入歧途,是件让人痛心的事情……”


在这里二老爷愣住,文章老侯愣住,三老爷愣住,韩世拓愣住。


四个人窃窃私语,不过所处位置,韩正经也能听到。


“张大学士还真是一片好意,或者说太子殿下很愿意看重正经。”


“是啊,正经要是有点儿不好,将影响……影响袁家满门和气。我忽然这样想,忽然觉得我很正确。”


“所以大学士这是顺应太子的心,为太子多造一个忠臣的心,也顺手我们家感激的心…。大哥,二哥,世拓,你看我们说话越来越深,果然三个皮匠就凑诸葛亮,咱们加正经有五个人呢。”


韩正经撇嘴:“我才不要他看重他,除非,”想上一想:“除非他从此以后不欺负加寿姐姐,不让太子纳妾!”


托在姨妈家长大的福气,不纳妾的话小孩子们也懂。


长辈们对他含笑而视,韩正经福至心灵:“如果我肯要他做媒,他就改过来?”


“正经,只要他看好你,你长大可以改变他,或说服他。你有他家的亲事不是吗?说得上话。”


八岁的孩子有了盼头:“为加寿姐姐出力,我愿意相看。”韩世拓半点儿不愿意委屈儿子,哪怕他内心里很想要这门亲事,小二知道也说能牵制老张不是坏事。


董大学士为牵制老张头儿,不惜收个纨绔当小门生,在别人家事里掺和着。


韩世拓答应儿子:“如果你不喜欢小姑娘,咱们就不答应。”


……


脑袋上多出“造反余孽”的帽子,韩正经心情不快。当晚睡下来,小小孩子直到半夜睡不着,翻身的时候探头见床前月光如镜,恍然能照出内心。


让他想到福王的话像是哪一年哪一月听到过,在哪里记不得了,不过他常年在曾祖母房里,应该是曾祖母房中有所谈论。说的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起这事时,深深的刻痕痛到骨头里,从身体里慢慢划过,翻开血红的伤口,似乎终身不能愈合。


第二天他毫不犹豫打听赵先生下午不上课时在家里,旷课去了他家。


“先生,有事请教您。”


赵先生一看是他,推敲下正经旷课既是头一回,也就是大事情。他和胖队长在功课上你争我抢,每天多比别人写一个字都是好的。镇南老王因此赞不绝口。能放下功课是为什么?


“只要我能解答的,我这就告诉你。我不能解答的,咱们翻书去。”


韩正经乌黑的眼睛深似不能见底,没开口就蕴藏许多心事般。“我想知道律法对造反的事儿怎么写?”


赵先生明了,但佯装想不起福王,和面前这小孩子是福王一族,细细地对韩正经解释一通株连的定罪。


韩正经憋住气说出心里话:“可,我不认识福王啊,我问父亲跟他走动也不多,只有祖父们曾跟他走动过。”


“有一个人要杀你,他先动的手,但你把他杀了,你看他的父母亲戚会不会恼你?”


韩正经想想:“嗯,死了亲人,虽然他不对,恼还是有些的吧。”


“这就是了。皇上防备你家有什么不对?难道你因此不防备人家八不沾九不连的亲戚。你说不认识福王,但你知不知道你家是福王最近的亲族?受福王生母太妃的恩惠迁往京中,你家的侯爵由太妃受宠而来。皇上真的是太仁厚你家,换成别的朝代,这爵位早就抹去。”


韩正经张大嘴:“我家的侯爵是这样来的?”


“是啊。后来无事我也为你家想过,没抹侯爵是你父亲在福王乱中曾行刺过他,而福王乱与你家确无关连。这是有道的明君才没有株连,只抄了你家。其实怒气之下可伤蝼蚁,匹夫一怒还能迁怒别人。寻常的人跟前一个人拌嘴,看下一个人时说话未必客气。何况是帝王之怒。你以为平乱后没有人弹劾你家吗?这里面是侯爷之功啊。”


“那,我家二祖父出游时治过水,这功劳能洗清吗?”韩正经怯生生问。


赵夫子有了凝重:“正经你话问的很好,幸亏你问的是我,等我给你解释,望你记得厉害。”


“先生请说。”


“出游只有一位功臣,那就是忠毅侯。”


韩正经点头。


“所有的功劳都围绕侯爷带上咱们出来,路上皇上赏赐银子你拿了没有?回京里来宫中赏赐,正常功劳呈报的赏赐,你拿了没有?你怎么不回头想想,咱们是奉旨出京的吗?咱们不是奉旨出京,又给功劳,皇上是开天辟地的仁厚。”


“你可能要说不是奉旨出京的当了差,这难道不是可以挂在嘴上的功劳吗?那你听好。别说你拿了银子,就是你没有拿银子,身为受爵封家的子弟,能出手时就出手,是你应当应分!你还拿了银子!咱们不是奉旨出京,皇上也赶紧的给了钱。而且给的相当多。你可以托你家长辈弄来各部出差人员的公费钱,看有没有咱们的多。”


韩正经道:“我知道,父亲出京公干,就没有我的钱多。”


“你不但拿银子,还拿不仅一份儿!办点儿事情不过是跟着侯爷有功,不然你小小孩子还真的能有这些功劳!侯爷不奉太子出行,带上你们是亲戚情意。但奉太子出行,还肯带上你们要担风险。这与你家人好人坏没关系,鱼龙微服件件小心这也是本分。侯爷带上你们,你有功劳也是他的。再说一遍,就你家祖孙上路,遇到这些事情你们也挣不来功劳。这话怎么敢拿出来说嘴!”


韩正经小脸儿苍白,轻声道:“先生说的是。”


“你家二祖父治水功劳就更可笑!他是治水能吏吗?他只筹办医药和粮草!办医药据说是他多提一句,但办医药的银子是他独力出的吗?他一个人能把那些东西押到地方吗?他一个人不能的时候,自己想出妙计指使人押运东西吗?人是袁家的人,钱是大家对出来,胖队长几乎出尽黄金。再说你家对出来的钱是哪里来的!还不是皇上给的。拿着皇上给的钱,遇到灾民帮一把儿又是本分!难道当许多年的官,遇到灾情理当见死不救!得到功劳又可以沾沾自喜。又不是你家独力完成!回京后又拿赏赐,治水的赏赐咱们路上的时候发归自家。这是办一件事拿两回赏!你家还升了官!不是自己完成!还回头想和皇上理论下功劳多多?你好好想想把你家二祖父摆在头等的功劳里?他占多大便宜!人不是他的,钱不是他的,运粮的主张最早也不是他的!功劳他占上等!你还认为不足,还指望这就你家大功臣了!”


韩正经面无血色。


“你这话要出去说,不知足三个字都说不上。这是居功自傲,而且你家有什么功劳!细算算,一路拿着钱吃喝玩乐,不愁强盗,不愁衣食,有功劳大家分!回京还敢炫耀吗?这点儿功劳就尾大不掉的模样出来,那全国治水上万的官员,他们是不是要求把国库分了?你要说官员们拿银子当差为民理当,咱们一路上少拿钱了吗!官升一级好意思当吗!皇上很对得起你们家。你妹妹添喜沾光住在宫里——可不是你家的光彩。那天我见到四个人小衣裳一模一样,你们家肝脑涂地也不能报,快别说不感恩的话。别人会笑。”


赵先生打心里后怕,他也心爱小正经。却没有料到他心里还有这些话。这种只知道有自己的话幸好截到自己面前,如果出去说就不仅是别人笑笑那么简单。


韩正经让话砸的快要哭出来,他强忍着,也勉强克化的动。只拿着钱却逛的话,他就能听明白。而不仅一份儿赏赐的话,孩子们私下也说过,听得小十流口水,跑去问九哥怎么不早接他也有些功劳。


赵先生心想今天说到这里,索性说个透彻:“正经,你以后有这些话只问我,千万不要问别人。和胖队长再好也不能说啊。”


“先生,我还想问,我知道不对,可我还想问问。胖队长和我好,皇上会因此看我们家高些吗?”


“这话问的也好,也幸好你问了我。正经,胖队长是太上皇太后的心头肉,现下因寿姐儿和太子大了,在他们心里比寿姐儿和太子还重要呢。当下唯一能和胖队长抗衡的孩子,一个叫多喜,一个叫加喜。而且在皇上心里胖队长也是最疼的那个。胖队长的身份,允许他和你交往。这是你沾了在袁家长大的光彩,不然你上哪儿能有这样好的玩伴?你看战哥小王爷就知道,路上没功劳时,他眼里可没有咱们。他懂得身份尊与卑,也很会用。”


但凡家里有个叫战哥的孩子,都对这话根深蒂固。闻言,韩正经咧嘴笑笑。


“胖队长小啊,眼里还没有尊卑之观念。他爱在舅舅家住,你有缘和他交往,这是你的福气。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这可不是你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资本。难道别人家的奴才和你认得,也从此就抖起来,以为跟爷们一例?他应该是你眼里肯有他,他感激不尽吧。只有那奴才脱了奴籍,混出人头地,才是他自己的资本。你也一样。”


韩正经绷紧小脸儿:“先生放心,我会有自己的资本的。”赵先生怕说的太多他未必全通,叮咛他以后再来。


韩正经回家去见父亲,告诉他:“要我相看可以,我要先见见张大学士。”


……


下一个书社张大学士也在,韩世拓携子前来。因阮英明时常带儿子和侄子来研墨,没有人奇怪带上孩子。


张大学士一指韩正经:“过来过来,从回来后就少见你,你无事可以到我家来玩耍。你的功课学到哪里,那边的月色好,我同你走走,再考考你。”


韩正经同他走开,到没有人的地方,仰起小脸儿问道:“如果我答应你做媒,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呵呵,老夫没有白相中你,拌嘴三差人也好,皮匠也好,个个精明。”


“在我长大以前,不许你又欺负加寿姐姐!”韩正经攥起小拳头:“等我长大了,我自会和你理论。”


张大学士愕然:“你小子还记得这一出子?玩三年你没有忘记?”


“没忘。”韩正经撇嘴:“因为我知道太子殿下不答应啊。”


“那年你五岁吧,这你也看得出来?”张大学士有点儿不高兴,这一点儿大的小子肚子里明白倒不少,这话一针见血的让当事人怎么能痛快。


回想黄家女儿一命归西那年,太子不情愿的意思一望便知。张大学士阴沉老脸:“我答应你,不过你对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五岁孩子想太多!”


“我们为你开过会。”韩正经挺起胸膛。


张大学士知道孩子们开会的严重性,无奈的嘴里叽咕几句:“原来我倒得罪你们这些人,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程咬金。也罢,说说吧。”


“我来问你!”韩正经神气活现。


张大学士失笑:“你倒不客气。”


“太子殿下要是情愿的,却一点儿银子没赏是不是?死了人,又死在太子府门外,没有抚慰,这不是不喜欢吗!再说胖队长担保,太子不想要她!”


大学士苦笑:“好吧好吧,你们这群皮匠,全是不得了的主儿。我答应你,真是的,你个臭小子当自己挺美,我就一定要做媒不成。”


“我长大后会很有出息的!”韩正经昂起下巴。


把大学士逗笑:“我等着。”


“明儿就给我相看吧。”韩正经继续扮傲气。张大学士敲打他:“现在该我说你听着。你小子既然长大有出息,老夫我不介意送你一程。这亲事呢,一个相看不中,你相两个。两个相看不中,你相三个。别问我怎么看你这么要紧,你把我气到。你能让我答应事情,你也得答应我。”


“成啊,就这么说完了。”韩正经一口答应,顿时觉得自己这就已是有出息的人。


按赵先生说的,你家担足人情许多,担足圣恩也许多,现在只能还人情。逼迫大学士答应一件,正经觉得这多少为加寿姐姐出了些力气。


所以,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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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四章,费玲珑


第二天的诗社多了费家小姑娘,闺名叫玲珑。六岁的小姑娘穿一件荷瓣似淡粉衣裳,跟个粉团子没有两样。


抱着父亲脖颈的她大眼睛乌溜溜,她的父亲是得意的,费大通是得意的,韩世拓看模样儿周正没有多话,韩正经八岁相看六岁小媳妇,说不出所以然。对父亲说带出去玩几回才能知道,双方约好明年或后年定亲事,在此以前都不寻别家。


韩正经没有问费家喜不喜欢他,费大通虽是见过他的,准岳父却是京外新到。正经只顾昂头回家,大概觉得相中他岂不是应该?


在路上又忧愁的想了想福王,到家门口就被迫抛到脑后。月光下肥白孩子怒目而视,旁边是他坏笑而唯恐天下不乱的战表哥。


“背着我去书社!”元皓火冒三丈,活似捉奸在床的小媳妇。


韩正经下意识的回答:“今天书社起诗社。”意思对诗去的没什么不对。


“背着我见赵先生!”元皓踮起脚尖,胖身子摇摇晃晃,肩头耸着随时要跳脚。


韩正经一下子明白了,他应该生气胖孩子又计较吗?但分明暖流从心里划过,把福王跟福王带出来的衍生心思冲得远远的,他嘻嘻道:“没有私下请教功课。”


“那你去做什么?”元皓终于一跳八丈高,小胖腿轮流跳着蹦到韩正经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襟面上凶狠:“战表哥说看见你去赵先生家,我还不信。哼哼,背着我问大功课了吧?”


萧战在后面帮表弟措词:“吃独食!”


“吃独食!”表弟在前面学话。


“想拔尖儿!”


“想拔尖儿!”表弟怒声。


胖脸儿扮的再凶,韩正经也气不起来。把自己衣裳从小王爷手上扯回来,越想越忍不住笑,扮个大鬼脸儿:“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我没有吃独食,也没有大功课。就是有大功课,也是我自己的疑惑,挨不到你。”


表弟的后面,战哥挺胸拔背,捏嗓子学表弟的尖声:“分明想占先儿!”


表弟却没有再学他,而是揪住韩正经的手:“跟我回家去!到我家做功课!我看着你写,看你还敢背着我学。”


小嘴儿里一迭连声:“走走走。”把韩正经拽出几步。


韩正经往下一扎马步停下,把小王爷往回拽:“不去不去,今儿晚了。”


“我家有果子露。”元皓往前扯。


“七月天凉,夜里吃不得了。”韩正经原地不动。


“可以热热。”元皓拿出吃奶的力气,胖脸儿上挣扎着一段力气,又把韩正经带出来几步。


韩正经狠命抽自己的手:“晚上不是做客道理,打扰不便!”


“我家还有牛羊肉。”元皓回身对他扬扬胖拳头。


“明儿再去不行吗?”韩正经也亮出拳头。


两个人过上了拳脚,边打嘴里边不闲着:“大烧饼你不是爱吃?”


“留到明天。”


“还有汤。”


“留到明天。”


跟小王爷的人笑看着没有动,韩世拓也原地欣赏起儿子的功夫。见他们吵的一板一眼,打的也一板一眼。一刻钟后元皓估计出今晚查不到瘦孩子的功课,气呼呼同他分开,恼怒上小马,胖脸儿结冰甩下一句:“明儿我检查。”带着人走了。


看着他出街口,韩正经忍无可忍的大笑出来。他骄傲的对父亲道:“胖孩子只要同我玩,就是同我。”潜台词并不在乎家里扣什么帽子的话,就算韩世拓猜不出来,他自家明白就行。


韩世拓说他有能耐。


这个晚上没有为福王失眠,而是睡得呼呼香。第二天去上学,宝珠分中秋节下的衣裳。虽然好孩子和韩正经都归还自家,也备的有。韩正经捧着衣裳去曾祖母房里,又生一出子骄傲,想姨妈也从不嫌弃自家。


这个晚上,胖孩子果然把他弄去家里。上课的孩子并不每天夜巡,元皓今晚不去,和瘦孩子各占据书案的一边,背书写功课。


元皓回府后和祖父住,这是老王的住处。镇南老王用一堆果子露和好吃夜宵守着他们。对老王来说,能磨得元皓上进,哪怕现从监狱里弄个人出来呢,只要他能办到让孙子上进就是好人。见两个人认真写字,比着背书。没有理由对韩正经不好。


留韩正经在这里睡,见他们只着里衣坐到床上还没有比试完。一个道:“我再背一遍。”另一个不甘示弱:“我背两遍。”直到睡下还念念有词,老王好笑着给他们盖好绫被。


韩正经边背边又骄傲,他觉得镇南老王一直对他也很好。唇齿吐字间,忽然明白了赵先生说的皇上对你足够仁厚,你家立些功劳,而且给过赏赐,还不是你自己家独力完成,没理由还说得出来。也不是在一定范围内随心所欲的资本——这话是有道理的。


他虽还没有机会见过别的罪官家人,但模糊的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第二天在王府用过丰盛早饭,胖瘦孩子嘻嘻哈哈赶去上学。自此,三、五天或五、七天往镇南王府去一回。而包括他在内的韩家人,再没有想过这就身份高贵,这就高出原本的身份。


……


中秋节的前几天,外宫中的桂花开到极致。阮英明的诗社在外流连作出无数吟秋的诗,皇帝一时性起,命外宫开放与民同乐。丈量出地方,从下午就允许由指定的宫门进,指定的宫门出。


各家的孩子们约定玩耍,袁家也不例外。柳云若来接加喜,先到皇后宫中。


“父亲有话回娘娘。”


柳至非年节必要的叩拜,一般只打发妻子往皇后宫中。自从柳云若拧回来,时常往宫中去,又多一个他传话。


皇后让他坐到身边,先问他秋凉添换衣裳、饮食上注意。再借让取宫点给柳云若吃,把身边的几个人打发走。


“要说什么?”


柳云若把嗓音压得低低的:“问娘娘十一殿下的未婚妻子到京里,可见过没有?”


皇后不屑:“真能耐,见过太后还不算进京值了?变着法子往我面前来。求到你岳母面前不算,又去见加寿。寿姐儿代她说了,我打心里厌烦。圣旨没下呢,也没名头儿就来了。她说的话有人对我说过几句,敢情是学着寿姐儿早早当家来的。”


皇后又犯了左性儿:“她怎么能和加寿相比!”哪怕娘娘现下对加寿依然有芥蒂存在,却已把加寿的体面和她体面相连。


“云若,回去告诉国舅,越过加寿就是越过太子。越过太子就是越过我。半点儿错不得。”


柳云若从容的回话:“父亲让我来,就知道娘娘要这样说。他还有话。”


“哟,到底是国舅有智计,你倒带着一套又一套的话来见我。你说完,我全听了吧。”皇后嫣然。


“父亲查到十一殿下不情愿成这门亲。”


“为什么呢?我看这姑娘挺会钻营。我让寿姐儿驳了她,跟她同来据说有个长辈,又去长公主府上求门路见我,只想让我认承她。长公主不理她,她又往元皓定亲的常家去说。昨天又去南城大长公主府上,我还说她一定要闹到人仰马翻才罢休。这样能结交人的能耐,十一居然不答应?”


“不但不答应,而且变着法子打发她们离开。”柳云若是背下来话,复述的时候因不是自己的,一字一句的好似背书。


皇后来了兴趣,她虽不会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却愿意给最近有“攀比太子”嫌疑的十一殿下绊子走走,微睁圆了眼睛耐心聆听。


“那姑娘行三,都叫她文三姑娘。最近正四下里求药。因不是京里官员,十一殿下又不出面,没法子寻太医出诊。得了上吐下泻的病,在客栈里起不来。”


皇后幸灾乐祸:“水土不服吧?那就回家去吧。等圣旨下了再进京讨体面不迟。”


“父亲说她得病极有可能是十一殿下弄鬼,据说他们在袁家相见大吵一架。姑娘说殿下贪女色,殿下说她没规矩。”


抽气声从皇后嘴里响起:“天呐,你父亲在袁家也安插有人……”抓住柳云若的衣袖:“云若云若,你岳父可不是省事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你和加喜的亲事又要耽搁。”


柳云若想到父亲不让回娘娘实话,就含糊的道:“等我回去把您的话对他说。”把其实是父亲打发他直接问的岳父这话隐瞒不提。


皇后的心重回到文家身上,怔怔地道:“这真奇怪,这姑娘打什么主意?没成亲就和未婚夫婿吵闹。”


“父亲所以请娘娘见一见,兴许就有人露出马脚,能看出用意来。”


皇后颦眉头:“我真不想给她过多脸面。不过,好吧,我打发人去看看她病的怎么样,再让去个太医。”


揣着疑惑皇后叫人进来吩咐,柳云若辞出往太后宫中。远远见到垂下花枝子的宫门,掏出怀里一个盒子看看,柳云若笑嘻嘻进来。


加喜四个人在院子里荡秋千,见到柳云若,加喜奶声奶气:“买买买。”带得另外三个往这边看。柳云若招招手:“买了,等我见过太后就出来给你。”


太后在殿中宣他,见四个小姑娘追在身后有了莞尔。


柳云若趁机道:“加喜如今只要我买东西。”暗道战哥可以退下去。太后收起笑又是淡淡:“总是战哥最先最早最会哄人,你要跟他好好学才是。”


柳云若没指望太后即刻就喜欢他,把他看得跟战哥一样。但夸战哥他不舒服,支支吾吾地回道:“战哥就要走了,”


太后沉下脸:“真的?什么时候走,我倒不知道。”


“太后您想,战哥大了,梁山王想儿子也应当。他再不去,只怕坠了他家的威名……。”殷勤语气说着的柳云若,直到想起这话敲打太后时,话已收不回去。他咬着嘴唇满面懊恼,下面的话嘎然而止。


太后带着很想为难他,却也忍着。欲斥责又止的神色在面上掠过来掠过去,让柳云若深深感受到煎熬和太后的忍且忍住,才冷笑一声:“他走了,也是他好,谁叫你没做在他前面。他不坠了他家的威名不要你管,你别坠你的威名就好。如今又来看加喜了,哼!”


柳云若没有办法,跪下来道:“以前是我错了。”


“哼……”太后长长拖着嗓音,似乎酝酿着滚雷般的话语还要再给柳云若一击几击加上连击,软软的小嗓音叫了出来:“礼儿行过了,加喜欢等急了。”


多喜扯着加喜的手,和增喜添喜伸头探脑等着讨东西。


加喜也就叫起来:“加喜欢等急了。”


望向她们,太后转嗔为喜,满面慈爱和蔼可亲:“是吗?等着玩的人等急了?”


“嗯嗯,”四个小脑袋一起点动。


柳云若见机,取出怀里盒子呈上来:“给多喜郡主,加喜的。”太后目光只一流连,有宫女接过查了一查,打开送给太后。里面许多木头雕刻的兔儿爷,正是中秋玩的东西。细微的地方各式各样的不同,上的颜色也不同。有拳头大小的,也有小指头大小的,每一个上面系着长长的绳子。


柳云若解释道:“太小了,怕吃到肚子里,系个长绳子就不会,真要放嘴里啃也看得出来。”


太后还是不夸他,只是把盒子还给他,冷冷淡淡吩咐:“去吧。”柳云若如得大赦,叩了头起身,四个小姑娘在这里呆的钟点儿多,知道这样子是说完话,欢呼几声,对着柳云若跑过来。


跟萧战一样的姿势,柳云若左臂搂住多喜,右臂搂住加喜,增喜添喜遇到这样的事儿不是头一回,乖乖的站在他手臂外面,一个依着多喜郡主,一个跟着加喜。


小小少年的手臂虽没有成人长,但也能圈住两个小姑娘以后,双手还交汇在一起打开盒子。不用他分,多喜加喜叫一声:“来呀。”增喜添喜回答一声:“好呀。”八只小粉拳把东西尽情一握,嘻嘻的大家出去玩耍。


一直没有出声的太上皇在她们出去以后,对太后道:“你又凶他一回。”太后嘴角微微勾起,语气还是嗔怪:“偏凶他,怎么了?我在一天,我守一天。”


“拧回来了,你不给好脸儿,只怕他又拧回去。”


“你也知道我防着他又问什么。”


太上皇微微地笑,眸光敏锐一下闪过去,慢慢地道:“这孩子也罢了,又让侯爷挑走,不然给多喜也挺好。一年比一年生得好。”


太后得意的笑:“晚了,没出娘胎,他的爹就把他卖了。”多喜也是她心爱的,太上皇的话让太后有了郁郁:“也是的,多喜可怎么办?”


“再挑吧。”太上皇闷闷地道:“元皓定亲的时候,镇南老王的话把我提醒,他说元皓定亲,找的人家世一定低于他。你想想,我们以前也为元皓和多喜盯着亲事,看来看去满朝没有中意的,是咱们想的不切实际,总想寻个更好的,虽不眼盯家世,但这家世的话出来,你我醒醒吧,还上哪儿去找更好的孩子。”


太后皱眉:“是啊,然后就自己劝自己,他们还小,慢慢的寻不迟。可你看看常增喜都有了亲事,多喜倒还没有呢。”


太上皇话里说的元皓不是,他就一乐:“还是我的元皓机灵,他选中一个能陪他的。要不是他抢亲,”说到这里忍俊不禁,也有觉得外孙好生能耐的神情出来,太后跟他一起满意的笑,听太上皇继续道:“他不抢亲,你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常家的。”


“如今京里沸沸扬扬,说出游怎么怎么厉害,也不想想,毛孩子能做什么,还不是侯爷安置得当,二老王一个身经百战,一个经验颇有,也能出力。就是文弱夫子张大学士,也比个孩子强。再能耐,也是大人带上的。我怎么想不到常家?加寿过生日的时候,我闲闲听到别人吹捧他们家,我就好笑。要不是元皓要定,出游就出游吧,感激才是正理儿,磨练了他们家孩子理当感激,有什么可吹的。”太后嗤之以鼻。


太上皇扬眉:“这话,我赞成你那九成九,那一成是元皓我不能答应你的话。元皓就是能耐了,没有元皓他们光彩不成。”把个手指扳起数:“海边砸出来半边衙门,谁去的?元皓跟那个……”


太上皇和太后同眉头一皱,太上皇在福王生母太妃手底下不能说没吃过亏,福王府在太上皇为太子的时候,大过太子府。太上皇能记不住吗?


两个人相对一撇嘴,都在这里不愿意提到韩正经名字,太上皇含糊过去:“元皓带上他砸的衙门,他就能耐了也是元皓的。”


“后来我打听了,他家怎么找到的。是我那弟妹,多好的人啊,就是好心,说了一句沿路去驿站,又给侯爷去信,说他们寻上路。他们要是没及时赶到,元皓就不会跟战哥去砸衙门?执瑜执璞加寿二妹加福都会去的。他是赶上了。”太后在这里板一板脸儿:“咱们这几年可得留上心,戒骄戒躁时时记得。”


“这个好办,他家敢翘尾巴,现成有件事情让他难堪到极点。只要把添喜打发出宫,把增喜留在宫里就行。”太上皇不甚费事就有老谋深算。


太后笑了:“我说添喜在宫里你没有说话,原来预备着呢。”


太上皇眯起眼睛:“安钟氏在孩子们襁褓中就把她们放在一个房里,就打的不是好主意。我虽想打发走,韩家就寻上忠毅侯,元皓写信说瘦孩子跟上来了,瘦了,看上去他颇能让元皓开心。镇南老王又说多一个他,元皓写大功课很认真……”


“不是不是,你记错了,元皓的大功课是侯爷磨下来的。”太后紧急纠正,凛然道:“镇南老王亲口对你我说的。”


“可他不是能陪元皓赶海吗?去的孩子们都成双成对,那皮匠小红也有女婿。二妹不是也寻女婿去的?就元皓一个,还有一个叫孔小青的却是奴才,陪着玩的不随意。”太上皇揪胡须得瑟:“看我记得多清楚,我还记得孔小青。”


太后揭他的短儿:“你呀,自从元皓上了路,你连那队里几个奶妈还能给元皓多吃口儿奶都问个明白,何况是个孔小青。”


太上皇以此为荣,呵呵笑了:“所以我记性还是好的。他去了不是,他去了就跟元皓玩的不错,我对自己说,把添喜留下来吧,让他家知情识趣,好好的教导孩子陪元皓好好的玩。让你说着了,添喜确实是我预备下来。他家好,以后不过说门亲事嫁妆里添个东西。以后不好,撵出去。”


两个人从多喜亲事一路聊到这里,互知心意的笑了笑。还要再说些,元皓进来,扑到太上皇怀里,伸长脑袋香太后面颊:“我接小妹妹玩耍。”


把自己带的东西打开来:“母亲、舅母、表姐们,称心如意小红都有做。元皓系了线头。”


这份儿东西大,绸缎做的兔儿爷布偶十几个,穿着不同的花衣裳。太上皇拿起一个看胖脑袋,跟元皓比一比,笑道:“这个好。”元皓摇头晃脑:“这是加寿姐姐比着我的个头儿做的。”


太上皇太后和他说会儿话,告诉他小妹妹已出去。元皓瞪圆眼睛:“柳坏蛋又抢了先。”请太上皇和太后出去。秋凉后太上皇隐隐不舒服,懒得动,让元皓带着东西去玩。


桂花中有一处小小殿室收拾出来,铺下一地锦毡,布偶山先行搬来,给多喜她们看花取乐。元皓赶到这里,见到哥哥姐姐也到,韩正经带着一个小姑娘过来。


“这是谁?”元皓纳闷。


只有加寿是听母亲说过,闻言笑道:“应该是他家的亲戚吧,正经说说她叫什么?”


韩正经就不说姓,只道:“她叫玲珑。”玲珑见到这里可以玩,笑靥如花的点动小脑袋。


殿外有株大桂花,韩正经掐一枝不大却簇簇繁多的花枝,拿回来时,玲珑喜欢的拍着小手希冀地望着。韩正经送到她手上,玲珑软软欢声不住的道:“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韩正经蹲下来却道:“那边是小妹妹,我们全让着小妹妹,你也要让,花是送给小妹妹的。去吧。”


六岁的费玲珑睁大眼睛直到明白后,面上有了委屈。在韩正经的催促下,扁着嘴儿不情愿的把花送到加喜手上。加喜等浑不在意地接过,把花揪下来揉得到处都是,费玲珑看着,大眼睛里蓄着泪水,多一丝儿又多一丝儿。


好在加喜等分个布偶给她,小姑娘眨巴下眼,重新高兴起来。


到吃点心的时候,费玲珑忘记了,又来韩正经手下讨点心。韩正经取一块最好的给她,随后又催促她送给小妹妹,说一通人人让着小妹妹的话。


费家的奶妈看不下去,这是在宫里,上面坐着加寿姑娘她们不敢高声,私下道:“好没道理,我们姑娘才六岁,你要么别给她,要么也别这样欺负她。她还不大懂事儿呢,在家里父母手中宝,何曾让过人。”


忍下这口气在心里,打算回去再说,却见到分果子的时候,未来姑爷韩正经又来一回。


奶妈气的胸口起伏,只怪自己怎么没晕过去,偏偏看得到。而费玲珑伶俐的学了乖,坐在加喜队里再也不回来。


还是这里好,玩具多,大家一手牵四个也牵不完。点心也是传着吃,还不要她送给别人。费玲珑一屁股坐下来,和容姐儿、禇大花玩得不亦乐乎。


未来姑爷,八岁韩正经大为满意,小脸儿上容光焕发:“看她会陪小妹妹,她知道陪小妹妹。”好孩子问他胖孩子要打仗去不去,韩正经自己还是个孩子,自觉得费玲珑能让他放心,一溜烟儿地走了。


费家的奶妈大为放心,暗自祷告道,谢天谢地,在我们出宫以前,你可别回到这里来了。


当晚正经回家对父亲道:“我教会她陪小妹妹。再教她些别的,学的会,我就定她。”


韩世拓仔细听了,也觉得满意。


……


秋风吹动书房外的灯笼晃晃悠悠,好似房中安王的心晃晃悠悠没个安定。


他走过来几步到窗前,又走过去几步到房中。散步并没有解开,反而焦躁还是上来。


跺一回脚骂道:“皇后送药,给她派去太医,这是什么意思?”在安王的心里很想文三姑娘离开。但是皇后对她关注?安王眼前出现明天他就要洞房花烛夜。


打个寒噤猛摇头,他坚决不要。他要的王妃,如果不能夫妻并肩,那就决不惹事。那文三姑娘想的显然和他不一样,她那梗梗孤介的性子,让安王想到就恨不能躲出去八万里。


书架前他停下脚步,打开暗格中小小箱子,取出小瓷瓶,安王喃喃:“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实在你不自量力。让你水土不服你还呆着,你文家不是想长保地位吗?只有跟我一心才能长保地位,还会地位更高…。要不是现在用得到你们,早就送你上路。不用这么麻烦浪费我的好药……”


微侧瓷瓶打开来,烛光下看上一看里面不多的药液,安王面有陶醉:“无色又无味,好东西……”


“殿下急信。”突兀的嗓音从外面来,让安王没有想到手一哆嗦。他赶紧把瓷瓶盖上,这滴滴可比黄金,不能随意浪费。


收好暗格,外面的话也品味过。安王眉头拧得高高的让人进来,满是怀疑地问道:“城门没有关吗?这可是京城!半夜来信是怎么进来的。”


“奴才问的仔细,来人是加急快马跑的气快上不来。撑着身子进城倒在客栈里,刚醒来没多久,就这钟点儿送来信。”双手呈上:“奴才已验过,这信纸没问题。”


安王嗯上一声,他的暗格里东西可不少,天天在他心里转,他不防备别人不可能。让人把信放下出去,用帕子垫在手上打开,一面心里暗恨,据说有种药下在纸上,可至今也只是个传说,也没有弄来。


他试过用别的毒药浸纸,但接信的人手红疹出来很快。这毒药不是好弄的,也不是随意可下。不然王侯将相时时刻刻可以易人。不管谁起意,都将换掉一批。


信上的笔迹让安王略放心,是东安世子所写。


“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一个不恼怒就要发生的大事,但都不相信这事情是真的。但消息已尽力散开。兴许能让圣旨不下也未可知。”


从文老爷处听到的猜测,经安王的手到东安世子处,又返回。信中并没有明写军中将颠覆梁山王,但安王也能推敲出多少起作用,阴阴的微有笑意。


掩鼻,把信放到烛火上烧去。见香味没有异常,安王这才相信这信确实没有问题,随后又恼怒一件事情。他就眼前势力低弱,不能和太子等人抗衡,就千方百计寻求别的法子。


但重金虽能求得一些毒药,怎么不伤到自己也是个问题。如果他请太子饮酒用茶赏花看书的,风中固然可以带毒,也把自己牵连进去。


安王回想史书上不是没有毒死的皇帝,而大多死于别的方法。可见下毒这一手儿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对付梁山王而削弱袁家,从而制约太子,他还只能依靠东安世子。对付文三姑娘,却用珍贵毒药。安王郁闷的把瓷瓶交给心腹的人,命他想法子下到文三姑娘的药里。


……


街上已宵禁,赏花的人按时辰早就出宫,巡逻的马蹄声在各处街道响起,等他们过去后,几道黑影悄悄潜入客栈里。


远路到来的人睡得正香,两个大脚高高的跷起在床边上。黑影用一块布掩住他的面,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他带走。留下一个人跟他个头相仿,把头发弄乱,往床上睡下。


余下的带走人,错开巡逻兵们来到一处角门。从这角门沿着墙壁直到大门,门上大红灯笼高照出府第匾额,是太子府上。


太子也在书房里,有人来请他,他去到一处房中,开门的是冷捕头和田光,椅子上绑坐的人面目陌生。


冷捕头躬身:“他已经招出来,东安世子派他给安王殿下送密信,信里内容他不知道。不过他知道另一件事情,东安世子在七月里密会各位郡王与靖和世子,说京里就要出大事情,让各家郡王小心。”


太子对他努嘴儿:“他在这里,客栈里怎么办?”


“回殿下,他信已送过就要回去,明儿一早五更起,大帽子遮脸出京门,除去东安世子再也收不到人以外,安王不能知道。”冷捕头坏笑:“顶他的人驯马是个好手,他的马不会倔。”


“先不要杀他,送去刑部交给国舅关着吧。”太子到门外一个眼色过来,冷捕头跟上他。


等他们走过转角,田光又不服气上来:“又掐尖儿去了,遇大事商议不是不信我,只是抛下我。昨天太子殿下明明不介意我听,偏偏把我打发走…。”


嘀咕着检查那个晕得深不深,看似一夜不会醒,田光把门窗全锁上,寻个能睡的地方,边守这人边倒头歇息。


书房里太子问冷捕头:“你猜密信里是什么事情?”冷捕头就要回话,先往外面听听,胸有成竹道:“殿下,我先听个信儿去。”太子让他自去。


冷捕头往角门上来,见到一个人,再回来见太子:“安王府上有信来,烧了一封信,又取一瓶子药给人,似乎往文家去。”


太子对他的迅捷早就不再吃惊,只是忽然一乐:“十一弟就那么恨文家姑娘?”


“应该是不中他的心意。”


太子轻轻地笑:“我见过,生得配得上他。又是文妃的遗言,违背可谓不孝。但凡能忍,也捏着鼻子忍下,回头再寻别人,无人能说他不对。这般欲除之而后快,只能是怕这姑娘过门妨碍到他。而母后今天赐了药给她,是不是个原因?”


冷捕头知趣,觉得这里不用他回话,他闭上嘴。


太子自言自语:“他有什么未知的事情,怕枕边人耽误?他房中可有不少的姬妾,难道因为没身份见母后,这些人都不会耽误他?”


目光闪动几下,太子慢条斯理:“明儿把关他的人,尽数还给他吧。”


冷捕头心想这真是好计,来一位文姑娘就能让安王殿下自乱阵脚,送还殿下的人,不怕他真的有鬼他要慌乱。


答应着,见太子无话,请他早睡自己退出。去看过田光看守犯人能放心,冷捕头往公事房值夜的地方寻床榻睡觉。


当值的人出让自己占据的好睡处给他,就便聊上几句。


“老冷,你也成天东跑西跑的,怎么你却没有出息?”


冷捕头说什么意思,当值的人小声道:“殿下出去三年,回来变了一个人似的,又果断又睿智,如今没有人敢小看他……”


话低下去,冷捕头还是抓住给他几句:“以前你小看了?不会说话别说!殿下也是可以议论的?”


当值的人自知理亏,胡乱说着大家都这样看,尊重殿下并不变,这会儿没事他也睡了下来。


……


第二天,田光知会过柳国舅,柳至以没有路条身份不明,恐为奸细的名头儿把东安世子的人带走关押。而太子府上几辆车在安王府门外停下。


看门的人进去报信嗓音惊愕到变,安王听到信后面色惊愕到变。也算清俊的脸儿上眉眼儿扭曲着,在人视线里似乎快要换位。


他震惊道:“回来了?送回来了!”安王疑心大作。


为了弄回这些女人,他没有一天不忧心忡忡。枕席之中有没有说过话,安王百般回想不能尽情理清。曾暗下狠心全杀了吧,但太子府中他不能下手。


如果他和太子交手较量,利用上官员,利用上宫里…。手段用干净,太子归还他人,安王还会认为可信——他没有用上这手段,是让皇后的话吓回去。怕皇后说他贪图女色,为几个姬妾大费周折。


没做什么,轻易归还,他正打别人主意,疑窦自然存在。低头想了又想,让把人送到内宅。姬妾们恃宠的人频频要求见他,安王直到晚上才有回应。


他出现的时候,姬妾们一拥而上伏地痛哭,嘴里骂着无端受冤枉,装出各种娇滴滴模样邀宠。


安王越看越膈应,敢情姬妾们让关上数月,毫无吃苦的面容,一个一个还粉嫩如花。


他的脑海里越想越不可能,提起一个最近的,三把两把撕开衣裳,看看也没有受刑的伤痕。


难道太子请去他的人,好吃好喝款待着?安王想真是这样,要么出了鬼,要么就是这里面出了奸细,她们中有人招出什么。忽然送还也必有原因。


见一堆姬妾以为他剥人衣裳是兽性大发,争着围到他身边。对着这些以前让他心爱的脸儿,安王险些没吐出来。把手中的人推开,再让别人退后,故意装出久别重逢:“我想你们,慢慢来,一个一个的说话,你们过得可好,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


“住的暗无天日,吃的倒还行。被子也暖和。平时呢,也肯三几天里放人出去走动一回见见日头,这是王爷的缘故才是,不敢狠得罪您,没把我们怎么样。”


安王心头如响雷惊起,心思暴雨似的击打在心田。暗骂这些贱人们中必然出了奸细,不然死一个朝廷命官,衣裳却在你们房外出现。放在任何一个衙门里也不会不过堂,太子也不会给我许多面子。


他不想着给别人宽容,自然也不能侥幸别人对他宽容。又有借着皇帝赏赐女人和太子的事情,有和太子并肩的嫌疑让欧阳保那种人也能指出,安王也确实有这个意思。借着皇帝赐不可以辞,有心碰一下太子给百官们看看。


皇后已愤然还击,安王不信太子傻还不知道。


已算有交锋,太子拿到人在手,不试图撬开她们的嘴那还是犯傻。而三几天里放人出去走动一回,鬼知道这不是刑讯?


放你出去见日头?你爹娘生你有这样的好命吗?夹在两位殿下之中,纵有好命也没有。


安王沉住气,细细地问明:“给我面子那真是好,不知道你们一起儿逛的什么日头?”


姬妾们撇嘴:“哪是一起出去,今天出去一个放风,明天再出去一个。”


安王只觉得额头青筋怦跳得头痛起来,多看一眼这些贱人们也不能够。起身就出来,任凭姬妾们在后面请他也不回头,回到书房里气的眼底一片阴霾色。


想他送给太子府上的女人还没有起到作用,太子倒手快在他眼皮子下面安下暗桩。以前收的人不少,抓走的就不少,送回的也不少,暗桩只怕不止一个。以前他用金银衣裳宠幸这些女人,她们拜倒在别人的金银衣裳之下在情在理。


“砰!”安王拍了案几,不是自己心狠,是这些人留不得了。正在房里反复思虑怎么打发,有人回话:“魏家的人带着女人求见。”


魏家是京里人氏,有一个女儿是安王的姬妾,刚让放回中的一位。安王正觉风声鹤唳,亲自见了他。


“小的带着女人特来道谢,去年托王爷的福,城外买田庄和人争执,全亏抬出王爷把那一家吓退。上个月我们搬去住了,摘的许多新鲜瓜果菜送来给王爷尝鲜。到府门上又听大喜事情,我闺女没事回来了,这冤枉洗清,这又是一件好事儿。”


王爷面皮狠抽几抽,整个事件在他心里自以为清晰。


魏家是送女进府后,去年说得的赏赐拿去生息,足够银钱要在城外买地。魏氏正当宠,安王帮了他。现在想想这个人既然能在京里生息,不在京里好好呆着去京外。买的那块地还不占理,是别人早相中,他横插一杠,别人自然和他争执。


好好的把家搬出京,明年又想搬哪儿呢?疑心本就作祟的安王眼前火星子乱迸,指甲掐到肉里才听完魏家夫妻说完话,佯装微笑还看了看他送的瓜果。等到房中再无一人时,安王咬牙切齿:“当本王是傻子吗!”


当天晚上,魏氏自缢于房中,因为大字不识无法留下遗书,只有房中让吓成雨中瑟缩小鸟儿似的两个丫头呆呆滞滞说着魏氏的遗言。


“姨娘说进一回牢狱,哪还有好名声,以后再没有脸面侍奉王爷,为报王爷大恩没脸苟活,先一步去了。”


安王流下几滴眼泪,吩咐下去:“准备厚葬,先生们写奏章,魏氏冰清玉洁明理贤淑。全节而死,请封为侧妃,按侧妃安葬。”又把魏氏的东西赏出去给娘家。


……


张、董二位大学士闻言,一个在自家站着笑,一个犯秋疾睡在床上笑。


“安王府上最近要准备多少棺材合适?侧妃不过就那几个位置。死晚的人可就不能到手。”


请封侧妃这事情从宫里过,太后不费心思就知道安王含意,觉得歹毒中又和太子扛上。人是太子作主拿下,人是太子送回不是?太后虽不似皇后般公然出面,但也不乐意别人越过太子。


太后装身子不快,把这事情推给皇后。加寿是太后养大,不用说机灵鬼儿一个。太后不管,她虽回京后接管一部分宫务,对这件事情也装看不见,皇后给她体面,打发人问她,加寿说自己没经过这事,没有前例可循,太后既然不管,当由娘娘做主。


皇后把安王痛斥驳回,说生前没有侍奉上的功劳,且有沾带男人的嫌疑,糊涂了才请封侧妃。


安王自己也知道这个举动又和太子对上,但太子公然安插奸细,难道不是有随时撕破脸儿的可能,而且双方心里窗户纸早已是捅开。


皇后不答应在他猜测之中,安王谢罪过,在他家里由他做主,虽不是侧妃名号,但为魏氏大办,又安慰余下的姬妾们,让她们不要学魏氏,又给魏氏置办上好的葬服。


宝珠听人学一回话,晚上等袁训回来也道:“这位王爷愈发的露痕迹。要是真呆愣也就罢了。要是公然逼人去死,可就不好。”


“你听的全是外面的话,柳至让云若传话给我,说他余下的姬妾都让看管,柳至寻两个认识娘家人的陪着去,装娘家人看女儿,看的那两家以前侍候的丫头全换了。战战兢兢的,那脸儿不能看。”


宝珠看窗外:“秋风本不是萧瑟的,这会儿也凄凉上来。明儿不要又死人才好。”


当晚,安王府中又吊死四个,也都大字不识,只有丫头学遗言,说学魏氏,也想身后得王爷厚葬。


一早消息传开来,齐王毫不犹豫弹劾安王,说他有逼人去死的嫌疑。太平日子,青天乾坤,如果嫌弃进过牢狱只怕身子受污,打发去城外别院居住就是。如果进过牢狱的人就死,那天底下要死多少人。


太子弹劾了齐王,声明自己府上的牢狱没有污人身子的事情,不信可以盘查。


皇后伺机又把安王明旨训斥,说他虎狼性子暴虐成性。让他学学皇上后宫多矣,没有一个不待的好。


皇后说这话还真没有意思,就是让安王借鉴。皇帝多了心,挑两件宫务上的事情,让人责问了皇后和加寿。


虽然把加寿扯上,但人人知道只对着皇后去的。皇后窝一肚子火气。


安王没有想到他的家事,御史要管都得要有证据才能密章,不然安王反咬一口说多管闲事,也不会客气。却让齐王搅和。


咬得下虾,吃不动鱼,安王忍气吞声,把魏氏等五个姬人随意安葬,不敢再提厚葬的话语。


……


客栈里,文家冷眼旁观这闹到九月的闹剧,文老爷有了走的心:“三姑娘,这位王爷心性凉薄。全京里都传他逼死人。还有他对你下手……唉,咱们走吧。”


三姑娘手中把揉着帕子乱成一团,那病上一场,多少失去颜色的面颊上冷若冰霜:“把信拿来给我看。”


文老爷取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木炭写字:“小心,有毒。”


“猫死的可怜吗?”文三姑娘看似还能心平气和。


“这药前三天没有动静,最后一天晚上也没有多大动静,就是死以后即刻味道很难闻。”


三姑娘脸涨成紫红,狠咳上几声:“这是什么药?”


“咱们不卖药怎么知道。老三,因我在外面走的多,家里让我送你出来。如今祖父不在这里,你父母亲也不在这里,眼看要送你命,我不敢担这个责任。你已能下地,咱们明天就走吧。”


“叔父,你猜的要是有道理,龙老国公进言的话要是可能,咱们不能走。”


文老爷想了起来:“你说我回王爷的话,那是我为在他面前显摆咱们有手段,他用得着外家,我故意夸大。说起来我心里有这个感觉,你堂叔写信给我说亲自见的英国公,英国公他们抱着指望。可真的会出来吗?皇上会答应?这等于把郡王们的家产夺一部分,郡王们会答应?军中会乱的。”


“可如果是真的,咱们家也能得利。咱们家是开国时封的郡侯。”三姑娘垂下头。


文老爷骇然,头摇得如拨浪鼓:“不不,这信儿可能会出来些,但不可能成真。就是成真,咱们家不过是郡侯,后来撤去,咱们能有多少好处?”


“叔父,这能提醒皇上想到咱们家开国时的好处不是吗?只要能想到,对家里总有用处吧。文妃娘娘到宫里,对家里哪有半分的照拂。如今太子根基深固,皇长子齐王又有得力外戚。要我相信十一殿下能起峥嵘我不信。但家里还精心在我身上,为的不就是如今太平了,皇上还能想到当年的文家。为什么送娘娘到太子府,就为皇家眼前有文家的人露个脸儿。如今我一走,回家去说十一殿下不满意我,我不恼。但岂不是让京里人看扁文家?他们都知道咱们在京里寻门路进宫拜见。如果毒真是十一殿下所下,岂不是让他看扁外家。叔父,咱们不能走,要走,也得挣个风光再走。”


文姑娘的眸子幽幽的,带着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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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来迟,摸摸抱抱。



第七百七十五章,自惊自乱


听上去,文三姑娘的话道理颇有,文老爷暂时打消回去的说法。道:“那咱们再寻人试试,袁家、公主府上,国舅府上,再去走走。”


文三姑娘眼神漫漫的嗯着,看得出来还在想安王府上的事情:“叔父,我记得抓走姬妾的的时候,搜出不是内宅的东西?”


“所以我说他凉薄,要是直接用不轨和嫌疑名声打杀也就罢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全是自尽的。头一回自尽是没防备,第二回可以说没想到,却把齐王招惹出来。再有第三回,跟王爷无关他也洗不清。”文老爷苦笑。


文三姑娘中肯的道:“这个时候,他需要有人帮一把。”


“皇后娘娘的懿旨你也看了,骂的多难听。摆明的要跟他过不去。这个时候谁会帮他?”


三姑娘眼睛转了转:“我去。”文老爷一愣,把三姑娘瘦弱的小脸儿望着,舌头打结:“你……你去?”隐隐有了生气:“胡闹!你别忘记他还要杀你呢。”


“纸条报信不可靠,也可以是别人要杀我栽赃给他。叔父放心,你心如明镜,我也一样,我会防着他。但是眼下咱们为自家也得扶他一把,京里就你和我在。你去不如我去。我拼了名声不要,横竖这位王爷也不想给我好名声。帮他一把,让京里的人知道文家还在,让宫里也知道知道。”


三姑娘压低嗓音说了几句。


文老爷犹豫不决,却认为还有几分可行:“也行,按你说的,几分人情他好歹要给外家。”出去备轿子,叫上所有进京的家人护送文三姑娘出了门。


……


府中最近运道不高的原因,秋日下午的晴阳照到房中书架上,映射到地上的光芒犯着白浸浸。十几个人交头接耳,模糊于地上的影子又鬼憧憧。


安王看在眼中,觉得头又剧烈的疼了一侧。就他以往的直觉来说,这是危险来临的先兆。不由他寻思着还有哪里没弥补上……


“王爷,当下就只能这样。等弹劾您的奏章慢慢的到没有,皇上虽没有大怒的言语出来,也要直到他提到不再沉脸色的时候,您才算稳住阵脚。”


商议完的先生们侃侃而谈。


“这猜忌却到本王头上?”安王对着他们不隐瞒自己的苦恼。


“猜忌总会过去,只要再没有大事发生。姬人们死了两回也不能算您人仰马翻,借这个机会您为了不死人,正好看管住她们。到明年就没有人再想到她们,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先生们安慰他。


安王挤一挤,出来个伤心面容:“我也不想杀她们,先生们代我想想,我以后睡觉都不安心,内宅里出奸细,又得多少个人才能防得住。唉,防不胜防啊。”


“王爷精明已经杀了,再说这样的话没有用。咱们只想以后吧。”


安王也觉得忍几天风平浪静也就无事,点一点头道:“那个消息打听的怎么样,是真的还是乱猜?”


“只怕是真的。”一个先生郑重地道:“礼部在调开国时的卷宗记录,户部也在重新查看各郡王的四至,各国公的相关卷宗也调出来。”


另一个先生道:“真的重回开国局面,王爷,您正好可以把文家归伏。文妃娘娘离世有年头儿,文家现下和您是不是一条心还不知道。他们在这里面有利的话,就会对您臣服。不过,您得先忍几天,把头上猜忌的名头去了。”


“要防备柳国舅。皇后娘娘倒也罢了,素来没有心计。柳国舅却是公认的有城府。只看袁柳亲事十年深藏于心就能知道他。皇后娘娘如今安坐中宫,只怕步步都有柳国舅的身影。他夫人可是三天两头进宫去,只怕是个传话的人。太子是柳家的依仗,柳家不对别人下手就奇怪了。”


“也要防备忠毅侯,和柳国舅一样这是个厉害角色。太后终有老去的一天,太子以后也是他家的靠山。但凡有机会,他也不会对咱们手下留情。”


文家会不会也能成为这样的角色?安王因和文家接触不多,出宫后只和数个人等书信往来不能尽知。又一回羡慕着太子有袁柳,又一回把文家盘算。


三姑娘猛的跳到脑海里,让安王的头更疼起来。他能有杀姬妾的心,为什么不能顺应亲事而把三姑娘最后也杀了。在他没有摸清文家有多少可用的价值以前,还不敢赶尽杀绝。不是让皇后赐药,安王还是撵走的心。


把三姑娘夹在文家中间想,怎么能想得愉快?安王揉着额头决定放弃不再想文家时,发现他想避也避不开。


“回王爷,文老爷带着文三姑娘登门求见。”


一刹那间,安王头疼的一只眼睛快要睁不开。差点儿他要说不见。倒不是看到先生们的眼色,而是袁柳对太子的重要性依然在心里,而这是他的外家,安王忍气吞声:“让他们进来。”


……


客厅里大家见面各自心思,任凭秋天黄金般的骄阳灿烂,也不能把他们有丝毫儿的绚丽。


都是心往下沉,面上浮现出复杂。


安王没有注意文三姑娘的小脸儿瘦成可怜巴巴,而是刻苦的反复掂量。文家有多少斤两?


文老爷和王爷面对面时,见他少年英俊,眉儿眼儿生得都上好。乍一看似块白玉雕成,但为什么忒狠毒,不把外家放在眼里?


文三姑娘则面容冷漠的注意到安王对她没有丝毫病弱的怜惜,三姑娘的心也跟着冰寒。这是长辈们要她辅佐的人?


头一个照面没有一个人是表示欢迎,或相见喜悦,话就更不用华丽的说。


三姑娘头一昂,冷冰冰**:“我是娘娘亲口定下的亲事,不敢不在王爷家事上进言。请王爷把不轨的姬妾全家法处置,内宅,要肃静的好!”


安王顿时了悟她是来为自己顶名头儿的,这话传出去是她说的,不但为自己在流言中是个解释,也能提醒外面的人姬妾们寻死,另一个原因是自愧不能。


这个原因安王早就想到,他布置姬妾的遗言时,有一句对不住王爷的话。外面的人不那样想,王爷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出去对嘴去。三姑娘说出来,安王心头一松。


但转瞬一想如果成亲后,这个人桀骜不驯面容不改,总仗着母妃遗言,以后压不住她就不好。再者现在她就跑来管家那就更糟,安王依然不喜欢她。


同样冷冷地回:“我看出你学过管家,不过眼下太早了。”


三姑娘欠一下身子不再言语,对送她来的文老爷使个眼色。文老爷见好意已表达,王爷面色没有任何改变,怒早从心头而起,作揖道:“我们告辞。”


在这一刻,安王深深的感到自己这王爷地位的低下。看看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官职闲散不高,方便他官场走动,请一年半年的假也没有人想他。另一个是闺中姑娘,本应腼腆害羞。但他沉着脸,她黑着脸儿,好似自己这王爷欠他们八百大钱。


不是礼仪不周到,是安王认为由衷的恭敬这两个人压根儿没有。


安王忘记他不喜欢三姑娘,文老爷怎么会高兴?而三姑娘差点死在他手里,难道见他还恭敬得起来?至多守个礼节。


眼见离去的背影一眼看上去也泛寒气,安王让激怒。大声道:“你猜中了!”


“什么?”文老爷和文姑娘回头,面上果然不再冷到月亮上去,而是有了关切。


安王正眼也不看三姑娘,把文老爷的冷冰冰换到他的脸上,字字寒冰四溅:“恢复开国旧局面的事情,六部已经着手。”


文老爷没有过多惊喜,而是神色更显谨慎。对文姑娘道:“那要请长辈们进京才好。”


“就是这样。”文姑娘回答。


两个人内心的高兴表现在他们继续往外走,重新告辞也忘记。


安王没明白过来,直到他们消失在往大门的路上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这就是走了。一股怒火爆发似激上心头,安王骂上一句:“我要是皇长兄,我要是太子,你们倒敢这样对我!”


回想到他们说请文家的长辈进京,安王的怒气才得克制。想想和文三姑娘说不通,和文老爷说他哼哼哈哈。长辈进京不是坏事情。耐心等着就行。


他重回书房,再去想他头疼的原因是不是还有漏网的、曾说过私密话的姬妾没有处死。五个分两次处死的姬妾,可全是记起来对她们说过一些隐晦话的人。


还有谁呢?虽然暂时不能再杀,但严加看管不能放松。


……


柳至打发人叫儿子去说话时,柳云若正在房里忙活不停。铺开的画纸,特意挑亮的烛光,成排的画笔和颜料……都表示案几旁的小柳公子为加喜挖空心思准备新的玩具。


他又让萧战压下去一回,在他为加喜准备好些雕刻兔儿爷而沾沾自喜时,加寿等准备更漂亮的兔儿爷布偶占一回上风后,而战哥实实在在把柳云若气成内伤。


萧战把自己扮成大兔儿爷,大紫的衣裳大黑的脸儿,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哄的多喜加喜跟他后面,怎么劝也不肯离开。


小柳骨嘟着嘴儿用心画着,不能忘记回想的窝火里,就差祷告萧战早早离去,这个人!东西也强行搜刮走,还不赶紧寻王爷去。


又一笔落下,看东西快要成形。画得,就交出去给工匠们做出来。柳云若敢担保加喜见到一定喜欢,这样就少看太后几回脸色。那讥诮的话真的听的人有吐血的可能。


“什么都是战哥好?分明我是小女婿。”念念有词中,柳云若黑又亮的眼睛里露出笑意。原来战哥眼红自己是小女婿?这是他生日醉酒那天的话。让柳云若觉得没白庆贺他,这算是上好的回礼。


“分明我是小女婿,”柳云若又嘀咕一句,又落下笔时,门外有人回话:“老爷请小爷有事商议。”


这话里的份量,是他从小就盼望得到。虽不是头一回,也让柳云若初见般欣喜。跳起来:“来了。”没直接抽身就走,遗憾的对画看几眼:“好吧,我明儿细细的再费功夫。今晚我不能了,父亲寻我说不好有半夜的话讲。推迟一天画,就推迟一天做,加喜你多等一天玩。”


吩咐丫头等干了收好,柳云若跟着请他的人来见父亲。兴冲冲的先表功:“给加喜画东西呢,这回非把战哥打下去不可。”


柳至扯动嘴角给他一个笑容,眸光示意到一侧的椅子上,柳云若收住笑坐下,屏气凝神等着父亲说话。


见推门另外进来一个人,柳云若认得是家里有名的泼皮叫柳五。关于柳五在家里的地位,柳云若觉得自己清楚。柳五在外面不到几天就诉苦一回,说父亲不喜欢他。但柳云若有很多的证据可以证实,自己父亲相当看重他。


也许今天这个夜晚,又可以解释一回。


“准备停当了吗?”柳至闲闲的问。


柳五垂手,流连勾栏青楼的嬉皮面上是少见的严肃:“是。”


“可靠吗?”


“看守她们的妈妈跟我有一腿。”这等不要脸的话从柳五嘴里说出来,跟抹把汗一样自然。


柳云若不是大宅门里衣来伸手的公子哥儿,并不为这句话诧异,以为多伤风败俗,而是听得更加认真。


见父亲嗯上一声:“去盯着吧。”柳五哈哈腰后退而出。他拖在地上狭长的身影,无端地让柳云若有了敬重。这个家里看似一草一木,也在围着一种叫“家族”或“家族利益”的东西而转动。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它。


柳云若有了沉思,直到让父亲打断。


“走神了。”炯炯看过来的目光,让柳云若匆忙回话:“我在想父亲让他办什么。”


“安王府里有他认得的人。”


回想刚才听到的话,柳云若不难猜出:“安王的内宅里?”


“是啊。你看我打算做什么?”柳至云淡风轻的神色,也不能打消柳云若认为不那么简单的心情。


“父亲总不会为安王守着人不自尽?去督促她们自尽也不是您办的事情。您……放了她们?”


柳至略带赞赏:“虽不中也不远。我也犯不着放她们,只是为她们铺条逃生的路。”


“父亲我不明白。”


“说。”


“街上都在传安王殿下嫌弃家里女人入过牢狱,逼她们自尽……”


柳至眸子里精光闪动,把儿子打断:“你就没有想过干脆是他杀的?”


柳云若大大的吸气了:“这我还没有想过,他逼自尽也就行了。逼自尽跟是他杀的,难道不是一回事情?”


“不一样。逼自尽,是当事人自己伸长脖颈。他杀,是当事人没有反抗能力,让他送上去。”柳至的眸子里有什么更猛烈的跳动着。从安王府死第一个人开始,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就知道与自尽无关。但他自不会去阻止。


“父亲,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上门去问问?您是刑部尚书是吗?这里面有内幕,虽没有苦主,相信您也能找到借口。”柳云若恰好问出来。


“寻几个娘家亲戚当苦主告他还不简单吗?不过一告他就收手,今天晚上或明天晚上可就没有好戏看了。”


柳云若陪笑:“父亲说出来听听。”调皮地又加上一句:“看看与我猜的一样不一样。”


他的爹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反问儿子:“你想的说出来,我和你对一对也行。”


柳云若嘻嘻一笑过,正色道:“以安王殿下的身份威胁内宅的人,自当手到擒来。而我更想不通的是,他纵然想杀人,横竖是他家里的人,可以先稳住,慢慢病死也行。”


“你是说为什么这般着急?”柳至眸光又出现刀锋般一闪,慢慢道:“他太年青。”


“啊?”柳云若摸不着头脑:“杀人还和年青说得上。”


“他不能等待的杀人,只能是一点。有一些事情迫不及待地遮盖。不然如你所说,他大可以等到过了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杀人也是种能耐,秋凉伤风也能病到一批人。他偏偏不能等,为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至不多的笑容薄薄而凉凉:“沉不住气的,他还是年青?”


柳云若明白一点:“太子哥哥没有审出来什么是吗?”


“就没有审。女子一旦对男人动心,特别有过枕席后,轻易难以割舍。不见得说实话,太子就没有动她们。”柳至有了嘲笑:“这不,反而自己乱了。”


“女子一旦对男人动心?”柳云若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复述。喃喃低声到柳至耳朵里,让他错愕的警告:“让太后知道你就闯大祸了!”


“哦,父亲放心我不会的。”柳云若觉得再复述几遍会有更大的收获,但明智的还是先放下来。


“也不能让你岳父听到,我可以乱说话,你不能。”柳至皱皱眉头。


柳云若吓一跳:“那是当然,还不能让一只鱼一只兔子……袁家门里任何人都不能听到不说,镇南王世子也得防着,那叫正经的,那叫好孩子的……。这堆皮匠最近起铺子风风火火,说话时腰杆子都跟万年石头铸造似的挺直不倒。”


还有下半句,男子对女人动了心也是一样。柳至故意的不说。他把话题又扯回到安王身上:“还是刚才那句话,太年青了,才这样做事。也可以看出他的先生智计不高。”


“父亲,也许是安王发难在前,他的先生们手忙脚乱在后。”


柳至又一回赞许了他:“是啊,你说的有理。那疑问就来了,到底他有什么事情从枕席上泄露出去?又担心的焦急。”在这里对儿子瞄上一眼。


意味不明的含意柳云若全都领会,一挺身子:“父亲放心,我决不学他。”


“那就好。”柳至停上一停,又添上一句:“这话也不能让你岳父知道。”


柳云若忍不住笑:“父亲,到底您是怕岳父,还是不怕岳父?”


柳至很想板起脸把儿子斥责几句胡说,但面色刚动,忍俊不禁的却勾起嘴角。最后成了无奈的语气:“管他,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没有太大区别。”


柳云若觉得这句才是今晚得到的重点,比安王府上的事情好听的多。溜圆了眼睛聚精会神:“父亲解释解释,”


那等着扒拉秘闻的专注,让柳至怒了:“解释个屁!你自己想想有区别吗?我怕他,也是盼着你们小两口儿过得好。他怕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心思?他倒能想到别的地方去不成。”


骂一句:“又笨上来了!”


继听过“一旦动心”的话和枕席之间易出秘密以后,这几句话让柳云若重新明白。不管再多的言语,他和加喜也是要过得好才成。


耸一耸肩膀,再问别的疑惑:“父亲您对安王只是猜测,如果安王只是为担心姬妾们受污而杀人呢?”


“那你觉得他还能明白点儿什么?”柳至面上露出随时再说笨儿子。柳云若摆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想,慢慢想,今天晚上就是有事,这钟点儿也出不了事情。”


柳云若又急急捕捉这个话头:“哎呀,今晚我竟然不夜巡?”


“你不夜巡才好呢,我一早问过,明天后天都不是你,才让老五去办事。”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回话:“刑部里捕头来见老爷。”柳至没有让儿子离开,柳云若很高兴的等着。


“回大人,冷捕头跟那个叫田光的人,傍晚鬼鬼祟祟见的人查明白。却是安王府中的丫头。”


柳云若忍住笑,等捕头出去,扑哧一声乐了:“父亲,冷捕头跟您办一样的事情吧,他,您也查?”


“查!”柳至斩钉截铁:“张良陵尚书对他网开一面,是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早有吩咐。我早就不主张这样做,皇上另有打算我不再管。现在我是刑部尚书,太子殿下又还年青,也是年青。京里地面上的事情,我都管。”


“您应该不会不信他?”


“信,与查是两回事情。”柳至挑高眉头:“不然今天晚上出了事,我还在鼓里蒙着。等皇上问我,太子问我,安王府上怎么了,我难道说不知道。”


柳云若又乐了:“父亲,您忘记冷捕头做什么,太子哥哥纵然不知道,皇上也会知道。”


柳至瞅着他。


柳云若静下来,左想右想,又带着询问看过来。


“啊,我今儿晚上本是跟你商议事情,没想到还是给你上课。冷捕头办事,太子和皇上一定就知道的心你也敢想?这不奇怪。你本来就先入为主成了模式。跟加喜定亲,一定叫不好。太后一定不喜欢你。你什么时候才不说这话。”


整段的话柳云若只狂喜于一句:“太后她会喜欢我?”


“云若,你是跟加喜过日子,不是别人。”


柳云若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但嘿嘿地笑了。那种往日阴霾积货一扫而空的明快,让柳至把他上下打量着,最后还是没有说。


有些话今天说,有些话明天说,有些话没说当事人就明白,也就不用说。


这不是与儿子玩心眼儿,而是和一岁孩子说上学去,他肯定听不懂。


循序渐进存在于日子中的方方面面,柳至已不是孩子,不会把这一点儿弄错。


……


“父亲我知道了,您插手安王府中,为的还是太子哥哥。”半晌,柳云若在父子们静默中迸出一句。


“说来听听。”


“人是关在太子府上,回府就死,也有扫太子哥哥颜面的意思。”


柳至微微一笑:“就是这样,安王殿下就是嫌弃这些女人,也不能这么快就动手。哪怕自尽而亡,也不能请封侧妃。他在挑战太子的威严!这怎么能行。”


“那您笃定今天晚上会出事吗?笃定就另有内幕。”


“我不笃定,但跟撒一把网不相干。我相信冷捕头,跟他在京里的举动我了然于心不相干。太后不喜欢你,跟你和加喜过日子不相干。”


柳云若暗想这话不对,太后不喜欢我,我还怎么能跟加喜过得好。但他这一回没有提出反驳。


夜不深不见得会有消息,柳云若又坐一会儿辞别父亲回房。


……


“老爷请小爷去二门外书房。”


房门重新让拍响,柳云若一跃而起。床前搭着衣裳,自己三把两把穿上,急步出了房门。


他配着刀,背着弓箭,全副武装的样子让柳至好笑。而催促的口吻:“父亲快些走。”


“着什么急,等人来报信。这个时候董大人应该还没有到。我正在家里酣睡不能比他早。”


又等上近两刻钟,脚步声急乱而来。柳至一拍儿子:“走了。”父子们出门上马,前面是刑部当值的捕头带路。


离安王府一条街的路口见乱成一团,几个女子尖叫不止:“我要见太子殿下,要见太子殿下!”


“贱人,私自出府,必有勾结!”愤怒的是安王。安王手中仗剑,董大人带着顺天府的捕快在拦他。旁边呆站着巡逻的京都护卫,夜巡的孩子们早散去不在这里。


一回身见柳至到,大家齐齐松口气,纷纷道:“国舅来了,请国舅处置这事。”


柳至懵懂的问:“什么事,一定要找我?”又这时候才见到柳云若跟出来,不悦地道:“你怎么也来了?”


柳云若神气地回他:“父亲,夜巡归我管,我也来瞧瞧。”


安王见到柳家的人不亚于火上浇油,直接大骂柳至:“柳国舅,你欺人太甚!这里有你什么事情?难道我家这些贱人半夜私逃与你有关!”


一侧的墙头上,冷捕头捅捅田光直乐:“看我说的没错吧,我们不下去,也会有人来。你还犯愁董大人拦不住他,怎么会?这里可是京都,你以为是追林允文那会儿,在草原上没有人可寻。”


田光把脸侧到一旁,小声道:“见天儿的能耐,是人还是鬼?”


地上正热闹,他们先看热闹。


面对安王口不择言的指责,也正说明他乱了分寸破绽已出。柳至更加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回敬:“既然您不要我在这里,那我走了。”


“哎哎,国舅你不能走,你尚书官大,这事当由你处置。”董大人头一个不答应。


巡逻的人也见到主心骨儿似的把柳至拦住,柳至正好翻脸把他们一通大骂:“没有王法了!你们闲站着干看着,我不来,你打算站到天亮闹到天亮!你不懂规矩明儿回老家去吧,这值别当了!”


安王红了眼睛:“柳国舅你骂谁!”


柳至没好气:“王爷我不想呆这儿,你让他们放我走。”


“不行不行!”董大人头摇个不停:“王爷殿下要当街行凶,”


“这是我家的逃妾,我的人我作主!”安王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毫无用处,一颗心往下沉的同时却偏偏没有能力停下。


说内宅里逃走人,有人通报他的时候,安王知道在街上杀人很蠢。但惊吓让他把什么都想起来。难怪他觉得有漏网之鱼,这几个不是枕席边说过话的人,却跟死的那几个关系较好,互相传个话,有妇人得宠的炫耀说些话也有可能。


而她们逃出证实听到什么,要绝后患就得快,安王才没有犹豫的追出来。但他没有想到顺天府就候在门外,董大人带人一拥而上把他挡住。京都护卫到了这里都束手站到一旁,只有董大人一家热热闹闹地唱独角戏,却毫不畏惧。


安王眼前发黑,别人都说董阮钟三家最好果然。袁家奉养着钟家的老姑奶奶呢。他从府里叫出来人,却没有想到柳至到了。什么时候刑部的人也在街上半夜转悠?就安王打听的消息来说,他以前没有听到过。


这京都的夜晚到底多少人在外面晃?夜巡是贵公子们硬挤上。顺天府当值应当。巡逻不可避免。刑部也掺和,镇南王他竟然不管?


刚想到这里,柳至的话到他耳朵里。柳至对巡逻的人怒目:“找你们王爷来,我当面问问他管的人全白吃饭!你们能处置,为什么把我叫起来。我睡好觉呢!”


巡逻的人理亏的模样不跟他吵,推到董大人面前:“顺天府不是在这里。”


董大人高叫:“国舅你不能走!”


墙头上冷捕头又看个笑话:“小田,听我教你。这一着就叫官场有名的你推我搡,不是打群架,胜似打群架。一件事情寻十七、八衙门,张三不管,王五滑溜,就是眼前这模样。”


田光打个哈欠,表示听得不耐烦:“这样吵到天亮不成?”动动手臂:“该咱们威风出场了吧!”


“着什么急啊,这位王爷在大街上闹不怕,咱们看完全套。他要是把皇上也惊动起来,从此我服他。”冷捕头坏笑。


随着他的话,另一处街上火光真的起来。为首的一个人绣龙锦裳面目英俊。田光推一把冷捕头:“别笑了,皇上虽没来,太子殿下真的到了。要下去吗?”


“不用不用,咱们继续看。”


……


安王对着太子也红了眼睛,太子看他心平气和:“十一弟,半夜不睡你闹什么!”


董大人、巡逻护卫、柳至退后一步,齐齐地看他。几个女子因此暴露在安王视线里,安王心想此时不动手还等到什么时候,大喝一声:“杀了他们!”


自己上前一大步,举剑就劈。


“杀人了,”女子们跌跌撞撞地逃避着,而“当”的一声,一把刀架住安王。柳云若在刀下眨眨眼:“殿下,太子在这里呢,您太肆意大胆。”


远处有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喝:“吃我一箭。”一箭流星般过来,射中一个安王府护卫,随着安王冲出来的一个。


这声音对柳云若刻骨铭心,这不是战哥,也和战哥到来的效果差不多。抢功,占理,得意。三步一步也不会少。这是镇南王世子到了。


镇南王悠悠闲闲带着儿子,边走边夸他:“元皓,你这一箭射的不错。就是力气还浅些。”


元皓摇一下胖脑袋,开始扮得意:“父亲放心,等我到柳坏蛋的年纪,一箭射飞他的刀。”


见他的马过来,柳云若提醒:“哎,我还送东西给你呢,咱们是亲戚,你怎么又忘记了。”


元皓肃然:“我做梦呢,你看天上有星星,明儿醒了再认你。”柳云若气结。


镇南王对太子见过礼,好笑一下:“国舅你瞪着我做什么?”


“看看你的混帐人!干拿银子不当差!”柳至只说到这里,巡逻的人,一人给他一句把他的话淹没。


“国舅你在这里,我们自然不说。”


“不能越过你国舅去。”


柳云若忍无可忍:“有这会儿能耐的,刚才别只看着董大人一家当差你们不动?”


“哎,咱们是亲戚。”小马上小人儿坏坏提醒他。柳云若翻脸:“这会儿你记得了。”小胖人儿翻脸兼翻个白眼儿:“夜里是做梦的时候。”柳云若再次气结。


镇南王忍住笑,论说话上占元皓的上风不容易。他装听不到,请太子拿主意。


太子让把女子带到面前:“为你们出这么大动静,你们到这里也覆水难收。有话,就当着列位大人和你们王爷的面直说吧。私下说,和当众说,要是不一样,是要问罪的。”


安王死死的瞪着她们。


一个女子挺身而出:“我说!所有针对太子殿下的谣言,都是我家王爷主使。我有证据,他让哪些人造谣我全知道!”


“贱人!”安王大骂不止。


女子回瞪着他:“我们跟着您是享富贵的,再不济衣食暖饱,可不想平白去死。我还有家人,我要活着!”


这么顺当,太子也呆上一呆。而墙头上田光逼近冷捕头:“说,你傍晚跟这府里的丫头嘀咕的是什么!脸儿快对着脸儿了,我想你哪有人看得上,不会是相好,只能是你又干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冷捕头得意一笑:“天机不可泄漏,小子以后跟我好好学吧,老子快老了,要有个接班人。”眼光在女子身上略一流转,用低不可闻的嗓音自语:“女人心里另外有人,谁也挡不住她。”


抹把脸儿,虽然不是他,但他查出来,比是这女子的相好还要满意。


……


后半夜安王不知道怎么过去的,在他阻拦无效,让太子强行带回府关押,只有窗外冷月伴着他。而太子也没有再睡,房中走动着,不知道该不该把皇帝半夜请起。


如果牵涉的是别人,镇南王到场,刑部尚书在场,董大人在场,太子毫不犹豫。但与他有关想的多些。


曾想到知会席连讳,但席老大人从夏末就难进饮食,平时全用汤水、药汁和参汤保着性命,太子不得不打消念头。


要按造反来论,半夜应该进宫。那却显得自己没有兄弟情意。太子并不想假装太多,但齐王和他一心后,他虽没有明显的受益,却感情上轻松很多。


就像他出游三年中,不是大家没遇到过大队的强盗,入藏时还曾几十个人对付五千人。再难的境地大家一心,难,也就不觉得难。共渡共苦的滋味儿事后想到,竟然甘之如饴。


不假装的心,太子要慎重考虑,不能轻易地跟占住理就步步紧逼。


而从伪装的心上来说,只要太子不是狠毒心性,会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表露他的大度,他的胸怀。翻开史书这种事情常有。有些人称为虚伪,但等他必要的时候,他也一定会用。


既然要虚伪一把,有几句为安王求情的话,他也不是即刻就在谋反,让宫中睡个好觉又有何妨。


虽然皇帝也许会大怒地问怎么不早回话。


这伪装与不假装的中间,太子着实的纠结不能定夺。他匪夷所思的想到一个人,真大天教主林允文。


他想去看看他。


……


林允文让押回京,关在刑部最隐秘的牢房里。他是重犯要犯,肚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没吐的话。不杀他再关一阵子,是皇帝金口玉言。


环境是整洁的,太子出现在牢门外不会让薰到,面色也更容易保持平静。


林教主是重枷,如果他还走得动的话,有锁链可以移动一部分距离。见到太子出现,锁链为主人表达心情摇动几下,试图要过来,后来又放弃。


两个眼珠子嗖嗖冒着寒气,嘶哑的嗓音里犹有傲气:“你来找我?”他仰面大笑:“我就知道,你们全要来找我。我什么都知道,你们都得来求我。”


“你如今还算的灵吗?”


林允文打个激灵来了精神,薄弱的身板儿真的把重枷拖动几步。跟随太子下来的人挡到前面,看林教主时,累的气喘吁吁,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你,让我算什么。”


太子不能克制的可怜上来,这个人直到今天还做着美梦,敢情还以为不杀他有看重他的地方。


“算算你几时后悔。”


“后悔?”林允文大笑:“原来你特地讽刺我,让我教你这龙子龙孙吧。只要你们需要我,我就一天不后悔。我看着你们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这就是我为什么在的原因。你呢?”


他刀锋般的锐利目光扫到太子面上,狞笑道:“你想知道哪一天当皇帝吧!你想不想,你说你想不想?”


“我想当皇帝,因为我是太子。你想当国师,你却不是天师。”


“这有什么打紧,我是神选中的人,我受命于天,哦是了,你们也自称受命于天,但为什么是我的神算灵验?”林允文得瑟。


“所以我要你再算一回,算算你几时后悔。你不是一直灵验。”


林允文像让鞭子抽中一样有了瑟缩,但缩不出重枷去,只能是扭扭身子。


太子看在眼中:“你不灵验了是吗?”叹上一声:“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不灵验。”


林允文咆哮:“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个!而不是你心中的贪念!”


太子定定看着他,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就走。一个利用别人贪念的人,果然是想不到自己也有贪念这个词的。回到府中,太子径直睡下。


……


皇帝暴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太子躬身:“回父皇,昨天夜里。”


皇帝抓起安王姬妾的口供对太子砸过去:“朕没想到你这么糊涂!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你还能等!”


“父皇,十一皇弟有贪念,儿臣没有,儿臣眼中这是一件小事,不能为这小事惊扰父皇好睡。父皇勤政白天已足够辛苦,一夜好睡比参汤有效用。”纸张纷纷落下后,是太子波澜不惊的面容。


皇帝静下来,默然片刻:“带他进来!”


……


“父皇,这是太子陷害我,我府里的人刚从他府中放出来,他的权势比我大,父皇,太子不能容人……”


安王哭天抢地哭诉有半个时辰,皇帝和太子一动不动直到听完。


“不说了?给他茶,让他喝完接着说。”皇帝面无表情。


有人送茶给安王,安王接过却不敢喝,捧着茶碗啜泣:“父皇,我说的全是实话,”


“大实话!他的权势比你大,所以太子不容你。太子看来不打算容天下人。”皇帝冷屑。


安王竭力的想着话回,皇帝冷淡地一拂袖子:“或者你想说他嫉妒眼红权势不如他的你?”


安王愣在原地。


“如果你真有才干,朕不否认太子有更换可能。但你真有才干才行,不是半夜为几个女人跑到大街上喊打喊杀,丢尽了人!别对朕说这就叫才干。”


……


“席老大人,事情就是这样。太子殿下带着安王殿下去见皇上,走的时候让我来见您,等您起床的钟点儿回话,请您如果能挪动,去宫里为安王殿下求个情才好。殿下说,他不过是贪念而已。”


席连讳打起精神:“太子仁德,我去。”


……


文三姑娘怔怔:“这是真的?”


文老爷铁青着脸:“可不是真的!就他家里出事,老三,安王要是识相的,就应该对你如对寿姑娘一样,请去家里主中馈。他年青,虽然你也年青,但他上面没有长辈约束,你却是家里跟前跟后不曾放松而长大。太后会约束他吗?皇后更不会,巴不得他事越多越好。现在我们怎么办?咱们接不下来这事情。”


“叔父,恰恰相反,这是咱们面圣的好机会。”三姑娘眸子放光,看上去气色减去病容。


文老爷摇头:“你去说什么?咱们现在不让安王拖累已经万幸。”


“叔父您应该不会忘记,咱们为什么要定亲事?祖父对我全说了。”文三姑娘沉下脸儿:“当年把娘娘送去太子府上,指望太子面前时常想到开国的老臣,”


文老爷苦笑:“开国的老臣真的算起来,将士不止上万。祖父是抹去郡侯带下来的不甘心,一代传到一代。你别真的以为咱们家开国有多大功劳。”


“跟梁山王不比,跟一般的百姓也不能比?如今娘胎里生下来就袭爵的人,袁家势大咱们不惹他不说他,别的人家里那些轻骑尉、飞云尉,跟他们也不能比?”文三姑娘痛心地道:“这全是因为京里咱们家没有人。祖父说起来时常流泪,而娘娘进宫后也没有为咱们家说一句话,反而让九房利用,让东安郡王拖累心病而亡。咱们家这可不是吃了大亏?祖父说还好历年没有亏待过娘娘,她临死前还知道娘家有用,许下一门亲事。”


文老爷也是坚持向着自家,也添上几句:“我为家里的事进京好几回,娘娘说不敢说话,结果为东安说上话。”


“据说原因是东安战功赫赫,娘娘为当时年幼的安王殿下寻援助。可笑不是?她眼里看不上自家人。我们家把她送进宫,路一远居然疏远。我在祖父面前立过誓言,有我一天好日子,不会忘记家里人。”


文老爷寻思着:“但现在不是好日子?”


“叔父,这却是你我面圣的机会。你和我在京里,闻讯而走让人耻笑。不如想法子进宫去,”


文老爷惊疑不定:“你去说什么?”


“咱们为安王殿下请罪,他出事就是文家的事。等祖父进京,再往皇上谢罪。借这个机会,对皇上当年追随先皇不敢说辛苦,如今外戚帮扶不力乃是有罪。”


文老爷唔唔连声:“好好,这样说行,最好你提醒一遍,我提醒一遍,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说话,老三,全给你说。”


“叔父,到你说的时候,你可别说的太多了。蜻蜓点水提几句就行。咱们主要是请罪的。这个时候跟安王捆在一起显然不合适,但安王一旦获罪祸及母族,咱们也躲不过去。”


文老爷露出笑容:“祖父让我送你到处结交旧知己,果然有原因,他的一宝全押在你身上了。”


三姑娘垂下眼眸:“夫家再好,娘家昌盛也有依靠,显然安王并不懂是这个道理。我在袁家提醒他,惹得他不悦,如今闹到上金殿去提醒,真不知道他事后可会反省。”


“他们母子选东安而弃我们,不过是看中东安郡王的兵马……哎呀老三你说的很对,咱们一定得为他求情!等恢复开国局面的时候,皇上想得起来咱们家。”文老爷一拍大腿:“走!”


又愣住:“咱们怎么进宫?我这官职可不能宫门求见。打着为安王的旗号,万一皇上误会是说情的,见也不见你我好不了。”


“叔父见的人里,不是还有席老丞相吗?”三姑娘抬起眼睛忽闪着。


文老爷为难:“他病了不见人,一直不曾见到。”


“出这么大的事情,他还睡得住吗?就是睡得安稳,叔父也请把他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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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字再改,么么哒。


如意亲又帮忙查以前哈哈,谢谢。仔今天会把评论回完。



第七百七十六章,金殿论亲事


文三姑娘的话点燃文老爷的希冀,文老爷这就要去雇轿子,两个人动身。三姑娘出着神儿:“叔父请先往席丞相府上说话,哪怕他老奸巨猾,也不能在一位殿下的事情上无动于衷。我后面来,在宫门候你。”


抿抿唇:“叔父,我直到等你到来。”嗓音在这里更缓,让房中光阴几若静止不动:“如果不能挽救,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本朝头一位亲王殿下出事情……”


文老爷和她齐齐打个寒噤,脑海里出现文家受到牵连的情形。他们在外省,并不是韩正经养在京中姨妈家里,对定边郡王一族还存留的亲戚待遇了然于心。天高皇帝远的,纵然皇帝不再追究,地方官小吏等侮辱嘴脸也不能尽看。


文老爷一跳起来:“老三,你后面来,我先走了。你放心,是求是拜我都肯。他要是懒得动,背我也背他进宫。”


面圣大事,三姑娘留房中梳洗打扮。不管安王占不占理,半夜当街无视律法仗剑意欲杀人,以亲王身份毁名誉,先就是获罪的事情。三姑娘洗去妆容,不敢着好衣裳,以待罪的妆束把自己收拾好,让家人雇了轿子往宫门。


……


金殿从来是起风云的地方,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让皇帝窒息。他在和安王对过几句嘴上的气话,不管以皇帝还是父亲的身份都能压得安王抬不起头后,冰寒从手足生出,沿着四肢延爬到百骸直到把他撞的坐回龙椅中。


事情一出来,先想到的是与社稷江山的关系,愤怒而出责问太子的话语:“当街持剑杀人,眼里没有王法,这和造反有什么不同?”想到是他的儿子以后,给了皇帝重重一击。


祸起萧墙就在眼前,让皇帝想到他登基以前,太上皇对他说的话。


太上皇在福王乱中,和太后被围宫中险些丧命。太上皇气的发作定边郡王的精神头儿也没有,但还能固守一片心思,不愿意尽数杀戮,故而把皇位传承,由皇帝在那一年平乱后登基,由皇帝在那一年处置定边等人。


“天下太平,俱是江山百姓。一时性起,俱是暴徒流民。”


皇帝没有诛九族,与太上皇的话有关,也和皇帝本人生于太平世道,没有过多的杀戮之心有关。


久久注视一双儿子,皇帝觉得自己那四海称颂的仁德有梦碎之感。这兄弟俩个都让他疑心大作。


安王,初出宫有自己的府第,涉及政事不过三年,并没有出人头地的举动,也没有天下称颂的品德,他就敢和太子比权势。攀比权势永远无边,他下一步是不是和自己攀比?


而坏弟弟衬出好兄长?让皇帝也不能安心。把兄弟衬成坏蛋,太子你的容人之心在哪里?


在他眼前不断出现齐王大婚那夜,京中死了一个中毒的京官。是夜,安王府中的姬妾让拿……安王府中最近死人不断,和他昨夜当着顺天府、京都护卫、刑部等人的面还要杀人……一波新的风云在皇帝面前有展开之势。


皇帝不能忍的时候,怒骂出来:“十一你要多大权势才觉得知足!”又怒眸太子冷笑:“好兄长下面,自然是坏弟弟。”


太子跪了下来。


他自知解释不清,才让人一早去请席丞相。在皇帝气头上,他也不敢分辨。在他手中权势远大过安王的时候,安王想当然是个坏蛋这话皇帝想得到。此时看似一边倒儿的局面,由顺天府、镇南王、刑部共同作证安王当街行凶,可不就是个一边倒儿的局面。这与一边倒儿的权势怎么分得开?


太子垂下头一言不发,不管他说什么,都将更激怒皇帝才是。


安王觉得这是个机会,拼命的想要说几句切中要害的话来解释他府中最近情形为异常。但鉴于他自以为府中固若金汤,没有想到逃出姬人。事先没有准备好回话。


让关押半夜本应是个喘气整理的钟点,他却在太子府上就担惊受怕去了。要真的才高八斗,三年参政早就会有出类拔萃的名声出来。既然没有,只寻思害人,不过如此而已。


见到皇帝后又连哭带诉半个时辰,话说得干净,这会儿搜寻枯肠也没有得力的言词。


急出一头的汗水,下立心思把这事闹大和太子一拼到底也罢时,太监的回话也进来:“丞相席连讳求见。”


皇帝没有家事,觉得席连讳来的正是时候,比他一个人愁闷的好。沉声道:“宣。”


……


跌跌撞撞的身影因过于肥胖,东一歪西一斜,看得人担心不已。在殿室深深中好似一叶颠簸于汪洋大海的小舟闯进来。


气喘吁吁没有等到拜到就凄厉叫嚷,浑然顾不得金殿不是能喧哗的地方。


“皇上息怒,您的事情就是国事,万万不能随意处置,老臣能分担的老臣分担,老臣不能分担的百官分担,事涉殿下,天下人看着呢,万万不能草草啊……”


皇帝没有问他罪的心,而是鼻子一酸流下几滴泪水。想想两个逆子要有半分看着“天下人”的心,也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反而不如席丞相贴心周全。


看着那身子不好的人拉风箱似的喘息着,东倒西歪地打算拜下来。皇帝抬抬手,借机在大袖子后面把泪水揩去:“平身吧赐座,扶着些儿,老丞相身子骨儿不好,快取苏合香酒来给他。传太医殿外候着。”


几个太监把席连讳扶起,屁股刚挨椅子,席连讳迫不及待说起来:“这是旁人眼里棘手而又能招罪的事情,但老臣食君俸禄不能敷衍,因此闻信赶来,病体不能礼节端正,还请皇上恕罪。”


“你来的正好,你不来,朕也要宣你进宫。”皇帝想袁训虽能打仗,柳至虽能缉拿,独在太子也在的这事情里,能离多远就多远。稍不防备就做能点儿手脚,皇帝可不愿意让人愚弄。独席丞相是说这话的好人选。


太监把药酒送上,席连讳喝上一口感觉好上许多,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老臣在路上想好,您生气安王爷呢,也不能由着气头儿上发落。您偏心呢,也不能过于偏袒。这事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安王听到这里心里一松,知道在这位老丞相的“保驾”之下,性命上没有问题。


皇族中争斗随时无声的死人,如他的母亲就死在帮人求情方向不对上面。哪有切实的罪名?


不由对太子一瞥,想看他对自己得席丞相帮助有什么神情?见同跪不远的太子侧脸儿眉舞秋阳,安王暗哼一声,不过是沮丧暗藏不表露罢了。


想从没有对席丞相有好处,关键时候他成知音人。安王就差在心里膜拜,盘算着出宫好好拜望一番。


……


“行为不检让朕痛心;无视王法,让朕痛心;愚昧不查,朕也痛心;”


太子知道后面一句说自己,他归还安王姬妾引出后面安王自乱自惊,父皇不可能看不出来。暗想幸亏席丞相到的及时,不然迁怒之下也有自己。


太子也宽下心,等着席丞相把这事情解开。就眼下给安王敲打,命他回府反省,不伤父皇颜面,也给安王留有余地,也就不显出自己这兄长有刻意之姿,席连讳的话让他一怔。


“皇上,喏喏,安王殿下还小,这是先生们的错。这与房中人也脱不了关系。现在文家在外请罪,皇上您可以听一听。”


皇帝也一怔,关他们家什么事儿?这分明是安王自身有瑕,太子纵放他所致。


安王也一瑕,想想让他头疼的三姑娘,直觉不妙的暗骂,关他们什么事儿!


三姑娘进来后,更把安王气个倒仰。你素衣去妆的,这是扮的哪出子脱簪待罪。而三姑娘的话更证实他所想。


“离京都路远,不能时常叩拜。闻听安王殿下夜来发狂,不敢不宫门候罪。”


皇帝淡淡:“你何罪之有?”


“家是安王的外家,人是文妃娘娘所指亲事,今安王殿下行为不端,理当与他同罪,理当由我承担。”


安王肚子开始痛,皇帝哦上一声,对文三姑娘有了兴致:“恕你无罪,抬起头来。”


见一张芙蓉面带着黄瘦,想起来她不久前刚病一场,皇后还曾赐药打发太医看视。


皇帝皱皱眉头,对安王又生不满,斥责道:“是你的外家,怎么病了你没有照顾?”


安王可以确定文三姑娘到来的目的阴险,从她一出现,病容就是自己不敬母妃遗言的有力证据。安王没缓和多久的心重新发凉,知道今天不据理力争,出这道宫门自己再也别想摆脱这位三姑娘。


他因杀姬妾闹腾到金殿,三姑娘只要还在京里就不能动她的手脚。不然妾死妻也死,就风水上说他是不详之人。


伏地拜道:“母妃所指亲事,年头儿没到。文家贸然进京,儿臣一时不能分辨缘由,又有未婚嫌疑,不敢耽误姑娘名声,照管上确有疏忽,这全是儿臣的错。”


文老爷和文三姑娘在肚子里大骂他,什么叫进京理由不能分辨,我们怀揣多少不怀好意来的。什么叫未婚嫌疑?京里的风气不是早就另有异彩。


文三姑娘叩头道:“这确实不是安王殿下的错,是走远亲经过京外,闻听寿姑娘高才,治理得太子府井井有条,不敢不来拜谒。学得一二,受益良多。”


这就把安王说的未婚嫌疑打破,太子府上的加寿姑娘现下未婚,没见她避嫌疑不是?又就便儿的把自己心事和盘托出。


安王肚子里大骂,你不提这一出儿不行吗?他更恨太子。全是太子闹的,全是袁家闹的。仗着有太后为所欲为。加寿六岁就有模有样坐个宫车每天往太子府上去,六岁她能管住自己少吃果子就不错。管家再条理,只能是太后给她的人料理,再就是太子府上的管事能干。


如今成了全国少女们学事的榜样,而还没有人觉得可笑之极。


安王叩头:“回父皇,寿姐儿的高才别人学不来,京里除加寿以外,哪里还有第二家。我知道她是苦学得病,已为她准备好盘缠,回乡闺中安坐是姑娘的正经事情。所以照管上看似不经心,其实送她安然返家已准备停当。”


文三姑娘垂泪:“现殿下府中频频出事,让我怎么放心离开?”


太子忍笑,你们进来以前不是说亲事的吧?


席连讳沉思着,目光屡屡在安王和文家姑娘身上扫来扫去。就他来看安王野心已起,但这点儿事情完全没到杀人或幽闭的地步。太子不让他来说好话,席连讳知道后也会前来,也说一样的话。他不能眼看着皇帝仁德的名声陷在一个野心初起的殿下身上。


要说野心,皇家人不会少有。只有值得处置的时候,才是出手的合适机会。


席连讳听到这里,对皇帝频频使眼色。


皇帝也觉得跑题,但这跑的他也沉吟,又让席连讳暗示,他慢慢地道:“安王,你府上没有人主中馈,姬妾管教无方,不然你也不会出乱子。”


太子松一口气,十一弟狰狞已在心里,但却不能以他杀姬妾就定他谋逆罪名。而他的姬妾还是“自尽”的。他有殿下身份,就当下证据,拷问他也不可能。


既不能尽出他的心思,拿他定罪,让人看着自己这兄长欺压。也只会让他的野心扎根更深。不如放他一马,往好处想,他改得过来,做他的太平王爷。往不好处想,他再露马脚,等天下人尽知的时候,再拿他理直气壮。


太子心里也准备好几句“助长”的话,准备等皇帝说完,伺机说出来时。安王真的急了。


他才不要娶安三姑娘呢,那不是房里添个母夜叉?如果父皇今天赐婚的话,轻易不能打,也不能杀,安王觉得跟吞团咽不下去的苦药,又吐不出来没有区别。


皇帝的话沉吟着没有完全落地,安王拼命叩头:“父皇,儿臣最近看妇人都如洪水猛兽,从今儿开始就洗心革面,节制清心,以后再进我府中的姑娘都得清清白白性情温顺,再不会惹事是非才行。”


皇帝顿了顿,想到明年太子大婚。要让太子和安王同一年大婚,这得问过太后才行。相关有司忙忙碌碌准备太子和加寿的亲事诸事项,太后还怕不好,自己没事儿问上一回。衣裳要精致,珠宝要足够,仪式要不出错…。添上安王大婚分开有司人手,头一个皇后也不会答应。


另外,二表弟堂弟本是自己一手带出来,可以想到他们会上谏说慌乱,说妨碍太子大婚。要不上谏忍气吞声,绝不是自己教出来的人。巧立名目的才是他们。如十年亲事,当皇帝的理当惊心,提防这两个人以后又私下隐瞒什么。但就当时柳丞相欲置表弟与死地上,出现这事,十足是二混帐的为人。


安王既然有个反对且愿意改正自己的理由,皇帝就斥责道:“早有这心岂不是更好!说的再好,你也不是好人了。拟旨,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年。”


安王谢恩,文三姑娘也谢恩。因她家是外官,又多少扯得上开国功臣,皇帝对她和颜悦色:“你病好就回家去吧,赐婚圣旨头一年下,你等着接旨。”


殿外秋阳高照,文三姑娘整个人都似亮了。她紧紧咬住的唇激动的颤抖几下,免得心里紧紧思忖的话出来的太过迅急,让皇帝听不清楚,或招致不悦。


“请皇上恩准再留京中,直到安王殿下事事妥帖为止。祖父时常教导家中子弟,臣家,随先帝起于板荡之中。东征西讨不曾后退一步。今遇到殿下府中内宅流言,抛下他返乡,不是臣家子弟所为。外戚荣誉与殿下不能分开,虽没有过人见识,却必行规劝之理。请皇上恩准。”


这就是三姑娘准备好的话,得体的把开国旧事说上一回。不管皇帝答应她前面隐含入中馈的话也好,不答应也好,这一段话都有机会出来回。


为了文家,三姑娘算出尽智计。


文老爷在肚子里暗暗叫好,安王五脏六腑快要气炸,说一声:“父皇…。”就要说话,席连讳怕他多生枝节,把他拦下:“殿下,您历练不足,出这样的事情可见以前身边的人规劝不足。多一个规劝的人没有不好,没有不好啊。”


席连讳暗想你就别再惹事情了,为你脱罪我撑着病体来的。真的触怒皇上把你明旨发落,给皇上添上一笔忤逆儿子,你能好到哪里去?


安王对他狠瞪一眼,这会儿可不觉得他好。正要再说时,殿外又有一句回话进来……



第七百七十七章,慈悲通灵


哪怕安王觉得眼下一定要把文三姑娘撵开,也支起耳朵听着太监走进来回话。直觉上能打断的都不是小事。


但他也好,太子等也好,只见到一个托盘送到皇帝御书案上,太监对皇上低低的回话,他们没有人听到。


但随后,皇帝的神色让偷看的安王目不转睛。那微微跳动的眼角,和入木三分只怕深刻到托盘上东西的犀利眼神,都让安王心头狂跳而起。那里面是什么?


浅而平的托盘从外面看不出玄虚,那里面是纸张,或者是帕子一流……就在安王胡思乱猜不能自己时,皇帝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下来:“拟旨!安王受人鼓惑神思不清,着刑部审讯出入其府第的文士。整顿内宅不得有误,勿再生小人!着,文家规劝戒诫,再有不当,文家并罪!”


“父皇!”安王猜测托盘内东西的心骤然让打落尘埃,痛的他叫出凄厉的一声。


由罚俸变成缉拿跟他的先生,落到柳至手里还能指望好吗?又强行变相地把文三姑娘塞给他,与文家并罪的话,将使文家有更强大的借口插手自己府邸。


安王先是如遭棒击的傻住眼,不过一瞬,眸子赤红如黄昏血浓的夕阳。他死死的盯着御书案的托盘,没有发现皇帝愤怒的盯着他。


文老爷和文三姑娘对他的态度不用说恼怒极了,但他们不敢在皇帝面前肆意,内心里也没有此时不能控制的缘由。两个人感激涕零的谢了恩后,还没有来得及多高兴会儿,就发现安王神态异常,不由得大惊失色。


文老爷在心里暗悔,别说你这王爷不答应这亲事,从自己角度来看,要不是有娘娘遗言,我们也想反悔。


文三姑娘更是眸底冰寒,后怕的想着幸亏自己和叔父上金殿,幸亏自己和叔父没有走。不然以后文家让这位殿下拖累到死,只怕还不能知道。


和文老爷互相使个眼色,两个人轻声提醒:“殿下,皇上一片爱你之心,您一定是喜欢傻了,快谢恩吧。”


席连讳松一口气,心想虽说皇帝没有家事,但油滑一点儿的臣子都不愿意搅和进来。自己能少说一句就是一句,现有文家倒算聪明,自己省好些口舌。


太子却不能如他这样想,丞相是臣子,太子却是父子和兄弟。见到皇帝的面容越来越冰冷而安王还沉浸在他的“惊骇”之中,还跪着的太子往上回话,和文家一个口径:“回父皇,十一弟欢喜傻了,请父皇恕他失仪之罪。”


皇帝的怒气就全到他身上,本就认为好兄长是由坏弟弟出来,皇帝警告道:“别以为朕老了!他出事跟你不无关系!”


席连讳只得走上前去:“回皇上,依老臣来看太子殿下效仿皇上,倒有仁德之心。老臣往这里来,就是太子殿下命人告知。”


皇帝闪闪眼眸,对自己指责以后不敢分辨,叩头请罪的太子看了看。再看还瞪着眼睛好似不服自己旨意的安王。冷冷淡淡地道:“这不能说他就是清白的!”


“父皇责备的是,原是儿臣想错了。”太子恭恭敬敬的回他。


皇帝有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再对托盘内的东西望几眼,对着摇一摇头道:“也罢,这东西给你吧。”示意当值的太监送到太子面前。


安王对文家的劝好似没听到,但在东西过来时,转神色去看。那眸中明显可见的渴望,让皇帝更加的失望。


从感情上来说,皇帝更偏重于太子。他对太子的感情,跟他对太上皇的感情常有熟悉重叠之感。


当然,这跟他看得出太子在里面做手脚,并且指责不相干。他把安王的人交由刑部缉拿已是表明态度,但这也同样不表示皇帝就此放弃安王。


已经让文家的人去劝,已经授命柳至斩断他不应该伸出的手脚,或者还没有伸出的手脚。皇帝不想再和安王多费口舌,冷冰冰道:“退下吧。”


席连讳带着往外面走,随后是文老爷和文三姑娘。不容安王不走,在太监过来轻声提醒,如果他不再走,会把他架出去。


安王茫然的起身,走出以前不由自主又看太子一眼,见他也对着托盘里的东西发呆,神色好似皇帝刚才一样。都是站着的安王能看到托盘内是一张纸,那道左右他最近体面和噩运的圣旨竟然由一张纸主导,哪怕他往殿门外去,前面是秋阳晴好,安王也只看到一片漆黑,致使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去。


这就是太子权势与别人不同吧?太子可以看的,别人看不到。太子能去的地方,别人不能去。迷惘沉浮间,火烧火燎的嫉妒更加旺盛。


脚出殿门的时候,仿佛听到后面有父子间的说话声,那里还余下一位父亲和一个儿子不是吗?但安王两耳嗡嗡心神如颓,已没有力气再去寻索。


……


他听到的没有错,皇帝斥退他们,徐步往殿后走的时候,太子双手捧着托盘不顾仪态的撵上来。


“父皇父皇,”他跟在皇帝身后恳求的道:“十一弟出这事情不怪儿臣,真的是他贪念而起。”


皇帝回过头本想的还是训斥他,但一扭脸儿见到无数照在殿内的碎阳在太子面上闪动,把他的恳求明亮的闪动成一团稚气。而他的话语也跳出君臣的格局,似小儿嬉闹索求爱物的嗔语。


没有原因的,皇帝嘴角勾了勾,有了一笑。


这一笑让他似极了父亲,而不是皇帝。太子嘻嘻:“父皇,贪念这话儿臣早就说过,贪念是可以改过来的。不信您看…。”他把手中托盘晃一晃。


皇帝再对他发怒已没有心绪,又有席连讳解释他是太子寻来。皇帝漫不经心发泄着内心中余存的不满:“他贪,你鬼,反正你好不到哪里去,朕又不老,别在朕面前弄手段!”


一拂袖子:“别跟来了,跟来你也不是好人。”


太子说着是是停下脚步,恭送皇帝远去后,笑意染上他的眼眸,把托盘中的东西也染上轻松。


而上面两个东西的内容,本就能让人轻松。


……


污泥有油污的一张纸,上写着:大道于心,慈悲通灵。戒杀戒淫,违者难以挽回。


旁边是打开的奏章,是冷捕头所写。


“太医证实林允文已发疯,他半夜里所看的东西出处也找到,是外面给犯人送吃食的一张纸,落到栅栏处后,应该有人误踢到他狱里。让人吃惊的是他扛着重枷居然走到栅栏边上。”


……


昨夜忽然想起去看林允文的人是太子,亲眼见到林允文扛着个重枷走动的也是太子。


太子不难想到林允文是重犯,轻易不许人接近。那纸?说不好是他自己踢进去的。


这件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难缠的林允文为它发了疯,而皇帝看到以后,当机立断下一道约束安王诸多的圣旨。而太子见到后,对这一切都理解,他心明如镜。


没有再耽搁,太子带着这托盘回到府中。


……


书房里冷捕头已经在,见到他后,和太子一起喜动颜色。冷捕头干搓着手:“殿下,书是皇上看过后,在您这里收着,取出来我再看一眼。”


太子依言取出一本陈旧的薄皮书籍,直接翻到书的最后,冷捕头托起那张纸,小心翼翼放上去,两个人喜笑颜开。


“就是这张!”


草原上抓捕到林允文以后,冷捕头用尽方法让他吐露各地的大天教官场余孽,也拿到这本一直知道却在以前抓捕林允文后没有到手的神算之书。


皇帝要去看了好几天,问这最后一页去了哪里。太子也有相同的疑问。而现在从两下里纸张的颜色字迹来看,最后一张已经找到。


冷捕头的名声从来不是吹的,他笑容满面的回道:“就在刚才送东西进宫,我把以前侍候过林允文的人又提审一遍,咱们有个奸细是贴身侍候他的人,几年里轮流换过好几个扮这一个角色,才能我在草原上跟着他没让发觉。有两个现在京里,我把他们也叫来一问,巧了,这位林教主神算不灵的时候,正是在扬州。”


他欢喜异常:“我猜的没错,殿下,我也以为应该扬州是他失算的地方。”


他表现的很聪明,太子也尽力一展聪慧。这一想,就想了起来:“他把伊掌柜、图门掌柜几个大奸细送给咱们杀,就是从扬州开始。”


“殿下一针见血,”冷捕头喜滋滋儿的重掂起那张纸,念上一遍:“大道于心,慈悲通灵。戒杀戒淫,违者难以挽回。”


他大笑:“哈哈,他的神给他狠狠一击,他想不疯也不行,哈哈,慈悲方能通灵,杀人过多了不作数。”


太子唏嘘的道:“一代神算,这也算是他最好的结局吧,至少他疯以前找到答案。”


眼前闪过安王不甘心的面容,太子悠悠的想,他什么时候能找到答案呢?



第七百七十八章,赐婚文家


运势在文三姑娘力争之下拐了个弯,如今她留在京里求见安王无人再能非议。


事情好转的让两个人回到客栈,稍稍分析过安王让人气恼的态度以外,重点还是放在安王在殿上的失仪,及他得到那道圣旨以后,现下算失去皇帝的欢心。


对于这二位来说,他们可不是为安王难过。


文老爷的扬眉吐气还没有消逝,满面春风道:“老三,王爷现下是暂时安生,他得不得皇上的欢心,和得到多少,其实与你我无关。”


三姑娘道:“要紧的是文家有没有在皇上面前脱颖而出。”


“就是这话!文家现在与安王府有罪并罚写在圣旨上,咱们家好,王爷也能好。按说王爷好,咱们家也应该好。但他的心思咱们没少碰钉子。指望他,不如指望咱们自家带契他。”


三姑娘皱眉道:“叔父,说说是容易的。咱们带契他,至少咱们家的身份比他高。明的不可能,暗的要比他高。而我还没有出嫁,咱们能管的地方不多。”


“这一回不指望你拿主意了,祖父让我跟你出来,我也能出力。”文老爷笑道:“我说出来你听听,咱们不是有圣旨了,我打算再去拜见柳国舅、瑞庆长公主和忠毅侯,说动他们在皇后面前进言。王爷不是说赐婚圣旨后年才下,那就是大后年你才能当王妃。这几年怎么熬?再说开国局面的话影影绰绰的,只怕明年就能明朗。过上几年,咱们家又落后于别人家一步、一大步、好几步。这可不行。明年太子大婚,得求皇后娘娘明年下赐婚旨意,明年虽然也晚了,但总早上一年。”


文三姑娘大喜,说他这计策也是上好的。文老爷出门,这就去约柳至晚上吃酒。他跟柳至不是知己,没法子写个:“嗟,吃酒去也。”柳至就同他去。


借的是男人们相见用的不少的法子:“花月楼新排歌舞可娱视听……”而这一回,柳至答应前往。


……


文老爷请京里的达官贵人都不是头一回,他家要出王妃,他还试图请过镇南王。进京后请客的理由是初次拜会,身份至高的没人理他。呆上一个月就以脸儿熟的心态上门请客,身份至高的没功夫理他。这一回再请柳至,他的理由十成十。他是安王的外戚,安王的人由刑部缉拿,他不卑躬屈膝的请柳至,哪怕走个过场呢,外人看着也说不过去。


柳至来的理由呢,就外人看着兴许是这位家里要出王妃,他奉旨和安王过不去,私下里和安王的外戚有所解释、有所联系,算得上官场上的为官之道。而事实上呢,认识柳至的人都知道他才不会这样想。柳至肯出来,是他想知道文家的态度。


凡是宫里能出来的消息,插上翅膀飞遍全国的速度胜似惊鸿。这一个白天不可能到全国,飞遍全京却绰绰有余。飞这么快,很难涉机密及或涉及机密较少。柳至听到的跟大家听到的一样,安王获罪,而皇上责令文家规劝。


听的人没有不瞪下眼珠子的,都对进京不过几个月,进京不过两个主人的文家刮目相看。当儿子的有了不是,当爹的让舅舅和表妹管,这事情多稀奇不是?


安王再不好,也上有嫡母,前有兄长,下有幕僚。无故抬举在京中毫无根基,以前听也不曾多听的文家,这文家在金殿上说了什么?


再或者文家得罪到皇帝什么?将与安王并罪,而不是受他诛连。


他们将越过太上皇太后、皇帝皇后和太子齐王、及师傅们,成为监管安王的人。凭借圣旨一跃而在某些时候使用得当的话,将高过王爷。


京里一下午的话题文家成了主流,柳至的好奇心也居高不下。收到贴子摆出圆滑世故的脸儿,如拿张家的人,和张家的亲戚不妨有个往来,装个好人脸儿,以后拿下的人供出什么不好的事情,处置以前有个知会,有个暗示,可以表示自己全无公报私仇,不信你看咱们不是还坐在一起吃酒过?


孤介的清官坚壁清野,恨不能谁也不走动。聪明的官员却要与落在手中人的亲戚朋友往来,人家试图说服他高抬贵手,他则在酒桌上、嬉笑里,把罪状一条一条摆明白,最后这人死了、官没了,也让别人不恨他。谁叫你犯的是律法?我只是依法办事罢了。我不杀你,换一个人在我的位置上也会杀你。


刚把安王的先生和幕僚抓走,转头就和文家吃饭,请客的人固然不引起奇怪,做客的人看着十分人情味道。


在花月楼坐下的时候,烛光月光一起映照出柳国舅的脸儿,那是一张亲切而笑容可掬的面容。因为他生得好,又笑得和蔼可亲,还有人处在青楼上莺歌燕舞里容易起飘飘然,文老爷一头溺在这笑容里飘了起来。


“国舅请坐。”文老爷满脑袋欣喜异常,转动的是柳国舅柳国舅,终于能和柳国舅畅饮闲谈。


“你也请。”柳至给人三分颜色,人家就找不着北的事情,在他身上常在。柳至可以不小看他找不到北,但小看这个人没有半分为安王失势而难过,看到自己好似看到香饽饽,你脑袋里在想啥?就没有为安王有点儿恨,有点儿恼?有点儿担心他的人落我手里没好下场?


安王屡屡挑衅太子,国舅眼睛又不瞎看得到。借这个机会不给安王一记,还能叫国舅吗?


面前这位固然是奉旨规劝安王,来见国舅说个人情,情有可原。国舅也是奉旨缉拿,杀个人、安几个罪名是他的分内职责。


双方一开始,一位肚子里欢欢喜喜攀上和皇后说话的人,一位精干犀利,眼前不是审讯,也打算用一肚子能吏手段挑开窗户纸。


十几句话一过,柳至恍然大悟,敢情这位心里只有自家啊?他看着太眼熟了,跟当年自家的老丞相差不到哪里。


老丞相为女谋划为太子妃也好,送柳至进太子府也好,为的全是自家。太子礼敬与他,在成亲前的一段日子里不纳功臣之女,但在太子妃公开的表示嫉妒,依然置之不理,依然沾花惹草不断,也算公然的不把岳父放在眼里。


特别是在柳至得宠于殿下后,柳丞相又送许多柳家儿郎进太子府中,俨然想把持太子府上,让太子寻个借口尽数遂出。在这件事情上,翁婿几近翻脸。


英敏殿下直到七周岁,还是和加寿定亲才成为皇太孙,对一个自小受到培养的太子来说,他这样安排嫡子,也是对柳丞相的回敬和不满。


身为柳家人,身为不笨的人,柳至轻易寻出文老爷身上与丞相的相似之处。酒杯再拈的时候,不由柳至心中暗暗寻思。


文老爷还没有发现,还在絮叨开国时的文家。


“那一年的九月里,又到三百人,是我家祖先说服来投先皇。那一年的十月里,粮草一千担……”


他叨叨得没完,说来说去全是文家开国的旧事,几乎没有为安王解释过一句。


柳至耐心的听完,文老爷话风一变:“呵呵,所以对我家的人只管放心,我家要出就是好儿郎,好嫁就是好姑娘。国舅,跟我一起进京的是……”


话只说到这个字上,窗外忽然起一阵说不出来的风声。花月楼上装饰靡靡,走动的人衣着半露笑语淫声。这风声一出来,整个楼上的风气为之一震。好似大风忽起卷走了邪气,暴雨狂渲压倒歪风。


只听到惊呼声四起:“哎呀不好,”一阵脚步声骤然马蹄般直奔这边而来。那风声,是这脚步声带出来的。


文老爷让打断,还在纳闷地往外听:“出了什么事儿?”但看一眼对面是柳国舅,文老爷大为放心。料想执掌刑部的国舅在这里,谁敢在他面前作乱?


柳至眉头一耸,跳起来往房中间一避,文老爷就呆呆原地坐着听音信儿。


“咔嚓”一声响,有人破窗而入。在外面看的方位准确,恰好落在柳至的位置上。柳至要是没有避开,一准儿让他扑倒在地。


这气势猛的,把对面没有防备的文老爷扑了一脸的灰。


文老爷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他们家开国的英风显然不在他身上,他取帕子抹脸全带着呆若木鸡。


而进来的人一声怒喝:“小柳,你又找打!”挥拳和柳至打了起来。烛光让拳风舞断,破窗进来的秋风也似让截的停上一停。


幸好门外挂的还有灯笼光,透进来的此许中,文老爷认一认这不速之客,又是一声惊叫:“莫不是,这莫不是忠毅侯?”


“咔嚓”又是一声,为方便说话关上的房门断成两截。柳至在前,袁训在后,一走一追的跳到院子里。再没有几步,双双走的人影子不见。空余下院子里老鸨的哭骂声。


“守门的你眼珠子还赌债了不成?让你看仔细看仔细。国舅在这里,门上墙头上后门上全得防着侯爷来闹事。如今打坏窗户打坏门,难道让客人赔?还是敢寻国舅赔,寻侯爷去赔……”


文老爷心头一松走出来:“妈妈不要骂,我有话儿问你。敢情侯爷不是冲着我来的?”


“你脸面儿好大,侯爷能冲着你来!”老鸨气头上把客人排揎几句,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诉:“他是冲着国舅来的哟,我的门,我的好窗户啊,花了我大把的银子,上面雕刻的有襄王会神女,宋代李师师……”


抚着胸口,文老爷暗想不是我得罪的忠毅侯就好。但这是怎么了?正要寻老鸨再问几句,别的房间里客人出来看热闹,问了问国舅和侯爷都不在,谈论起来。


“这位老爷你敢在这个地方请国舅,佩服你胆儿足够。”


文老爷虚心请教:“不知有什么缘故?”


“国舅是个好样的!”说话的人慨然过,脑后一凉似的回头看看。有了尴尬:“我不是说侯爷不好,是侯爷他不风流,不不,我这话也不是说国舅风流……”


旁边有一个人看不下去:“这里是风月场所,说话要的是随意,举止要的是放荡。一板一眼的不如回家守着床!”


“就是,我来说吧,看你话也说不好。”另一个人清清嗓子:“国舅要与侯爷家定儿女亲事,侯爷在情意上是个一心一意的,他要女婿也得同守。国舅守旧规矩,这是前朝又前朝的旧规矩不是?是男人的就可以纳妾。侯爷不肯答应,寻国舅的事情呢,国舅往这种地方上来,一般是还没等抱上小娘,侯爷就打过来了。这位老爷,看你脸上还没有脂粉气,应该也还没有叫小娘吧?”


文老爷出一头冷汗在秋风里,心里往下沉想着还是得罪忠毅侯了?胡乱的回话中有三分侥幸回来:“还没有,幸好还没有啊,”又疑惑地问道:“不瞒列位,我也是常往来这种地方会人,怎么我不知道这事儿?”


“你得遇上才能知道,咱们也只敢在这里说说。有谁想找事儿的拿这话在外面谈论?一不小心得罪了柳国舅,转头又撞上忠毅侯。”又对老鸨努努嘴儿:“就是他们也不会往外面说,说出去总会少客人吧?京中代代有权贵,如今这京里的权贵当数忠毅侯。等着讨好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听不到内幕的,只会以为这地方不好,他们都不会来。”


果然,看门的走过来:“妈妈骂我不要紧,只是外面路过的人全听见了。”


老鸨气哼哼回房,大茶壶招呼着客人们继续取乐:“没事儿没事了,侯爷和国舅在巷子里练拳脚呢,没在这儿打就是不与我家相干,小翠儿,小粉儿,赶紧招呼着。”


又请文老爷进房劝解他:“您老放心,找国舅的全有话要说,我们有人盯着呢,只等打完,保管为您把国舅再请回来。这酒重新烫上,您先喝着暖暖身子,外面风吹了有会儿不是?”


文老爷不敢相信大茶壶的话,但一看柳至外衣留在这里,而他的话刚拐到三姑娘身上还没有说,是信他也得信他,不信他也得等着柳至回来取衣裳,哪怕是个小子回来取呢。闷闷的倒上酒自己喝着,觉得运道不高,这侯爷出来的太不是时候,自己话说完了他再出来多好。


……


一开始,还有人站得远远的围观侯爷和国舅的拳脚。随着他们越打越到巷子里面,看的人不敢惹事,慢慢的散去。


这附近是风月地段,前门热闹如洪水猛兽,后门冷清如半夜的野地。说不准也有人从后门走,柳至边接袁训的拳脚边侧耳听着,袁训留心以后,也侧着脑袋露出一起听的神色,两个人停了下来。


柳至埋怨道:“你怎么又来了!你没完没完!这个月我一共吃两回花酒,你就跑来闹两回。滚,回家去!”


“我就同你闹!谁叫你当着人说我女婿要纳妾。你让我面子往哪里摆?我告诉你,我家加喜不纳妾!”


柳至要啐:“我偏说我高兴说,”袁训又要摆势子:“没打服你是怎么着?”


“改天!今天我有事呢,”柳至压低嗓音:“刚和文家的人说话入了港,你就跑来了,他正说到关键地方。”


袁训兴致勃勃上来:“我正要问你,来以前我不知道你同谁吃酒?刚刚看到是他。你们在说什么?他寻你求人情吗?”


柳至垮着脸:“原来你也想听?想听你还闹什么!不会等我花酒吃完,出这门的时候再闹吗!你真烦人!”越想越生气的他忿忿然低声一长串子:“我家就纳妾,我对你说,云若已经十二周岁,过完年就给他相看人,不过你放心,全是好人家的女儿……”


“信不信我全宰了,让你家包人家安葬银子!”袁训狠狠的道。


柳至揶揄他:“这会儿没有人听,你白浪费口水。”


“这倒也是,”袁训收了怒容笑上一笑:“那你请我喝酒补回我的口水。”


柳至无奈:“我同人说话呢,说在紧要关头上,哪儿功夫请你喝酒?”


“那我也去喝酒,”


“你这无赖不久前打我去这种地方,现在你跟着我去了,你怎么面对世人解释?”柳至双手掩面,学着袁训的腔调呻吟一声:“明儿丢死人了,有酒喝,就我也去了?”


说完,从手指缝里露一对眼睛坏笑。


袁训大大咧咧:“你一定要去寻人说事情,我得看着你不是?”


柳至再想想:“兴许人家等不及已经走了?”


一根手指到他身上:“你难道不去寻外衣?他敢不为你看着外衣?”袁训小小声哈地一声:“前头带路快别耽误我补口水,补完了我还等着和你比狠呢。”


柳至嘟嘟囔囔,装个不情愿的模样慢吞吞转身子:“真是烦人,人家只请我一个,我带上你,人家难道不多花钱?明儿传出去我脸往哪里摆?”


“信不信他转天就要请我,他不会介意我吃他的酒。为什么头一个请你?嗯,这很简单,你是国舅,他指望你往皇后娘娘面前说话。一个姑娘家执意留在京里,学加寿也不是好学的,只能是早成亲……。”


倏的,袁训止住语声,而柳至霍然转身。两个从少年起就时常配合的心又一次撞在一起,袁训眸子放光:“小柳你这坏蛋!你倒没想起来这个!”


柳至发蒙:“她肯今年成亲吗?他家肯吗?”


“不然他寻你作什么!只为安王府中的人求情,现有圣旨在,他还不够资格!”袁训又给了柳至一拳头。


柳至用肩膀接了,人还在飞速寻思中。没一会儿,对两边巷子招招手。巷口闪出他的小子身影,点一点头暗示没有人偷听。巷尾闪出关安的宽门板身影,咧嘴笑一笑细声分辨:“我懂你的意思故而现身,可不是听你的吩咐。这边儿也清静。”


“去你的!明儿让老五寻你骂去。”柳至回过他,和袁训头碰头低语:“你去听听正好,看我有没有听错,这家伙竟似毫不关心安王,只说他们文家。今天在金殿上的话我不十分清楚,正套他的话……。”


袁训捅他一下,取笑道:“你不会去问太子殿下,殿下在金殿上。”


柳至瞪起眼睛:“这么说,看你也有兴致,你问过太子了?那你学给我听听,一字一个语气不要错。”


“我又不傻,发作安王,还是太子亲手送去,我外面听个囫囵也比让皇上知道我当天就急吼吼问太子的好。还以为我出坏主意呢。”


“那我也不傻,你怕皇上猜疑,我也一样。不然我犯得着和文家吃酒?”柳至翻个白眼:“说正经事,别扯开吧。”


“正经,说吧。”袁训嘻嘻。


柳至眸子亮亮的:“你看,他要真的是为了文家?”


袁训接上:“那他就肯早成亲事。”


“今年成亲事丢死人,别说东西不齐备,只怕正装衣裳也没有。”柳至想到就面上放光。


安王有些地方想的没有错,他打算发难于太子,就等同于和袁柳发难。袁训柳至固然不方便直接对殿下发难,但文家要丢殿下的人,这一位侯爷一位国舅乐得成全。


袁训轻笑:“让你说着了,还真是衣裳也寻不出来一件。前天太后让我去看寿姐儿大婚的衣裳改动好没有,几处宝石太重了,换成珠子太后又说便宜货,有司急的快给我下拜,说他们近一年没三更前睡过觉。让我回寿姐儿满意,免得太后再说不好。我看他可怜,刚答应他,还没出有司的门,皇后娘娘亲自到了,看过衣裳把有司骂的快祖坟不冒烟,说太子的衣裳要改动。殿下的衣裳一改动,寿姐儿的衣裳有些就要跟着改。安王想明年大婚有司只怕死谏。”


“我说的是今年!”柳至凑到他耳朵上:“安王最近尖刺不是吗?我手里有证据他居心不良,我知道你手里也有。”


“可没到那一地步不能呈出来,凡事往最坏的地方看,也要往最好的地方看,说不好过几年他又好了。”袁训正色。


“所以给他寻个教训,你看怎么样?让他今年大婚。婚礼上不周备丢一辈子的人。如果心中早有不满,激的他又要弄点事情出来,如果他就此丢盔卸甲,内心服气,倒也大家太平。你说怎么样?”


柳至说到这里,和袁训目光碰在一处,低低齐声地道:“只要文家的人答应!”


这二位真不愧曾是兄弟,也曾同心同意瞒过十年亲事。在这会儿说的话都不带错一个字的,就是口吻也一个腔调。


说过这一句,下面一句又是几乎同时:“还有一件事情,”微笑着,大家闭嘴,又一起开口:“你先说。”


又笑,这一回不说话了,各伸出一只巴掌,无声的舞动着划起来拳。袁训胜了柳至,由柳至说。


这话太重要了,两个人再次脸贴上脸儿,一个人嘴巴咬上对方耳朵。


“恢复开国局面的话在京里已是暗暗传开,不消三几个月京里将人山人海。你兵部查以前的战功也就罢了,我刑部也跟着乱,开国的卷宗一笔一笔的查,查这些子弟们中间有没有犯过大案要案。依我看,如今又不是开国,皇上才不会平白的还他们旧封赏。就是还了,应该另有主张。现放着文家是这一例里的人,他家女儿又定的是王妃。皇上说不好打压这些准备往京里钻营的人,据说文家今天在金殿上慷慨陈词好生犀利。我不方便打听巨细,免得皇上不悦。但小太监都听到,想来口气不小。你说皇上会喜欢吗?”


久跟前太子的二近臣,最知道现皇上喜欢的是言语谦逊含蓄的人。


袁训转咬到柳至耳朵上:“这里面还有一件忌讳,让文家规劝安王?没见文家有什么能耐不是。文家不应该和安王一起获罪吗?他有什么出奇的能耐,反而成了安王府上的人让拿,他却领道圣旨成变相监管的人?”


二近臣相视而笑:“不是文家踩了安王,就是安王踩了文家?”


“走,小袁,带你喝酒去,我让你一回,今天晚上我给你看管。你去看看他的心思是不是赶着成婚事?”柳至拍拍袁训肩膀。


袁训把他的手拂开:“今儿方鸿的儿子来寻执瑜,进门就问我,小袁在哪里?”


“那你以后再别叫我小柳了!我老了,叫我老柳吧。”


袁训嘀咕:“老柳还敢好意思说纳妾的话吗?一树梨花压海棠你以为不是讽刺?”


看看到了巷子口,柳至叉腰吼道:“就纳妾,我家纳妾关你甚事!”


“你敢!”


……


老鸨欢天喜地:“我的侯爷啊,我就想去请您,来这儿全是过夜的不成?我们也有好歌舞,清雅的,一点儿下流不带的。再者,我为国舅作个证,他从进来就清清白白的喝酒,可没有叫人,不会妨碍你们定亲事,请请,里面请,”


柳至嗤之以鼻:“我用得着你解释。”


袁训斜睨刚才出来的房子:“是了,门和窗户全打坏,”一指柳至:“他赔!”


“我赔我赔,”文老爷见到忠毅侯也肯过来,这正是他下一步要请的人,颠颠儿的过来:“今天我做东,全是我的。”


换一间门和窗户都好的房子,柳至的小子把柳至的外衣取过来,重摆上酒老鸨亲自来敬两杯,说侯爷肯到,是天大的颜面。袁训打断人家门,踢坏人家窗户,哪怕有冤大头出钱呢,也有个下礼的举动称得上随和。和柳至吃了老鸨一杯敬酒,就把她打发出去。


面前坐着两位勋贵,文老爷这一回飘的更狠,站着倒酒的时候脚下似踩云彩,坐下说话的时候屁股下似坐着云彩。场面已不由他控制,大多人在这个时候只捡重要的话尽情的说。


不多的机灵让他用在对袁训的开场白上:“侯爷,我对国舅说过家门,但您没有听过,容我再报家门。”


“开国的时候,我家筹划粮草多少担,聚拢人多少数儿……”袁训听到这里信上三分,柳至说的没错,他的心思只在自家,不在安王身上。


袁训故意扯开他的话头:“听说你今天跟着安王面圣,殿下现在还好吗?”


文老爷的回答:“皇上慈爱之心,命柳国舅整顿他的书房,洗心革面。这是好事。侯爷请用酒,国舅你也用,听我再说说与我同进京的,是我家的侄女儿,往您府上也拜过,寿姑娘面前也去过几回,这是我家从小悉心教导的姑娘,以后不会差不会差……”


袁训和柳至交换一个眼色,再次扯开他的话头:“难怪你请国舅,我猜也是为了拿的那些人说话,要说一古脑儿全不好,我和你一样吧,我也不敢信。国舅在这里,你正好同他说说。”


“呵呵,这事儿交给国舅办,我放心,我家三姑娘也放心。三姑娘说感激,明儿上门去拜夫人道谢,”


袁训忍俊不禁一笑,心想我还岔不开你的话了?再来一回:“皇上是好父亲,这我和小柳跟皇上的日子不短,我们敢说这话。你放心吧,安王那里要我们帮着说话吗?”


文老爷居然一怔,一瞬间后才恍然模样,起身敬酒:“那敢情好,有劳侯爷,有劳国舅。”既然这二位愿意帮忙说话,文老爷怎么能浪费:“请二位多多美言,我文家对皇上的忠心从开国追随到今日不变,随我进京的侄女儿行三,性情贤淑,和安王定然是良配。喏喏,我们还有文妃娘娘的遗言。”


柳至也忍不住一笑,这位只想着为他家的三姑娘美言几句。眼角见到袁训也是笑意加深。


既然这位不管怎么样也要说他自家,袁训话风一变,顺着他道:“我妻子见过,寿姐儿也夸她大方得体,”


“是吗是吗?看看我说的不假吧。”文老爷喜欢的浑身忽忽的冒喜泡儿。


下一句,袁训轻叹:“只可惜你们进京的时候不巧,偏偏遇上安王年青不懂事,”


柳至碰碰他:“你说的不对,圣旨里说受人鼓惑。”


文老爷闻言酒意上涌,鼓起眼睛咬牙道:“皇上圣明!就是受人鼓惑!特别是跟殿下的周先生,就他嫌疑最大!国舅,你可要细细地审问才好。”


柳国舅差点大笑,等我审出来杀几个,丢的可是你亲戚的颜面。这位居然不管了?


他忍住笑,严肃的点头:“正是,不知他有什么劣迹?你不妨对我说说。”


袁训插一句:“这会儿不是问案的地方,你且退后,怎么总想拿人是怎么的。”


不拦,文老爷也许斟酌的说。这么一拦,话到满口如炸堤之水,文老爷冲口而出:“周先生最糊涂啊!我家三姑娘是娘娘定的亲事,他也不放心上!”


袁训一本正经的同情着他:“这就没有道理。不过呢,”把眉头微微皱起。


文老爷急了:“侯爷请指点。不过什么?”


“不过他也有他的想头吧,到底未婚而居住京里待嫁,还没有圣旨下来,这不矜持吧?如果家在京里倒也说得过去。周先生是为姑娘名声着想也不一定?”袁训满面诚恳,而柳至也跟着诚恳的点头附合。


文老爷怒气上来:“侯爷听我说,国舅听我说,这样的话倒也有理,所以我请他对殿下进言,实在不行,他自己可以借府中的名义对皇上进言不是。殿下再三不肯答应,周先生冲着娘娘的遗言也理当对皇后娘娘进言,请娘娘下一道赐婚圣旨,”


这人话已吐露快到十分,柳至毫不客气地诱导他:“早下赐婚圣旨有什么用?今年也不能成婚。难道京里一住几年客栈,这可不好看。是了,用了你的酒,不能一句实在话没有。提你个醒儿,如今你们算有圣旨,京里置办个落脚地方才好。而且皇上圣旨里写规劝,可不是赐婚圣旨。姑娘长住,面子上下不来!”


袁训也遗憾:“他说的有理。”


“这这……。”文三姑娘颇能出力,而且她不在,文老爷想自己一个人也难和安王交涉许多。


开国局面的话沸沸扬扬就要升腾,一旦成真,三姑娘不在京中,安王要更不认得自己这些人是谁怎么办?


已经对安王下过“凉薄”结论的文老爷借着酒劲道:“有劳国舅在娘娘面前美言,早早下赐婚圣旨,让我们在京里住着名正言顺吧。”


他心里惴惴不安,并不敢保证柳至会答应。但柳至连连点头:“女孩儿名声要紧,成成,挑个日子,让我夫人带你进宫拜见娘娘。”


文老爷跳了起来,还没有欢呼,柳至吐一口酒气,摆出夸口的神色:“懿旨一下,包你们在京里住到后年,哦,大后年,三几年的无人说闲话。”


他又把文老爷提醒一回,文老爷回到座位上发呆,喃喃自语:“是啊,大后年?”


侯爷再次上来:“住三几年?那是要买宅子。”挑起眉头明显是疑惑片刻,小心翼翼问道:“三几年日子倒也好过,不过你们得回家搬东西过来,难道全在这里置办?姑娘的嫁妆总得搬来,不带现置办的。算一算反正你们要回去,不如回去搬了东西再来,在家里接旨意不是更好?”


“不回去了,我家老三从此就在京里。托国舅和侯爷的福,长往娘娘面前请安,长往侯夫人面前请安,长往寿姑娘面前请安。长得教诲比在家里要紧。”文老爷死死咬住,死也不肯透露他知道恢复开国局面的话。


今天能说成一件就不错,要知道请动柳国舅,又拐带来忠毅侯,是他几个月里才办到一回。就眼下这点儿酒菜,说多了话,弄得一件也不成反而糟糕。


柳至把手一挥:“三几年一晃就过去了,喝酒,咱们喝酒!”


……


宝珠在烛下做针指,不时看着外面。卫氏带着丫头等人陪着她,看宝珠又看一回,劝道:“这些年夫妻,难道对侯爷你也多心?我的姑娘,我天天烧香也觉得来不及,你一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上上辈子也烧了。快别多看了,侯爷是男人,在外面有应酬常事儿。”


“妈妈,我不是怪他回来晚,我是担心。”宝珠笑道:“您忘记了,前几天刚拿柳国舅一回,我怕他又去寻国舅的事情。”


卫氏眉开眼笑:“是吗?这是好事儿啊。”


宝珠失笑:“妈妈这般偏心就不好,国舅应酬就是不好?他自己应酬就是好?”


卫氏沉下面容:“侯爷是让人放心的,就是去吃花酒也是好人。国舅不好,亲事还没定呢,太后还没放心他家,就敢扬言纳妾?我要是个男人早就打他去了。”


这段话说的宝珠乐不可支,笑过,叮咛道:“您可别在小爷面前教唆。”


“我怎么会?国舅在小爷面前是长辈,他再不好,小爷也要跟云若小爷好,我只教唆能去的人。”卫氏把自己提醒,皱眉道:“真是的,怎么关爷不去打他?”


关安的妻子也在这里,闻言应声:“晚上就对他说,让他明儿就去。”


卫氏面色好过一些,但没绣两针又不满意,对她的侄女儿小卫氏皱眉:“怎么天豹不去打他?蒋将军说他本事最高不是吗。”


小卫氏忍笑:“是了,他晚上不当值来家的话,明儿让他去。”


卫氏面色又好过一些,没绣两针,又寻上梅英:“孔管家的也没听说去,”


梅英笑道:“您老人家赶紧变个男人吧,您自己去。就免得寻这个不是寻那个的错儿。”


“哼,我要是个男人啊,我一早去了,还等这会儿呢……”卫氏唠唠叨叨。


梅英趁她喝水的空儿,小声道:“妈妈愈发老糊涂了,大家伙儿别理她。”


房里人窃笑着,外面有人回话:“侯爷回来了。”众人起身迎进房,除宝珠外散开。


袁训一进房门就得意洋洋:“又大发财,把小柳,呃,老柳打上一顿。”


宝珠为他解衣裳,撇嘴不信:“真的假的?”


“好吧,他功夫也不弱,我和他又打一架,这话你信了吧?”


宝珠取笑:“这句不偏不倚,在正理儿上。你们俩个只能棋逢对手,不分胜负,这句我信了你。”


袁训打了架又喝多酒,除去酒气薰天以外还有满身灰土。宝珠给他换好家常衣裳,催他道:“洗洗吧,不然薰了床帐。”


袁训神神秘秘:“要紧的话,说完我去洗,留你一个人诧异,也免得没事做想我洗澡模样。”


“啐呀,又贫上来。快说吧,你洗完我慢慢看不迟,也免得你想着我要看你。”


袁训就把话告诉她,不出意料,宝珠失声惊呼:“不会吧,要在京里候上三年?”


“人家打算买宅子。”


“买宅子,却为等亲事也难看。像等不及要嫁。我随祖母在小城住的时候,时常觉得女眷们说话碎,一件小事儿能说成大事情。成亲后随你去山西还好些,两耳清静。如今又回来扮贵妇人,为寿姐儿要见许多的女眷,每天听她们说话,也是一件小事儿说成天般大。文三姑娘要真的不走,说话给她听的人可是不少。”宝珠摇头:“这主意真不坏,”


又嫣然一笑:“你们俩个明里看着真不好,背地里看着,我以为好了吧。却真是坏心眼儿。”


“他没有这心思,我们也点拨不来。”袁训打个哈欠:“打架一身汗,吃酒又一身汗,我去洗了,你慢慢想吧,她要等嫁,别人有什么办法?”


宝珠看着他过去,独自在榻上又补几针针指,想一回文家三姑娘,还是摇一回头。


按说她自家的女孩儿,加寿早早去太子府上掌家,香姐儿好些,在家里呆的时候多。加福呢,也是小小年纪就有“小王妃”的称呼,不能说别人家不矜持。


但加寿加福各有原因,与不矜持扯不上边儿。宝珠为三姑娘叹气,觉得她容貌生得好,性情虽孤介或刚烈或梗直些,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但袁训话学的一字不错,推敲一回文老爷的话,宝珠也无话可说。又不是亲戚还能上门劝劝,只能嗟叹一回罢了。


……


烛下,文三姑娘还在哭。不管她性情有不圆满,但明白上她不差。文老爷酒醉后回来,勉强学话意思全在。一等亲事三几年的话,三姑娘自家难道不懂?


请文老爷回房歇息,三姑娘不由得伤心泪落。


能去见皇后了,三姑娘没有意料中的欣喜。反而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更加清晰,迫切的要她抉择。


一条路是京里买宅子,等候成亲三几年。这几年里她能不出二门,不听外面的话吗?不能。她留在京里就是为家人周旋,不出门儿怎么行。


但女眷出门只寻女眷说话,遇上讽刺她的人在所难免。


第二条路是紧急成婚。一生的大事情将件件不周备,落人一生的笑柄。但好处呢,她得到安王妃的身份,可以时常在宫里走动,皇上想到文家人的时候总要比以前多。


而娘家好了,笑话也许就少些。世间的笑话,本也冲着运低的人去。


两条路没有一条不是她流泪的缘由,三姑娘只哭了一个河涸海干,泪水流不动,听鼓打在四更,对镜看双眸肿的似桃子,睡了一个更次,起来梳妆用早饭,置办礼物去柳家。


脂粉遮不住的苍白,让柳夫人着实的心疼她。这位夫人和宝珠一样心地儿能好的地方,一定会表露一回。


想想昨天柳至回来说的话,这位姑娘在京里等成亲也不好看,跟看守男人似的。而安王府出事,她应该担心。全是伤心事情不是?柳夫人大胆的作主:“我这就带你进宫见娘娘,可怜见儿的,早些为安王求情,哪怕娘娘说不动话呢,也是你的关心到了。”


三姑娘顶着这副面容上门,也有博同情的含意。拜谢过柳夫人一起进宫。


……


柳至知道自己夫人性情好,好心地,又有儿子最近进宫频频,一早打发柳云若进宫,对皇后说上一通。


皇后即刻就见,也对三姑娘说几句同情话儿,答应帮她说个情,但话也说在前面:“不怕你笑话,皇上生气,我也说不成人情,你可别怪我。”


三姑娘谢恩,又趁机请赐婚圣旨的话,涨红脸道:“本不应该没脸的求,但皇上旨意着我家规劝,现京中就只有我和叔父在,我要是走了,不放心殿下。我要是留下,又怎生出门见人?”


皇后叹气:“可你想想,旨意好下,我着人拟旨就成。但你接过旨意后日子更不好过,有句话儿叫京中居大不易,可不是单指粮米贵,还有这闲言闲语。都说京里权势之地,因此更称得上是非之地。”


三姑娘呜呜地哭,柳夫人也流下泪水。她本着公道的心意说一句话:“娘娘,您下旨斥责安王才好。姑娘远路进了京,半点儿不怜惜。他就应该指一处宅子给她住,说声是他请来的,这脸面不就圆转过来。”


话是好心,更扎三姑娘的心。


哪个王府或哪个权势之家在外面没有私宅呢?好的没有,三间小屋不可能没有。但安王只想他们早离京,只字儿没提过招待的话。


三姑娘也早赞同文老爷的话,未婚夫婿果然“凉薄”。真的他说句“请来的”,自己面上的境地好过许多。


也正因为他“凉薄”,对他帮扶文家全无指望。三姑娘哭近一夜主意早定,叩头道:“请娘娘赐旨意,请娘娘成全。”她哭道:“求娘娘赐我早成婚吧!”


柳夫人惊骇满面。皇后在心里快意地一笑,想国舅的话果然没错,她竟然不怕这人丢足一生。


皇后无奈:“也好,不然几年闲话你可怎么听呢?早一年是一年吧。明年太子大婚,你不能掺和。后年为安王和你办大婚。”


“娘娘,”三姑娘艰难地道:“今年呢?”伏下地去,紫涨不仅到脖子,手上也因紧张而红了。


她又抓着地,怕自己晕过去,人跟着有了颤抖。


柳夫人尖呼一声:“天呐,你你,你……你是个傻孩子,今年可太不周全了。”


“就是,衣裳呢,寿姐儿或许愿意分你一件,把她的常服给你当礼服也说得过去。东西呢,让太子分一些。但只怕梁妃娘娘不答应,要说你抢了齐王的福气。”皇后看似劝解,其实给了三姑娘一些甜头。


三姑娘竭力让自己清醒,回想一早她请文老爷再次确定,恢复开国旧局面的话是真实的。昨夜他同忠毅侯和柳国舅用酒,问上几句,他们虽不肯明着回答,却说六部最近忙到不可开交,不知开国时的卷宗有什么好看的,大家全看得焦头烂额。


只要这个消息是准的,三姑娘愿意丢等不及而成婚的人。


她泪流满面再次恳求:“安王府上最近出事全在内宅,与其在外面忧心,不如为他分担。”


……


皇帝看着皇后进来,手里却没有捧吃的,有点儿奇怪。不送吃的,你来做什么?


皇后装看不见,腹诽他太子已回京,我余下的东西已没有接济,为什么还要给你吃?


行礼过切入正题,把三姑娘的原话说过,皇后道:“故而我亲自来见皇上,这事情不小,先不说她自家丢人不丢人,只她对我说的,她家是开国的老臣,功劳不小。我答应她今年成婚,岂不是愧对老臣。老臣们,素来不是皇上你看重的。”


在这里没忍住撇一撇嘴,帝后心头同时浮现出夫妻为“开国老臣”有过的争执。


……


“太子,你左一个右一个的也足够了,为什么又要从外省要人?”当年的太子妃剑拔弩张。


当年的太子还是有耐性的:“你不懂,这些是开国的老臣,他们要亲近我,不能拂了他们。”


……


旧事浮上来,皇帝轻咳一声,皇后黯然神伤。当年的她还是曾威风凛凛过的。


深吸一口气,皇后强笑:“因是开国老臣,她说这样糊涂话,我不敢驳回。到底是开国老臣,要好好的对待不是吗?皇上没事儿还给体面呢,让这孩子胡闹,开国老臣们会有怨言的吧?”


皇帝想也没有想:“她要这样,你就答应吧。”


……


柳夫人在外面宫车上,见皇后回来说皇上答应,又把怎么说的学给她听。柳夫人欢喜赞叹:“娘娘,这事情皇上应允,我虽为她难过,但随她去吧,是她自己要的不是吗?只是您说话愈发的好了,我早就说过您是没细想过,要是细细的想,没有一句会得罪皇上。”


皇后瞅着她:“一早国舅打发云若来说的,我不过是学出来。”


“咦,我怎么不知道?”


皇后取笑她一下:“兴许是怕你学不好话。”


她是玩笑话,柳夫人却当真:“他应该是这样想的,要是我知道国舅推波助澜,我会劝你们考虑下那姑娘体面。”


“考虑她做什么?”皇后冷笑:“她五月里就进京,我听的话还少吗?要跟加寿学,要跟齐王妃学,哼,安王又不安分的跟太子别苗头,这一回赶着成亲体面全然没有,看她以后还学什么,看安王以后还敢嚣张!”


柳夫人的好心地就此收了回来:“是啊,这已经别上苗头,我不能再同情她。”


又莞尔庆幸:“皇上也答应了,我真没有想到。”


皇后含笑:“国舅让我多多的说开国老臣的功劳,我这会儿有点儿明白了。”


柳夫人想一想:“嗯,我也明白了。”


……


御书房中,皇帝面无表情。恢复开国局面的话满京里飞,皇帝也听到。他怎么可能给这些人的子孙当年他们先祖的待遇?就是恢复也有章法。


袁训柳至全想得到接下来京中将人山人海,皇帝也想得到前来钻营的人会铺天盖地。


皇后唠叨开国的话,让皇帝想到。当年他是太子的时候,他要安抚这些老臣。现在打算给他们许多机会,自然要先打压。


再说袁训也猜中,皇帝隐隐的不喜欢文三姑娘。听听他们家见驾时候说的话,说话不多,却全是为文家说话。皇帝对太子说他还不老,他也真的还不老。


他听得出来这是借机会为文家铺垫,而为安王说话的不多。当然安王也混蛋,不给文家任何机会。


现有已知的王妃,一位是自幼在太上皇太后面前长大的加寿,皇帝看着她长大,没有不满意。一位到太后面前晚,父亲是名将,母亲是太后的侄女儿。这身份也响当当。安王妃给了文家,显赫的同时打压恰是时候。


又是三姑娘自己求的不是吗?皇帝拭目以待,文妃以死为儿子求的亲事,是深藏多年别有用心呢,还是这姑娘真能把安王府稳稳妥妥。


做为父亲这样想极不合适,但做为皇帝这样想并不奇怪。


潜意识里,文家要和念姐儿并肩,要紧随加寿,皇帝也有鄙薄。


……


文三姑娘求到赐婚旨意,回去又大哭一场。这一回是在白天哭,文老爷陪她一起哭:“老三,你是为了家里,等长辈们到来都会说你的好处。”


他还不能陪哭很久,抓紧功夫快马回去搬嫁妆。日期定在腊月里,几个月的功夫一来一回跟打仗似的紧张。


又有礼部来人没好气,宗人府来人没好气,问他们等两年怎么就不行?是不是把人累到上吊才甘心。


文老爷幸好精干还能一一应付。宅子不用另买,皇后“体贴”的指一处宅院给他们住,搬进去后,会客人,看大婚事项,把主人带家人累的眼前昏黑,有空儿趴下来就进入梦乡。


又有一件事情出来,袁训和柳至好端端的,让皇帝叫去骂一顿,说两个人结交外官不说好话,罚俸三月。等到太子弄明白这两个人先在小巷打半天架,又去和文家喝酒,第二天文家进宫求赐婚,已是十一月里。


就像太子带安王上金殿,袁训柳至避嫌不能即刻对太子打听,太子也不能这就去对岳父和国舅询问。他自家知道这里面岳父和国舅动了手脚,而又让父皇查出或猜测出来。一是怕皇帝知道不高兴,二来小事一桩跟着慌乱没有道理。往厅上去寻加寿,打算让她年礼上再多些。


厅上很热闹,元皓在这里。


他坐在加寿跟前,原来是习武破了衣裳,明明舅母和自家都有好绣娘,却只要加寿姐姐缝补。


太子刚从安王的事情中走出来,拿元皓开个玩笑:“我看着回来了,你还是同加寿姐姐亲香。只不要长大了,就不同我们好了。”


“才不会,元皓长的再高再高,也只和加寿姐姐好。”元皓胖胸脯抖动回过话,又把战表哥顺手捎带:“战表哥永远放一边儿。”


“哈,你真的长再高再高,就真的不能和加寿姐姐这样亲香,知道吗?大人就不能随意。”太子笑容满面。


元皓是个有主意的小人儿:“元皓长大了,就可以生个儿子继续来亲香。这难不倒我。”


胖孩子笑眯眯:“元皓永远不变,永远和加寿姐姐亲香。”在表弟面前永远认栽的战表哥又让说进来一回:“元皓生个儿子,更可以欺负战表哥,问他讨钱用。”


太子含笑和他拉小拇指,加寿把线头剪断,见到也笑容加深。安王小的时候,何尝不是跟在后面玩耍的那一个。加寿自问没有亏待过他,长大后他变了,也没有自责的地方。


让人取好吃的给元皓,元皓欢欢喜喜吃着,絮叨一堆的话。什么瘦孩子没他威风,好孩子吃了瘪……


依然是孩子话,但太子和加寿全听得很认真,也很满足。


------题外话------


么么哒,今天多些哈。周末愉快



第七百七十九章,过年钱


加寿的针指手艺不是最好的,但元皓就是喜欢。小说吃好喝好,带上一大包子给母亲的好吃东西回家,他走的也很满意。


……


大红喜字泛出的光彩,院中的秋风足以带走。安王往书房里去,身后追上管事的人:“王爷,换上吉服吧,再换一个钟点儿王妃就要进门,您还不换衣裳怎么是好?”


墨绿色常服的安王冷冷瞅着绣龙纹的大红吉服,不用全展开也知道这衣裳不周备的地方颇多。他的耳目还在,柳至不至于拿道圣旨就把他往绝路上逼,总是留着余地。安王已知道置办大婚的有司怠慢他到,不管任何东西都不能多看一眼的地步。


顺便一看就知道件件不合适,新人也不是他待见的,安王全没有成婚的大喜,更别提早换衣裳。不耐烦:“回来再换,早呢早呢。”年青而应该神采飞扬的脸上还是灰败的颓废。


管事不敢多打扰他,眼睁睁看着他走开。


书房里,几位着行装的先生们见到安王进来,垂泪拜倒:“我等祝王爷大喜,为王爷辞行。”


安王一一的扶起他们,也哭了:“能再见到已是万幸,只可怜邹先生他们死的惨。”


“刑部里刑法厉害,柳国舅亲自提审。齐王大婚那晚毒死的京官本就与咱们有关连,邹先生又是皇上亲指给殿下的人,他招供后和我们关在隔壁,对我们说愧对皇上,他愿意顶鼓惑之罪。”


安王听不进去别的话,跺脚大骂:“柳至!我与你誓不两立。”


先生们哭道:“王爷快别说这样的话,这一回是咱们输了。输得起也是输了,不如拿些输得起的气势出来。皇上动了真怒,把指给您的先生尽数赐死狱中,又把我们打的打,撵的撵,还有几位先生只怕要把牢底坐穿。你且收敛吧。不容我们在京里多呆几天,幸好今天辞行今天还能道贺王爷大婚。以后我等不在身边,不能为王爷排忧解难,唯有三拜谢王爷知遇之恩。”


安王不敢送出府,含泪目送。转回头儿出了书房,管事的又来请他换衣裳。安王想着这糟心的亲事,憋憋屈屈的换了衣裳。


皇帝不肯主婚,皇后也不肯来。太上皇犯秋疾没有好,太后照顾他也来不了。太子主婚事,齐王是皇长兄,他们俩个在这里操办。冲着他们的颜面,袁柳齐集,董张府上门生有些,小官员们看不懂风向,失势的王爷对他们来说也是王爷,而且太子又来,他们来的不少。


安王满心里不情愿听他们多说话,但还是有几句传到耳朵里。


“福禄寿喜只来一位?”


“怎么没请请?齐王殿下大婚,福禄寿喜一起进门,再颓的运势也能冲转。”


这样的话,文三姑娘在新房里也从女眷嘴里听到。总有些在你失意时摆出好脸儿,带着怜惜的口吻,支些你追赶不上的招数。


“哟,想是忘记了?我们也没想到。要是想到早就说说。南安侯府二爷成婚,福禄寿喜还去了呢,好不热闹。”


文三姑娘没想起南安侯府钟家是袁家的亲戚,她在喜袍里的手指攥得紧紧,把衣上绣的彩凤皱成一小团儿。


本朝制,亲王妃冠服与皇妃相同。但安王倒运中,没有一位皇妃肯把自己没用过的新冠服出借。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文三姑娘用的只能是有司为加寿大婚置备的常服。她算受尽委屈,加寿也落一个好人儿。


有司实在赶不过来,倒不能怪上他们。


揭盖头的时候,夫妻都看到对方眸中的冷冰冰。闹房以后不用再相对都松口气,一个去让人敬酒和拿酒灌自己,另一个坐在洞房里默默盘算她成为安王妃后要办哪些事情。这里面一多半儿,是对文家有利。


不过半个时辰,喝酒的地方乱了。有人回安王:“钱大人为王爷喜欢喝高,奴才们要送他不让,半路醉倒在别人家里,邻居见门没关进去招呼,见到那家子有个独居的老爷子已经气绝。”


安王脑子里剧烈疼痛上来,偏偏发生在他大婚的晚上,哪怕他再不喜欢这亲事,这也不吉祥到了极点。恨的掷一个酒杯在地上,怒道:“跟他的家人是死的?”


“真是奇怪,他跟着两个家人并没有用酒,事发的时候,那两个不知去了哪里?”


董大人执掌顺天府,就此告辞:“杀人大案,连夜会报到我手里,我先去了。”


安王喝不下去酒,往大门上小厅里踱步等最新的消息。齐王走来摇头:“怎么你我全摊上这事儿?我大婚的时候,半夜毒死京官,闹起来的人还妄想冤枉辅国公。最后逃到你府……”他掩住口打个哈哈:“不说了,我忘记了,再回去吃你的喜酒。”


对着他的背影,安王怨毒中狠狠恶戾。


齐王进去叫出料理酒席的念姐儿,轻笑道:“前债已清,他送我一个死人,我也还他一个。钱大人素来是他的知己,栽一回也罢。”


念姐儿笑一笑,又叮咛:“不要真的把清白人送进去,钱大人有不好,拿他不好的地方就是。”


“最多三天放他出来。这家子女在五十里铺做生意,这老人家有旧疾,医生看过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子女图生意有钱不肯歇息一天,老人家也说不用照看。今天晚上死了家里所以没有人。邻居虽知道有旧疾,但见到陌生人哪能不报官?但等他家子女回来就清楚。”


齐王在这里邀个功:“我可是打发出好些家人才寻到,附近的人家,就这一个刚咽气,离得又不远。不容易。”


念姐儿嫣然:“给你记一功,也是的,这个人总想弄人,又弄到自己头上,以后改了才好。”


齐王淡淡:“这猜忌的帽子他总想送给别人,这一回还是扣到自己头上。事情是他弄出来的,他顶着原也没错。不过改与不改,还得再看。”


……


总想弄别人,就没有想过别人也会弄他?


深夜太子从安王府上最后一个告辞,就要出街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大红灯笼好生喜气,心里冒出来的也是这样想法。


大雪纷纷下中,太子默默愿他新婚后能有个约束,不要再任性胡为。多想想这猜忌的帽子是从哪里来的,出处本就是他自己。


新的一年里也好,新的王朝里也好,还能没有用人的位置?总盘弄别人可不是上进的门路。


林教主神算无敌都能自己发疯,太子对安王唯有一句话:好自为之。这句话也同时送给殿下自己,前路风雪泥泞,殿下要走的路也很长很远,一如那雪地中迤逦不绝的风景。


他的职责是不管风雪还是雷暴,都要迎击而上。直有回到家中,那经过加寿治理而安宁的地方,才常有会心的一笑。


比如今晚的床前摆着加寿最爱画的“梅花五瓣添福气”,不过现在不是为生气而画。


醒目的梅花提醒下面写的话:“安王府上咱们分手,我可不回来照看吃酒的你了。让人备下醒酒汤,乖乖的喝汤哦。”


太子含上笑容,把纸条上轻点一下,抱怨道:“我又不是元皓,还乖乖的?这话真不通,明儿看我训你去。”


……


三十的那一天,雪下得结实,给京都披上厚厚的雪白大氅。年节的喜乐在人面上洋溢,汇成腊月独有的洪流。


好孩子在自家房里,面上也是喜盈盈。她坐在红漆雕瑞草桌围的小桌子前面,眼前摆着一堆红色的荷包,还有小小托盘里放着的银子。


她的姐妹们除去帮忙管家的几个,分散坐在几个小几旁边,在小几上,也有鲜亮颜色的荷包和钱。不过有的不是银子,而是铜板。


“好孩子姐姐,”一个小姑娘拿起铜板看了看,对好孩子的银子露出羡慕的眼光:“你有许多钱,过年给家里人和家人的全是银子,我就不能,”噘一噘嘴儿:“我没有私房存,刚得月钱,只好给铜板。”


玉珠听女儿怎么回答。


好孩子笑眯眯:“父亲说有心就好,你的铜板全是新的不是?”


这解释歪的,玉珠有了一笑。但听到女儿回答的并没有居高临下或得意不容人,玉珠点头。


好孩子出游三年,不出一分本钱得到扬州、苏州两间铺子,当时她还在路上,报信回来,玉珠知道家里书呆子居多,不多的精明家人还要用在自己的田庄子上,往祖母面前商议。


安老太太没有丈夫也能养活三房寡媳带孙女,除去有兄长帮助以外,还有她出嫁时很带去几个得力家人,自己又会调教。收到玉珠的求助,老太太一碗水端平,欣然的给韩正经两个管事,给好孩子两个管事,又各出运营本金。


加上家里添补出来的运营本金,铺子热热闹闹开起来。头一年不亏不嫌,老太太说这就很好,第二年赚的钱除添补新货的,把家里给的本钱归还,还给了一丁点儿息银。


喜欢的老太太装懊恼,说早知道给息银,应该把老本全放进去。


在今年就赚钱了,好孩子两间铺子除去明年进货的钱,共得银子五百余两。他们的铺子卖的东西不相同,当年货物需求算进去,韩正经的比好孩子少上十几两,元皓的又多出十几两,别的称心等也各有添减,但家家小丰收。


钱是前天送来,好孩子把准备的荷包最后几针绣好,宣称在年三十的今天给家人包过年银子。


有人回给常大人,夫妻高兴之余,让家里的小姑娘们观摩,让她们学学对家里应该有这样的心。这就小姑娘们也央奶妈现买回荷包,学着好孩子有模有样的算起钱来。


最后的碎银子放到荷包里,好孩子小脸儿欣欣然,先对母亲表功:“我的装好了。”


玉珠伸出手,扮个贪婪的神色:“我的先孝敬了吧。”


“不行!”好孩子翘一翘鼻子,有板有眼说起来:“要先给祖父,再给祖母,再给父亲,再给母亲,再给大伯再给大伯母,再给大伯房中的哥哥和姐姐…。”


玉珠听女儿头头是道,眼睛笑得弯弯如新月,但为检视她,还要挑个刺儿:“怎么不是先给大伯,大伯难道不比父亲大吗?”


“稳重端庄”的好孩子格格乐了,嚷道:“原来母亲也不知道,听我告诉你……”


玉珠笑着打断她:“这一句很不好,”竖起一根手指:“总算让我挑出错儿来了吧?今儿你有一回了。等你往长公主府上吃年酒时,可千万别这样惹笑话。”


好孩子抿抿唇,调整个姿势重新坐好,小脸儿微沉下来。惹得玉珠格格笑了:“这样很好,这样很端庄。”


隔房头的小姑娘怯生生提醒:“五婶娘,您这样也不端庄啊。”


玉珠失笑,然后忙说声费心,也学着女儿起身来,比女儿多些步骤。她重整了衣裳,重整了首饰,再对孩子们嫣然轻笑,退后一步坐了下来。


“这样好,五婶娘真好看。”除好孩子以外,小姑娘们拍起手来。


“嗯哼嗯哼!”好孩子煞有介事的清嗓子,玉珠忍住笑,看着小姑娘们噤声的模样,一个一个也坐端正。


好孩子大为满意她言出都行,下面的模样儿更板正,先请示一回:“母亲,我要回话了。”


玉珠笑的不露齿:“请说。”


“母亲快别说大伯和父亲哪个先给哪个后给的话,”


这头一句老气横秋的,玉珠差点儿扑哧一乐。想想不能又不端庄,绷着脸儿把笑意只在眼睛里。


“收到银子,昨天和不好的表哥在曾祖母房里算钱,算怎么给。曾祖母教导从长到幼。不好的表哥听完,说有些长辈在城外,三十或初一进城吃年酒。城外雪更大,家里不让趟雪去。难道为了他们的钱不给,自家的长辈也不能给?”


玉珠连连点头:“有理有理,那曾祖母是怎么说的呢?”


“曾祖母就说自家门里的自家里论。我想到了,我问二伯父和三伯父还要送年礼,难道他们不回来,父母亲的钱就不能给?”好孩子两个乌溜溜的眼睛里透出很神气。


玉珠莞尔:“你说的是,不过四伯父却在家里,怎么你要越过四伯父?”


“曾祖母说的,祖父母长辈要先给,别的长辈可以另计。比如自家的父母就在面前,哪能让他们干看着还能到给一圈儿完了再给。再说我到大伯父房里,就要把姐姐们的给了,”


两个姐姐举手:“我们在这里!不用另去。”


玉珠格的又是一声笑,随即想到又不端庄了,不能是孩子们表率,忙重新坐好。


见房中的小姑娘们没注意,因为好孩子正在教训人。


“姐姐们此言差矣,哪怕姐姐们就在我面前,也要等到给过你们房头的长辈,才能给你们。”好孩子甚至低低下巴,颇有个老学究的模样。


玉珠正要笑,见女儿又看到自己面上:“刚才的话没说完,听我说完。等我去大伯父房中,顺便给了姐姐们。这样一看,岂不是把我的父母在姐姐之下?所以曾祖母说这些地方可以随意,我既然是先从自己房里出来,母亲又巴巴儿望着,先给父母亲没有错儿。”


玉珠撇嘴低声:“我却巴巴儿望着?我怎么就不是怕你算错了钱?”母女坐的很近,这话就好孩子听见。她装没听见,下地去让奶妈捧起盘子,对玉珠作个小小的辞别:“母亲请稍后,我这就去给祖父母添福添寿,父亲在祖父母房里呢,等我请他回来,就好孝敬父母亲以后,再阖家里走走。”


说完了,知道自己这模样得人意儿,把个脑袋高高昂起。


玉珠又一回忍住笑,和她一同起身:“恐怕伯父伯母们也在祖父母房里,让你折回来只怕累到你,我和你一起去,再寻你的哥哥们也过去,你作一回给岂不省事儿?”


好孩子说好,小姑娘们簇拥着过去。


常大人夫妻和儿子们说过年的话,商讨完年酒单子又说到这个年京里人忽然增多,米面、租赁都比往年涨了价钱,就见到玉珠带着孩子们过来。


每一个孩子手中是擦得锃亮的小托盘,上面放着各种颜色的小荷包。常大人夫妻收好孩子好几年的钱,一见就明白。满面欢喜的说着这如何是好,今年竟然又给了。好孩子头一个到他们面前,屈屈身子恭敬地道:“愿祖父长得精神,愿祖母康健年年。”各送上一个红色的荷包。


常大人掂一掂,家里人都看得出来沉甸甸。大公子对常伏霖赞叹不已:“这袁家,不佩服他都不行。带上孩子们玩上几年,沿途还能起两间铺子。”


常伏霖也是由衷的钦佩:“是啊,没有四妹夫妇,上哪儿能得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赏铺子下来。”


说着话,见女儿笑盈盈到了面前。大伯父既在这里,好孩子送上他的,又把父亲的孝敬到手上。


常大人在收三房里孙女儿的钱,小姑娘跟好孩子一年的人,都是老成些可以懂事,散漫些也可以不懂事的年纪。她涨红脸儿显然是个懂事的,送上荷包:“我的是现买的,不如好孩子的好。好孩子的是一年里自己手绣,等明年我跟她学,我也自己绣。”


荷包里也没有多少钱,更让小姑娘窘迫不堪。


常夫人接过哄她:“你有这个心就很好。”


常大人拿起来呵呵一笑,见门帘子动,媳妇们也让玉珠请来,除去出门儿的,算是家里人到齐。


常大人语重心长训了旧年新年里的话:“心地常有,是兴旺之家,是兴旺之人。这只是好孩子一个人带动全家的孝敬吗?你们要好好想想。当官要是常有这样的心地,常把皇上和百姓如父母兄弟们放在心里,怎么能没回报呢?上学常把先生和同窗放在心里,互教互帮,怎么能没进益呢?结交知己,常把忠义正直放在心里,怎么会交不到同路人呢?”


书呆子之家里出来训话从不稀奇,而今天这段话结合仕途经济学问,大家肃然认真听了进去。


把手中的钱袋捏捏,知道里面还不是最少的。放下这个,常大人寻找到最少的一个荷包,一捏之下里面只有一枚铜板。对这个也同样沮丧的孙女儿当众道:“你不要难过,你们不如好孩子的都不要难过,以后长存这样的心,懂得积蓄,年年也只收你们一个铜板,我和祖母也就快活了。”


小姑娘们开了心,谢过常大人退到一旁。小姑娘们既然来了,各房小爷们也叫来。常大人对他们和对孙女儿不一样,把脸板起来:“姐妹们日后要到婆家,不主全家中馈,也主自己这一房,所以收她们的,让她们早早学会积蓄,学会家中长辈的高与低。你们呢,省月钱拿来可不行。各做好文章来,今晚年夜饭上当众颂读。不好的,称为我们家的落第,罚出席面倒酒。”


闻言,儿子媳妇们纷纷附合:“父亲说的很是,”


“这样办理,再好不过。女孩儿能进益,男孩子也能时时想到长进。”


常大人听得兴致上来,当即决定:“就当这是年节下的家规吧,老大,你添上去。”


大公子答应下来,亲自去取家规。常大人又望向好孩子,招手让她到面前,又谦虚上来,对玉珠道:“这是个全家公认的得意孩子,上有曾祖母和姨丈姨母教导,所以比我们自家的孩子教的好。我本不应该多说什么,但当祖父的有几句提醒。”


玉珠夫妻欠身:“请父亲只管吩咐。”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常大人对好孩子笑道:“祖父也许不应该问,不过是想帮你筹划。你要筹划的不对,祖父可以出个主意。你对曾祖母多少,给姨丈姨母又是多少?”


好孩子笑逐颜开,浑然这话问到她的痒处,是她的得意事儿。见到女儿模样,常伏霖对玉珠低笑:“她昨天快上天的话,今天又要说一回,所以这样。”玉珠吃吃笑上两声。


“回祖父母,曾祖母是高过祖父母的长辈,理当比祖父母多些。”


常大人满面春风:“嗯嗯。”


“袁家祖母身份比祖父母高,但这是自家里论,不是论身份呢,和祖父母同例。”


常大人笑了,有一声自嘲:“看我,分明是帮孙女儿出主张,但听到这话,我还是喜欢了。真不应该。”


“没有不应该这话,祖父夸我盘算的好,为我喜欢。”好孩子伶俐的为他劝解开,常大人心中又起感叹,袁家,真是人中龙凤之姿。


他在结儿女亲事以前,对袁训的认识也就是个太子近臣,也一直对自家里门风相当满意。但万万没有想到,门风还可以更上一层楼,为人的见识也更高一等。


就要过年,明年九岁的孙女儿机灵的回话,无一不体现出袁家的底蕴。但她实在的好处,却能归于自家。


在常大人心里把袁训看得已足够高,再想高不知往哪里摆。但他还能添上一丝儿景仰,再添上一丝儿虔诚。


本是为好孩子担心别怠慢养大她的老太太、姨丈姨母的心,听到好孩子的劝解,常大人知道已没有必要。不到九岁就会帮大人解嘲,好孩子对于别的事情上应该也不会算错。


果然,好孩子下面的话滴水不漏:“没有姨丈姨妈带上我,就不会有铺子。所以要多给些。但姨丈姨妈一定要说我怠慢祖父母长辈,我就先问过姨妈,姨妈说不可以越过,给她和姨丈的低于祖父母,但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准备姨丈爱喝的酒一坛,姨妈爱吃的点心四盒,不在母亲的年礼之内,但请母亲送年礼的时候已帮我送去。”


“好好好,你们都要跟好孩子学学,这聪明劲儿。”常夫人也忍不住夸她。常大人更是开怀大笑。


“还有铺子是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所赏,除去给加寿姐姐和念姐姐也有一份儿以外,又送去二位殿下爱吃的点心。别的哥哥姐姐们也不少。小红不能少,容姐儿也不能少,大花更不能少。”


玉珠完全没有想到嫌弃方氏母女以前的作为,见女儿全想在内,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儿。


“很好很好,”常大人抬起手,爱惜的在好孩子脑袋上抚一抚,轻轻咳上两声。


家里人知道他的都看出又有话要说,现有好孩子这个好人儿在面前,虽然好孩子不以肃穆见长,也全家人屏气凝神,准备听父亲再一回的新年训话。


但这一回常大人没有顺利训成,他刚张嘴,外面家人喜气洋洋地回:“好姑爷来拜年,韩世子来拜年。”


从常大人起,全家的人喜动颜色,元皓和韩正经在房外就听到一迭连声的叫嚷:“请,快请,厨房上准备热汤水驱驱寒气。”


看看元皓这般重要,到哪里都是得意人儿。不用说元皓胖脸儿又笑出褶子,而韩正经也挺起胸膛准备扮个好客人。


门帘高高打起,好孩子出来把他们迎进去,先没有拌嘴,胖瘦孩子调皮归调皮,见人的礼节不会少。从常大人处一个一个行过礼,玉珠亲手抱来垫子,对女婿和外甥笑道:“新的还没有用过,给你们坐。”又指贵客的位置给他们:“请。”


韩正经是晚辈,虽有世子身份也犯不着坐到贵客上面,但小王爷这小女婿是家里的贵客,就把他们放在一例。


胖瘦孩子摆手:“先不坐,”对好孩子叉起腰身。好孩子也有个好骄傲模样。原来这是先拌嘴。


好孩子抢到头一句:“我给家里人钱,你们给了吗给了吗?有我给的数儿清楚吗?有吗?”


“有!”胖瘦孩子没落下风,笑出小豁牙:“我们给过出来的,一个也不少。”


好孩子扁扁嘴儿:“好吧,该你们了。”


胖孩子本来要问的话忘记,临时改成质问:“你说给家里人钱,我没有收到!我父亲没收到,母亲没收到,祖父也没收到,太后没收到,太上皇和皇舅舅全没有收到。”


好孩子结结实实让他问傻眼,她历年也收到太后的过年钱,年年分姐姐们的过年钱,今年也想到孝敬太上皇太后一些东西。但皇上和皇后她哪里敢呢,就没有想到。


常家的人也一起傻眼,常夫人悄声埋怨常大人:“还说为孙女儿筹划,你想起来了吗?”常伏霖也埋怨玉珠:“我想不到,你也没想到亲家?”玉珠缩缩头,她把小女婿都当成贵客,何况是长公主?依然还当成贵人来看,也是个不敢想。


在胖孩子为拌嘴而气势汹汹之下,常家的人包括哥哥姐姐们一起汗颜,都有后背滴冷汗的感觉。


好在好孩子身经拌嘴百战,她能稳住阵脚,强着大声回:“有!怎么没有!”


“那拿来给我吧!”元皓很开心,有钱收了,亮出他的小胖手。


常大人赶紧对妻子使眼色:“去备。”常伏霖也轻推妻子:“去备。”甚至挨不着的大公子也对妻子悄声:“去备。”别的房头也是如此,几个妯娌悄悄往外面走。


但见好孩子又一回独挡一面,响亮地回答:“今天不给!”


元皓黑脸儿:“为什么,你想赖我的钱可不行!我的也就不给你。”


“不赖!但你家的钱,得先给长辈再给你!你也可以等收到钱再给我。你家长辈今天遇不到,吃年酒的时候,和明儿进宫道贺的时候,再呈上去行吗?”好孩子找到理由后,从来理直气壮:“如果你要这会儿就进宫,去你家,我也得回房去拿不是?”


全家人放宽心,有个回房拿的空儿就好。


元皓没有怀疑,但别有建议:“你是得回房取,今晚我们去和加寿姐姐守岁,我在舅舅家里睡,你也在舅舅家里睡,明儿一早进宫。我和瘦孩子就是来接你的。赶紧回房,取你初一穿的衣裳首饰,再取上钱,明儿从舅舅家进宫。”


好孩子转身就要走:“那我去拿,你等着。”


“哈!接完我们的话再走。给你一个准备的空儿。”元皓从小黑子手中就要取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韩正经大喝一声抢过来:“你们一人一句显摆过了,该是我!”


元皓悻悻然,但乖乖让开:“好吧,让你。”


韩正经的奶妈跟着进来,送上一块折叠的布,韩正经抖开来,是个绣百花的大袋子。


常家的人猜测这是什么,空空的,好作什么用?韩正经得瑟:“你们有吗?今年我能装好些钱。”


元皓也就亮出来,他的更大。小黑子手里握着袋口,元皓展开来,再展开来,一直展到从椅子一边到对面椅子那边摆不开为止。


胖孩子手舞足蹈:“今年我收的钱最多,战表哥不给我装满坚决不答应。”


小胖手在上面比划,走一步小手一截:“加寿姐姐给钱,”再一截:“二表姐给钱。”再一截:“瑜表哥给钱,”……最后没展开的一段光看着还有不短,小胖手摆动:“全是战表哥给钱。”


一个小姑娘瞅瞅那吓人的大袋子,再瞅瞅得意的小王爷,小声打个抱不平:“你的战表哥真可怜。”要给这许多的钱,只怕要倾家荡产。


好孩子倒没有这般同情心,她亮了眼睛,欢快地道:“我也有我也有,等我回房取。”


“记得取我家的钱来,千万别忘记我的!”元皓追后面一句,好孩子说不会,逃也似的出了这房。


常大人等这就可以招待小贵客,请他们上坐,陪他们说话。


……


玉珠夫妻跟在好孩子后面回去,进房就道:“新荷包还有吗?母亲要是没有,帮你上街买。”


“荷包我做的多,准备我自己换着用,倒是足够,只是银子请父母亲退些出来。”好孩子摊开小手。


玉珠转转眼珠子没有明白,好孩子嘟了嘴儿:“母亲倒不肯退?”她苦了小脸儿:“难道眼看我的账目不平顺?”


“啊,你不说账目我倒忘记,好孩子,加上你今年的地租,你今年可收了几百两,你对我说存一半儿不动用不是?你只动了一半,另外一半我亲耳听着你分的钱,还留下你一年的花用,你要说从此可以存月钱。现在你忘记婆家钱,怎么还讨我的?”玉珠荷包刚到手,没渥热不想给。


常伏霖想帮女儿说话,让玉珠一个眼色闭上嘴。好整以暇坐下来,听母女怎么打嘴仗。


好孩子振振有词:“母亲听我盘算,曾祖母说的,要有长远的富裕,开源还要节流。到手的钱,一半儿存上添地添铺子本钱,另外一半儿才是花用的。但花用呢,也就不小气。除去自己一年的花用,事先算好万不能超,余下的余钱,尽数分赠家人,也是家里人一年辛苦当我的家人,要给感激。”


常伏霖听到这里又觉得受教,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人家辛苦当家人这话,笑道:“曾祖母的话儿要牢记。”


好孩子更伸小手:“所以,退钱吧,我按人头儿分的,漏去我婆家。如今重新分,父母亲请退钱。”


玉珠也占理:“你自己说的,你一年的花用留出来,怎么让父母亲退,却不拿自己的钱?”


“我一年的花用是算过的,多一笔支出,我就不足够了。到时候一笔账算,另一笔也带的错,可怎么是好?”好孩子依然有理。


常伏霖听到这里绝倒,帮着女儿劝妻子:“为她一年的账目清楚,你还她些吧,我的也在你那里,你帮我还她。”


玉珠不情愿的取出来,又想到一件笑话女儿的事情:“要还,全家人都还,我去帮你说说。”


话刚落地,好孩子扑腾往她身前一跳,把她紧紧抱住,小脸儿仰着俱是紧张:“不行不行!母亲不许去!”


“那又为什么?”玉珠大乐,戏谑道:“今儿听你说好些道理,带的祖父也说道理,你在这里能说出道理来,我就服你了。”


“是我算错的,至多和父母亲算算,怎么能算到全家去,我丢不起这人。”好孩子依然流利。


常伏霖和玉珠大笑,一起问她:“父母亲是好欺负的不成?”


好孩子眨眨眼:“你们是我的父母亲呀。”


玉珠忍俊不禁:“听上去亲切,也罢,还你些吧,不够的你用自己私房添补,也算罚你个忘记婆家。”


好孩子拿到手,也不数多少就乐了乐。进去重新包了钱出来,又取了她新年装钱的袋子,再和母亲说话全是安慰。


扬扬袋子:“母亲别难过,等我收了钱回来,还会归还你呢。”


玉珠瞪圆眼睛:“对呀,让你绕进去。你过年过节全收钱,难道不够添补上这一份儿的?快还我的钱来。”


好孩子咧嘴一笑:“全动我的私房不是不快活,先收些回来再给出去也罢。曾祖母说,这就叫有张有弛。”一溜烟儿的去了。


对着她的背影,常伏霖笑倒在椅子上:“你女儿给你上仕途经济学问课呢。哈哈,笑的我不行了。”


“小坏蛋,分明是自己错了,全掏出来不痛快了,寻你我头上找几个回去,却又骗出来祖母的话。”玉珠噘起嘴儿:“看这聪明劲儿,全然不会吃亏。”


夫妻越想越好笑,又笑上一通。


丫头说小姑爷告辞,夫妻撵出去送到门外。三个孩子全是过年里新衣裳,大红的雪衣披着,小马骑上,拱一拱小手说告辞,也似一个模子出来,整齐而又透着精神。


玉珠分明听到丈夫喃喃:“这个四妹呀,这个四妹夫,怎么教出来这么好的孩子们。”玉珠也是一样的想。


三匹小马后面跟着家人,在雪地里迤逦而去,常夫人欢喜的就在大门上也说起来:“又去姨妈家了,等回来又要有几句新鲜的懂事儿出来,等着看吧,错不了。”


常家从老到小一起点头,纷纷道:“是啊是啊。”


……


出了街口,韩正经一拍脑袋:“坏了,我有件东西忘记。怎么办怎么办,丢家里了?”


他的奶妈奇怪,暗想东西是她收拾的,没有丢才是。但世子一定这样说,他要回去拿,奶妈以为是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跟随转回文章侯府。


掌珠见儿子回来纳闷:“加寿明年大婚,就是婆家的人。太后多好的人儿,让加寿今年在家里守岁,说宫里守岁有的是日子,在娘家只此一年。所以你们今夜一定伴她,好好陪她。怎么回来了?”


韩正经欠着身子:“母亲,请给我备一个好看荷包,刚才胖孩子接我,我们接好孩子,提到好孩子给婆家的钱,我想起来我忘记给玲珑包上,也忘记说接玲珑守岁。虽然还没有守亲,但多一个陪加寿姐姐的不是更热闹。所以又回家来准备。”


他说话的时候,家里别的长辈过来,准备大家吃午饭。听到后面半截,不用韩正经说,韩二老爷头一个道:“正经的钱有账目,算的仔细。咱们家的孩子虽不算小账目,但自己花用的钱都没个数儿,长大也当不好一家之主。多加一个人,我们把钱还他些吧。别耽误他别处的花用。”


韩正经却不肯要,恭恭敬敬对二老爷道:“是我自己算错,取我私房给她,横竖也不用多的银子。她没和我定亲呢,远上一层。又小不会花钱,给些压荷包就行。”


掌珠给找一个荷包出来,韩正经把他历年分表姐的宫制金银锞子各装一个进去,请长辈看过都说不错,上马先往费家。


费家的人也正准备用饭,听说他到,奶妈对费夫人颦眉头:“我是下人我不应该这样说,不过想来夫人还没有知道。从咱们进京,跟世子出去玩耍三回,三回都欺负小姑娘。”


费夫人大吃一惊:“老爷说诗社里见过他,说懂事体人儿出息,有意招他为婿,才让玲珑常和他出去玩耍,怎么倒欺负我们?”


“夫人想,小姑娘不过六岁,不是长大能周旋世事的年纪。要吃要喝才正当时令。遇上这位世子,不图他给好吃好喝的,也不应该拿个好吃的到姑娘手上,又不许她吃,尽让她给小妹妹。那点心多呢,他偏偏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换成是他六岁,给他果子又不许吃,全让出去,他肯吗?请夫人回老爷,今天不同他出去玩耍吧。真的老爷一定相中他,等小姑娘再大些,会周旋能应付再见不迟。几回都是这样,我再不回夫人,真真过不去。”


费夫人糊涂了:“头一回你回来说,我对老爷说,他说他处置,怎么倒这样对我们?”让人紧急地请进费老爷,把话对他一说。


费老爷微微一笑:“夫人请到屏风后面看着,我今天就要会会这小子。”费夫人依言到屏风后面站着。


费老爷重新到客厅上,见韩正经宝蓝色衣裳衬出雪白小脸儿,身姿端正神色敬重,怎么看他怎么满意,也所以直到夫人今天再催促,才有教训女婿的心。


“正经啊,你最近读什么书?”


韩正经告诉给他。


费老爷略带神秘:“有一本书,绝版的,好……”说上十几句的好处,家人也取来,是个半旧蓝匣子,费老爷送到韩正经手上,韩正经有了激动:“给我的?”


“哦不,请你带给你先生赵夫子,给他赏玩。”


费老爷说着查看韩正经神色,这也不过八岁孩子,听过难免有失落,但很快他重新沉稳。


费老爷满意更添十分,又问他用什么笔,韩正经回他:“先生让用普通的笔就行,先生说高才不计较秃笔,无才珠玉为笔也写不出文章。”


“呵呵,那是你的先生还没有对你实说,好笔衬托好文章。有这样一枝笔,号称神笔……”说着家人取来,也是一个半旧匣子。


韩正经这回不上当了,接过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费老爷摇头:“非也,带给你的同窗吧。”


韩正经义正辞严地对他抗议:“伯父,如果您不是给我的,又为什么送到我手上?要给先生和同窗,您直接送去更有诚意不是?”


费夫人在屏风后面笑了,听她的丈夫也笑:“你说的很好,那我也想知道,你带我女儿玩耍去,不把点心给她吃,为什么送到她手上,又让她给人?”


韩正经张大嘴:“啊?”他没有想到过。


“正经,玲珑只有六岁,她还小,正是喜欢吃和玩。你不给她好玩的,可以。不给她吃,也可以。不带她玩耍也行。但欺负她,可不行。我一样对你,你说不对。你对她,就对吗?”


费夫人从屏风后面看准小女婿的神色,见他小脸儿先是茫然再就青一块红一块,费夫人暗暗祷告,谢天谢地,你可算明白过来了。


韩正经垂下头嗫嚅:“我…。我……”要在他进门以前,问他喜不喜欢费玲珑,韩正经回答不出来。但费老爷表示过你不带去玩耍没人要求,韩正经却不肯答应。


陪加寿姐姐就少一个不是?再说费玲珑很爱跟小妹妹们玩,小妹妹们就多一个人玩耍。


这种认识也要归功于他养在曾祖母房里,养在姨妈家。胖孩子没有来到的时候,只有他和好孩子,那有什么趣儿?正经总是爱跟表哥去学堂。


胖孩子来以后,玩的可多了,架吵的也精彩。后来出京,路上不时多出来钟南等,多出来鹦鹉和小碗,多出来胖孩子的知己二蛋子等人,到山西又多出来小十和大花,多一个也玩的越来越好。


费玲珑不去,加寿姐姐面前帮着守岁就少一个,小妹妹们也少一个玩的。说不好费玲珑相当于胖孩子,还是相当于小碗,但就是相当于孔小青,也多个说话的人。


取出大红绣花鸟的荷包,韩正经呈到费老爷面前:“我会对她好的,但不出去可不行。我特意送这个给她押岁,再来接她守岁。明儿一早送回来。”


费老爷和费夫人满心有了欢喜,费夫人走出屏风,接过荷包见针指精致,笑道:“哪儿买的。”


“是我祖母帮我绣的,过年给玲珑钱。”


费夫人喜出望外:“那多谢你的祖母,”打开来见两个金银锞子,宫式的永远带着高人一等人,费夫人又是外省进京没半年,以前没见过的有新鲜稀奇劲儿。


眉开眼笑道:“回去对你家长辈们道谢,让他们破费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私房,是我给玲珑备下的。长辈给她备的,要等去我家吃年酒的时候给。”


“哟,”费夫人刮目相看,反而话也说不好。费老爷呵呵乐着,让人带小姑娘出来。


费玲珑到了,见到韩正经已认得,小眉头一皱就要避开。韩正经把荷包塞她手里,诚恳地道:“给你的。”


费玲珑先是又欢喜了,但随后脑海里没忘记。小手抓着荷包眼神儿左右瞟:“给小妹妹的是不是,全要给小妹妹…。”


她的父母也听到,何况是站在她面前的韩正经。韩正经又一回局促不安,蹲下来把荷包打开,金银锞子再次塞到费玲珑手上,涨红脸儿道:“给你的,我的私房,这是给你的过年钱。”


“给我的?”费玲珑不敢相信,黑眼睛因惊异看上去更大更漂亮。


韩正经把她小手攥起来:“给你的,只给你的,不给别人。”


费老爷和夫人笑容加深,而费玲珑慢慢的有了欢欢喜喜,把收藏的好,颜色跟新制出来的金银锞子看上一看,笑靥如花道谢:“谢谢哥哥,这是给我的。”


她欢快的送到父母面前:“这是给我的呢,给我……”



第七百八十章,新年理旧话


小姑娘的嗓音里透着喜悦,听着的韩正经小心眼儿里可就不是滋味儿。他眼前闪过哥哥姐姐们可没有人这样对待他,又刚刚让准岳父“提点”一回,站不住的他对费玲珑走去。


费老爷夫妻正柔声告诉女儿:“哥哥带你去玩耍,你乖乖的啊。”以前会说的是“你乖乖的听他话”,自从奶妈回过说过以后,想想也是,玲珑还小,就是长大成年,也应该有自己的主见,乖乖的听别人的话不妥当。就改成这句。


韩正经听不出来,他走过来是个赔不是的神情,打开自己佩的荷包给费玲珑看里面的碎银子:“这里还有钱,跟我出门儿去要吃要喝,我买给你。”


费夫人还没有完全了解韩正经在袁家受到的待遇,也是出门儿也好,在家也好,要吃要喝全不用费心。听到这一句话,费夫人感动上来,微微湿了眼圈的她握着女儿小手,送到韩正经手上,嗓音也有几分颤抖:“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会说打动人心的话,说到可要做到才好。”


韩正经用力点点头,对费玲珑看去,准备带她离开。就见到小姑娘仰起果子般细嫩的面庞,黑眼睛里盈盈,不认识般的把他重新打量着。


六岁的孩子是不会有打量人的心思,但本能的发现这位哥哥大不一样,费玲珑盯着看得很认真。


低头,又看韩正经刚亮过银子的荷包,她知道那亮晶晶的可以换喜欢的好东西。


韩正经见她不走,以为她不相信,又拍自己胸口:“放心吧,我说过的话我一定做到。”


费夫人放下心,进去让奶妈送小姑娘的衣裳等东西过来,见奶妈在屏风后面站着,面上带着稀罕。


“我觉得他以后不会再欺负玲珑了,你看呢?”费夫人笑着问她。


奶妈双手合十:“都像今儿这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放松警惕,费夫人低声道:“还是多看着些,老爷不让我跟去,只能全交给你,说实在的,虽是通过亲戚间认得的,可就是自己亲戚的孩子也有不靠谱的。再多看着些。”


在这一点儿上,奶妈是亲身跟着的人,她又有自己的见解,。悄笑道:“说起来除去韩世子以外,别的姑娘们小爷全是得体的。跟着她们玩,很是照顾小姑娘,倒不用担心。”


费夫人点一点头,打发她送女儿出去,又跟去两个丫头和两个家人。自然的送去门上,回房后,费夫人又一回按捺不住和费老爷说这件事情。


……


“咱们家里虽没有大富贵,守着祖业也过得丰足。你名士惯了的,自丁忧后就不肯出去做官。都说你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族中又有大通长辈在京中有些体面。你爱当官就当官,不当官也无人敢欺负咱们。好好的进京来就为女儿相中亲事,不可能为官,也不会为财。你实话对我说了吧,这亲事莫不是进京前就相中,特特进的京。”


费老爷还不肯对她实说,并非信不过张大学士,而是进京前他也没闹清楚韩家和忠毅侯的关系。长辈费大通对他说亲事有保证,带女儿进京来相看。丑话说在前面,人家相不中,人家不答应。你们相不中,你们也不答应。


费大通不会委屈自己家人到摊开来给韩家相,随便你任意挑拣的地步。张大学士是忠勇王也不放在眼里的人,何况是文章侯。他赏识韩正经,主要心思为巩固他在太子面前的权威。都给自己留的有余地。


虽然对文章侯说的话是:“你相不中,可以不答应。”但费家真的不答应,也可以实话实说。韩世拓不至于糊涂到有这么一句话,就人情世故上全然不通。你可以相不中人家,人家也可以相不中你。至多,费大通再弄几个给他相看,张大学士再弄几个给他相看罢了。


这门亲事是双方大人为一定原因促成,并不是由相看促成。但话又说回来,相看对费家夫妻这里占一定的成分。


见面是在书社,不管是文章侯的仪表,还是小世子的气度,都让费老爷满意。


韩世拓本就生得好,改邪归正后也算得上朝中一位美男子。韩正经就更不差。


而他们的家世,费老爷进京前,由信中看的并不明白。进京后,由张大学士亲自对他说了说。费大通是大学士门生,费家对大学士俱是久仰的心,费老爷虽对福王余孽有犹豫,但全族一心,又是事先见过韩正经的小模样,有一见倾心之感,他可以把福王的话暂时抛开。


因双方话说的有余地,定亲并不在眼前。费老爷就不肯对妻子明说,一是怕她担心福王余孽,二是他自己担心袁家滔天权势。


有人在这里又要问了,身为母亲,当丈夫的相中女婿,真不称职,怎么几个月还没打听到韩家的背景。这话要又说出来才叫奇怪。别说本朝女眷奉行二门不迈,就是后世现代,这样的父母也随处可见。以当地名流而打听不全权势之家,也随处可见。挑起一点线头,批驳不了全局。


费老爷影影绰绰的弄到一些有关袁家的消息,不由他忧愁袁家相不中他家。韩家亲事关袁家什么事儿?韩正经养在袁家京中的人大多知道。


又有人要问,京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费夫人居然不知道?难道不能上街抓起一个一问就明,不合理不合理。好似也不是上街抓个人就能问明白。


而在后世一个叫现代的地方来说,这种相信丈夫而不闻不问,或本身性格不闻不问的人,或者来往的有人,或者七七八八的原因也没问,问歪了,问也不明的人,也不稀奇。


而费老爷还要私下打听袁家,是他从费大通嘴里听到的如下那种:“忠毅侯,太后侄子,曾当过大将军,现任兵部尚书。与韩家是连襟。奉送妻子祖母老太太,老太太疼爱曾孙,一一养在房中。”


跟履历几无区别。费大通倒不是隐瞒,而不是半天一天能懂,有些袁家的事或心情,费大通也看不穿。


另外打听,与亲戚间的信任没有关系。也或许是个验证。但多听几家总是对女儿负责。越听,费老爷越糊涂。他曾问过费大通袁柳的矛盾,费大通倒尽心解释,问题是别人的矛盾一万人看出来一万个样子,费老爷就更糊涂,就自己再去打听,然后依然很糊涂。


稀里糊涂中的结论,担心韩家反而瞧不上他。这就是奶妈对他说韩正经的行为,对任何一家心里有孩子的人来说,都是不恰当的,而费老爷一直没有理会的原因。


在他的内心里,懂行的消息由费大通处来,但费大通没办法做到完整,费大通的消息加上他自己的见解太多。不懂行的消息由外面来。造成脑海里跌跌撞撞,一会儿想着小正经一板一眼不错,一会儿想着袁家未必相中……


他完全看得清楚韩正经“欺负”女儿的行为,是让她心里有小妹妹。但这不表示奶妈回来说的不对。


本来应该费夫人跟去,但张大学士的建议,袁家的孩子全是自在的玩耍,也相信袁家的孩子,最好是跟奶妈去,由着孩子们相处的好。奶妈就成重要一环。


别说韩正经的行为奶妈要说,就是玲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也应当应分的要说。


自家女儿就是定给皇帝,出门去遇到不平,自家人在家里也能说说。敢说的人也不在少数。奶妈拿费家的钱,怕不到韩家门里去。


从相看姑爷上来说,奶妈为小姑娘觉得不平,更应该表达出来。哪一个小姑娘小爷,不是奶妈一生的依靠。除非中间分开。


费老爷是不会说奶妈学话的不对,相反奶妈的话:“不如等姑娘大几年,会周旋会应付,”更体现到她又体贴主人的相中,又体贴姑娘“委屈”。觉得玲珑姑娘大些,会为自己据理力争。她只是个奶妈,只能干看着,也不能反驳主人的决定,她更没有当众提出韩正经的不对。


换成有些外省来的人家,寻的奶妈见识不高,见到自己奶大的姑娘受气,上前一句:“我家姑娘是家里的心头肉,小爷你不能这样对她。”不会有人说不可能出现吧?不会说这种人不可以存在吧。不会说费家既然是张大学士相中,怎么会出现这种人?太奇怪了。


什么人都有可能出现,这不稀奇。


这位奶妈到陌生地方,又有主人交待,遇到什么都装心里,回家再说,说的话是,唯有“大上几岁,会周旋”应该会好些,不扫主人脸面,也是委婉提出。算有一定见识。


这是忠心护主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她要是挑唆,大可以说:“这门亲事未必好,这么大就会欺负人,欺负惯了怎么办?到长大也这样怎么办?”


这种没看到大,就事先看不出不好的事情,貌似不少。


这位奶妈也没有像完全没见识似的,见到袁家孩子们珠玉一般,就乱了分寸的巴结讨好或打听。去的人家自有主人家打听,而她就是打听了,加寿等的侍候人也不会告诉她,反而疑惑你来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家吗?只会看轻她。


费夫人对袁家的疑惑,就只能表达出:“难道你为了官?应该不是才对。”


没有从奶妈处得到任何袁家摆设什么样,屋子怎么样,而引发出权势的话。


费老爷在听到夫人的话以后,再一回把自己的糊涂遮盖还是容易的多。因为夫妻都对这亲事心存猜测。他含糊的道:“为官,你也说了,我性子闲散。为财呢,你也说了,家中使用足够。没进京没遇到韩世子,寻个上门女婿也行。我相中他,不为官不为财。今年也不定亲,小孩子们没到避嫌年纪,一处玩耍也没什么。要说攀附权贵,我自己不去,送六岁孩子去倒也不必。特特进京为的是看长辈。别多想了,再看两年,定亲的时候你再问不迟。”


费夫人认为没有内幕也就不提。


她唯一还有的担心,就只有回回任由女儿和家人同去,自己不在面前。但费大通竭力保证,先让孩子们相处,费夫人从夫命,从长辈的话,又去几回除去“欺负”的话没有别的,担心女儿独去的心思还是放在心里。


在这里又有人可以挑个刺,什么母亲,居然放任六岁孩子出门做客?就是亲戚,不熟悉的也不应该答应。熟悉的也应该小心。在这里,虽有张大学士和费大通的话在,但有个放心的奶妈,回来事无巨细都如实回话,多重要!


……


房间是三间打开的,上一回可能还加上隔板或博古架,这一回敞开放上名贵的地毯,绣着大大的红花,两边也有红木椅子,但也另辟出小些孩子席地而坐的地方。


怕小些孩子们无意中碰触,安置的是熏笼,就是坐上去也不会有事。窗户是打开的,赏雪也可以跑炭气,熏笼就比较多。这是绣楼,没办法笼地火,但一进房中依然暖风袭人。


费玲珑一进房中就喜欢了,她又见到加喜几个和布偶山。走过去就坐下来玩起来,韩正经送一个果子给她,费玲珑习惯性的又要给小妹妹,韩正经让她不要给,他拿一盘子过来,加喜等玩的不肯要,费玲珑欢欢喜喜自己抱着闻香,又和加喜几个当球踢。


和奶妈见到世子“欺负”小姑娘一样,她气的快要晕过去。见到世子改过来,奶妈欢喜的要流下眼泪。她用帕子揩去,并不是忌惮加寿姑娘和多喜郡主。这是做客的礼节。


事实上,一个家人不乱打听的话,也没有人主动介绍,这位是郡主,这位寿姑娘是什么身份。


已经进过宫,又来到家里,多少总会明白些。但这和一位忠心护主的奶妈回家去详细回话,并添上自己的见解,委婉说出“姑娘再大几岁,就可以周旋”的话有什么相干,有哪里不对?


这位奶妈虽不知道侯夫人的奶妈在她定亲袁家的时候,卫氏心存疑惑,跑去对安老太太说:“姑娘定的不好,我和您把命拼了。”——那会儿没有人说卫氏挑唆,说上有主人,轮得你卫氏奶妈什么事儿!人家袁家太子近臣,难道你卫氏奶妈不害怕吗?还敢挑剔吗?


她虽不知道,但她也可以有她的一份儿心。就像见识比她低的奶妈,可能早就在这里东打听西攀附!


她的心里只看到自己的玲珑小姑娘,见到老爷夫人认为韩世子为准女婿,从身份来说比小姑娘高,更要经心打量才是!


这种换成侯夫人奶妈就无话出来,换成玲珑奶妈就处处是错的话,好不通情理。


在这里侍候的人请她坐下来,奶妈道谢过,离玲珑小姑娘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看着她,准备她要什么就赶紧上前。只能是和这里主人要,但侍候的人,殷勤些不至于又说袁家有侍候人,有你什么事儿?


她在看看房中地步,做一个打量。见正中真红色绣百鸟的榻上,坐着曾见过的寿姑娘。


奶妈要是没有看错,她的衣裳上有凤凰。也算她不是多嘴的人也没有杂心思,没有到处打听侯府姑娘,就是太后亲戚,怎么能有这样的衣裳。


加寿位同公主这句话,不见得进入到这个圈子,即刻,下一次,下下一次见到就有人说。


费家奶妈只看个好看,想想这家人富丽堂皇的,穿什么戴什么还能会出错?就是出错也与她无关,她压根儿没有想。


当然,又有人提出,你没想怎么去看好看的?理论不过来。


她在看加寿,加寿也看过来,甚至和香姐儿有一个笑容的往来。姐妹都看到韩正经这一回没有让费玲珑把东西给小妹妹,姐妹都在想,正经总算转过来了。


加寿和香姐儿就是看出来,也不会纠正韩正经。看错的人也不想想,袁家门里的孩子们居上位者的优越已成,哪怕她们年年舍粥,定时舍药,也带着知道自己待人不差,知道别人应该对她们客气恭敬。


有人又要说了,知道别人应该客气恭敬,这不是骄傲吗?知道应该客气恭敬,与对别人同样礼敬,怜悯不如自己身份的人,不至于放在一起去看吧?


本着知道别人应该在这里客气恭敬的心,她们是不会阻止韩正经对玲珑小姑娘的行为。


因为她们都知道韩正经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正经是想让玲珑小姑娘融入到这个家里。


但问题是费家不知道,费家的奶妈不知道。又有人要说,张大学士做保山,文章侯府不比你费家大?你凭什么不相信?这话多可笑。说这话的人想来是百般相信身边的上官同僚和亲戚朋友丈夫孩子。真的这样,倒是个完人。自己居然没发现?


有人可以用奶妈回家如实回话的这一个举动就说她挑唆,奶妈凭什么不能看韩世子的举动而有个分析?


有人没有见过费玲珑,就敢断定费姑娘配不上韩正经。想来对自己身边出现的人,早就一眼看到一百岁以后了吧?奶妈是亲眼见到,就不能也就此下个结论?你有说话的权利,人家也有。


这种极度自高自大,有已无人的事情,自己居然没发现。幸好不出现在加寿姐妹身上。侯夫人奶妈能说话,别人奶妈为自己小姑娘不能说话的事情,幸好也不发生在袁家。


韩正经转过来了,加寿和香姐儿会心一笑,继续听房中两个女人说海外的热闹。


这是加寿是姑娘的最后一个年,太子让她早早回家过年,扮闺中受宠娇女儿。父母让她安坐绣楼,打发兄弟姐妹来陪她,给各种能给的好吃好玩东西。


就加寿来说,她最想听的还是海外的古记儿。不但是古记儿新奇,主要是这里面包含父母亲对她的一片疼爱。


也真的好听。


两个随船去,照顾船上家人衣食的女人说到高兴处,双手比划着:“她们的贵夫人娇弱更很,衣服起劲儿紧,有点儿激动喘不过来气来,不晕那就怪事…。”


元皓、韩正经跟着捣乱:“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又把各自的假发戴在头上。


加寿嫣然笑的眼神里,在正经身上多停留一瞬,又看了看费玲珑。张大学士要做保山的话,加寿已经知道。难免在今天想起来的时候,又一回想到韩家头上的“福王”身份。


有人说,正经又不认得福王,关正经什么事情?多可笑,也真的没想就说。诛三族也好,九族也好,里面不会个个认得当事人。这也是从本朝出来,前朝的前朝就有。


张大学士一开始眼里也没有韩家,才会在韩家到海边的时候,没见到刺客的时候就认为他们会招来刺客,而当晚,刺客真的出来了,却结结实实给了大学士一记,是黄家招来的人。


加寿看得出来,从那天起,大学士也不见得多待见韩家。反而就像有些人一样,前面把柳云若看错,又对没出现的费玲珑“神算”到配不上,又来“神算”别人家的奶妈,没认为新选姑爷好就是大错特错。


算错了,存的格式留到后面搅局。这是人人有的心思,不过有人能自己排解,有人打算一路留到后面,继续把没出来的人个个“神算”一通。


大学士也不例外,他看错韩家,不见得即刻就改。说不好看错了有一段气,让他对韩家更心存观察,加寿了然于心。


也正因为如此,张大学士最后赏识韩正经,要给韩正经一门亲事,带着高姿态。有“我愿为你韩家洗清门楣出一把力气”,也就从费大通开始,这对师徒对费家传递话的时候,不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口吻:“啊,人家是侯爷,咱们高攀了。”


老张头儿对王爷都没有高攀的心,怎么会跑出来对韩家的仰视心?一个人心里没有的东西,很难表现在语气中。


一个人心里没有明白,也很难纠正过来,也压根儿不用去纠正。但一个人心里没“情理”,不反驳欺人太甚。


加寿知道父亲反驳了张大学士,也知道天豹排揎了他。二妹把韩正经带在身边,姐妹兄弟对正经和以前一样,最后用大学士对正经态度的改变,重重反驳了张大学士。


就像有人把九岁柳云若看成一辈子不长进,柳云若以能干贵公子心思承继家门民,这就是重重反驳。


有人没见到费玲珑,就认为配不上韩正经。春秋霸主中,有成年后改变的人。韩正经先改变,费玲珑再愿意和他亲近,这就是重重反驳。


有人认为费家奶妈不好,韩正经先改变,费玲珑再愿意和他亲近。小姑娘好,奶妈自然喜欢,这就是重重反驳。


当然有些人怎么也不转过来,话已说到,尽心尽力。


就像张大学士曾为太子内宅进言,太子也曾对他解释,但转不过来有什么办法?


有人说怎么偏让张大学士做媒,他就没有想到张大学士能为黄家等人说话,也就可以换个方向为加寿说话。


他就没有看到三年出游,张大学士身体明显好过董大学士。董大学士不在的时候,张大学士将在一定程度成为加寿的助力人。


他只顾着两眼一黑,不喜欢张大学士。忘记刀可以伤自己,换个方向也可以杀敌人。


有人又要说为什么偏偏是张大学士,新换一个新出炉的,没有大学士以前的不讨人喜欢。自己周围遇得到吗?一出炉就百般中你意,一路到底的人,见过几个?


自己都做不到,挑什么别人?


自己身边找个九岁或六岁的孩子,一眼能看出长大后出息还是没出息?


自己都做不到,挑什么别人?


换成自己的孩子六岁受这样对待,自己能接受?自己都做不到,挑什么别人?


幸好,加寿看得到张大学士将是接替董大学士的人,这是董大学士肯让步的原因,也是韩家愿意的原因。


加寿挑起眉头想,一件事情出来,如意或者不如意,学不到东西也罢,也别把自己稚气的年纪,或不稚气年纪而稚气的眼光暴露无遗。


长辈也好,兄弟姐妹们也好,为加寿这皇后已缓缓建立局面。有如添砖加瓦,格局已成。


只是有几个有人,还在把一个奶妈护主的行为,一个正经不正确却没看出来的行为,一个大学士以前的旧事,看得比天都重。


当董大学士不在,张大学士这太子师,以年长——年长与门生多有一定关系、以门人众多——也就声音多、以嗓门儿好、以资历,不反对太子一心一意的话,将是多大的助力。


战哥加福去军中,还有陈留郡王和辅国公府。加寿有军队支持。


大学士相中韩正经,董大学士不反对,韩正经将脱颖而出,得到两大学士的点拨,又是加寿的一个助力。


正经长大的时候,阮英明虽年富力强年纪,有个接班人也没什么不对。鹦鹉小碗与正经、小六、小十你助我帮,也没有什么不对。


顺手的,洗清了韩家门楣,让文章侯府又受恩情,又全无顾虑的辅佐加寿。


在这里,又有人要说这个,又有人要说那个……丝毫不妨碍加寿的心思。


张老头儿若和“有人”一样劝说不通,继续作对,身为太子师,加寿理当敬重,也是件糟心的事儿。


幸好,张老头儿不是“有人”。加寿想到这里,觉得可以放宽一步心思,也是家里和自己兄弟姐妹们没有白疼正经,也是正经听到道理,是知恩图报的家门。


“有人”在这里又要说了,看上去几好凑一好的模式,按“有人”说的模式也行。几好凑一好的模式,东也行西也行,那眼下这个,也不用挑剔。


“有人”……。加寿把“有人”推开,对香姐儿笑问:“战哥去了哪里,他不来陪我守岁?”


香姐儿还没有回话,元皓抢在前面:“是啊是啊,战表哥还不来给元皓装钱袋子?”


大家看向元皓的大钱袋子,在这里完全展开,挂在一面墙从上到下,可没有墙那么宽。里面装的钱只得三分之一,余下的只等战表哥的到来。


笑声出来,香姐儿坏坏的出主意:“不来,就多装一个钱袋子。”


“好呀好呀,”元皓把假发丢下来,凑到加寿面前撒娇:“加寿姐姐,给缝一个吗?”


加寿眼前重叠出另一个人,满脑袋小树苗似的朝天辫子,也是这般的讨好面容,她说的是:“姑姑,给梳头发吗?”


当年寻到镇南王府的小加寿,跟这会儿的元皓一个模样。


加寿满口答应:“二丫,见母亲要布料来,再取我的针线筐子。”


“不要现在缝,”元皓头摇得似拨浪鼓,胖脸儿上讨好的神情不变:“咱们正玩儿呢,守过岁再缝,让战表哥先欠着。”


加寿在表弟胖额头上香一记,夸他:“元皓真好。”元皓乐颠颠儿,跟得到战表哥三袋子钱似的喜欢,重新把假发套脑袋上让大家笑,因他频频索要香粉,海外的香粉已用干净,问加寿讨了她用的粉,和韩正经继续在房里蹦哒。


费家的奶妈也看得出来这些小爷姑娘们极为和契,她担心的不过是大家不肯带玲珑和契。如今世子已改,奶妈自然喜笑颜开。


奶妈虽然不是胆大包天,却也未必没来由的屈膝于权贵。权贵让人折服,使用最多的不应该是“慈爱关怀”?有人说:“不,权贵应该让人闻风丧胆”。


一件不正确的事情,不说,误导人。点出来对与错,“有人说”……。奶妈也把“有人”推开,见小姑娘在一角玩得斯斯文文,笑得眯着眼睛。


外面进来人,钟南夫妻在家里吃过午饭,带着容姐儿也来陪伴加寿。和他们同时进门的,是董贤带着董家的姐妹兄弟,好孩子原定亲的那个接来好孩子的姐姐。


有人说:“好孩子怎么不带来?”人家姑爷接来也不错。“有人”……容姐儿把“有人”推开,兴奋的叫嚷着,一周岁出去的她蹒跚着走到小姑娘堆里。


韩正经的行为虽不对,但刻到费玲珑心里。见是小妹妹,费玲珑让让地方,把手里新得的大布偶送到她面前,面上带着割爱的舍不得:“要吗?”


容姐儿接过来,因在这里大家互给成习惯,地上现捡一个给玲珑。虽是半旧的,不如玲珑给的新,费玲珑开心的玩起来。


有人说:“看看,正经的法子多好,她还是记住了不是?”但不对的,点出来有什么不可以?正经还可以有更好的法子。


董贤把“有人”推开,把姐妹们留下来,兄弟们和加寿等拜过年,由董贤带出去到楼下。执瑜执璞本应该陪父亲会客,但大姐是最后一年在娘家,也让打发到这里衬出热闹,兄弟们会面,热烈的谈论看的书,谈论拳脚。


满满的热闹,把加寿处处包围。


龙书慧的话,让这热闹稍稍减轻。


加寿问她:“太爷爷身子好吗?”


龙书慧压低嗓音:“前几天一场大雪格外寒冷,老人家要加炭火加炭火,不耐烦的多。”


“可能进饮食?”


“就是吃的也少了,所以觉得身子寒吧。”龙书慧很不想打搅这里气氛,也有了戚戚。


加寿对南安老侯有不同于别的长辈的感情,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在山西,老侯出来进去总会先向加寿打声招呼,加寿说好过,老侯再出门儿,回来总有好吃的带给她。


那个时候老国公在战场上,爹爹袁训也在战场上,充当加寿祖父和家里男性长辈角色的人,是太爷爷南安老侯。


加寿坐不住了,她想到太上皇这几天身子也不好,也是饮食进的不多。加寿姐妹和念姐儿轮流做吃的送去,勉强才肯多吃几口。冬天是老人难过的关口,心中忧愁上来。


找人回袁训:“想去看看太爷爷,明儿初一要进宫,要看视太上皇,要是出不来,今天算早拜年吧。”


袁训说好,让备车,钟南夫妻陪着加寿姐妹,把元皓留下来看着加喜,沈沐麟骑马在侧,来到南安侯府。


……


“世子爷,寿姑娘和禄姑娘来看老侯爷,侯夫人请你去作陪。”丫头隔着门说着话,世子钟华答应着。


丫头远去的脚步声里,钟华站起身,对坐在榻上垂泪的妻子方氏还是皱眉:“你不用来,刚才我也对你把话说干净,今年亲戚门里凡能去的,都陪寿姐儿守岁,你不必去!”


方氏气噎住,更哭起来:“以前你怪我不去,今年我要去陪她,你又不让。”


钟华冷冷淡淡:“以前我没看出你的心思是拧着的,别人说你,你说西。如今我看出来了,你不用去。二弟妹应该去了,这会儿陪加寿的只怕有她。别的弟妹们母亲吩咐也要去,独你不必!”


“凭什么!我偏去!”方氏怒而起身。钟华懒得管她,自己看下衣裳周正,赶到曾祖父院中。


见外间肃穆,香姐儿悄声:“大姐在里面。”钟华也噤声。


……


袅袅香氛掩盖不少房中的病气,但却不能遮盖老侯面上的病容。加寿上一回来看望是几天前,再见到似乎又枯干了。


从家里出来以前,小厨房里煮给姐妹们用的汤水,加寿亲手舀出来就算她的,带到这里托到老侯面前,轻声的唤他:“太爷爷,吃点儿吧。”


“是加寿啊?”老侯有了笑容,快没有肉的面容上一笑骷髅样儿出现,直疼到加寿心底。


她还不敢有泪,强打笑容,喂上几口,直到老侯摇头不肯再吃。


“加寿,坐近些。”老侯从见到是她出来的精神头儿又好一些,有几句话赶着交待。


“在这里呢。”加寿轻声。


“要当贤皇后。”


“知道了。”


“贤皇后未必是好心地皇后,要记得。”


加寿答应着,但踌躇一下,含笑道:“好心地皇后,却也可以是贤皇后不是吗?”


老侯的笑容更绽放出繁花般有了明亮,更多的浮现出赞赏,也有安心:“是啊,好心地不见得就割肉喂鹰,好心地不见得就拱手让人。好心地路见不平依然可以针对!好心地见风起云涌依然可寸土不让。”


“太爷爷您放心吧,您对我说过的话儿,我全记得住。”


老侯嗯上一声,眸子半闭又没了精神。加寿等上一会儿,见他好似再不会说话,轻轻的走出来。


钟家三位老太爷和南安侯夫妻走上来:“你看着怎么样?”


加寿面上掠过不甘心,但眼角滴下来的泪暴露她的心思,呜咽道:“后事准备了没有?”


“早几年就备下,事情一出来倒不用担心不周备。”


加寿泣上两声:“带我去看看。”


钟家的长辈们露出犹豫:“寿姐儿,这大过年的不看了吧,出了年你再看。”


方氏见到,也走上来:“过年看这些多不吉利……”


一句话惹恼加寿,或者说方氏因对龙书慧嫉妒而早有芥蒂,加寿等又何曾不是因龙书慧对她也有不满。老侯对加寿又不是一般的长辈,“不吉利”扎到加寿的心。


加寿怒目:“长辈的事情,什么叫不吉利?还有人备下后事为冲一冲呢!”


方氏大吃一惊,这是头一回见到加寿发怒。万没有想到这位还有稚气的姑娘恼起来,房里都为之一冷。


她魂让撵的快要没有,南安侯夫人又上来斥责她:“长辈怎么能说不吉利?你不会说话就不……”侯夫人后半句还是没说出来,改成和缓些的一句:“你身子素来不好,回房去,大过年的别再添病才好。”


这个家里能和加寿姐妹亲近的,只有一个人。侯夫人自然的对龙书慧道:“你陪着寿姐儿和香姐儿去看看。”


方氏又羞又气,钟华又来上一句,跺脚唉声:“不是让你别出来吗!”一抖衣角随着去了。


加寿和老侯都重要过于方氏,一家人全陪着去了,独留下方氏战战兢兢,这个时候倒是想还有往日的怒恨,只可惜精力不足,全然提不上来。


丫头扶她回房,方氏这一回真的又病了。


……


太后的宫里,因孩子们不在相对冷清。这清静中,也方便老夫妻说话。


“今天是新年,有人可能要说大过年的不说这些话,但新年是个开始,旧事也要交待完毕,这样我心里痛快。”太上皇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听出来是交待后事,忍悲道:“就咱们两个在,不说话可做什么呢。”


“等我不在了,你记得多活几年,把多喜的亲事定下来,照看好元皓。”


太后既然让他说,就没有说阻拦的话,反而答应下来会让太上皇安心,只是点头。


“说起来当年你接忠毅侯,我没有暗中反对,如今带出来懂事的元皓,加寿是你强定亲事,全然没有和我商议,但也能照顾瑞庆,一定比皇后强,这是你的功劳,也有我的好处吧?”太上皇露出笑容。


太后见他瘦弱只想叹气,但听听话的意思,却又想笑:“却原来你当年是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我又不耳聋眼花。”太上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回味着旧事。


“你和太子鬼鬼祟祟,我想什么事情瞒着我?这还了得。我也让人跟后面查去。”


太后忽然想了起来,忽然有了紧张:“这么说你全知道了?”


太上皇故意反问:“知道什么?”


太后又有了犹豫。太上皇问她要口水喝,润过嗓子力气足,取笑道:“你如今有儿子当皇帝,有女婿是王爷,有侄子掌兵部,还不敢在我在面前说句实话吗?”


太后让他激的勉强道:“怕你瞧不起。”


“你不就是让卖了,又让卖一回。”太上皇柔情上来:“别再担心,你呆过的痕迹全让我抹去。”


“那大火是你指使的?”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成年后,太后把身世和盘托出,太子的意思也是把太后曾中转呆过的青楼连根儿拨干净,过上十年八年,是别的铺子,住别的人家,谁还能知道这里囚禁过当朝太后。


但等太子派人去时,说那地方已成一片废墟,本地衙门正在起新楼。


太子回太后吉人自有天相,太后也以为运道不错。直到今天答案浮出,却原来是当年的皇帝所为。


深宫中惴惴不安直到今天的心事,终于可以放下来。太后看着太上皇的笑容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上一会儿,她起身,把手从太上皇的手里抽出。


手中一空,萦绕的温暖忽然变成虚空,太上皇急了,追着欠半个身子还要握住,见太后在床前跪了下来。


“你对我太好了,说实在的,你问过我多次有多在乎你,我很在乎你,可我还是不敢对你说实话。如今全明白了,你是早知道的,我受你许多恩情无以为报,只有叩个头吧。”


太后端端正正拜了下来。


花白的头发因跪拜而在眼前闪动,太上皇倒吸一口凉气:“你也上了年纪,你还能行吗?”


“什么不行,你看着,我伶俐得跟当年一样。”太后心情激动,起猛了头犯晕,但嘴上不肯让步。


太上皇屏着气直到太后回到床前坐下,把她手重新握住,才恨声道:“看你也病下来,谁来侍候我?”


“不是有宫人。”太后为他掖着被角。


“宫人有什么好,是能叙旧,还是能讨人情?”太上皇翻眼。


太后本是含着眼泪的,有这两句话出来,和太上皇互相看看,忽然就乐了。


枕边取一个帕子掷过来,太上皇道:“擦擦眼泪吧,咱们说的全是好话儿,你哭什么。难道我先去了守着等你来,这话不好?”


“好,很好。”太后接过帕子,刚才的悲伤果然去了大半儿。


“我比你只大几岁,所以我来了,你也快了。我怕你快快的追着我来,不得不把话先说完。”


“好,你很周详,再说吧。”太后想想这话倒是不错,倒真的不必悲伤。


“这就跟搬家似的,新房子我先住,你后来,你不要急,这新房子一住上,可不是迁个宫殿,还能回去。咱们逢年过节能见到孩子们,可不能同他们说话。所以我走的时候没安排好的,你安排好了,你就来吧。都安排好了,就别让我等着了。”太上皇说的自己笑容满面。


太后也笑:“你还别说嘴,看你身子还能支撑,兴许多喜的亲事你安排好,元皓也定下亲事了,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太上皇当了真,眉头锁起想了想,又摇头:“你不会和我一起去,你心里放不下你的侄子,只怕你还想同他们多聚几家。”


太后哎哟一声:“你呀,又为我想多了,不如我当着你起个誓……”


“不必!”太上皇厉声止住,再放缓口吻:“不用起誓,世事变幻只有天知道,人不能预料,到时候真的出来别的事情,你让我多等几年,我不怪你。”


太后又想到一件事:“你未必就等我,先皇后难道不陪你?”


太上皇沉思:“是啊,她在下面呢。”


先皇后早年去世,一个嫡子也没有留下,太上皇对她淡忘的只有祭拜上的影像的影子,让太后提起来,眼前晃动着白乎乎,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我怕我和她相见两不认了。再说就在又怎么样?过年过节我没有忘记她,孩子们也拜她,你也拜她。等我先下去对她说说,让她安生呆着,不要打扰。”


这话谁听着会不喜欢,太后也心里喜欢,但嘴上抱怨:“都说我偏心,我看您才是偏心的那个。”


轻轻一笑:“你对她说,等我下去,我知道长幼先后,我不会跟她争到没意思。”


太上皇也抱怨:“真是的,下面还有一个她在?”


“人家前面陪你,所以她就在了,这有什么稀奇。”太后莞尔:“先陪的有功劳,抹不去的。”


“那,同她说说,同她说什么好呢……”


殿外大雪飞呜,把老夫妻的对话尽锁殿中。


……


“大过年的,您老人家又闹腾什么?我说过,战哥大了自然去军中,以后不知多少年再见一面,留他多在我身边几年怎么了?今年偏不去!大倌儿就是个不孝之子,看我写信骂他!”


梁山老王妃怒气冲冲。


在她的面前摆着酒菜,这是中午的酒菜,老夫妻吵到现在,这顿饭换几回热菜,到这是下午还没有吃完。


梁山王妃去办年,加福和萧战坐在这里,见到祖母说话,就把脸儿看过去。


梁山老王烦恼:“大倌儿要他去,大倌儿说战哥出息,你怎么半点儿不疼儿子?”


加福和萧战并排又把脸儿扭过来,看祖父。


老王妃火冒三丈,从中午到现在半点儿不减火力:“不许!你也可怜可怜我,我到你们家过的日子就是等丈夫等儿子,求你让我晚等孙子几年吧!”


加福和萧战同情的眼光又到祖母这里。


“我们家就这日子!”梁山老王恼了。


加福和萧战再次同情的看向祖父。


左看过来右看过去,嘴里的东西也吃得差不多。加福和萧战不约而同挟菜给对方:“战哥(福姐),祖父母还要吵,你先吃点儿吧。”


吃上东西,再次扮出很想劝解很想同情的神色,陪在这里,看着祖父母为萧战今年走还是不走吵个不停。


“忠毅侯都松了口,说许加福陪战哥同去,但不许成亲,到年纪再回来成亲,偏你又不答应?”


两个脑袋唰的跟着过来。


“我要是知道忠毅侯最终还是体谅了你,我一早对他说好,让他咬定牙关不答应。”


两个脑袋唰的跟着再过去。看祖父的时候满面祖父好有理,看祖母的时候呵呵直笑,祖母说的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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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到最后,刀一般对着作者。以仔来看,不必了。您留着回家切西瓜倒不错。



第七百八十一章,新人进京


从家风上来说,梁山老王体谅萧观,要把萧战打发走。m. 移动网而从感情上来说,老王妃不肯接受,也有她的辛酸。


萧战和加福没法子劝,也劝不好,只能乖乖的陪在这里。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把年夜饭跟着搅和。老王没吃几杯酒,就酒意上涌,把豪迈的家声说了又说。梁山老王妃更加生气,把她数十年过的日子也数了又数。


眼看天黑下来,满京里在这个时辰鞭炮声更震。梁山王妃又一回进来陪笑:“父亲母亲,战哥福姐要去陪寿姐了?”


梁山老王夫妻恍然,见到窗纸如墨,烛光如灯,原来已到夜宴时辰。袁训早就知会过亲戚,今年都陪加寿守岁。梁山老王对一对孙子抬手:“你们去吧,也陪了一下午,去玩儿吧。”


陪上一下午的话,让老王妃想到夫妻争执足有一下午,不由得狠狠白上老王一眼。


老王已没有争执的劲头,而平静下来,老妻的话在心头萦绕,几十年独守房中等丈夫好一幅凄楚景象,梁山老王陪个笑脸儿:“呵呵,你这眼色,难道这一个晚上也舍不得他们不在?”


老王妃又白第二眼,本想再来上几句狠话出足心头之气,但萧战高举双臂欢呼:“好喽好喽,祖父祖母又好了。”


“是啊是啊,战哥我们快来敬酒。祖父下个声气儿,祖母肯听,咱们回家去也就能放心。”加福手快的捡两只温水里渥着的杯子,倒上酒,萧战接过一杯,和加福送到祖父母面前。


梁山老王妃有了笑容,对着一对孙子生不起来气,嘴里犹硬道:“我是给你们颜面。”


“那是那是,等我们不在了,没有人劝着,您千万别对祖父客气。”萧战嘻嘻。


梁山老王让逗乐:“你这个坏蛋说的什么话?”和梁山老王妃同吃了酒,萧战和加福上马回来。


……


前福王府,今忠毅侯府的正殿,在这个新年的夜晚筵开玳瑁、褥设芙蓉。风雪更疾更迅,太上皇和太后肯定来不了。今年他们身体不好,也不办宫宴,皇帝依然勤政,只办初一的宫宴,太子殿下乐得往这里来。


为太子,正殿摆宴席,头一席由太子和加寿占据,不让元皓坐这桌他不会答应,好孩子跟着也就在这里,小十是得意的叔叔也在这里。


第二席,由香姐儿带着沈家方家的姐妹,占据四五桌。称心如意陪着自家姐妹、韩家常家的姑娘们,执瑜执璞就陪着钟阮董等表兄弟。龙显邦带着媳妇老实席外斟酒,有事儿就往前面回话。


成年的客人往正厅上去,男的由老国公招待,女的由老国公夫人招待。袁国夫人乐得和宝珠、老太太在一起,既打发称心如意添热闹,婆媳掌家,带着多喜等人取乐。


瑞庆长公主这个好姑姑不接儿女们,由他们也为加寿添上一段热闹。


袁训除去进来和家人说话,一整天占据书房。按说大年夜,不是有原因比如为陪加寿来的,都应该在自家里才是。但侯爷的书房有些人坐着不肯走。


……


四皇叔看看沙漏,表情就酸不叽叽:“我怎么在你这儿?”袁训好笑:“我也这样想。”故意道:“您府上王妃候急了吧?”


“我不去,她放心着呢。不用担心我看这个妾那个妾。”四皇叔皮头皮脸地回:“跟你这清白人儿不能相比,难怪你不纳妾,倒还真少麻烦。”


袁训逗他:“那你学我也罢,看我这般好的人。”


连渊尚栋等送家里的姑娘们小子过来,就便儿留在这里和袁训说话,听到这句,呵呵笑了起来。


四皇叔也逗袁训:“学不得,学你我房里是清静了,外面名声上不清静。”这位天潢贵胄说话从不忌讳,嘻嘻道:“人家还以为我哪里软下来。”


房中大笑声起,关安在外面回话的动静让遮盖下来。雪地晶莹中,过来的齐王也不是别人,关安请他直接进去。


猩红色带足过年气氛的帘子一揭开,见东边椅子上坐着五、六个前太子党,也是送儿女们来的。西边椅子上人坐着的、扶着椅背说笑又是一伙儿。书架前面,墙上的书画下面也各有人在…。齐王笑道:“还是这里热闹,我家也往正殿上添个人,让我正厅上去高坐,我看过全是陌生面孔,那有什么趣味儿。”


“这里这里,”窗下榻上挤着的一堆人里伸出一只手臂,阮英明高叫:“这边作诗趣味儿浓。”


齐王乐不可支:“你又跑这里起诗社?亏你想得起来。”


“今天独这房里人才济济,正厅上全是新来的,老老面皮讨诗倒是小事,万一不会做,不成了挤兑人。正殿上全是玩的,我老了,唉,虽想将谓偷闲学少年,也不敢老树比新花。唉,这老字怎生忧愁了得?”


旁边一个低头的人推他:“又胡说,太子在正殿呢,什么学少年。”


齐王听着耳熟,一看却是吏部尚书阮梁明,这兄弟们全在这里。齐王有点儿吃惊:“帮我解惑,都说您这尚书是不近人情,平时不吃花酒,不凑热闹,今天这是破例?”


阮梁明今天的模样儿不光鲜,挤坐在榻最里面,耳朵上夹着一枝笔,幸好不往下滴墨汁,手里握着一枝笔,眉头似这房里的热闹薰得微拧,歪咧着嘴儿透着狼狈。


齐王看清楚以后,大笑:“头回见到这样子,哈哈!”


“全怪小二,他拖了我来,又让人作诗不是一首两首,喏,以那桌上水仙为题,一出来就要十首,我是皱着眉头想,我是苦着脸儿想,就成这模样。”


阮梁明抱怨的小二笑嘻嘻,不客气的继续催逼诗债:“兄长就拿这皱着眉头想,苦着脸儿想,就有两句出来。明儿拿给人看,题目就叫诵水仙不得而苦也。”


阮梁明拔下耳朵上的笔就点他额头,小二让开,齐王笑得弯下腰:“多一枝笔出来原来是这个效用,这招儿好……”还没有说完,手上让塞进一枝笔,小二又塞张纸给他:“这边没空儿,殿下,您去抢袁兄的案几,那地方大。”


齐王真的拿着纸笔就走,但是道:“诗等会儿作,我没说完话。正厅上来的人莫不是……”


一语未了,关安走进来回话。一般这样回的不是熟人,熟的人在外面喊一嗓子就能知道。袁训把头抬起来,齐王也住了语声。


关安肃然:“回侯爷,前康平郡侯送名贴上门,着家人送礼物前来。”袁训接过名贴,漫声吩咐:“送去正厅上请舅父相见。”随手打开看了看,随手一抛,准确无误的落到案几边上竹匣子里。竹匣子没有上盖,可以看到里面帖子好些。


齐王心中有了底,走到竹匣子旁定晴看了看:“果然也寻到你门上,今年京里人满为患。”


四皇叔一哂:“消息几个月前满天飞舞,近的外省早收到消息,都觉得是个机会赶进京来,可不是正这个月里?都说京城繁华,要我说,当京里的人今年那叫一个苦。”


“苦也苦不到你。”袁训笑道。


“谁说的?昨儿我偶然兴起要吃一口街上的市卖酒,给家人一百个钱,我说尝一口儿就行。结果回来一报帐,同样的酒涨到五百钱。全是这些人闹的,什么郡公什么郡侯的,开国的时候有功又怎么了?没两朝全抹去原因不是摆在那里。如今有点儿风声就鸡飞狗跳的来了,闹得我们跟着受屈。”


把手上绿玉大扳指扶扶正,四皇叔抱怨:“一百钱的酒卖五百文,还讲理不讲?”


袁训对他碧绿水汪的扳指看看忍俊不禁,齐王对他晶莹光彩的扳指瞧瞧忍俊不禁。


察觉到他们的眼光,四皇叔轮流瞪上一眼,把戴扳指的手压在拿着的账册之下,没好气道:“快别谈这些人,横竖出了十五皇上上朝以后他们才折腾,这会儿呢,他们最多吃你们家几口酒,但人家不空手来的,侯爷也好,殿下也好,亏不了本儿。心思回来,看在我不过大年夜还在办差,陪我赶紧把大婚的事情再滤一遍。”


齐王这才看到四皇叔今儿不是来胡闹的,他主管宗人府,太子即将大婚,他来和袁训商讨事项。齐王说声不打搅,拿着纸笔去小二那边掺和。


坐不到一刻钟,又来一位前郡公。齐王正忙着作诗,没再多想。


……


正殿里,加寿收到父亲送来的纸张,送给太子也看一回。哪怕正殿里喧闹再重,但大门上扑面而来的风雪也由这纸条中感受得到。没有不透风的墙,恢复开国局面的话因为利益的原因,将比某位高官让拿传得更快。这些人铺天盖地的来了,加上附带关系而出来的人,远比抹去的郡侯和郡公为多。


哪怕殿中正在喧闹,太子也和加寿相互安抚的一笑,但看出对方安抚的笑时,又都有了安抚的语言。


“太子哥哥,你看只怕又有人要闹了?”加寿翘一翘鼻子。


“这是个看穿人心的好机会。”太子耸一耸肩头。


就此先抛下,去看殿中元皓和韩正经、阮瑛、阮琬扮鱼虾。韩正经把双手在脑袋上团出一个圆:“看我是大鱼,看我是大鱼”,再一仰脖子,把个小嘴儿对着殿顶。


元皓端着一碗水上前,含上一口往天上一喷。


“哧……”地一声,殿中的人哄堂大笑,阮瑛阮琬扮张牙舞爪的大龙虾,一下子没收回来,让喷一脑袋。


阮琬恼火:“你又捣乱了?”


阮瑛取出帕子为弟弟擦拭,也跟着火冒三丈:“就是就是,咱们又不是真的在水里。”


这一回,韩正经也向着胖孩子,两个人一起叉腰身:“就是这样,没有错儿!不信,问加寿姐姐!大鱼是要喷水的。”


元皓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端着小碗,又去指加寿的时候,忘记小碗在手上,水在碗里往外一泼,又弄了阮瑛一身。元皓乐了:“谁让你站在我前面?”


阮瑛看看新穿的绯红色袄子,再看看笑逐颜开明显在看笑话的胖队长,憋住了气瞪着他。


元皓把小碗一放,赶紧地和他瞪起来。萧战进来见到就乐了:“表弟哈哈,你占上风没有?”不说要是悄悄坐下还好一些,刚说过,“腾”,元皓跳到他的面前,把眼睛对着他瞪起来。


萧战是个没有事情也要添乱的人,原因不用问,也不及取下沾雪的外衣,就和表弟瞪起来。


加福笑着帮他去外衣,萧战当众得意极了,眼睛鼓的更出来。眼看一个高一个低,元皓气势上不敌,加寿笑眯眯帮忙:“你的钱袋子呢?”小黑子一溜烟儿走着:“我去取。”


没一会儿取来,看见的人笑得有两个坐到地上。萧战也不和表弟再瞪眼睛,而是用巴掌丈量着,量到最后,喝一声:“张开。”


“加寿姐姐,战表哥给钱了。”元皓欢欢喜喜回到加寿身边。听到身后笑声更浓,加寿抱住他,指给他看:“瞧瞧,今儿你要赢他不容易。”


殿中的萧战作势往袋子里钻:“这么大的地步儿,刚好装得下一个我,表弟心爱我,所以要拿我当礼物要了去。表弟,你看好了,等我钻进去,你的袋子就满了。”


把元皓气坏了,冲回去握住他手臂往外面扯,叫嚷道:“出来出来,你不能当礼物,给我压岁的钱!”


萧战笑着这才让拿出一个大袋子,打开来,里面不是好玩的就是金灿灿银闪闪的钱,元皓还在气呼呼,直到把钱往他袋子里扒拉一半儿出去,才重新晃着脑袋得意,余下的一半儿让小黑子直接扛走,他回到加寿身边再次心花怒放。


萧战看看殿中的席面位置,扯上加福老实不客气的跟着表弟后面,到加寿这一桌坐下。


加寿撵他:“我只给三妹留下位子,你不许坐这里?”


“我们就要走了,你好意思不给我们坐。”


沈沐麟在一旁听到,他还不知道岳父已答应加福同去,以为战哥又是说说,取笑道:“你几时走?送行礼儿你也收了,只不见你走。”


香姐儿也还没听说父亲的话,但却不肯说这样的话。给沈沐麟挟菜让他不要再说,心里莫明的浮出一丝离愁。


这是怎么了?二妹花了点儿功夫把这离愁撵走。在她的心里是不愿意萧战带着加福离开,也就不忍心催。战哥看似讨嫌,其实却是姐妹们从小到大的玩伴。真的去了边城,也就等于姐妹们的幼年时光正式结束。


香姐儿只弄了壶酒来让萧战喝:“来晚的要罚酒,战哥,你吃三大杯可使得?”


换成平时萧战早就跳起来指手画脚理论,但今天他老实接过酒杯,豪气万丈的道:“三杯就三杯!”


香姐儿疑惑的不行,战哥居然不争执了?狐疑地对加福看看,再对大姐看看,加福轻轻地对着姐姐们笑得不言而喻。加寿和香姐儿几乎同时的明白了,面上恍然大悟一闪而过,而萧战看在眼中得了意儿,习惯性的又来欺负讨嫌大姐:“服我没有?你是不是也要敬我三大杯?”


“罚你三酒缸。”加寿回他。


元皓当不得这一声儿,往外面就道:“取酒来。”


好孩子嘟起嘴儿拦下他:“就你无事忙,加寿姐姐开玩笑呢,三酒缸怎么吃得下去?”


加寿也让元皓不要乱,取酒来给萧战又罚三杯,因他生日那天喝醉,再多也不给他。命萧战老实坐着看热闹。


每过一个时辰,孔青带着人到殿外放烟火给他们解酒。外面噼驳声响起,天空上灿烂出现,加寿、香姐儿、加福和萧战都有了恍然。


总觉得那象征小时候光华陆离的玩闹,随着烟花的湮灭而结束,新的一年,新的历程开始了。


……


子时以后,鞭炮声雷暴般响起,京都似在这雷暴的中心震动着,又有无数绚丽的烟花升上天空,让驿站里算居于异地的人仰望不已。尹君悦在窗前轻叹一声:“大富贵者大富贵,不如意者不如意。”


他看得出来最好看的烟花大多在一个区域,而那里是围绕皇宫的方圆,离宫中最近的地方,住的是称为“达官贵人”一流。


从他们放的鞭炮就可以看出气势非同一般,让独在异乡的尹君悦来前怀着的满腹抱负化为乌有,把他眼前的境遇,和家中数代的不如意想起来。和这“达官贵人”一流做个比较,是不是能达成心愿?尹君悦心里发虚。


今夜当值的老兵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盘子碗过来:“三十晚上咱们都不能回家,爷们来碗热饽饽吧。”


尹君悦谢过他们,吃不到两口,隔壁已经会过面的一位叫谢长林的人走过来,把他的那碗往桌上一放:“我和你同吃,你也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咱们做个伴儿吧。”


“成啊。”尹君悦笑道:“只可惜我没有酒,我也还不会喝酒。”心底另有一句话“家里穷”,他不方便对外人诉苦,没有说出来。


谢长林倒是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也不会喝酒,其实呢,我也说不上不会喝,在学里有一回拔了名次,先生赏我一杯酒驱寒,我倒是吃得的。”


抖抖自己身上的老黑布棉袄:“家里没有闲钱打酒吃,你看这大过年的,我也不是新衣裳,所以,不会喝酒还是没得喝,我也闹不明白。”


尹君悦忍不住一笑,起了同路知己的心,让他往自己身上瞧过,也指给谢长林看:“我这件虽是半旧绸缎,我也实告诉你,这是临进京的时候,一位亲戚素来疼爱我,把他的衣裳送给我。”


谢长林嘻嘻:“所以,另外那几个跟咱们一样身份的人牛气哄哄约吃酒,叫整桌的一两三钱银子席面,不叫我,我并不生气。”扮个鬼脸儿:“衣裳先不配一两本钱的席面不是?”


“哪里,是你我年纪小,他们和我们说不来话吧。”尹君悦知道自己必然是稚气的面容,而谢长林也是一样年青。


谢长林就便问道:“那请教下年纪?我们只互道过名姓。就是为什么来的,我也没告诉你,自己没说出来,也就不敢问你。”


这个人年纪不大,谈吐却爽利。大年夜里孤单一个人总不好过,进京里多个人商议也好。尹君悦利落的答应:“成,我今年十二岁,你呢?要说进京的原因,我家祖先是开国隆平郡公,听到消息,我往京里谋出路。”


谢长林喜欢的眼睛眯起来:“你信我,看来我没有白过来结交你。”清清嗓子:“我也十二岁,我和你一样,我家祖父是开国富阳郡侯,我也是听到消息,我娘让我往京里谋出路。”


说完,就小声地道:“你有门路吗?”


尹君悦苦笑:“没有。”谢长林报家门的话让他有小小的刺伤,他故作不在意的一笑:“我……家里再没有别人,是亲戚养大我,拿我和他家子弟一样对待,几亩薄田供我和他家孩子念了书,我随本处一位乡亲学了拳脚,但成家难为情再麻烦人家,要应试又没到年头儿,再进学先生钱等无处着落,正要出门学营生,这消息出来,亲戚把给我准备成家的银子拿出来让我进京,”


讪讪道:“要是谋不成事,我可没脸回去了。”


谢长林有了同情:“那你还不如我,我家里还有老娘,针指上月月有进项,谋不成事回家去继续进学。而我到京里呢,还认识两个人。”


隔壁爆发出一阵大笑出来,随后划拳声不绝于耳。酒气也传过来,让谢长林皱眉不悦,压低嗓音鄙夷他们:“你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吗?”


尹君悦微笑:“我只知道有来路的人,今天晚上都在别人家里送份儿礼吃年酒。”


“啪”,谢长林把大腿一拍,兴奋地道:“痛快!和你说话真痛快!”察觉嗓音太高,压了下去:“这几个我打听明白,知道他们出份儿果子盒子礼可以,也在这里吃酒的原因吗?”


尹君悦摇摇头。


“你我还上有祖先是开国功臣,好歹曾封过爵位。他们可不是。一个是别人的家将,主人的爵位没了,家里没落来不了,他们打着主人旗号来的。怕忠毅侯不认!不敢去。只在这里喝酒罢了。”


尹君悦是个聪明人,敏锐的反问:“怎么,你认得忠毅侯?”


谢长林有点儿自得,而且还是不介意对他实说:“我不认得,但我娘寻到一个人,还有一个旧交,是个王府的门路。”


但是皱眉:“不过我那是乡里消息不通,我顾着进京路上也没有打听,直到住下问上一问,这王爷最近背运中。”


“你说的是安王殿下?”尹君悦会意。他也是进京后知道的,但这消息在京里很好打听。


谢长林叹气:“初听到我多失望,觉得一位王爷也能混成失势?但想想自家也就释然。我家祖先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好好的爵位没过两朝就抹没了。要是还有,好歹也有份儿钱粮,我现在大小也是个公子吧?”


对着碗中最后两个饽饽冷眼旁观模样:“哪似现在,在这里吃别人舍的年夜饭?”


尹君悦让他逗笑:“得了你吧,驿站全是皇上舍的,全天下在吃皇上舍的饭,贵人们也不例外,这不用抱怨。再说,”他好笑:“你的门路还有一条呢?”


话出口后自己一怔,忙赔笑:“我没有打听的意思,你千万别多心。”


谢长林大大咧咧:“你别放心上,我虽年青,也不是不看人就来。”神神秘秘地道:“我可是相看好几天,独你可以和我一伙儿,如今我把另一条门路告诉你,要是有用,我带上你。但你呢,看上去是个精干的人,虽眼下没门路,以后有好事儿,能带上我,也带上我成吗?”


“这很合理。”尹君悦伸出手,和谢长林击了三记。


谢长林话匣子打开:“你当我两条门路是谁?第一个也不是认得安王殿下,是我先祖封郡侯的时候,和当时同封的文家认得。后来一古脑儿的没了皇粮,大家惺惺相惜有个誓言,发达了必照应。我往这里来的消息,就是文家对我说的。所以我母亲也放心我来,但来到以后一问这位王爷失了势,却让我措手不及。所幸,我母亲又有一位人可以给我寻,我想想那一边儿大富大贵,就先没有去安王府上。你说我这样对不对?”


尹君悦认真为他想想:“看明白再去最合适不过,不过明儿大年初一,你既进京,总得去拜个年。”


“等我把另一边儿说出来,你兴许不让我去拜年。”谢长林对房门看看,冬天门窗俱闭,他也不放心,凑到尹君悦面前,还把个嗓音含糊着低而又低:“忠毅侯。”


尹君悦头一次没有听清,再听明白了,不由得目瞪口呆:“那你不去他家过年,还在这里坐着?”


进京的日子虽然不短,也知道今年将嫁长女的忠毅侯府是鲜花着锦的人家。


谢长林笑道:“看把你吓到了吧?我还没有说完呢。是居住在忠毅侯府的先生,他姓范。”又很没底气:“不知道他来了没有?我娘也是听说老国公进京,想范先生要是还在的话,以他在辅国公府几十年的卖力,不会不带上。要是他不在的话,我只能厚着脸皮拿他说事儿,去和老国公套近乎。”


“在!”这话传到谢长林耳朵里,他没有想到尹君悦也有消息,还反问一句:“什么?”


随后明白了,谢长林一声怪叫:“哈哈,我要对你刮目相看,我看出你落了单,心想你就不会嫌弃我,我才敢来找你,看我慧眼识英才,你果然不是只依靠别人的人。哈哈。”


尹君悦哭笑不得:“你有两条门路的人,还怕我嫌弃你?”他双手一摊:“我可是两袖清风,适才对你说过,一件好衣裳还是别人送的。除了我腰间这把不值钱的剑,只有一个空身子。”


谢长林把碗推开,叹气:“你也想想吧,两条门路?文家人家是王妃娘家了,当年的誓言不认,我也拿他没有办法。安王又没得意的时候,不肯见我也正常。”


“那你还有范先生不是?”尹君悦含笑:“你的话儿不隐瞒我,我也也话对你说。”


“哦哦,”谢长林伸长脖子,看上去滑稽的像只鹅。


尹君悦和这只鹅咬耳朵:“我这几天可没闲着,我也想走老国公的门路,我死去的先祖跟老国公的先祖认得,我就打听他带来哪些人,有没有能说上话的,就有这位范先生在。”


咧一咧嘴儿:“花了我十两银子。”是他盘缠的一半,尹君悦没有说出来。


谢长林对他保证:“你放心!只要我见到他,不会忘记你。”


“你如此仗义,听完我的消息吧。”尹君悦笑。


谢长林又把耳朵支起。


“咱们先不能去寻门路,”


“那干坐着,他们也不来寻咱们?”


“来这些人,难道没有一点儿动静不成?我想到了,往宫门上打听,这一回倒不用花钱,原来朝廷已设下六部接待司。”尹君悦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长林纳闷:“什么叫六部接待司?”


“兄弟,这事儿是真的!”尹君悦当着人头一回乐开了怀:“恢复开国局面的话,虽然还没有明旨,但来的人太多,宫里已商讨过,怕人多生事,由六部各分出人手接待。”


谢长林更糊涂:“为什么是六部接待?”


“哈,这个你自己想,反正我自家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家的先祖当年抹去爵位的罪名,与刑部有关,我得往刑部去报姓名。”


“啊呀”一声,谢长林想了起来:“不错,我家的事情与兵部有关,这么说,我要往兵部报名?”


“是啊,我这消息千真万确,明儿初一,咱们就去寻当值的大人说话。别等他们年假结束,只怕咱们要排到最后。”


谢长林皱眉:“我不是怀疑你的能耐,只是想请问,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千真万确?”


往床上一扫,就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包袱,也不沉重。谢长林小心翼翼地道:“呃,看上去你没有多少钱了不是?”


“别提了,话说到这份上,不怕你笑话全说了吧。我家亲戚听到这消息,把我叫去,对我说悦哥儿你的机遇来了,要么你翻身,要么你还是过这样日子。如今家里存着自家孩子和给你成亲的二十两银子,你全拿了去,拼一回吧。”尹君悦沮丧:“买剑五两,进京置办东西等上路花了三两,忠毅侯府打听十两,外面乱打听一两,”


谢长林张大嘴:“啊?这么说你没有钱了,你的千真万确从哪里出来?”


尹君悦在这里笑得畅快,手往胸膛上一拍:“胸中有诗”,再一拍腰中剑:“这里有剑,”挤一挤眼睛:“好男儿怕没有挣钱门路吗?”


“对我说说,我请教你。”谢长林下个礼儿。


尹君悦倒不藏私:“进京路上三两哪里足够?我仗着有三两下拳脚,又为安全计,跟一队镖局商议,我不认得路,随你们后面走,进京请顿酒饭,只别当我后跟着是贼点眼的就行。他们答应了,路上遇强盗,我帮了小忙,后面食宿全归他们,又带我一路上京。”


谢长林瞪大眼睛:“佩服,这才是男儿本色,好男儿从无困境。”


“也就提醒我遇事儿不用愁,别人也有用到我的地方。偏巧刚住下来,对面住那人到处张扬国子监的诗社他有份,我问他有彩头没有,他说有,我自己跟去的。”尹君悦嘻嘻,有点儿自得。


“哦哦,后来呢。”


“结果彩头没有,酒菜却足。我胸中有诗,阮祭酒英明大人同我说了几句,我拜了他,请他若有相中的地方,指点我一二。他说的,还不是千真万确?”


谢长林大笑一声,再次作揖:“认得兄台是我的大幸,兄弟我也胸中有诗,腰间有剑,却想不到这样的法子。既然这样,明儿初一咱们办正事儿去。”


……


太上皇兴许是头天话说得干净,当夜睡得很好。一早起来,让把年节供奉给他和太后的东西取来,一箱箱一匣匣打开在殿里,等孩子们来拜年。


昨夜陪加寿守岁,孩子们一起到来。这里面只有好孩子是头一回经这个场面,但再次在袁家长大的光彩,好孩子不怯场也不左瞟右看。


太上皇让等到瑞庆长公主到来,由长公主先挑。


“红宝石、绿宝石…。珊瑚、金刚钻……”长公主看一样,宫女在旁边看册子报出来。


这些是每一年到年终,各省敬奉,由孩子们先挑,是在加寿进宫后成例。原先只有瑞庆长公主,全是她一个人的。


长公主挑过,是元皓扯上加寿。小六等一一挑过,才是好孩子。好孩子知趣,只挑一样珠宝。太上皇和太后说她拿的少了,再赏,也不过赏一对玉的盆景。


尊卑亲厚,其实在袁家就是一个小小层面。好孩子也就不会难过,而且还有元皓过来告诉她:“等回去,我的东西给你挑。”好孩子谢过他,大家在这里承欢说话。


有人说,定过亲怎么不当自己孙媳妇看待?就太上皇和太后来看,还早的很。已经定下亲,就是给好孩子和常家的荣耀,而一里一里才能得到太上皇和太后的欢心,还需要瑞庆长公主和宝珠的心血。


有人说,好孩子会怀不满?那她就不适合在权势之地当王妃。尊卑亲厚无处不在,先学会再说别的。太上皇不着急,太后也不着急。


期间,不断有请安的命妇,宫宴前半个时辰的钟点儿上,皇帝让人送来一个匣子。


“这是今天记名的人家,皇上说请太上皇帮着斟酌。”太监放下来。


太后关切地问:“什么大事儿,皇帝要来累到你。”


太上皇打开来,见里面是登记清晰的一些人家世。拿起一个给太后看:“是我问他要的,我想最后帮他一把,恢复开国局面是件大事情,我还能帮他看看,就帮着看看。”


上面也有年纪,也有当年的家世。太上皇电光火石般脑海里通透,把手中看过的放到一旁,抓起几个又看了看,有了兴奋:“我说……”


太后正来听,殿外有人奶声奶气:“多喜欢回来了。”


“加喜欢也回来了。”


“增喜欢回来了。”


“添喜欢回来了。”


太上皇和太后面上掠过一丝微笑,刚才想什么先抛下,都在想好孩子要是不好好孝敬瑞庆,韩家要是不好好当差,只想着现在没有把好孩子看得和元皓一样,这才叫没道理。


韩家还敢想着他出游,反而有功,这才叫没道理。


有人说,岂有此理不公平。这公平已经足够。


慈爱的笑为多喜和加喜而出,顺带的也给了增喜和添喜。多喜扑到太上皇怀里:“拜年讨东西。”加喜扑到太后怀里:“拜年讨东西。”增喜和添喜娴熟的行了礼儿拜大年。


太上皇太后手指偏殿:“喏喏,去那里,都在那里,给你们留着呢。”自然的,也有增喜和添喜一份儿。


面前没有别人的时候,太后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太上皇笑得乐不可支:“我的太后,你看你看,这里面好些年青子弟。”


太后一听就懂,气的脸儿一扭:“多喜怎么能在这里挑女婿?”拿添喜说一句:“就是添喜在你我面前长大,不能忘记她是韩家人,可给这些人,我看也委屈。”


太上皇卷起袖子:“你细细听我说。”往匣子里翻出头一个:“这石家来的人,一个三十五岁,这一个只得十一,这点儿年纪敢报名姓,总得有点儿能耐拿出来。我记得另外有一家姓尹,我没事的时候查过他们的卷宗,说起来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奏章看的我发闷,不知怎么的想到他们,就想看看爵位是怎么抹去的,有几家,完全是冤在里面。”


太后留了心:“那你纠正没有?”


“当然纠正了两家,但纠正后面的人家呢,不能白纠正吧?一点儿不平事就打倒了,我可不愿意扶。而这尹家因为冤枉,我特意查过,但当时家中男子已不念书,书都不念,我还扶什么?”


太后打断他:“那你现在说尹家,可不许给多喜。”


太上皇又捡一张纸给她:“他也来了,尹君悦,他是这个名字。年纪十二岁,无父无母。这要不是受人撺掇来的,就是有志气来的。有志气的孩子,你不就扶起来一个?忠毅侯要不是有志气,你再扶他也不行。封侯最后也不过是个文章侯。还是个没和安家定亲的文章侯。”


太后和他多年夫妻,不用解释到透转了过来,吃惊地把太上皇看看,太上皇会意的笑容满面,问:“怎么样,我的主意可行吗?”


太后思索好一会儿,展颜道:“你打的主意是,多喜的女婿不好挑,这里面也怪咱们,多喜的女婿只能比她身份低,你我又眼光太高,所以直到今天没定下。所以你想白手起家一个,但皇帝答应吗?”


“开国十大国公,十大郡王?现在还存留的只有几个?你我不打这主意,皇帝也会挑出新的国公和郡王,你看他会不答应吗?”太上皇胸有成竹。


太后有点儿嫌弃:“国公和郡王?”她嘟囔道:“竟然还不如好孩子嫁的好?”


太上皇踌躇:“你的意思是异姓王?”太后冷笑:“怎么,不敢答应了?平时说疼多喜全是假的吧,我敢把我的侄孙子儿许给太子许给亲王,你却不敢为亲外孙女儿筹划?”


索性的身子也扭到一旁,装个不想理人。


太上皇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别生气也罢,我可以答应你,让这难题到皇帝那里,但我要是答应,也得保证皇帝能答应。不然,岂不是我负了你?”


太后转嗔为喜:“这话我爱听。”把个匣子也细细地看起来:“咱们多看看,咦,你瞧,这里有好些年青的孩子们,十二岁的有三个,这里面不可能一个没志气的没有?”


“还会再来人呢。”太上皇说着,也扒拉着纸张看。全都看完,太后有了主意:“这些人我得相看,你也得相看。这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多喜四岁,到十四岁定亲也不迟。这有十年,这些孩子们倒二十出去,万一相看不好……”


“相看的好!你我眼力还能差了?皇帝反正要给他们机会,你我也多相几个,多给几个人机会。等多喜长大,二十出去的难道没有福气小,成过亲的……”


太后笑了:“是了,那最后有缘分的,以前没有同人攀扯过的,最后才是多喜的女婿。”


“还有一个,”太上皇瞄瞄偏殿。


太后肃然起敬:“论起来城府深,当数是你。添喜也给她定上一个,什么官儿都行。你我养出来的给人,也是嘉奖。”


闻言,太上皇只是寻思:“这韩家烧的什么香?居然这般好命。”太后嫣然:“你也跟有人一样糊涂,这是韩家烧的香好吗?就算文章侯反过福王又怎么样?他在朝中为官并没有表面上的歧视。这是你好,你只管这样说话,有人要跳起来跟你理论韩家一堆的功劳。”


“在我面前,他哪有功劳。”太上皇淡淡。催着太后:“怎么相看,咱们看完了,孩子们不错,再给皇帝来道懿旨怎么样?”


“让宝珠去办。”


……


宝珠叫上媳妇们到房里。


“开国局面的消息只怕要有明旨下来,太后也让惊动,说为太上皇散闷,看个新鲜,让咱们家办。你们说说看,男的怎么请?女的怎么请?”


称心欠欠身子:“我和如意正要问母亲,太子就要大婚,旧风气又要起来。出京以前,母亲办的做媒那事儿顶顶好,有明白的已求到我和如意的家人面前,不明白的还打着往太子府中去的主意。不如咱们办一回,请女眷们游春,恰好在大姐大婚前面,堵一回路,也提点一回人。男人由公公和瑜哥璞哥下贴子请,请来会文论武。请阮二叔,也请张大学士,也请舅祖父出面。”


苏似玉认真听着。


出了十五,梅花大放雪犹寒冷,忠毅侯府的帖子雪片似飞了出去。


……


安王闻讯,在家里气的快要看太医。安王妃进来,对他冷笑:“你恼有什么用?这热闹您赶不上,您闭门思过半年。”


“滚!你能去,你赶紧去吧。”安王跺脚大骂。


安王妃并不生气,只是遗憾的眼光:“您竟然没有话要说?真是可惜,我本来呢,还以为你有话要往外面传,想帮你带上一带。”


意味深长的一瞥,安王妃往外面走。眼看着袅娜身影,安王差一点儿就要叫住她。但最后还是忍住。但安王妃看不见时,安王心头蒙上一层忧郁。


他还真有话要和外面通消息,他和东安世子通信以后,请东安世子在军中准备的有动作,直指京中。如果世子准备的快,那正月里发作也有可能。而后面的事情他没有想到,“猜忌”扣到他的脑袋上,他不能出府门无法接应,后面如何不敢想像。


但他太讨厌自己王妃,不敢想像又不在眼前随时会出现,安王可不能相信她。


他在房中踱步叹气,想的还是怎么早出府门的好。


……


早上去客厅以前,老国公先往范先生房中。范先生叹气捶捶双腿:“怎么办,夏天我风湿,天寒冷我更不行。国公,我愧对你送进京中,真怕我不能辅佐世子。”


“那你就养老。”老国公笑一笑开解他:“凭你在我家几十年,父亲和我全倚仗你不少,养老你有资格。”


范先生似笑非笑:“文人手中笔如刀,没有腿还有手,没有手还有嘴,您这是看不起我吧?”


“那你还担心什么?”老国公坐到他身边,对榻上小桌子上努嘴儿:“而且你还有人,你告诉我,这些让抹去爵位的人,你是怎么认得的?”


范先生也看过去:“这一个谢家,是我母亲娘家的邻居。有一年我回还乡去,在他家吃过一顿酒,如今家里没有男人,他母亲当年还是个小丫头,居然记得我在辅国公,让儿子寻来,就是这样。”


“另外一个呢?”


“尹君悦是跟他一起投的名贴,他只字不提,但其实呢,这个小子不但我认得,你老国公也应该认得。”


老国公认真看几眼:“我看着眼熟。”


“他十二岁,您睡在床上的年纪,怎么会认得?”范先生取笑着:“是他的祖父,跟您见过面。还是我带到您面前,如今也没了。唉,这人走的可真快。”


“那他怎么不提呢?”老国公笑道:“昨天一天我见十几个人,个个扯着亲戚邻居来见我,我一个也没想起来。倒是这个你一提我觉得熟悉,他却敢忘记?”


“他小他不知道也是有的。”范先生打趣:“也是,居然敢忘记你老国公虽养老了,外甥却是如日中天。就是没亲戚,也要扯上根头发丝儿,怎么敢不提。”


“有志气,我喜欢。要是装相弄计呢,我就烦了。”老国公把几个名字记在心里,邀请范先生道:“走吧,咱们一起见。侯爷躲闲,我来了,他就轻松了。他跑去园子里跟人逛去了,我带上你去。别怕,你虽腿不行,坐着当泥菩萨就行。”


范先生随他出去,两人全是行动不敏锐,软轿抬起前往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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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仔的新进士cief亲,感谢一路支持。感谢仔的新会元,尾号为3305的亲,感谢一路支持。


……。


有人常驻文中,这样清静


多喜郡主和添喜女婿出来。鉴于权贵之家现出来无人可选,再出来以前没见彼此陌生


效仿袁训,精明强干,接近白手起家。开国局面重置,会有异姓王侯出来。仔这一直的亲妈从不亏待自己孩子


以后疑问,作者解释相信,你想要写得圆满,作者不一直这样做?


作者的设定,作者的文,偶然出来一个情节,没理由怀疑走偏而且永世不回


作者对你解释,对你保证都没效果了?反而成了作者不通顺。讲理不讲?


纠集几个跟风的,能反作者的水吗?白忙一场。


再不要拿一些初出来,情节不丰满的人物就影响你到九头牛拉不回。


再不要闹到这个地步了!



第七百八十二章,无中生有


今天的忠毅侯府,因正月没过,还保持新年摆设。不管是门上悬挂的大红灯笼,还是一眼瞥见的门内红毡,都绚丽的跟刚放上去一样。


立春却已过了,雪虽没有融干净,梅花开得香浓炽盈,称心说请来游春并没有说错。游春,有时候同伴寒冷。


大宅门里按理说霜刀风剑挡住多少,但客人们从看到台阶前石狮子开始就肃穆凝重,那面容沉端的,让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还以为将上战场。


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其实也都有上战场的感觉,比如走到角门外的尹君悦扯一把谢长林:“有句话说说无妨。”


谢长林就停下来望着他。


尹君悦认认真真:“兄弟,咱们这就算开始谋出路,从进门以后,哪怕独自呆着,也一言一行,一个举止,不能出差错。有时候为人处事,看的不是表面上的,暗室不欺人,明处也能让人放心。”


谢长林露出敬意,又要他最近常说的话:“兄长,我寻你搭伴儿是我好眼力。”


尹君悦扯动唇角就算回答,再道:“我说这话,是咱们今天不一定就能和达官贵人们说上话,所以不能露出气馁模样,别无意中遇上人,让人看出咱们不上台面,传开来就不好。”


“还真要注意。”谢长林见他们说话的功夫,又有几个人过来,脸儿沉下来:“这么多人?能没有个争抢吗?咱们要是有个自言自语让人听去,也是落选的关键。不得不防啊。”


尹君悦正要称是,谢长林嬉皮地有了一笑:“不过幸好我有你,你有我,咱们也不弱于他们。”


“最好别抢。”尹君悦沉吟:“朝廷难道没有门槛,入门槛的中选,不入门槛的另计?”抬一只手往谢长林肩膀上一拍,语重心长:“兄弟,没事儿咱们不惹事。”


“但惹咱们的,咱们也不怕事。”谢长林微笑,抬手往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拍,好似这算是个契约似的,再握住取下来,两个人各自露出最大方的笑容,对着门上走去。


……


老国公在正厅上,已和几个人聊上天。以他的阅历,又不是上门求人,余暇更多,想想别的。


他家是开国时封的国公,有事情继承。对郡公、郡侯们的事情有一定了解。


开国以后就迅速进入体制安定四海升平的貌似不多,往往皇帝们需要至少一代以上完成。郡侯郡侯们没有得封王封侯怨言无数,带得家里人也有怨言。开国皇帝念在流血流汗还在不远,用安抚忍了下来,但记在心里。后面的皇帝布局,把他们拿下。


因同样的爵位互相有挑唆的言语更方便,也是互有共鸣互有利益,发展到一定势头时看上去都在其中,一个也没有跑掉。


这事又与六部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因抱怨爵不显功劳表彰的不高,给他们在六部以显赫官职。动他们以前,新的六部尚书悄然已到他们身侧,各部搜集罪证,有个差不多,皇帝动了手。


虽然人人清楚这叫“尾大不掉”,但当时皇帝也有谋算,以各部呈交罪名定罪,避免他“忌惮”功臣这种说法。


又因“功臣”二字,也不是肆虐至极的皇帝,纳两个姑娘以为安抚,又有他们可以送女进京。


一代一代过去,有的人家衰败如尹家,有的人家没有女儿,有的受到地方官欺压,子孙不名扬,流落入市井或偏僻乡村,他们想送女儿也失去门路。


也有一些如文家,看势头不对,罪名难改。虽然没有杀多少人,但压得“功臣”二字抹去大半,爵位似不能想。他们手中还有和别人的联系,好好的抱住,如文家的人会到东安郡王帐下,如尹家的人曾和辅国公府有过断断续续的断代往来。


后来没有往来,只能是自己家里没有跟上。而今他们又来到京中,事情又有老国公进言的一部分在内,老国公把能理的旧事理得明白,为他们进言还在两可,方便他指点袁训倒是真的。


见又有两个人进来,回话的家人报上姓名:“左边那位尹君悦,右边这位谢长林。”


老国公点一点头,看着他们行礼过,虎目圆睁拿出战场上的威风和杀气,炯炯望向两人。


“你姓尹?”老国公暗想这两个生得倒真不坏,因为生得浓眉大眼,天生带英气勃勃,让老国公有一段记忆深刻的出来。


他见过的尹家那位,也曾因面容俊俏让人一见倾心。


老国公暗叹,日子久了,尹家又不是追随自己多年的家将,不见人想不起来也是有的。也更让他警惕别人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八不沾九不连的人也要报出来,尹君悦是故意先不说别有诡计呢,还是谨慎地先打量自己认得他以后再说,对他更加有利?


但不管是哪种心情,老国公自己防范就行,倒不会在面上流露。


亮过威风有所震慑过,他说话的时候是满面笑容,让尹君悦和谢长林看着,虎目后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


只是这长者有杀气的时候实在不能叫客气,让人不敢小觑了他。


杀威棒也好,怀柔也好,尹君悦都没有失去恭敬,欠欠身子:“回老国公,晚辈尹君悦。”


“你是什么人的后代,家里还有什么人?”


“晚辈先祖是隆平郡公,和您府上先祖开国曾有交往。到晚辈这里,父母早亡,家无薄产,幸得一位亲戚收留,把我抚养至今。”


老国公可以放下一点儿心,敢情人家不是肚里藏奸,原来是父母早亡,祖父辈的事情只怕没得及说。但听到最后一句,老国公来了脾气。


“看你也是少年了,怎么至今还依靠亲戚抚养?”


“晚辈正要离家谋个营生,京里有消息出来,亲戚把多年积蓄给我,命我上京谋个出路。因此在上京以前,还在亲戚家里吃茶饭。”


老国公哦上一声,推敲下这话说得过去,吩咐他一句:“那你好生在京里,好生着寻个差使。”


尹君悦没有想到初次见面,老国公会出来这“平易近人”的话,紧绷的心情也松下来,高兴流露出来不少,大声道:“是。”


在一旁坐着先进来的人全是苦笑,这新来的还不知道老国公见谁都有这一句,见他欢天喜地按进来的顺序坐到下首,这些人又露出警惕。


老国公、和谢长林说话的范先生都看在眼里,这是由第二个人进来就有的场面。他们为一样的原因进京,却互有防备。


范先生就让谢长林坐到自己身边,这样方便问问他的母亲,当年的邻居小姑娘如今可好?


跟尹君悦坐在一起的人露出嫉妒,而尹君悦露出笑容为谢长林喜欢。


谢长林喜出望外,却没有把他忘记。对范先生道:“我们一起来的,大家很照应彼此。”范先生颔首,谢长林以活泼之姿,也包含一些显摆之态,对尹君悦招招手:“过来这里说话。”


尹君悦愕然,但走了过去。在他左侧有两个人低低交换了几句话。“这是当年在兵部的谢家?”


“另一个尹家倒也罢了,他要往刑部谋出身。”


“也不得不防,我有消息,皇上不可能加恩许多人,这一回放出来的恩赏定额,咱们可不能让别人挤下去。”


“是了,我想起来姓尹的往这里来的缘故,袁家今天大请客,刑部尚书柳至是他亲家也在这里。”


“先下手为强。”


最后一句消失在唇齿间后,有一个人见这会儿没有新客人到来,老国公悠闲呷茶,他拱一拱手笑道:“老国公,听说这一回放出来的恩赏定额?”


低低的抽气声出来,老国公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反问:“你从哪里听说的?”


他镇定的姿态可以说这消息虚假,但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是不动声色,不想声张。


说话的人神情里有得意:“据说这消息可靠。”


他不肯明说,老国公也不肯勉强他说,只是不经意地把各人神色看在眼睛里,见到有的人快要坐不住,有的人紧张满面,有的人对身边的人如临大敌,忽然很想戏耍他们一下。


也可以说是考验,因为袁训有言在先:“来的人媸妍难辨,舅父您经手就挑下去一些吧,免得到我这里来,我得费功夫。”


这段话再想起,老国公由不得好笑的自得。


他自得他来到以后,袁训把会客的事情尽数推给他,让舅父大有作用。也自得可以帮袁训筛选客人,让袁训有功夫去写写字作作诗——这些是袁训自己说的。


侯爷准备接老国公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在信中抱怨要见的客人太多,写一个字的功夫也抽不出来,好似他是天下第一大忙人。


既有这些话在,老国公对新生出来的主意毫无内疚。他不打主意,这些人出门去只怕也是一样。


眼角中,又看到尹君悦和谢长林听到话后都有过沮丧,再和范先生说话强打精神。老国公想想,骄傲的固然要挑出来,沮丧的也要给点儿压力才行。


故意的,不理那有意放出消息,一眼看去,想让别人自相残杀的人。而是对范先生呵呵:“你们说的热闹,在说什么?”


多年的知己,范先生只一瞄,就瞥见老国公心思,此时也随意就看出老国公不应该抛下另一边的人,足以验证他看的对。范先生帮衬道:“还能说什么,他们来寻我,为的不就是出路。”


另一边儿的人不安增多。


老国公笑问:“你们这就说上出路了?你老范是侯爷还是尚书?”


范先生笑道:“我不是侯爷也不是尚书,但你问我说什么,我直接回答不就这句。小谢在和我说他母亲,他母亲的话儿,让我能指点的地方有一二的指点。”


谢长林大窘,暗暗责怪母亲不应该让自己寻到这里。哪有当着一堆的人说破别人心事?我求到你,你是不难堪,可我难……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又把他吓了一跳。


他总算见到对面一行人虎视眈眈,已不是好神色。悄悄的扯一扯尹君悦的衣角让他看,尹君悦早看得明白,在老国公和范先生的说话空儿里飞快道:“当咱们是靶子呢,咱们别在这里坐着吧。”


用眼神示意,把他们树成靶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刚才还认为满面慈祥的老国公,及看似对谢母嘘寒问暖的范先生。


谢长林从范先生对母亲的问候中走出来,即刻清醒即刻明白。对尹君悦会意,装着范先生和老国公谈话热烈不应该打扰,插个空儿起身,说厅下走走再进来侍候。


范先生和老国公一笑,道:“凡是布幔围着的地方都可以逛,园子里也使得,如果不认得路,就近的厅上房屋里找个家人问一声。各处有吃有喝,如果没有,寻个家人问一声。只别出布幔就行。”


尹君悦和谢长林道谢过走出来,见前面有十数株梅花林,不大,但梅花开得旺盛,树后是个说话的方便地方。


两个人到了树后,谢长林头一个开口:“天呐,他们把我们放到火上烤?这是为什么。我母亲一定记错了,她和范先生不是邻居,是有仇吧。”


尹君悦到这里雪清梅香,心情开阔起来。又听谢长林说话有趣哈哈一笑,取笑道:“我看也是,你没见到范先生叫你坐身边,你又能带上我,那些人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谢长林撇一撇嘴,只先烦恼一件事情:“怎么办?尹兄。原来有定额?你我无财无势,还能有份吗?”


尹君悦嗤之以鼻:“我就没有听说。”


“可你又不是多宽的门路。”谢长林不无失落:“我不是讽刺你,只是咱们不是交过心,你也不能确定他们说的不对吧。”


“这倒也是,但我虽没有路子,你忘记了我也算能打听,我进京后的消息,可全是我一个人跑来的,我还是没有门路的人。听我的,别灰心。还是那句话,胸中有诗,腰中有剑,怕什么好男儿没有出路?”尹君悦还是自信不减。


带的谢长林鼓起精神,把身子挺一挺:“你说的是,咱们不愁……”嘎然止住话,身子直接绷直:“尹兄,麻烦来了。”


刚才在厅上同坐的一行人往这里寻来,雪中有脚印不好躲避,谢长林和尹君悦索性等着。两个人甚至说笑:“说不好三言两语的,从他们嘴里又掏出些话来。要是打?这是忠毅侯府,他们敢放开拳脚吗?真动起手来,咱们先放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就寻人多的地方呆到晚上也罢。”


出了这门儿的事情,倒没想的太远。


……


“富阳郡侯谢家,隆平郡公尹家?”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带着见多识广的睨视,一开口就把两个人的来历报出来。


尹君悦见带着来者不善,先声夺人的冷笑:“是,怎么了?”


中年人一手指头送到他鼻子上,跟他一起来的人开始卷袖子,又扎衣角到腰带上。


见人多,尹君悦就不乱动,只是淡淡微笑:“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这是什么地方,不是外面可以随便动手。”


“我们要是动手,自然寻得出理由罩到你头上。”中年人本来手指没点中,随着说话,更近一步,嚣张地把手点到尹君悦鼻子上,轻蔑地道:“我是清阳郡侯石家,特地来教教你,论当年的功劳,你一个郡公的出身,比不得我们。”


尹君悦不吃眼前亏,虽然生气也忍下去。但听到他是郡侯,不由自主的眼珠子动几动,对身边的谢长林看去。


虽不想小谢也出来吃眼前亏,但小谢和石家同等出身不是?


他看到的却是谢长林面色苍白,手中拳头紧攥了起来。


不等尹君悦吃惊谢长林怎么这副尊容,清阳郡侯石家的人已先一步过去,那根嚣张的手指又一回指到谢长林面上。


不偏不倚点中额头的手指,让谢长林涨红面颊。眼看他要发怒,尹君悦忙使眼色,心想他们人多,打起来不是对手,作起伪证也不如他们嘴多。


石家的话先一步出来,中年人看谢长林比看尹君悦更蔑视,眼神也更不带上正视:“富阳郡侯谢家,你还敢露头,找死吗?”


尹君悦结结实实吃一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谢还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他去看谢长林,见谢长林怒目圆睁,跟踩到尾巴似的,一字一句回道:“我来了,你想怎么样!”


“你以为这些代过去,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情?”石家的中年人冷冷道:“要是有人参你一本,”


猝不及防的,谢长林也不用拳,也摆的不是势子,跟个疯子似的,明明会些拳脚,却一脑袋撞上中年人。


中年人没有想到他敢动手,也没有想到这人动起手不按拳路招呼,拿脑袋当兵器。


让撞的往后就倒,身后是人,谢长林力气不小,一气两个人在雪地上滑出去。


这种时候多想为什么动手没有必要,先保全自己为上。尹君悦应变不慢,飞起一脚踢倒一个,又一拳砸出去一个,拉起谢长林:“走。”按刚才瞄到过的路,过了小桥,去人多的地方。


石家的人随后就追,很快把两个人围在中间。中年人骂骂咧咧:“姓谢,你小子罪官余孽还敢打人?”


尹君悦正色:“是你先动的手,你不指我们,我们也不会还手。”


中年人冷笑:“你帮他?是给我们看看败落的隆平郡公后人,曾和造反的人有往来?皇上虽然仁德没有清算几族,但你这也是漏网之鱼了吧?”


“什么漏网之鱼,你血口喷人!”尹君悦一面狐疑一面反驳。


中年人一指谢长林:“你问他!怎么,你帮他,他却没有告诉你实情。哈哈哈哈,你不知情的让拖下水了。劝你少和他在一起吧,不过估计你现在甩不开了!”


他慢慢卷起袖子,慢慢地道:“就算是当年,我清阳郡侯一族,也远比富阳郡侯一族高,更何况你们家亲戚可真不少……”


“住口!”谢长林怒道:“要打就打,不就为几个定额?哪有那么多废话!”一推尹君悦,对上他就有了狼狈:“尹兄没你的事情,你走开!”


石家的人纷纷笑着:“晚了吧,谁叫他也来谋出路,偏又是你的知己!一起吧。”


又有望风的人道:“要打快打,免得有人过来。”


眼看一场争斗不可以避免,尹君悦抬起手:“慢着!我不走,但我得明白。”转向谢长林诚恳地道:“我不怕事,咱们一起来的,我与你共进退,但为什么,你知会我一声。”


谢长林一直脸红到脖子根上,不敢看他的眼睛。石家中年人笑了:“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我让你当个明白人吧。”指指谢长林:“富阳郡侯谢家,和定边郡王有亲戚。”


“什么?”尹君悦一瞬间省悟。难怪小谢有安王妃的关系,又认得范先生,却肯夜晚自荐结交自己,又大大方方地有个约定。此时已不难明白,他早几天就注意到自己是独自前来,他想有个伴儿,怕别人看出他的来历不肯结交,就寻过来。


独自前来的人也可能看出他的来历,但他是自荐前来的,结交不成还可以退回。而他还有个原因,新年夜,咱们一处过个年吧。把他刻意结交的心掩盖大半,成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既然佳节不妨亲。


天下没有白结交的事情,尹君悦这样想着,但挺一挺胸膛没有后退,对石家中年人笑容可掬:“那又怎么样?他家是他家,他是他,他是我的朋友,你要打他把我带上。”


谢长林鼻子一酸,眼圈红了起来。而石家中年人却震惊了:“你?”他转转眼珠子:“你以为只是他家先祖和定边郡王的先祖有亲戚吗?亲戚最容易成亲戚,他们后面又有成亲戚的事情。”


尹君悦含笑,甚至抱拳拱了拱手:“我只知道皇上仁德,没有计较定边的许多亲戚,也没有计较福王的许多亲戚,也可能当年我还小,我听的不对,请各位指点我,如果小谢不在皇上当年圣旨追究的范围之内,那我今天帮定他了。反正有定额,我又是出色的,咱们迟早要碰面!”


左右看一看,不是小桥就是梅花,再就是一大片的竹林寂静不见有人,尹君悦笑道:“要打快打,这是别人家里,等来了人打不成。等出了这门儿,我们也不奉陪。真的奉陪,出了这门儿我们也有三朋四友。”


长长的一声吸气,从谢长林那里出来。他感动的嗓音哆嗦几下:“尹兄,我眼力不错,我没有看错你……”


“成成,我听过许多回。”尹君悦戏谑。


好似不把石家的人放在眼里,中年人目露凶光:“也是,迟早也是收拾你!”


一挥手:“上!”


……


“瘦孩子,咱们还不去劝劝吗?我容你听到这里了,可以出去威风了吧!”


竹林里,绿色锦袄的胖孩子随时要大发脾气。同色衣裳的韩正经其实还想听。


两个人手里提着小玉瓶,本来是来取竹叶上雪。风吹来一句话:“定边的余孽……”让韩正经直了眼睛。


从他听到家里说福王的话以后,心中常萦绕不去。很想找个人详细说说,可家里的人提起来伤心,韩正经知趣不言。这些话和胖孩子、表妹、皮匠也不能说。没事儿自己翻腾出来,自己闷着实在不是滋味儿。


正经就不让胖孩子早出去劝,就是现在不劝不行,正经也很想再听几句。


他动动脑筋:“胖孩子,咱们兵分两路行吗?你最威风,队长当拦大队人马,我把另外两个带走,他们就打不起来。”


元皓身后不远处跟着小黑子还有家人,小手一挥带着人出去。正经拎着他的小玉瓶,绕一段竹林,又过几株大树,来到尹谢二人的附近。


场中已不再打,这点儿功夫虽不大,足够胖孩子阻止住人,开始威风凛凛:“不许再打!怎么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听我的,撵出去再不许来!也不许去我家!”


石家的人面面相觑:“你家是哪家?”


胖孩子回头看小黑子,小黑子响亮道:“胖队长家!没听过胖队长吗?”跟的家人哄的笑了,却没有即刻纠正。胖队长点动胖脑袋喜欢:“是啊是啊,不许去我家。”


尹谢二人也糊涂中,只听身后有人小声:“哎,哎哎,跟我来,这里不能打架。”另一个略瘦的胖面庞在树后招手。


尹谢二人心想避开倒好,又不是付得出损伤钱,也最好不要当众解释,见石家的人让忽然冒出来的胖队长纠缠住,他们跟新来的这孩子走开。


韩正经带着他们东一拐西一绕,花木深处的小厅上停下。尹谢二人见炭火温暖,摆的茶水果品周全,心想在这里歇会儿就回去见范先生倒好,正要道谢,韩正经先摆手:“等下说。”


他大声咳嗽:“这里谁当值?”慌慌张张走出一个婆子:“哟,小爷好,我笼地火呢。”


“那去吧,我就是说下,我们要在这里玩会儿,你别来打扰。”韩正经挥手让她走开。


婆子多问一声儿:“果子点心还要再送吗?”


“足够了。”


婆子走开,韩正经受过尹谢的道谢,请他们坐下吃喝。尹谢见没有大人在,不用扮拘束。也不客气吃一碗茶,又两块点心。清清嗓子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韩正经瞪圆眼睛:“你们就不是孩子?”


尹谢失笑:“是,”看看自己的衣裳不是陈旧就是黑色,自己眼见都以为老成,而独自出门早成大人心思,对面孩子又着实不大才这样看。忙解释道:“不是看轻你,是我们十二岁,哦,这是正月,我们十三岁,所以当你是孩子。”


“我过了年九岁!我叫正道!你们呢?”韩正经也摆出大人姿态。


“正道?哈哈哈,这是谁给你起的名字,你怎么不叫大道和青天呢?再不然叫个蜀道上青天也不错……。”尹谢闻言忍俊不禁。


韩正经鄙夷:“对救你们的人就这形容儿吗?”


“好吧,我们不笑了,实在这名字不常听到。”尹谢住了笑声。


“哎,我在问你们怎么谢我?”


尹谢愣住:“不是谢过了吗?不然,我们再多几个揖?”


见正道把脑袋一昂:“作揖有什么好儿?我要听……”眨巴下眼睛:“什么叫定边余孽,我从没有听过,你们说给我听听,”


尹谢露出为难。韩正经坏坏一笑:“不然我就把你们交出去,你们也看到了,家人对我熟悉,我是这里的亲戚。我说你们俩个密谋,你们在为定边余孽说话。”


尹谢两个人没有想到他们也算机灵,却在这里让个小几岁孩子哄骗。低声商议几句,无奈解释。


说上几句与造反有关的话,韩正经又问:“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认得他。”


谢长林叹气:“我再对你说说三族和九族吧。”


“说说,”韩正经聚精会神。


“郑玄注周礼,三族是父、子、孙。卢辨又注是父族、母族、妻族。”


加一个族字,韩正经白了小脸儿:“这可就多了。”他从赵先生处听过一个下午,但赵先生主要说的是让他知恩,别的没功夫细说,记的也就有限。此时再听,雷击般刻骨铭心,从此不会忘记那种。


“九族呢,加上叔伯祖父母和堂叔伯祖父母外,还有族叔伯祖父母。也因此就有从兄弟姐妹,族兄弟姐妹和妻。还有寻常不去想的堂侄孙,侄曾孙,曾祖姑,再从侄女这些。”


韩正经总结出一句话,大约一网打干净那意思。


小眉头锁的紧紧的:“那你在内?”


谢长林苦笑:“我说不在内,本地衙门不肯答应。远些的亲戚什么再从侄妇,族兄弟妻,跟我谢家扯得上去。”


“可你又不是族兄弟妻?”


谢长林笑得更苦:“所以我说,我想说不在内,本地衙门不肯听。”从没有和人说得这么痛快过,谢长林谈兴上来:“听你京腔是本地人?”


“我是京里长大。”


“那你知道有个文章侯吗?”


韩正经小脸儿再次一白到底,嗓子也硬了:“知道。”


“一种说法,母族三里,有指外祖父一家,不是指一族,我刚才说过。”


韩正经点头。


“皇上不追究,不表示地方官肯放过,把你一家当一家。在他们眼里,一家的说法也当成一族来办。我听说文章侯还能有官做,真是福气高。在我们那地方,只要沾上一点儿,是个知己也让地方官多盯一眼。我们谢家和定边一族多次通婚,有时候也生分,有两代就没定亲。我想说九族没有我,三族也没有我,但地方官说定边余孽,不得不防。”


谢长林流露不服:“论起来,文章侯才真的是母族。我呢,算什么。”


韩正经又小脸儿白了白,怕谢长林看出来,干巴巴地道:“妻族二,居然还有岳母的娘家?”


尹君悦也无话可说,岳母,还娘家?


“还有出嫁的姐妹和外甥,这外甥要是成了家呢,一代一代生得早有了孙子呢?地方官才不管呢,一古脑儿全家。”


“外祖母,还娘家呢。”


韩正经小脑袋晕晕的,他有点儿算不过来。只知道沾点边儿,就一网打尽的意思。


“文章侯有福气啊,他竟然半点儿没沾上。”谢长林垮着肩膀:“我们在外面过的日子惊慌失措,那几年我还小,不记事儿呢,也隐约脑海里有母亲抱着我到处躲避。有一位先生,因本县过于勒索写诗抨击,也让当成定边余孽,说曾在他家当过幕僚,也拿下来。”


韩正经又知道一条,没九族没三族,也一样受牵连。


他小脸儿接连发白,尹君悦看出不对,对谢长林连使眼色:“快别说了,这里是忠毅侯府,文章侯府的连襟。”


谢长林收住话,眼角不知不觉有了泪,就用袖子一擦,韩正经又注意到他的黑棉袄隐隐一层油,不知穿了几天。


小眼神儿偷偷看的不是自己和胖孩子一样的新锦衣,而是进来后摆放一旁的玉瓶。那虽不是上好羊脂白玉,也水头儿出色。却只是自己和胖孩子的玩物。


打听外省“余孽”一流日子的韩正经也坐不住了,谢长林也觉得失言,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谢长林就让韩正经先说。


“我要走了,恐怕姐姐们要寻我。你们可以在这里坐着,爱多久都行。要是吃喝不足,去寻刚才妈妈添上。”韩正经提起玉瓶。


谢长林尹君悦谢过他,但说回正厅,路已不清楚。韩正经说送,和他们出来。


尹君悦让谢长林留心:“这只是亲戚吗?更像这家里的孩子,你看路多熟。”


谢长林等进京后打听的时候,胖瘦孩子和好孩子已归自家。谢长林就猜道:“莫不是六小爷?”


“不知道。所以你说话留心。”尹君悦和他耳语到这里,有人大叫大笑着跑过来:“大侄子大侄子,你去了哪里?”


另一个着绿罗袍精精神神的小子跑来,小十也拎着个玉瓶:“哈哈,胖孩子早弄了一玉瓶雪水回去,等会儿不见你,说你输得没脸儿见人。看我特意讨了个瓶来帮你,我有半瓶雪了,全给你,跟我回去战他。”


韩正经满腹颓废化为乌有,在小十叔叔的大笑里也大笑:“谁说我没脸儿见人?我有一玉瓶雪比他还早,这不,在这里呢,表叔你的给我,我有一瓶半,走,看我胜他。”


摆一摆手指明白路,和小十跑着走了。在他们背后,谢长林有了后怕:“尹兄,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你没防备倒一肚子苦水,你是让石家气着了。”尹君悦努努嘴儿:


“看看他们的玉瓶吧,真是豪奢人家。摔一跤足够你我在京里的打点银子钱。”


谢长林着了急:“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而我现在想了起来,他像是故意把我们带去说话。他听得很认真。小谢,你我绑在一条船上,从现在开始步步惊心。”


谢长林想了起来,嘴唇抖动着:“尹兄,不是我瞒着你。”


尹君悦大方地道:“出门在外,谁全抛一片心?我也有瞒你的地方。”挤一挤眼:“等熟了慢慢道来。”


见正厅出现眼前,两个人约好不说刚才那出,迈步就要进去,“咚咚……”一阵阵鼓声巨响。两个人遁声音望去,都有疑惑:“京中的侯府还能出大事不成?”


……


正殿里,太上皇和太后刚坐下来,太后忙着让太上皇坐得舒服一些,抱怨他不应该出来:“我帮你看,真的有好少年,再带给你看。你不答应也出来了,初春最寒呐。回去病了还是我哄着你。”


“我哄了你一辈子,该你哄我,还我些回来。”太上皇扬起手,瘦骨嶙峋自己看着先有别扭,把手缩回袖子里:“多喜看到会难过的,元皓看到也不开心。”


“我最难过。”太后板起脸:“既然你明白,也许你跟出来,你要多进饮食。”


“有孩子们在,她看着我吃一口,又换一个来看我吃一口,少不了。”太上皇有了笑容,只是催太后:“我坐稳当了,快把人带进来给我看。一起进来吧,要是人多,六个一排。这就跟选美人一样,站一起有个比较。真的相中,再一个一个地看。”


太后扑哧一笑:“这心思好,拿出你当年选美人的劲头儿为多喜挑女婿,我赞同。”


反身就要让宫人传话,让侄子安排。“咚咚咚咚……”鼓声震天似响起来。


随后外面脚步声叫喊声不断:“护驾!”


太后恼了:“叫侯爷来!必定是他胡闹。太上皇能受惊吓吗?”宫人还没有去,太上皇自以为是的明白了:“这是闹一出子看得明白?好好,扶我出去,找个看得清楚的地方。”


让传话的人还没有走,太上皇加上几句:“让侯爷好好的演练,让我看清楚哪个是栋梁材。”


太后继续怒:“刚坐下来,刚给你掖好。”


“给多喜相女婿最重要。”


……


袁训从园子里往外奔,柳至等人跟他一起出来。迎面遇上一个人走过来,镇南王满面春风:“你家里居然用战鼓示警?”


“是你闹的?这是怎么了!”袁训铁青着脸。


镇南王瞅瞅:“这么爱生气?”他笑吟吟凑上来:“腊八那天就到几个大盗,一打听山西来的。我当时想这与你们家二爷有没有关系?我就让人盯着没惊动。直到昨天共计三十七个,都带着人头进的京。说只等信儿,就给你们家二爷送见面礼。我想这倒有趣,要说什么?不如顺着他们看个究竟。我就让人动了动他们,哈哈,怎么样,你家今天大请客,让你大展身手。”


“我不是开不起玩笑,是太上皇在这里。你听这鼓声响的,来的人不弱!你不怕吓到他!”袁训厉声。


镇南王让吓到,太上皇的身体愈发虚弱他是知道的,不由得问道:“往这里来,我怎么不知道?”


“为悄悄给多喜相女婿!怕惊动来的人大门都没有开!”袁训扯他耳朵到嘴边,恶狠狠一声。


镇南王回过魂,数数好似少了点儿。来不及寻找:“我去正殿护驾,你去料理来的人。”


两下里分开,王爷边走边纳闷:“在这些人里给多喜相女婿……”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很快见到太上皇倒可以问个明白。


太上皇听过不是演练是真事儿,依然兴致高涨:“真的更好,你也在这里,有你护驾更能放心。真的,更能看出来谁是英才。”


镇南王恳求:“我可糊涂死了。”太后让他扶太上皇一边,自己扶一边,往殿外高处去,慢条斯理地说了:“不是英才配不上多喜。”


镇南王呆若木鸡,是个人也能从他脸上看出来这身份怎么相配?


太上皇欢欢喜喜告诉他:“郡王还缺呢?国公也缺…。”


“啐呀,不要国公!”太后火冒三丈。


镇南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轻轻哎呀一声,看着这一对走动都已不利落的老人,心眼儿里有泉水涌出似的一堵,却说不出什么。


让他说什么好呢?谢恩还是表忠心都不合适。这对老人太疼爱长公主,泽及到她的子女。


镇南王能做的,就是打迭起全部的小心扶起太上皇,小心再小心。


太上皇絮絮叨叨:“你算知道了,正好你也好好看,我老眼昏花了,不过看个姿势。现在才不理会他,要看十年八年呢,等我不在了,你们给我好好相看。”


太后又啐他:“你赶上了,你不相看好就想撒手?”


太上皇怔住,琢磨下这话,爆发似的有了力气,甩开镇南王和太后,干劲儿十足的往前走:“我自己看,你们全不中用。给我找个好地方。”


宫人们搭挡风的布幔,侍卫们摆放盾牌,忙乱上一通。而正厅那个方向,已有呼声无数。


……


“七头蛟拜袁二爷!”


“恶虎拜袁二爷!”


……


老国公从听到战鼓声就走到台阶上,弓箭已在手上,跟他的人捧好箭袋。老国公朗朗长笑:“这里这里来!袁二爷长辈在此,有话同我说!”


一众身影跳跃般飞快过来,一扬手:“见面礼在此!”十几个革囊飞过来落在地上后打开,滚出好些人头。


见到的人有不少吃惊后退,而另一个方向又出来一行人,尹君悦推谢长林:“你看。”


这是一队带着家人的孩子,有高有低有男有女,男的全是绿罗袍,女的全是红锦袄。背着弓箭,负着箭袋。明明有几个是大孩子,也由见过一面的,拦下石家的小胖孩子指挥。


胖队长神气活现,什么叫害怕他本来就少见,现在就没有。大喝一声,又高又尖:“来者何人,通名报姓!”


太上皇远远听到先一乐:“这是元皓?”镇南王欠身:“是。”太上皇又发愁:“让他不要胡闹,这是真的有人闹事儿不是?”


镇南王派的有得力家人给儿子,倒不担心,低低地回太上皇。


……。


来的人站定后,能看清他们面容。只见不是虬髯,就是乱头发。气势横七竖八刺猬乱刺那种。


有一个人怪笑:“小娃娃!我们是袁二爷的人,快去寻二爷来见我们!”


元皓根本不用问表哥,就骂上他:“胡说!我家舅母二爷不会你们这样的人!”


小胖手一举,自己的弓箭也亮出来:“再不说实话,吃我一箭,让你有来无回!”


齐唰唰的,执瑜执璞沈沐麟萧战、好孩子小红小六等一起举弓箭,不知射的怎么样,姿势先漂亮的如出一辙。


举好后,萧战乐了:“表弟你说的不错。再记得添一句,快快受死!”


“不听话打军棍!打表弟帐下的军棍!表弟扮威风,不许插话!”元皓晃晃他的弓箭。


褚大路在树上乐了:“你这是打弓箭吗?”


“不许说话!”元皓弓箭又对上树。


来的人见他们自己先一通的闹,又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自己商议几句:“差不多可以走了吧,这可是京里。”


“咱们只来闹闹事儿,割几个首级栽栽赃,可不能多耽搁。横竖接应的人有,兄弟们,闹上一场咱们还乡!”


齐齐大喝一声:“好嘞!”


几个人身影闪动,对着元皓等人扑过去。应该是看中孩子好下手。另一帮儿相中不远处的家人。还有的对着老国公扑去。另外几个守住出去的道路。


老国公乐了:“你们真的是从山西来的吗?竟然不知道老夫在这里!”


“祖父别同他废话!”龙显邦飞奔过来远远长呼。


“好嘞!”老国公也有这一嗓子,取箭在手,张弓身前。


谢长林和尹君悦商议完毕:“这是做假的?考验咱们的吧。小谢别客气。憋的有一肚子气,不如在这里和石家比个输赢。”做客没带兵器,两个人撸起袖子,在老国公这一嗓子里准备往前扑。


把胖队长惹恼,一面指挥他的人:“放箭!”一面跺脚斥责:“退后!退后!闲杂人等退后!”


而弓箭声不绝,比胖队长的威风警示性更强。


闲杂人等只出去两步就乖乖回来,站着干看漫天飞舞弓箭,一处从老国公一个人那里发出来,另一处是高矮不等孩子们。


胖队长跺脚发脾气慢了,小嘴儿里叽哩咕噜嘟囔着,急忙举弓箭。


有两个人扑得快了已到近前,树上跳下褚大路。过几招,一个人挡不住,大叫:“岳父快来。”


面前寒气加重,一个人一闪到了。却不是岳父万大同,而是天豹。褚大路同样狂喜:“豹子哥哥要活的!”


血,从人的身上滴下来,在地上蜿蜒。


不但尹君悦和谢长林等明白了,别的人也一起明白了。“这不是考验咱们,这是真的遇贼!”


大白天的,京里侯府闯进一帮子贼,要不是亲眼见到谁也不信。但一旦明白,来的人一拥而上,都知道这是拔尖露脸儿的好机遇。


来犯的人不敌,大叫扯呼,他们敢来,因为有退路。还活着的人退到一处角门内,有一个人从容的候在这里。


“这里太扎手,快带我们走。”


“好,呵呵。”等候的人一挥手,四下里和角门外涌出数队军装大汉。他含笑道:“镇南王请各位做客,不要客气,哈哈,不要客气。”


……。


兵部里,韩三老爷今天当值,见天近中午,约着同僚们:“叫哪家酒楼上的菜?”


“尚书大人今天请客,我们看着,你去吧。”


“当值呢,晚上再去不迟。”


同僚们艳羡:“有本司上官是亲戚,您这规矩守的也有人知道。”


三老爷倒不一味的推托,含蓄的一笑应付着:“这是实话,所以,别人可以躲懒儿,独我不能,呵呵,列位有要回家去的,我也不会多话。”


正说着,守门的人大叫:“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几位到外面一看,见一匹沾满血迹的马,上面驮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他在昏迷中呻吟:“忠毅,忠毅侯,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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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仔的新进士13402506亲,感谢一路支持。


感谢芊芊如意亲爱的,仔又成为谦虚和有商量的人。郑重感谢。


有商量,和互相信任,比你挑我发飚,我惹你来火好。愿诸亲从此互敬互爱,以文中的共鸣如一家人般亲香。但有来犯,寸土不让。祝好。



第七百八十三章,出彩的小尹


在兵部这个地方说忠毅侯反了,当值的大人们互相看看,都以为自己听错。


再问他:“你说什么?”


那个人再说,不管怎么听,还是:“忠毅侯反了……。”随后他伤势过重晕过去,留下这里的人摸不着头脑。


侯爷的亲戚韩三老爷忽然一激灵,省悟到这是用自己的时候到了。侯爷肯定不会反,加寿姑娘的吉日就在二月里,日子不远,他女儿就要太子妃,他却要造反这不可能。


这只能是新的风云又到来。那三老爷能做什么呢,公事公办最合适不过。


在别的人窃窃私语时,三老爷咳上一声:“列位,咱们办公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先救治他,还得弄明他这一身伤是怎么进的城门?”


“韩大人,你看这个。”有一个同僚取下伤者手中的一样东西。在他昏迷后手垂下来,东西也垂到马腹旁。


那是一个打着十万火急的公文,持这个图案表示情况紧急,可以直闯城门到有司衙门。进宫,那是别想。


三老爷让登记、收起,把伤者扶下来,写公文,按照相关程序呈送宫中。


皇帝在用午膳,见太监进来回紧急,一面喝汤一面取到手上。打开没看两句,“噗”,一口汤喷了出来,面前的膳食没有一个幸免的。


“哈哈哈……。”


太监不知道怎么会惹得皇帝大笑,还在想谁敢拿笑话当紧急奏章,幸好皇上开怀大笑,不然不治罪也杀头。


皇帝笑了足有一刻钟,哪怕他心里意识到这是新的一轮风云,也没能沉下脸来通雷霆。


有人要说这雷霆针对的是袁家,皇帝心里钟爱表弟居然雷霆?任何风云都和皇帝离不远。不管是在捣鬼,还是表面表忠心,背后按自己的私意更换天地,都是皇帝份内的事情。


再说这事情着实太可笑不过,大白天的直闯兵部说忠毅侯造反,听上去和说日头今天打西边出来差得不远。


对任何臣子,皇帝都有一定的猜疑。但在今时今刻说忠毅侯……天大的笑话。


他笑到自己兴致勃勃,直到不笑也没有过多的恼怒。口吻调侃:“发到刑部去查……”


太监答应一声要走,皇帝又想了起来:“柳至今天在袁家?”


“是。太上皇太后也去了。”


皇帝忍无可忍又笑了起来,觉得忠毅侯要反的话这倒是个好时候。看看太上皇太后都没有看清他的面目,还要往他家里去散心。太监更不明就里,屏气等着。等皇帝再次笑完,语气轻松再次吩咐:“这个不要告诉柳至,让鲁豫来见我。再,兵部里让荀川来见我。”


这是常规的避嫌,相对柳至,鲁豫不是袁家的亲戚。而荀川虽是梁山老王的家将,但皇帝让他去查,把表弟避开,也有对表弟的公正,也有对表弟的保护,也就事论事的对表弟继续保持猜疑。


鲁豫和荀川很巧的一起见驾,平身后虽不能直视,却能看到皇帝满面春风的笑意。


正在想有什么好事儿?皇帝微笑地让把一封公文送给他们。荀川让白胡子鲁驸马先看。


“扑哧,哈哈……”鲁豫也大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失仪。皇帝对着他的发笑再次忍俊不禁,惹得荀川心痒痒的,不知道公文里有多少好事儿。


公文到他手上,荀川拿出急急忙忙的拜读姿势,哪怕他有准备,不能学鲁驸马在皇上面前失态,也是同样的没看两句,目瞪口呆后,爆笑如火山喷发。


忠毅侯造反?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谁不知道忠毅侯本月嫁女,他的女儿将正式入主太子府中,又有太后在,侯爷兵部为首,官职不能说不高,他造反为何来?


三年出游,都知道侯爷疼爱儿女,不顾惹怒太上皇太后和皇帝,携带长女回乡祭祖,这样的人会和自己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儿过不去?


他造反,到最后反的不是自己女儿?


历史上利用孩子的有多多少,独说忠毅侯,荀川不信。他相信皇上不信,别的人也不会信。


和鲁豫回了一些这又是小人作祟的话,看得出来皇帝绷着笑意,两个人也得强忍住笑才行。皇帝吩咐他们暗查,两个人领旨出宫。在宫门上拱手道别,本应该说:“就此别过。”但眼睛碰上眼睛,都看到对方忍着的笑意,再一次没有忍住。


荀川大笑:“哈哈,驸马,咱们道别道别。”


“道别道别,哈哈。”鲁豫笑得胡子抖动。


宫门的侍卫看着两个人走远还是纳闷,私下嘀咕:“他们拿到彩头儿?看看笑成这模样。”


……


袁家门里还不知道外面的消息,韩三老爷有足够的底气侯爷不可能,也就犯不着顶着嫌疑这就打发人报信。他正当值,哪怕叫个酒菜以后也让人怀疑店家小二报信,三老爷索性的除杂役和同僚外不见任何人,且打算在这个下午也同样办理。


袁训在家里处置的,就还是刚刚遇盗的事情。


他先去见太上皇太后问安,太上皇太后也奇怪:“这是哪里来的笨贼?”镇南王解惑:“我寻个人和他们联系,这起子人本打算学书上,半夜里拎着人头。我想大半夜的闹腾,只怕我也得起来,我也睡不好。许给他们退路有保证,哄的他们大白天出来。”


太上皇和太后笑着:“那还是笨,这可是京城。就是小门小户也不可以乱闯,何况是侯府。”


一对老人全是经过风雨,太上皇想到:“只怕又有一出子事情针对你吧?”他望向袁训。


太后笑得冷冷淡淡:“寿姐儿就要大婚,闹一出子是一出子。”


袁训欠身说了几句身受宠爱的奉承话和发自由衷的感激话,太上皇太后就说到来的人上面。


自从听到太后说“代多喜相看好女婿再撒手不迟”,太上皇精神头一直高涨,已有一个主意出来。


吩咐袁训:“阮英明也在?好,让他主持论文,你呢,安排来的人比武。诗和文章随意什么地方做,好了送给我。比武就在正殿附近,我要亲自观看。”


又命镇南王:“几个笨强盗,交出去先审着。这是为多喜,你留下来也看着。瑞庆和加寿在一起,打打杀杀的就不叫她吧。”


镇南王说是,袁训走出来。


外面虽没有了强盗,还是乱嘈嘈。数元皓的嗓门儿还是最高。


胖队长小脸儿绷的似地上冰雪全在这里,胖手背负,胸膛挺着,下巴又收了收,严肃小人儿在客人面前训话。


“弓箭不长眼,知道吗?作什么乱闯乱走动。”


大家看他全是一个心思,看看你的个头儿,你才是乱闯乱走动吧。


眼神儿随心在他胖脑袋上丈量着,胖队长看了出来,火冒三丈道:“没看到我带着表哥,带着父亲给我的能干人!”


萧战点头哈腰地抗议:“表弟,一有动静,表哥就到你麾下随你出来,不要把表哥和你的家人摆在一起说。”


过了年八岁的胖队长,更懂事体些。总不好大训特训客人们,虽然他们的身份低,训过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战表哥面前却是可以出一出客人不听指挥的不满。


转向萧战,胖队长恼火:“只有战表哥跟出来吗?事情一出来,是不是胖队长先就位,”


“是。”


萧战又陪表弟玩起来。


“是不是瘦孩子也到了,好孩子也到了,皮匠和女婿也到了,六表哥到了,那个叔叔也到了,瑜表哥璞表哥更是两员大将吧?”胖脸儿晃动着,说得他自己笑逐颜开。看看有这些厉害人手。


这里面偏不提战表哥,战表哥坏笑提醒他的却是:“表弟,你忘记说你的能干家人了?”


表弟眨巴大眼睛:“不是跟战表哥一例去了?”


执瑜执璞为他喝彩:“说得好。”


客人们也跟着笑,脑海里如还有刚才这群孩子们射箭,再看面前这小人儿家都觉得不真实。


重新积累胖队长“可爱、调皮……”,胖队长也没忘记他们。又是一通的教训:“这是京里,没有话不许乱闯,不许乱上前。抢功,这就是抢功!”


要是还没有人明白,另外有一个注解的。褚大路嘻嘻:“这两个字才是你发脾气的真意吧。”


胖队长瞪眼睛:“是啊,这是我舅舅家,有表哥有表姐,有我有皮匠,什么风浪也不怕,不许别人抢功。”


他正说得痛快,袁训走来。听到外甥说不怕风浪倒也中意,但对他“飞扬跋扈”小有不满。远处慢条斯理插话:“差不多就进去吧,果子等着你,点心也等着你呢。”


招招手,执瑜执璞沈沐麟萧战褚大路会意跟上他。


胖队长立即收篷,指挥他的人:“进去进去了。”又对正厅外老国公陪个大大灿烂的笑脸儿。


老国公比舅舅会凑趣,笑道:“今儿弓箭很好,站的地方也方便躲避。”


“是表哥指点的。”胖队长回的心花怒放。


这一队人往内宅,去和等着的果子点心亲近。老国公转回正厅。客人们还在谈论着。


谢长林对尹君悦赞叹:“这就是袁家?大将军袁家?我敬佩他了。”出来的家人快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一群孩子们不怕不惧,带足将门威风。


“你先别敬佩,你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了吗?”尹君悦对着没有走远的小身影不放松。


谢长林眼光追着的是袁训,见那挺拔身影飞扬弈弈,人不在近处也为他英俊有片刻的眩惑,随口回答:“他说这是舅舅家,镇南王世子对不对?”


“我说的是另一个。”


谢长林回神,另一个?对正道的背影看一看:“反正是贵公子一流。”


尹君悦微微地笑:“你这是先折服在镇南王世子手下,又看忠毅侯迷了眼。”


“这也不能怪我,我看到一堆孩子逞威风,哪怕有家人呢,哪怕他们有几个跟咱们差不多年纪呢,我也看进去了。正觉得他威风呢,忠毅侯来了,尹兄,你难道不是头一回见他?你却没有多看几眼。”谢长林怪叫。


“我也看,但我也听。”


谢长林这才注意到附近还有人说话。


“那个是谁?”


“文章侯世子。”


“扑通”一声,谢长林摔倒在地。仿佛有感应,韩正经回了回头。谢长林没有再看他,慌手慌脚爬起来拍身上的雪,见湿了衣襟懊恼低声:“这是母亲手缝的,我一直爱惜,却在这里摔一跤。”


……


袁训带着儿子们到书房,又请前太子党们也在这里。消息这个时候到来。


韩三老爷不传讯,兵部是侯爷当家,也另外有人传话。进来的人吞吞吐吐,侯爷不耐烦:“这里全不是外人,直说。”


“是,外省来一个伤兵一匹伤马到兵部,当众说您造反。”


闻言,袁训怔在原地。柳至看连渊,连渊看尚栋,尚栋看方鸿……就这样看下去。直到最后一个又看柳至。柳至失笑:“咱们看作什么,看他才是!”


眼光全放到袁训身上。


执瑜等也是如此,执瑜看执璞,执璞看沈沐麟,沈沐麟看萧战。褚大路眼巴巴等着萧战看过来,却在萧战那里打住。萧战提气一嗓子:“看我作什么!咱们去兵部看那个人才对!”


随即萧战笑话韩家:“岳父,他家的人居然没报信?”


袁训还没有任何动作和回话,柳至等先看过来。那眼光怪异让萧战怒从心头起:“呔,怎么又看我了!”


这里全是和以前的梁山小王爷打过架的人,大家笑眯眯:“哟,梁山王府教出来的,这一点儿也看不穿?”


本来是寻事情的萧战气呼呼自己问话自己答:“我看得穿!他一是相信岳父,二来岳父用不着他报信。他当值,忠心皇上才是。他一面当值一面私底下报信,这官还能当下去吗?倒不是说凡当官的就不能报信,这里面有他相信岳父在。这里有个该避开的地方,他避开了,是他的聪明。再说,”


大家对他笑。


萧战沉下脸:“我索性说干净,免得你们把我家全笑话进去!这事情是伤兵公然进城说出来的,他不报信岳父也会知道。如果是私底下出现这事,没张扬出来的,他一面接收一面报信倒是应该。”


话说到这里,又有几个人来报信,是在兵部为官的人。


柳至揶揄:“小袁你人缘儿不坏。”让袁训没好气反驳:“老袁。”柳至摸摸鼻子:“跟老猿成精似的真难听,罢了,我以后叫你侯爷吧,称呼你一声,让你得意一回。”


“那你在我这里就落得个国舅的称呼,你也一样的得意。”袁训反唇相讥。


这里虽然没有一个人捧腹大笑,但也没有人把这事放在心上。袁训继续安排比试的事情。


“年纪小些的名单在这里,十二岁以下的,执璞带着沐麟、大路招待。十二岁以上的,瑜哥你和战哥请去比试。我和伯父叔父们两队中间把酒,有出彩的送过来。”


执瑜踌躇一下:“父亲,十二岁以下的给表弟玩耍吧,不然表弟……”下半句不高兴还没有说出来,外面有人回:“胖队长到。”


书房里笑声出来,柳至抚额头:“三年混出来好气派名字,这是不管哪儿都要当队长的架势?”


元皓抱着个小食盒走进来,挤出大大的笑容直奔舅舅而去,把食盒给他看:“舅舅,我把点心带出来了,我到哪儿,点心就到哪儿,不用单等着我。带来表哥是开会吧,元皓来开会。”


袁训逗他:“可是果子等你难道不着急?”


“小黑子在外面抱着呢,是加寿姐姐给我捡的,最好的一个。元皓可以边开会边吃果子。”胖脑袋在坐着的舅舅手臂上蹭过来蹭过去:“元皓来开会嘛。出了事儿,哪能不开会。”


神气的一昂脑袋:“拌嘴三差人和皮匠公推我为代表。”


把胖脑袋一揉,袁训笑道:“表哥正说你,派差使给你。”


“好好好,”元皓没听是什么差使,兴高采烈先答应下来。袁训让执瑜和皮匠们一队,沈沐麟去和执璞一队,带着元皓先去,他们随后就到。


门帘子闪动送走孩子们,还没有关闭合拢的时候,柳至把跟镇南王世子的家人看了又看。


“对儿子可真下本钱,这是他的大将。一个是家将,另一个可不是。”


闻言,连渊笑话他:“云若每每一出来,整个柳家的子弟几乎全在,你想说这不是你对儿子下的本钱?”


柳至哑口无言,拍拍他:“出去动拳脚,有阵子没跟你比划,你就话多上来。”


一行人出来,先往殿上对太上皇回话。


…。


“哈哈哈哈,咳咳……”太上皇又笑,又咳的不行,面前衣上沾的有汤水,宫人们在撤饭桌子,太后在抱怨他。


“刚端上来,全让你一口喷的不中吃。”太后用帕子为太上皇擦拭着,在她佯怒的面容上,也隐隐笑意。


“吃饭不能听笑话。”太上皇好不容易忍住笑,头一句这样道。太后就怪上一旁回话的宫人:“你也不捡个时候来回话,忠毅侯造反这话能信吗?噗!”


她接上太上皇笑了起来。


太上皇本来是想忍住的,偏偏这个时候袁训带人过来,听到侯爷两个字,太上皇再次哈哈大笑。


笑声传出来,前太子党对袁训好笑:“你造反的话已经到宫里,又从宫里出来了。你等着吧,今儿虽请了假,也要准备进宫见驾回话。你好好的回,别又弄得去昭狱的地步。”


袁训自己也好笑。进去见太上皇,大家都绷着笑意,听完袁训的安排,说在正殿里就可以看到,太上皇太后用过新换上来的午膳,移驾到最近的地方,有个熏笼上坐下来。


……


收到请帖,来前好好准备,进门后如进战场的客人们,意识到这是一场“比试”。并不是主人说的“比试”那么简单。


攀龙附凤的人,总有一技之长。而展示的机会到了。“定额”让所有人晕晕沉沉,看同行的人百般不对,这也是挤兑的好机会。


等他们到地方以后,见到准备的妥当,更安下心只想着“比试”。


……


布幔围起的场地分为三个,一处摆放许多箭垛子,神气的胖队长在这里,只是抱着块点心又添上童稚童趣。


另一处兵器架早摆好,不止一个兵器架,上面满满的全是兵器。


而中间的地带,摆放两排长几,上面酒菜下面全是炭火暖着。两排气宇轩昂的家人在这里照应。又有数排椅子在这里,椅背相对,看坐的人面容应该会朝向两边。也就是一排椅子上坐的人观看兵器架这边,另一排椅子上坐的人看人射箭。


椅子上还是空的,看上去这里观看的人还没有就位。家人招呼着:“午饭就这里用了,酒也有,菜也有,那边有净手的热水和巾帛,饿了就吃,饱了就耍,侯爷说请随意不要客套。”


吃一肚子点心和茶水的人,也有抱怨不打算招待午饭的。到了这里怨言不再,走去几旁取热气腾腾的午饭。


见大块肉、鸡肉,整条的鱼……旁边果子堆成筐。酒是大碗,单独有倒酒的侍候人。


不少人心头起来一句话,忠毅侯府权势过人名不虚传。谢长林也这样想,拿块肉啃着的他含糊地道:“尹兄,这有权有势真好。”尹君悦打断他:“人家请你吃的不比席面差,你倒诽谤?”


谢长林赶紧闭嘴,侯爷不在面前也解释下:“咱们认识的日子虽不长久,但我为人嬉皮,尹兄不要怪我才好。”又对空中作个揖:“侯爷也不要怪我才好。”


他是不说了,旁边有个人毫不介意:“肥鸭大肉随意的请人,忠毅侯府果然权势滔天。”


谢长林把尹君悦往一旁推推:“咱们站远些,别让他带累,也别让他带坏。”


这一推,就到长几的另一侧,和来取东西吃的韩正经碰个对脸儿。


“哎,哎哎,”谢长林有点儿生气,也有点儿激动,小声地道:“你真的是文章侯世子吗?”


韩正经点一点头,泰然自若:“是啊,有事儿吗?”


谢长林气结:“你诓我的话倒跟没事儿人一样?”


“诓你什么话儿?”韩正经一本正经:“我在京里听到的只有福王余孽,定边余孽头一回听,所以请教你,你可以不说,但说了何必小气?”


谢长林听过可以跳脚,刚跳起来,尹君悦拦下他:“兄弟,你不是世子的对手。”


谢长林讪讪:“我有自知之明,”韩正经一晃脑袋,显摆个得意就要走。谢长林坏笑:“但,你是他们的对手吗?”对一旁吃着喝着还议论着侯爷豪奢的人努嘴儿,石家的人也在内,谢长林添油加醋:“真不像话是不是?你既然是这家的亲戚,难道干看着。”


韩正经瞅一瞅,丢下三个字:“你别急。”又拎一块鸡腿扬长而去。谢长林颇觉失落:“这小孩子老成的,倒不肯和我们多说几句。”


“以我看,吃你的吧。你看他也来这里吃东西,侯爷给自家人的和咱们的一样,知足者常乐。这里肉多,多吃几块,晚上那顿可以省了。明天也可以不吃。”尹君悦说过,只埋头苦吃。


谢长林想想有道理:“明儿只吃驿站的饭就行。”取一块肥鸡也大啖不止。


议论声嗡嗡变了声调:“侯爷来了。”他们两个才把头抬起来,跟刚才一样,跟这里所有的人一样,对着过来的人有了艳羡。


……


北风中看梅,扑面而来的未必是清香,而是远远看去傲骨劲枝,好一派气势先迎人。


走去看山,先入眼帘的未必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而是山的巍峨。


走来的一行人就是这样,他们中有山一般的强壮,有海平静时的柔和,有的人观之亲切如沐春风,有的人一见仰视,恨不能揖了再揖。


私语声改成:“都生得俊?”


“人家是京里人。”


“胡说,京里人和生得俊没有关连。”


“一圈儿贵族有关连吗?”


“这里也有不封爵的。”


“那也有好机遇,人家官职不错。”


“怎么看着全不老?”


“这倒也是,看上去不比咱们大几岁。”


在这样的话里,就是谢尹二人不过是少年老成,居然也生出怎么不全是白胡子的心。


他们激动的认出一个又一个的身份,在袁训等到这里以前,评论出柳国舅生得似女人,侯爷比他多点儿男人气,肌白长腿细腰的那个是连大人,旁边斯文的又似女孩儿的是方尚书……


风把话传过来,袁训等人暗暗好笑着话多但先不理会,胖瘦孩子过来。元皓神神秘秘:“舅舅,我和瘦孩子听到他们吃着好吃的,却说咱们家里太富贵了。”


袁训说知道了。


又走两步,小六和小十也来报信儿,小十气恼:“九哥,你要打下他们的威风才了。”袁训对他挤挤眼:“放心,九哥一说话他们全老实。”


小十和小六开开心心地去了。


谢长林喃喃:“完了完了,不应该对小几岁的乱挑唆,这不,他有告状的门路,我却没有辩解的地步。”


尹君悦安慰着他,见韩正经又走来,给一个鄙夷的眼神儿,小声道:“你担心了吧?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没有黑你。”


谢长林捣蒜般点头:“谢谢谢谢谢谢……”又一怔神:“为什么你对我好似不错?”


韩正经嘴巴动几下,却没有说出来。往几上又取一块吃的就要跑开,身后飘来一句:“要是你对我同病相怜,我可以高兴吗?”


回过身,见到谢长林有点儿尴尬的面容,谢长林低声再道:“其实谢谢你,我从没有说的那么痛快过。不敢和别人说。”


这句话把韩正经打动,他最近藏这一件心事也是不敢和玩伴们说。别的人不说也就罢了,不对胖孩子说,还真的担心他以后知道会生气。


都因为“不敢”,韩正经对谢长林同情增多,小脸儿上展露笑容:“不用谢,我能听到也谢谢你。”在这里有了犹豫,谢长林不知道他又想什么,和尹君悦屏气凝神等着。


“听我的没有错,一会儿你们可别惹事,也别在京里惹事。不然不招喜欢。”韩正经正色。


又看尹君悦:“我虽对你不熟,也没有同情,但你困难的时候不丢下他,跟我一样有义气。”拍拍小胸脯。


尹君悦啼笑皆非:“你是夸我,还是借机夸你自己。”


“夸我也夸你。所以我许你听。”


有呼声过来:“瘦孩子瘦孩子,你怎么不回来了?要比试呢,吃太饱伤身子,快回来,等下再去吃。”


韩正经回一声:“我就来了。”对尹谢二人郑重一个眼神儿,仿佛他的话泰山般重。就要走,这一回是让尹君悦叫住。


大不了几岁的这个少年,不管处处都是稳重的,只除了下面的几句话。


他含笑:“多谢你告诉我,不惹事儿的话也是我出门前长辈所赠。但要对你说声对不住,我们今天不惹也不行。”


“为什么?”韩正经好奇。


“你也看到了,刚才是一群人打我们两个人。他们人多,出这道门还会寻我们的事情。不如在这里打个痛快,打个服气出来,今天债今天了。”尹君悦拱手:“见谅,不是我们不听从,原是我不还击,他更出格。”


谢长林也眯眯笑:“是啊。不过我们可不要你帮忙,没有人要你同情,想来你也不要别人同情,我们的事自己担。”


韩正经有了敬意出来,翘一翘拇指:“姨丈常说能承担的才是能干人,你们是的。”


他吃过几块肉,盘子下面又有炭火暖着,汤汁没凝,这一动手指,几滴子油甩出去,谢长林没全避开,有一滴落到衣裳上。


他是黑棉袄乍看不出来,出门儿弄脏衣裳也正常,谢长林没放心上。韩正经看一看也没说话,胖孩子又叫他,他抱着肉回去。


此时吃饭的地方有了鼎沸,原来侯爷等人也往这里吃午饭。忽然意识到和侯爷等人可以亲近的说话,非议的声音就此止住。


袁训等人先端酒,三碗一气下去,看得酒量小的人要啧舌头,有些人受到提醒,端着酒碗过来:“侯爷,我们敬你。”


袁训满面笑容来者不拒,喝了几碗以后,等家人倒酒的时候笑问:“我本想在门上写不收礼物,但太做作。既收了礼,招待上不敢不好。列位,你们是吃自己的,不要背后说我。”


非议过的人脸腾的红了,随即一想也是。他们中也有富人,礼物不菲早有吹嘘。侯爷拿来招待倒也顺手。他豪富是必然的,只看家中就知道。但肯收重礼却不肯好招待的人也有,何必人家客气还要批驳?


果然是袁训一说话,这些人乱讲的话平息。大家又吃一会儿,袁训等人回到椅子前,分两列坐下。而正殿放下纱帘,太上皇太后、安老太太及姑娘们也到这里观瞧。


射箭的地方胖队长指挥,在两下里场上走动,一一点出来:“你,你,你你…。”小黑脸儿:“刚才乱说话,我全知道。过来比试,要是比不过我可就太差不过。”


红脸儿小六和小十:“要是比得过他,刚才说话一笔勾销,不再计较。”


凡是过去的人也是红脸儿,不过是难为情涨红了脸。


太上皇眉开眼笑,病体都随着轻快,对镇南王呵呵直乐:“元皓大威风了。”


而另一边儿,尹君悦和谢长林大步走出。


…。


往上行礼:“侯爷,敢问群殴,还是单独比试?”


袁训不知道他的为人,更不明白含意,微笑反问:“你的意思?”


尹君悦道:“如果侯爷应允,斗胆请答应单独比试。”


风虽传话,太上皇耳朵不好也听不清楚,由宫人传过话,太上皇摇头:“这是个爱蹦哒的,这个不好。”


外面袁训心想单独比试你何必站出来说,好似怀疑我让你们群殴看你们热闹。他也想着这头一个出来的,杀杀威风也罢。把脸沉下来:“各位全是进京的英才,我不敢也不会错待你们,你不要疑心过重。”


“侯爷您多虑了。”尹君悦回出一番话来:“本来不应该当强出头的人,但今天在贵府上发生一件事情,我不得不当众讨侯爷的吩咐。”


袁训目光闪动,不经意地石家及另外几家身上转了转,他自家里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知道。虽惊异于尹君悦独自进京就敢当众揭穿,他不怕得罪人,但认为他这样做有胆量,而且也要对闹事的人有所警告,故意问道:“什么事情?”


石家的人再不聪明,看到这里也知道尹君悦的用意。为首的中年人走出来对袁训等人行礼:“侯爷听我说,这个小子……”


雷霆似一声大喝出自袁训口中,袁训骤然大怒:“住口!清阳郡侯石家竟然没有规矩不成?我正和他说话,你要说也只能等到他说完!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争抢?”


由酒菜和寒暄组成的氛围瞬间让刺破,再让风席卷一空。随着袁训的面容寒冷,同坐的柳至等人也沉下脸,背后是胖队长的人马,还在比箭拍手笑,也察觉到这里的异样,打发个家人来看究竟。


中年人心头凛然,他也是第一面见到忠毅侯,还以为他认不清这里的人。却没有想到一张口,侯爷喝出自己的出身,可见他暗中早有观察。想到自己在他家里争斗,还以为家人看不见,侯爷就看不见,胖队长小孩子的话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他们回上去也能有个抵赖。不由得中年人乱了方寸。


他僵在原地跟冻雪枝子似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尹君悦趁这个机会更不肯放过他。


对袁训深深弯腰:“侯爷息怒,回侯爷,我要单独比试的人正是清阳郡侯石家。”


尚栋纳闷:“为什么?”


太上皇收到话慢一些,也纳闷:“我从没听说清阳郡侯石家和隆平郡公有过节?”


他寻思的时候,尹君悦往上回话。


“虽不应该揭人之短,但欺人太甚避无可避。定额的话,我等是在这里做客听到。并不从朝廷听来,还未知真假。但纵有定额,皇上开恩许我们报家世进京,想来也如科举一般,总有个门槛。以我的小见识,祖上再能耐,现在放牛去了,也未必要他。各人凭本事罢了。偏偏有人就借这话生事,清阳郡侯石家借定额的名头儿,在您的家里截住富阳郡侯谢家的后人谢长林要打他,我因和谢长林同行,也让他们视为仇人。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虽大丈夫不后退一步,但有此时这比试的机会,不如在这里了结。请侯爷恩准,要么他把我们打服,要么我把他打服。出这门后就此揭过,大家立下字据为证。我回的话有证人,镇南王世子和文章侯世子为证。”


尹君悦没有看到还有石家的人为证,他们在听到这番话后,有的面色涨红,有的沮丧,有的怒不可遏。


方鸿冷笑一声:“你们这就打上了?”柳至低声问:“定额的话是从哪里出来的?”连渊低低的回:“这群混蛋自己编造。”柳至也冷笑一声:“真厉害。”


“不要说破,看他们还要怎么闹。”几个人一起说话,柳至又把冷笑给他们:“我没打算说破。咱们来个不动声色,让他们继续猜去。”


太上皇这个时候收到尹君悦的回话,隐隐生气,对传话的宫人道:“去见忠毅侯,让他们就在这里打,能耐全亮在这里,也比私下争斗抓起来的好。”


太后指一指:“他不用你交待,这不就要打上了。”


……


场中,袁训答应过,尹君悦单指为首的中年人,中年人闷一肚子气也想教训他,两个人走到场中。


“要兵器吗?”中年人猖狂:“随你挑。”


“不用!”尹君悦傲气的道:“打服用不着伤人,有伤人的心上战场打去,咱们比拳头就行。”


中年人也就不好用兵器,两个人抱一抱拳,扑到一起。一个仗着年青,一个仗着阅历足些,头十招不分上下。


连渊点评道:“小的拳脚没套路,老的看着张狂,打起来却没他凌厉。可惜了。换成执瑜来,已把他打倒。”


“这一对人咱们都不认得,别只为几句看似气冲牛斗的话就帮小的。”尚栋道。


“这倒也是,再看看不迟。”连渊住了口。


三面围布幔,一边的开口对着正殿,太上皇老眼昏花看不清,只见到蝴蝶似穿梭,哪个扑的猛在他眼里好看,他就看哪个。对镇南王道:“小的好,小的好。听他说话也合我心意,你记下来他,隆平郡公家的后代,细细地查看。”


镇南王充当解释的人:“他没拳路,不是名师教出来的。这得点拨才行。”


太上皇的心转到朝堂上:“这可以施恩。”


说到这里,见到小的把老的一拳砸得后退,还不肯放过,上前去又是狠狠一拳打在老的肚子上。太上皇愕然:“这还没见输赢吗?”


场中,尹君悦又是一拳打到中年人肚子上,高声叫道:“服不服!”石家的人红了眼睛往前就冲:“住手。”谢长林回身要拦,见一个红脸儿大汉带着一队家人先过去,关安大喝:“单独比试,你们答应的,看看这里什么地方,老实坐下!”


尹君悦眼睛也红了,接连几拳又打上去。中年人只觉得腹痛不能再忍,一口血吐了出来,还有一个字:“服。”


尹君悦停下,看着中年人让扶回去,杀气犹没有散去的他跟后面到石家的人面前,厉声高喝:“下次逼人,不要到这种地步!别再当我们单独进京的没你们人多好欺负!群狼未必就是虎对手!好不好的,跟你们把命拼了!你们敢不敢,敢拼命的我随时恭候!”


谢长林这一刻恨不能五体投地的佩服,想想这事情本是自己的,全是这起子人欺人太甚,仗着人多不怕多招惹人。其实他们中的哪一个,只有一个人借他胆子也未必敢。只是以为自己人多罢了。


本就是谢家的事情,谢长林更不能退后。在尹君悦的话一落地,高叫一声:“是!”


“是!”这一嗓子惊天动地,把当事人尹君悦和谢长林反吓一跳。看一看,拥挤他们的人还不少,高举的手臂林立一般。


石家的人也吓了一跳。而袁训等人莞尔:“这个小子把单独进京的人全煽动,这下子他有伴了。”


太上皇也在正殿里颔首:“这倒是个能当头儿的角色。”镇南王也觉得这本不是尹家的事情,但尹君悦颇能担当,暗暗在心里又记一笔。


这一天,尹君悦谢长林没有出侯府的门,就有不少人的跑来结交,问他们住的地方,报自己住的地方。落单的人迅速集结,对尹谢二人倒是一件喜事。


又有一件喜事,他们告辞出门的时候,有一个家人送来一个锦袋。打开来,里面十两银子和一张纸条。


上写:赔你弄脏的衣裳,定额系传言。


没有落款,但是谁给的不用再问,谢长林开心地快要跳起来,尹君悦也说他的运道高,小小的表示了羡慕。


但这就告诉所有人,两个人都觉得不必。


“咱们说没有人信,有人信的也不会传。他还要借这个撵出一些人。争斗不可避免,还是小心为上。还好作伴的人越来越多,真的打起来倒不用害怕。”


说说笑笑着,两个人往驿站去。房中坐下,又说多出十两银子,可以往太子府上吃喜酒。有流水席面,不送钱的也能去。但他们要谋前程,空着手去落自己以后气势。


商议着买什么,谢长林想了起来,笑道:“尹兄,你说我运道高,却不如你是真本事。今天在侯爷面前你敢摆杀机,除了你还有谁敢?”


“石家就敢,”尹君悦哂笑。谢长林撇撇嘴儿。


……


直到晚上,宫中也没有宣袁训,袁训乐得和宝珠在房中玩笑说白天的事情。


侯爷幸灾乐祸:“大同的老赵知道以后,不知气成什么模样?”


宝珠抿抿唇:“是啊,大同袁二已尽数交付给他,再有事情成了他的。这不知是哪个笨人的主张,”


“哈哈,你把镇南王骂进去。”袁训兴致勃勃:“本来呢,他们要晚上来拜你,兵部里又有我的事情出来,扳是扳不倒我,这又是一顶猜忌的帽子。”


“猜忌?”宝珠轻笑:“我知道最近玩猜忌的,只有安王殿下。他已闭门思过,安王妃今天来也没说什么,难道京里又出来大人物?”


“还不能知道。兵部里伤兵还没有醒,看他来的地名,荀川也着人过去。不知哪一天回话。”袁训伸个懒腰:“要是再停我的官职,我正好全心料理寿姐儿大婚。皇上也不叫我去问,那就是不理会。”


抱怨道:“我要是能休息几天多好。”


……


太后宫中,皇帝探视太上皇病,顺便和太上皇太后说起这事:“我再也不上忠毅侯的当,哪怕顶着满朝的流言,他也得给我老实当差。太子就要大婚,降他官职不合适。撤他官职只怕他正想着。还想和我玩三年出京那一手,休想。”


太上皇道:“是啊是啊,他要和柳至定亲事,你把他官撤了,他正好回乡祭祖。你这一回再撤他的官,他正好在家里办婚事。”


太后越想越好笑:“怎么凑这么巧?这是污蔑他来的,还是为他请假来的?”


皇帝板着脸:“母后言之有理。”


……


安王的闭门思过跟幽闭有区别,他的王府里除去他以外,别的人都可以出入。但他失去一干子先生老实不少,避风头的心也不会让亲信家人在外面再支耳目。他听到这些消息时,消息已过三天,朝中已铺天盖地。


阴沉着脸让回话的家人出去,安王的面容迅速垮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似离开水的鱼儿。


他的心里最有数,这就是东安世子和他约好的发作。只是这里面少一个人,那本应该接应强盗的人,原是安王的先生,现正在坐穿牢底。


没有人接应,这些人就大白天闯侯府,闹笑话去了?


安王不管怎么想也不对,他不能知道镇南王在里面动了手脚,却知道大盗们没有人接应的话,本不应该发难。


成这笑话场面,里面有人一推敲就出来,不由得安王惊恐地瞪大眼睛。


怎么办?密谋的事情只怕有泄漏。是不是打发人出京,往东安世子那里送封信……他又不敢。


不亲信的家人不能相信,能相信的家人不能随意出京。安王有足够的相信认为太子盯着自己。可不和东安世子知会的话,他接下来还有发作,只怕一步一步没扳倒一个人,却又引到自己府门。


安王知道相对太子和皇帝来说,他有夺嗣的念头不能叫好人。而他看的书上,坏人大多威风一世,最后笑的才是好人。没有九牛二虎的力气,好人还不能一举扳回。和自己遇到的天差地别。


他扼腕叹息,不知道自己走的什么霉运,太子精明,忠毅侯精明,父皇也偏偏不糊涂。总是没有可乘之机不能得手也就罢了,自己发动的攻势又总是一波受制于一波。


眼下又起风云,本是他盼着的。可来的太不是时候。他是应该制止,还是应该借势而起?


不管制止还是借势而起,安王都要用人。他的心由此而抽痛不已,心腹不是容易得来的,他可不能再死人了。没有万无一失,安坐最好。但他是安坐了,约定的东安世子可不闲着。


春寒中,冷汗密布上安王的额头,让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又深深叹息一会儿。


好在他自从大婚那天,就不回房睡,倒不用担心让王妃发现。他也就没有发现,后窗上一道俏丽身影静如亘古出现至今,那是偷听的安王妃。



第七百八十四章,正经出彩


入主安王府的文三姑娘,很快从大婚的不周备走出来,也不会去劝丈夫龟缩房中的沉郁。她出现在这里,就不会是关心安王的起居睡眠。


月光只有此许映照到这里,余下的黑暗里只有她美丽的眼眸猫儿般放着光,把主人的凝神细听徐徐展露。


她听着房中人烦恼的踱步,她窥视着房中人叹着气,她的身形没有一点儿挪动,直到安王步子一顿,面上带着下定决心,疾步走到书案前,文三姑娘紧张的往前凑了凑。


她看到安王不叫人侍候,自己研了墨提起笔,下笔飞快写了一封信。由他奋笔疾书模样,和小心翼翼封信,犹豫着没有加盖任何印章,看得出来这是一封重要信件。重要到他太害怕丢失,不敢加盖与他有关的痕迹。如果是普通信件,写一般的话,倒不必如此。


叫来的家人是安王心腹,主仆凑到一起说上几句,安王取出几张银票给了他,虽看不到上面的数额,但能看到家人道谢的喜悦。家人拿着信出去,已是王妃的三姑娘毫不犹豫,转身也从这里走出。


不远处有她的两个陪嫁丫头打着灯笼,见到王妃回来低喝:“回房。”主仆走得飞快。


进二门见到前面一串灯笼过来,为首的人厉声问道:“什么人这么晚还乱走动!”


而丫头也厉声喝问回去:“什么人还敢不睡乱走乱逛!”


两下里一听声音,各自面上蒙上一层寒霜。走近了,能看到对面来的人是一队婆子,头一个人满头金首饰,灰鼠袄子透着富丽。


她对安王妃见礼,安王妃冷笑:“我说是谁上个夜还这么嚣张,原来又是你,我府中的管家大娘子!”


管家娘子除去礼节恭敬,别的地方可就不太恭敬。眼光直逼到王妃面上,也是冷笑:“这么晚王妃还不睡倒不好,有事儿吩咐我们就行了,不用自己亲力亲为。王爷心情不好,早吩咐下来阖家不许打扰。您乱走受了寒是小事,惊动王爷怎么是好?”


“娘娘遗言,我已嫁进来,是你的新主人。你又忘记了?也是,上了年纪该养老去了。”安王妃嘴角勾出讥诮。


管家娘子寸步不让,亦带出嘲笑:“王妃你也忘记了,娘娘临终见过我,我是王爷的奶娘!王妃说王爷年纪小,只怕让人哄了去。让我眼里除去王爷以外,再不要有别的主人!”昂一昂头:“这话,也是娘娘的遗言。王妃不信满府里打听打听,再到宫里去打听,听到的人不少。王妃虽年青,但近来总是半夜熬神乱逛,又忘记了也是有的。”


“哼!”安王妃不甘示弱的哼上一声,但实在拿这位王爷眼里没有自己,她就眼里没有自己的管家娘子怎么样,拂袖而去。


直到说话不会有人听到以后,丫头气愤地道:“太眼里没有王妃了,得好好治治她们才行!”


而管家娘子也对上夜的忿忿:“从她嫁进来,对王爷何尝有体贴。就知道弄权。她也不想想王爷一天不发话,一天休想咱们让给她!”


大家都很生气的走了。


……


安王妃回到房中倒顾不得再和管家生气,匆匆对一个丫头道:“这半夜里城门关闭,天大的事情没有腰牌出不了城门。那封信给了刘三,他在府外有宅子,一定回家去了。你还和上次一样,从北角门出去,给守门婆子拿些钱。实在不听,就震吓她知道我也是这府中的主人。家里人住的地方你知道,去让他们想法子把信换掉,不然祸及到他自己倒也罢了,连累我们是大事情。”


取钱给丫头,丫头道:“王妃放心,白天我无意中问过,北角门上夜的婆子是熟人,我一准儿能出去。”


看着她出去,又过小半个时辰没有回来,只能是安然出门。安王妃进府后趁安王没精神频频立威。不服的家人没有重要事情,没有胆子私扣下她的丫头。那丫头身上不过是把子钱罢了,也没有特别东西。她吁一口气,多少有些放心。


睡下来,她边等丫头边猜测那信里写的内容。


……


这个夜晚对韩正经来说也是不眠之夜,这是他陪曾祖母的日子,身边的老太太年高睡觉浅都睡着,正经还大睁眼睛。


在三天前认识谢长林以后,谢长林说的话在正经脑海里萦绕不肯散去,谢长林的衣着也在正经的眼前久久徘徊。


正经稍懂事以后,就知道自己运道是高的。养在姨妈家里不比养在自己更经心,而且待遇上高于一般富贵人家。


福王的话出来,把他圆满的心情搅到一团糟,低谷似的快不能挽回,谢长林出现在眼前。


说的虽不多,也把受到连累的人日子展现七七八八,韩正经对他的同情,奇迹般把自己治愈。看看有人过得提心吊胆,还因为受连累而让威胁。他再拿自己的小玉瓶和黑棉袄一比,心情再不好就是怪事。


还有星星点点的不如意碎片,让正经放到另一个心思上。


进京的新人们在姨丈家里都敢闹事,平时也不一定安生。根据韩正经治水赈灾的经验,人越多嘴越杂,争馒头的时候稍有几个人挑动,就会一拥而上。现在京里的关注点虽不是馒头,却有“定额”这句话胜似香喷喷大馒头。


三个晚上的推敲,韩正经下个结论,进京的人不是轻易就能安分。他以对“福王余孽”的不如意,他想挣功劳。


默默地想着怎么挣?这里面有自己的功劳吗?这一夜又近天明才睡。在路上开始习武的打熬起到作用,熬上几个半夜倒不会哈欠连天。白天上学也好得很,到了晚上是回他家的日子。往长辈各房中辞别,宝珠照例让称心给他包一盒子吃的,正经抱上回家。


家里的长辈看过盒子里东西,把侯夫人夸奖上几句,让掌珠准备侯夫人爱用的,明儿一早正经上学顺便送去。


韩正经回房写功课直到父亲回来,没到晚饭后,母亲一般在厅上议事不在房中。正经得已和父亲说私房话:“我想见张大学士问件儿事情。”


“问什么?”韩世拓必然要问问他。


韩正经回答的跟没说一样:“只有他能告诉我的事情。”


文章老侯总在家里说不完的正经,正经在路上很懂事,跟胖队长一样个个赛大人。回家半年多,每天充当说书先生,把路上的经历说得细而又细,听得全家人如痴如醉,纷纷道:“以后要拿正经当大人看才好。”


还有正经在胖队长麾下加入夜巡,有些事情韩世拓也不能知晓,已有儿子已形成他的见识他的知己圈子之感,韩世拓没问出什么也没有再问,隔上一天带正经去诗社,作诗约一个时辰夜色深重,张大学士到来。


这地方是京中书社中的一处,晚上学生下学空房屋有余。两首诗后,张大学士说累了找个屋子歪会儿再出来作诗。片刻后,韩正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


“哟,你倒不能直接来看望我?反而是我应约。”张大学士抱怨着:“你不敬老人。”


韩正经闻言嘻嘻一笑,再一本正经:“我还小,上门没有什么,不过我不知道请教您以后,您会不会也说不上门最好。”


大学士就问:“你要问什么?”


“京里来了以前的郡侯、郡公们后代,他们自己传出来定额的话,我想他们可能会闹事儿。”韩正经睁大眼睛。


大学士想也不想:“那是肯定的,今天我去见皇上,皇上问我什么是定额,我说您也不知道,老臣就更不知道。”


韩正经把尹君悦在姨丈家的话想起来,当时尹君悦说“纵然有定额,皇上既然开恩允许大家进京,应该跟科举一样有门槛,轮不到大家自己闹”的这些话,对张大学士道:“也有人不相信。”


“全相信不都成了傻子,那倒省事的多,让他们各回各家。”张大学士说到这里觉得跑题:“你不至于往我这里打听定额吧?这话你在姨丈家里就问得出来。”


说过,就感觉出韩正经有点儿异样,张大学士微微一乐:“有话你就说。”


“我……”韩正经张张嘴,又低下头,看得出来他的内心迟疑。有好一会儿,他憋足了气冲口而出:“我答应你定亲事,你答应帮我家洗清门楣不是吗?所以你得帮我,他们要闹事儿,我要怎么挣个脸面才好。”


“哈哈哈……小鹰翅膀硬了,听听你的口气真不小。”张大学士听完笑得眼泪快要出来。


韩正经有些傻眼:“怎么,你不肯帮我吗?”他黑了小脸儿:“你不给我定亲事,我怎么会来找你,帮忙的话是你说的不是吗?”


张大学士本来打算不笑,听过笑的更厉害。摆手让韩正经不要插话,他从容的笑完,拭去眼角激出来的泪水。还是个忍俊不禁的口吻,但缓缓说起来。


先是把这小子教训一通:“我相中了你,愿意给你小子定个亲事,让你小子成了一道纽带,你可以来寻我帮忙,却不可以逼迫我。”


韩正经大窘,分辨道:“我没有,我就是一时没注意,可能说出的话你不爱听。”


“那你小子更要听好,而且别拿你说事情。要知道甘罗拜相出使的时候跟你相差没有几岁,史上神童做神童诗的时候也不比你大。你今天说的是最正经不过的事情,你怎么能急匆匆的口吻,全没有礼貌的态度。”


学着韩正经说话:“我答应你定亲事,你说过帮我洗清门楣。啧啧,虽然咱们是交易,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跟掌柜的,我给你钱了,你答应我的事儿呢离得不远。”


韩正经无话可说,听张大学士越说越有道理他喜欢上来。大学士论点越多,就说明他能帮上自己。正经陪上笑脸儿:“嘿嘿嘿……我不会说话,您不要见怪。”弯腰施了一礼儿。


张大学士见说话肯听,喜悦于自己没有白相中他。但正在指点他,就指点到底。


不依不饶的继续道:“我答应给你定亲事,你不应该见到我就恭恭敬敬的。反而来盘算价钱来了?小正经,这青苗在地里,看得出来你以后是牡丹花的人叫伯乐,你书上没看过吗?没看过让你先生提前教你,伯乐永远比千里马值钱,比千里马地位尊贵知道吗?”


训的韩正经干张嘴,彻头彻尾的老实。躬下身子换了口吻:“请教夫子,最近京里将起风云,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张大学士满意地一笑:“这样就对了,我相中你这话不用说出来,你我明白就行。以后这种只看到自己的话,再也不要说了。”


“知道了。”韩正经笑嘻嘻。


张大学士让他坐到身边的椅子上,想想他的话有了沉吟:“正经啊,你长大是了不得的。你看得出来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得到自己家里,好好,我得帮你。但是,”


韩正经听到前面的话,喜欢的心里突突直跳,但让张大学士教训过一通不敢有半点儿不经心的随意出来,还郑重的一动不动。后面“但是”出来,才愣住:“夫子,但是什么?”


“但是你得先如实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去寻你姨丈帮忙?”


正经认认真真回答他:“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决不会背着姨丈。是了,您提醒我了,到底我是小人儿家,我想的不周全。我得先和您说好,您指点我以后,我还是要和姨丈说一声的。”


张大学士乐了:“看你找我说话多重要,我一指点你,你就会谦虚,知道自己想的不周全。你知道的话,出这门儿对谁说我也不管,不用对着我发誓,也不用对着我知会。我问的是,你什么不寻你姨丈商议?”


韩正经仰面看他:“姨丈帮我家太多的忙了,我家应该有个上进的举动让他放心放心不是吗?我本应该请教赵先生,可我不是小看他,而他确实不是官儿,这些事情远不如您懂。”


把赵先生总算打下去一回,张大学士都有点儿飘飘出来。好听话人人爱听,再深的学问也不能例外。张大学士欢喜地道:“小孩子嘴里出实话,你眼神儿真清亮。”


原本还想以提问的方式问他怎么不去问董大学士,去问南安老侯,让一句吹捧打消。大学士语重心长的说起来。


“正经啊,按说你是个小人儿家,咱们出游三年同吃同行,你上我家里来也没有什么,不是董大学士,不是你姨丈,往我家里来不为公事的话,让人看着还真的有点儿不对头。”


韩正经道:“那夫子请明白细说好吗?我见您一回不容易。”又往窗外看夜色:“也打扰您这一晚上,都说了吧。”


张大学士又取笑他一句:“制约制衡你也不懂吗?”


“我懂,可怕有些人不懂,我解释的未必好。听过您的话,只怕我就解释的好,而且可以对姨丈细细的解释,免得他不高兴我先寻您,而不是请教他。”


张大学士一笑:“你姨丈才不会不高兴,他只会高兴你长大了。你曾祖母把你养在房里,你受姨丈家熏陶很多。他只会高兴这心血没有白花。”


“您过奖。”韩正经笑眯眯。


“来来,咱们今天说个痛快,这里面千头万绪要交待你,咱们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韩正经开开心心:“好。”跳下椅子来,把张大学士弄得一怔,心想就要说话,你不应该好好坐着。但见韩正经用手碰碰他手边的茶碗,说声不热了,换了热茶回来,才回到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


大学士更觉得自己眼光大好,没有相错人。看这小子多讨人喜欢。他从头说起来。


“以后你也要学着当伯乐,不只当一匹千里马。皇上也好,你姨丈也好,为你自己家也好,都更需要伯乐,才相看出许多千里马。”


不知道怎么的,韩正经脑海里闪过谢长林和尹君悦。他对谢长林是同病相怜的心,而尹君悦有一番不卑不亢的话出来,使得他的印象愈加深刻。


“说到这里,先说说我为什么要给你定亲事。我实在是爱惜你,觉得你长大会有出息,既然你长大是个牡丹花,在你小的时候我也掬一捧水,以后也沾沾香是不是?古之赏识人,赠金给门路说亲事,还有嫁女儿的也有。”


韩正经又笑一笑,他从书上看过。


“我倒有孙女儿,却不能给你,辈分上差了,还有咱们刚才说到的制约制衡,这里牵涉到我和董大学士的旧事。我们俩个并没有太大的政见,没到见面就红脸儿的地步。但一直以来,我们在同一件事情上面看法大多不同,但说相对呢,倒也不完全是。举个眼前的例子,我要为你许亲事,我说舍不得你,董大学士答应,他的观点跟我可就不一样,不会是认为你应该舍不得我。”


韩正经点一点头。


“这件看似不大的事情里,说法可就多了。”张大学士在这里踌躇,他有些观点还真说不出口。


出京以前,他为黄家等人说话,以为自己平衡制约,干涉太子内宅,这一出子早传到外省,在他出京而外省不知道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写信给他以为声援,认为袁家势大,迟早尾大不掉。就是不尾大不掉,也要防备尾大不掉,太子内宅就相当重要。多一个人分宠,就分去太子偏袒,以后成为皇帝后偏袒袁家的心。


他们在把大学士赞扬上一通后,超过六成的人随信举荐自家的姑娘,亲戚的姑娘,同僚的姑娘等等等。


在大学士回京,直到本月太子就要大婚前,就在今天,还有不少京里的人拜访,还有不少外省的人前来拜访。指望大学士再次主持,纷纷说太子大婚前房中理当有人,张大学士想法子推掉。他们又说太子大婚后,房中可以有人,张大学士推掉的只是一批,可以想像的到,后面来的人前仆后继不会停歇。


“有人”君出现:“难道这些人一直一直的出现?”你去查查历史就能知道。哪一个朝代没有这些人的身影。


张大学士提出为正经定亲,已是变相向袁家做保证,他从此不再就内宅的事情上与加寿为难。


韩家看不出这么远,因为他们对大学士不了解,但他们看得出大学士爱惜正经,正经说话他就要听。他们愿意为加寿尽绵薄之力。


这话到董大学士和南安老侯耳朵里,这二位可就看得出来张老头儿服了软儿,为他上一回的事情歉意而且弥补。


不然张老头儿相中韩正经,他可以让门生结交啊,门生的儿子孙子结交不是,犯不着为正经选亲事定亲事。做到这一地步,是他向袁家表明态度的致意。


有人又要说,张老头儿有门生无数,真的犯不着用这一步。你是没有想到张老头儿说定亲的话时,常珏还在京中。张老头儿知道韩家会告诉钟家,钟家会告诉董大学士。如果是先告诉袁家,袁家会告诉董大学士。为什么一定要请董大学士商议,和张老头儿同朝为官数十载的不是南安老侯,老侯一直是外官,说董大学士更为贴切。


还有董大学士插手忠勇王府这几年,袁家、钟家难道不知道这是张老头儿对董大学士的暗示?


张老头儿本想先摆个高姿态给董大学士,意思插手太子内宅老夫知错,如今先示个好给你,也有为黄家说话是我无聊,那你呢,董老头儿就是那前后插手忠勇王府,影射你也挺无聊。这件牵涉到忠勇王府的事情里门生可起不了作用。


有哪个门生能厉害到说服董大学士把常珏打发走?


常珏是董大学士专门用来对付张大学士的,张大学士不出面,别的人董老头儿才不会买账。


又有人要说,认错为什么一定把韩家扯进来。袁家一直没有抛弃过韩家不是吗?韩正经又和张老头儿同行三年。张老头儿也要为自己外孙常玟着想,他此时身子比董大学士好,但他年迟早要走。


三年之行,忠毅侯没有用任何诡计,用实实在在的待人让张老头儿折服。一应路上的功劳,什么治水,什么入藏,看着跟的人风光无限,其实全是侯爷的功劳。


张老头儿看明白袁家只会越来越昌盛,他的下一代苗子基础、心地全扎的结实。他想为自己外孙拉个助力,为韩正经说亲事,对他来说一举不止有三雕。


至于董大学士更高姿态的把常珏二话没说打发走,高姿态成了他的,张大学士为正经定亲就不能再做更改。更改,那失去一辈子的品性。有句话叫江山难改本性难移,算计别人成了习惯,改需要毅力,一诺千金也一样。


张大学士要是想反悔,就不会提出来。他既然不可能反悔,董大学士三言两语就把让张家头疼的常珏弄出京,还指出另一条路,董大学士俨然成了不无聊,看看不是一定要争王位,他还可以自谋生路。张老头儿曾为黄家说话没法子再更改,他依然还是个无聊。


董大学士几年前布一个局,在今年连消带打,把高姿态留下,不好听的还给张大学士。


二位大学士为了加寿几年前过的招,到这里称得上划一个句号。而这些话呢,并不方便在此时对韩正经明白解释。


有人又要说了,既然要细细地说,又爱惜小正经。为什么不全说出来,直到边边角角没有遗漏。


这话又稚气了,换成你自己也做不到一辈子边边角角对别人说。年青的时候仗着懵懂可以,但老谋深算的张大学士不会。这与反悔自己“爱惜”是两回事情。


张大学士斟酌的对正经说,还要说的他明白。


……


“从制约制衡上来说,今天你来找我,你做对了。刚才说过我有不同看法,并且站得住脚根。我和董大学士不是没有诗社里会过面,不是没有私会上用过酒。但事后说的明白交待的清楚,与朝中的事不会有关。也就所以,你打算最近露头脸儿,你家的人是帮不上你的忙的。反而袁家对你照顾太多,董家是你曾祖母的亲戚,在你露头脸儿以后,会招人怀疑是他们出的主意。反而,我寻人响应你,那结果大不相同。”


张大学士喝口水润润嗓子,深深关切地道:“正经啊,福王造反是事实。亲戚们帮你家不受连累已经仁至义尽。再有个帮你家洗清门楣的举动,岂不是让人怀疑要和朝廷律法作对?岂不是揭起一波罪臣余孽不应该受到株连的作对?皇上没有诛几族,可不表示律法有更改。等你再大几岁,能独自出门,往外省亲眼见一见别的罪臣余孽的日子,你就懂了。”


韩正经吸吸鼻子:“我已经懂了,多谢夫子,原来我不寻姨丈还有这样的道理在。夫子,那现在我还能露头脸儿吗?要是妨碍到姨丈,我宁可不露头脸儿。”


“本来我都肯为你寻亲事,也是想你长大出息了,有个往来不断。为你自然有过打算。但我的打算等过上几年,在你十二岁以后。却没有想到你九岁的年纪就有这个心。既然你有心,我自当帮你当下、如今就有点儿成绩出来。”张大学士抚须:“咱们来好好想想,这些进京的人事情上,你说些什么好?”


韩正经不放心的再提醒他下:“夫子,凡事以不带累到姨丈为上。”


张大学士呵呵:“我想主张你放心。哦,是了,你没有仗着是个孩子就闯到我家里问话,我刚才说你对是吗?原因有没有说。说了,你再听一回。等你过几天满京里有名,也就不会有人怀疑我出的主意。我让人响应你,也就令人信服。”


“谢谢夫子,请您出个万全且不牵扯到姨丈的主意吧。”韩正经再次下地,跪下来叩了三个头。


大学士在这当口儿上得说点儿什么,他没有让韩正经就起来,而是微笑问道:“那你也得给我一句话吧,你能给的……亲事上面……”


韩正经不费事儿想了起来,这源于回京后胖队长在战表哥的教唆下挑头,总是皮匠开会商议教训柳坏蛋对加喜不好。


他一字一句地道:“对天为誓,我会对玲珑好,如姨丈对姨妈那样,也绝不亏待费玲珑。”


姨丈对姨妈那样,在有些人眼里简直大逆不道。在有些人眼里,如韩正经等自家孩子们,那是人人要效仿。


张大学士满意极了,一面让韩正经起来,一面打算明天让费大通去费家再说说,他老张说的亲事是不纳妾的好亲事,是女婿出息对妻子好的好亲事。这点儿感激一定要有。


有人说张大学士会让费家对文章侯府卑躬屈膝,存在身份上低人一等的心思。


怎么可能?


看在大学士面上,韩家也得恭敬亲家,这里存在的是给大学士面子。


大学士说个亲事,反而降低自家身份,张大学士会说这样的亲事吗?说个自己门生的亲戚让对方看低?这怎么可能。


应该是我老张出面,我为男家也出力,为女家有个好女婿,你们全要感激我,两边拿高姿态,你们夫妻过得再好,也有看着我的一点儿意思在内。


他对着费家会是,给你家说个身份高,却不会带着费家一起弯腰。他对韩家是,我为你家出力不少。除去在董大学士和忠毅侯面前以外,张夫子处处高姿态,处处占恭敬。


有人说实际身份费家确实低,但因有老张是媒人,也不会低到有异议不说,有话不敢理论的地步。


御赐亲事,长辈说的亲事,遗言里的亲事,为什么另一方会有底气,不就是说媒的不一般。


今天又讨到韩正经的承诺,老张兴高采烈,把自己主张献出。


“我是这样想的,你呢正经,你主动来找我,这是你心里有,而不是我点拨而出,这一点儿太难得。你的意思是,这一伙子人要在京里钻营到乱,上蹿下跳的不和气,多少会带坏京中。”


韩正经用力点头。


“所以你呢,你想怎么样?”张大学士希冀地道:“这得你自己想,才看不出别人的痕迹,全是你自己的。我帮着你理,你大胆的想。”


“嗯,要制止。乱不好,治安不好带累百姓平静。他们应该由皇上安置,或者让有司安置,他们应该献功劳,献胸中的沟渠,不应该自己背后乱。皇上说不好相中了人,让他们一乱打跑了,这也算是辜负圣恩。”


大学士道:“正经,这一句你改成,既来之,倘有人才,惊吓而走,朝中失去人才,是谁之过也?况辜负圣上仁爱之心。”再叮咛:“要全是你自己的话书写。”


“书写?”韩正经没想到这一点。


大学士含笑:“正经,我为你打算好,你写一篇文章,以罪臣之身份论担忧进京的人不守法度,有如福王当年辜负圣恩。再提出进京的人虽参差不齐,但不以出身论高低——现下这些人中大多已没有身份。不以祖先罪名论高低——他们祖上抹去王爵,当时全有罪名——借机也把你家洗一回。说你自懂事后日夜忧心,再说说你养在曾祖母房中,其实还是太后的恩典不是?袁家是太后外戚,太后要是不答应,你也不成。再感恩你妹妹添喜能和多喜、加喜作伴儿,说你很想报效,但年纪不大不能出力,但有忧心出来不敢不回…。可全要你自己的话,才不带累你的亲戚。”


“是是,”韩正经兴奋的小脸儿通红。


“你要当心,你这文章呈上去,就会有人弹劾你的姨丈,认为你小孩子说不出这些话,是你姨丈要和皇上眼中认定罪臣作对,晕了头,为你家出许多力不说,妄想借你小孩子的嘴为你家洗清门楣。”


“那我应该怎么办?”韩正经迫切。


“只要你的文章全是你自己写的,文法用赵先生教过你的就行。切记不要为不通顺和措词而寻你家人。写完以后,自然是你家人看过呈交。但除去作乱字眼以外,不许他们改动一个字。呈上以后,外面的评论你权当听不见。你放心,我不会由他们谈论太久,凡事不能过头。言语上的话,一旦过了,煽动造反都有可能。史书上事例不少,福王也是个例子。最多三天,我命人响应你,认同你的文章。正经,皇上会让人查的,你要死死咬住是你自己的话,反正确实也是你自己的,也是你寻的我,不是我寻的你。没有人唆使就是没有,皇上一旦相信,对你家大有好处,你呢,从此将是京中小小名士了。”


张大学士一气说完,想想这小名士出炉前有自己之力,笑的肩头颤个不停。


韩正经没有想到小小的一个心思,经过大学士捅破窗户纸,成了一桩大动静。他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惊呼或欢呼。


激动之下,两个人有片刻各自心思出着神。又花会儿功夫,大学士反复帮正经整理过,再三交待全是自己的话。韩正经又问:“我要先禀告姨丈,免得他有担心。”


“那没有人管得到,你天天往他家上学不是吗?这事儿确实不是他指使的就行。凭你姨丈的圣眷,他还有太后,”大学士觉得有一句一定要添上:“还有他的为人,相信不会有太大风波。”


外面有人敲门:“老师,到散的时候了。”张大学士和韩正经一前一后出来。


大学士上了年纪,如果有人问没有再出来作诗,他说睡着不想起就能搪塞。而韩正经九岁,韩世拓说玩去了,直到回家才找到他也说得过去。


第二天一早,韩正经说到姨妈家里用早饭,在袁训还没有出门的时候,书房里见他。


袁训听完,胸中涌出正经长大了的暖流,抚摸下他的小脑袋,柔声道:“你忠心,很好。去吧,大学士说的对,按你自己想的写,不要让家里人插手。你会做文章了不是吗?只管往上呈,不要管我。”


韩正经高高兴兴的走了,袁训打发儿子下学去探董大学士的病,把正经的话带给他。


董大学士也是欣然,说着老张头儿说到做到。执瑜走后,找出好些收藏的历年考卷,还有他最近勾出的看书重点,给常珏捎去。


……


满朝震惊,议论纷纷。


“不可能,九岁孩子有神童,但这分明是给自己家里洗门楣,又顺带的表忠心,这是文章侯上奏章觉得力度不高,故意写上小孩子名字。”


“只怕袁家也有份。”


“不是刚有谣言袁家造反?”


“权势过高不是好事情,袁家理当削弱。”


席连讳看完文章侯世子文章的抄本后,想了又想,支撑病体来见袁训。


……


“侯爷,你太着急了吧。再等等又怎么样?徐徐图之又怎么样?你大可以等韩世子长大中举,他今年九岁,我没记错侯爷你三十五还是三十六?他十九岁,你不超过四十六,年富力强正能安排他立功的时候,为什么要早早惹得众说纷纭?”


袁训摊开手:“你说的有理,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席连讳不相信:“与你没有关系,你也可以拦下来吧!为你自己想想,外面说你造反,还待查中!”


“我不知道我怎么拦?我也跟你们一样,他呈上去了我才知道。我看的也是抄文。”袁训露出好笑:“我难道看不出这是和皇上作对,福王作乱不过十年,我就洗清福王余孽,还让福王余孽成为有功之人?这又不是出游的时候碰上事儿躲不开。那流配的犯人们还不当我活菩萨,狱里还呆着的人还不纷纷使家人往我家门来?我成了为犯罪的人洗白的水,最后只会把我洗脏,我能有什么好儿?”


“真的你不知道?”


袁训手指房顶:“不然我发个誓,这不是我主使!”


席连讳相信了:“你还真的不知道?那这就是韩家的作为?这韩家依附你,竟然没想过带累你?”


袁训诉苦:“你没有亲戚吗?用得着你,听你的。用不到你,还理你吗?”


席连讳好笑:“这话我又不信了,你这出了名的肯照顾亲戚的人,自家舅父接来养老,老太太你养老,韩家本来污糟,也是你姐丈请旨点名要了去的,受你许多好处,韩家敢用不着就不理你?”


“老大人你也弄明白再来说话,我自小儿没有父亲,舅父相当于我父亲,太后照拂我,我过得比表兄弟们好,不接舅父说不过去。老太太当年是招赘孙女婿,我家不答应,经舅父和南安老侯说上一说,我娶妻也要养她的老,这是早就说好的。韩家是连襟,能照顾我自然要照顾。为姨姐也要心里有他。而他让我姐丈要走,这要怪我姐丈和项城郡王争新兵,梁山老王没能耐,说起来我这亲家长辈真没能耐,就会跟我闹。”


席连讳失笑:“你又怪上亲家?”


“梁山老王劝不下他们,让他们到御前打官司。文章侯当年还是世子,他自己说的,和我家结亲后,看我比他好,他想发奋正没门路,我姐丈来了,我家里摆酒请亲戚,说到这里还怪姐丈不好,吹嘘他能带兵,什么二愣子三傻子到他手里就出息。文章侯听了进去,敬他好些酒,要去他手下当差,我姐丈喝多了,就答应他。醒酒后,后悔不迭,可没后悔药吃。直到今天他还恨我,说我让他喝多了酒,多揽了事儿。”


袁训没好气:“他只不怪自己贪酒吃。当时我家里还是太子府上的藏酒,为我成亲时讨来的,多出来两坛,我留着本想自己吃,让他鼻子尖嗅出来,喝了我的酒,倒还怪我。岂有此理。这就叫用不着我了,不理我。眼里还有我干嘛?当初他们是自己起意的!”


这一位把话推得干干净净,不由得席连讳大笑:“听上去你清白人儿一个?”


“清白着呢,别没事儿往我头上扣帽子,我又要忙寿姐儿大婚,又要抹造反名声,还给我添乱,看我容易吗?我还得天天上衙门呢。”侯爷悻悻然。


席连讳也能想到:“你以为又跟三年前一样,没了官,你好好忙大婚?哈哈,笑倒我了,你果然这样想,皇上也果然猜得对,知道皇上最近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袁训早就听人学过话,只装不知道。


“皇上说三年出游是你得逞,再想来上一回你休想。你这清白人儿继续当差兼忙活吧,既然你好生清白,老夫我不打扰你,告辞了。”


席连讳出来继续好笑,要是韩家自己的意思,那侯爷清白。要与他沾一点边儿,也太铤而走险。


出这件忠毅侯试图洗干净罪官事件,丞相家里呆不住,命轿子去官署。到了地方还没有下轿,只落下轿子,几个官员送出来又一份抄文:“这是刚刚声援文章侯世子的奏章。”


看署名都是张大学士的门生,席丞相已开始敲打侯爷,拖着病体不再耽搁,这又去敲打张大学士。


“大学士,这些奏章送上去以前,你看过没有?”


张大学士接过来看过就笑了:“丞相,你我差不多年纪,我不糊涂,你倒糊涂了?”


把抄文送回去:“我出游三年,对文章侯世子有过赞赏,治水请功的奏章还是我写的呢,这几个门生声援他,自然不会知会我。这是他们的私意。”


“你有过赞赏,难道不是你让门生继续赞赏?”席连讳眯起眼。


张大学士面色坦然:“我要赞赏他以前,总会弄清楚他是自己家的意思,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亲戚的意思吧?这才出来几天,我能弄明白吗?”


“你的话里倒有好几个意思。”席连讳皱起眉头:“这么说,老董也不知道?”


“你能想到怀疑我,他难道想不到这招嫌疑?历史上受朋党带累贬官和没有官的人太多,苏东坡的乌台诗案就是一个例子。我和他,难道东坡生平也不知道?都不会无故惹事端,更不会无故置身事端。”


张大学士说着,把抄文拿起来又看了看:“你别说,我刚才在家里生气他们不知会就声援,现在和你说上几句,我倒明白了。韩世子要是小人儿家的口径,有这样的忠心,没有辜负圣恩,我是不是也声援他一下?”


“唉呀,你掺和个什么呀。”席连讳埋怨。


张大学士一定不听,口口声声:“和你说过,来了兴致。”让人取来韩世子文章的抄文,拉上席连讳一起看:“喏喏,这句倒是小孩子话。喏喏,哈哈,”


席连讳奇怪:“这句可笑吗?”


“不可笑吗?我们在路上的时候,镇南王世子、韩世子、袁家六小爷全由赵夫子教,就教出这样文法哈哈,亏得镇南王府还夸他,哈哈,这文法也敢当先生……”张大学士幸灾乐祸到手舞足蹈。


席连讳反复看过:“这没什么吧,韩世子九岁,写这样的话正合适……”丞相的话慢慢的低下去。


张大学士佯装没听到,继续把整篇文章句句批上一通,把赵老头儿说到体无完肤。放下抄文还有乐不可支:“明儿笑话他去,不不,今天晚上就去。我走的时候阮英明是猖狂的,京中诗社敢占头名。去年我回来了,直到今年,小二还不收敛。等我晚上约他岳父同去诗社,好好笑话他哈哈,”


等他笑完,席连讳慢慢和他合计着:“这要是韩世子一个人的话,这件事情只惊不险。”


“知道,这里面要有我、有董、有袁家在内,就成了为罪官说话。好好的要为罪官说话,难免有笼络、贿赂,也就枉法在内。为什么要笼络,还一定是罪官?福王造反不过十年出去,造反的苗头未必熄灭。受贿帮说话的人不见得同样心思,却滋生这些人,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给他们可乘之机。韩家能干净,别的人也能洗干净。韩家没有为福王寻仇的心,难保证别的人没有。皇上没有计较福王亲族,不见得福王在外面流落的没有朋党。不再歧视余孽,他们活动的余地就大。有朝一日回朝做官,只怕又要造反。福王乱中死的人不少,他们的后代亲戚等全是服帖的心吗?”


席连讳告辞:“你明白就好。”


身后,张大学士叫住他,笑意盎然:“但是丞相,如果这是世子的忠心?那我是要声援他的。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不是吗?”


席连讳叹上一声:“我七病八歪还来和你们纠缠,为的不就是防范二字。如果这出自韩世子真心,那倒好了,我可以继续养病,不用听两耳朵忠毅侯的苦水,又听你一脑袋的议论。”


张大学士拱拱手:“丞相您是忠心的人,又正直。”


“正直不正直的不敢说,只想这太平乾坤长久才好。”席连讳让跟来的家人扶出去。他奔波这半天,也实在累了。


丞相官署坐下,让家里送碗参汤来,恢复力气以后,进宫去想和皇帝回个话。


太监请他偏殿里坐下:“皇上宣文章侯世子在内。”


席连讳又放一层心,不管是定文章侯世子的罪,还是看得出他是忠心,这就要有结论了。


有了结论,他就要轻松了。


闲坐没事,又听张大学士说过外举不避仇,席连讳把韩世子的奏章要来,再看一遍。


见先是忧心进京来的人身份不一,担心争治水馒头似的哄乱目无法度。又提出不论身份和祖先罪名定人才,免得让有些人才蒙尘。就在这一段上惹出滔天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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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作者苦口婆心,还招埋怨。这个根源就在于错误的认识:作者要理解读者的评论。


其实作者写,应该是读者理解体谅吧?而直到今天,仔没有带着走入杀戮,走入极端,走入不原谅,走入一眼看去身


边处处是针对。


正式提出这个不少作者已提出的观点,从今以后拨乱反正。



第七百八十五章,暂时的平息


席连讳能想到韩世子的文章里有为“罪官”开脱之意,紧赶着去敲打袁训和张大学士,别的人也能想到。愤然的波涛中有正直的反对、也会有出自私意。


又看一遍的席丞相,一面裁夺着句中能决定出自小孩子的言论,一面想着如何平息这次风波。如果皇帝也认为这出自小孩子的心思,席连讳认为自己眼前轻松许多。


……


御书房内,皇帝已问过韩正经十几句,都与他写的文章有关。皇帝是公认的英明,韩正经只得九岁。由大人教出来的对答,和出自内心的对答不会相同,皇帝虽不说就此相信与袁训等无关,也不会怀疑到大怒不止。


如果这真出自于小孩子的意思,那忠毅侯府倒没白在韩家身上下功夫,也没有白带他出去玩三年。


有人说还怀疑什么?玩三年不就是他出色最好的证据,他有胖孩子为伴呢。


一个人的出色会受环境影响没有错,也受年纪影响。站在一楼眼神再清亮看的,不到二楼观望的高度。


有人说可以猜啊,二楼有什么好看的,跟一楼区别不高。猜,叫猜。与亲眼所见不同。少年天才和睿智老人的认识不尽相同。


皇帝沉吟着,愿意给这小孩子,或者说给韩家一个机会。他问道:“如你的担忧,会乱、会让有些人才蒙尘,应该怎么办?”


韩正经眼睛一亮,皇帝看在眼中神色有了淡淡:“回话。”韩正经兴奋了:“回皇上,可以交给胖队长,可以交给忠毅府世子、二公子、六公子……。”


“哦,你有写文章的能耐,却不揽这事儿?”皇帝对他的兴奋有了笑意。如果是假装出来能耐的孩子,会不会是肃然回话,深思熟虑过的回话?


他等着再看这小孩子下一步的神色和回答。


韩正经很难为情:“我不会。”


皇帝出乎意料之外,扬一扬眉头。


“我今年才九岁,我很想报效,可我没有大人指点还是不行。姨丈想来不会管这事儿。而且这事情还没大到有专人去管,不然他们不会私下就争斗。我只有担心。但应该有人看守好他们,我认得的只有胖队长,只有表哥。”韩正经嗫嚅着兴奋还没有下去。


那交给胖队长和袁家孩子,他就能沾边的兴奋,似阳光在眉眼上鲜明的跳动着。


皇帝勾一勾唇角,元皓要是想揽这事情,和执瑜等要是揽这事情,没必要由韩家多此一举。而且元皓和执瑜等揽上这事情的话,以他们和文章侯世子的私交,会带上他。文章侯世子背后鼓动他们就行了,犯不着多此一举招人非议。


皇帝转身回案几后面,同时吩咐人:“宣镇南王世子。”元皓来的钟点儿,命韩正经平身一旁等候。


元皓进来行过礼,笑嘻嘻对皇帝看着。他的意思只有皇帝懂,也是一笑招招手:“到朕这里来。”


元皓扑上去,如同扑坏蛋舅舅一样到了皇帝怀里:“皇舅舅,我不会为他求情的。”对韩正经一瞥,再胖脸儿扭回来:“母亲说不可以捣乱。”


皇帝露出满意神色:“你又懂事一些,你母亲说的也对。但是现在他举荐你差使,你愿意吗?”对元皓做个简短的解释。


元皓开心地大叫:“好好好,”但是问皇帝讨人:“父亲说要有监管,坏蛋舅舅也说过,”还给赵先生也买个好儿:“赵先生也这样说。”


手指点到他鼻尖上,皇帝莞尔:“你就是监管,成不成?”元皓摇头:“父亲说自己不叫监管,不防备就成监守自盗。”


皇帝错愕过,有了一阵笑声。元皓是他心爱的外甥,皇帝疼他不比太上皇少。见他进来说的话不多,却句句有长进,皇帝打心里高兴。


他没有把外甥当成正式官员来用,也就不可能给他监管官员。叫过太监:“取那天我说不错的玉佩来。”眼角中还有韩正经,皇帝再道:“另外再加一块。”


太监有眼色的取来一块上好的,一块出自宫中虽不最佳也差不到哪里去的玉佩。


上好的,皇帝亲手给元皓佩上,把他原来那块交给太监包好,给元皓装到怀里。


端详下周正,皇帝道:“看着它,就如时时有监管。”元皓又得了好东西,眨动大眼睛,摆出他最可爱的样子应是。


给韩正经的,太监送过去,皇帝没有说什么,韩正经谢恩过,就让他们俩个人辞出。


出宫门两个人上小马,元皓才对韩正经说话,胖脸儿上肃然:“母亲说我不可以帮你求情,自己的事情要靠自己,我帮你求情反而帮不了你。”


韩正经很开心,爱惜的摸一把胸前,这里放着才得的玉佩。“我不会不高兴,你不用说我也懂。”


元皓也就开心了,从他胖脸上看得出来为韩正经担心过,而现在雨过天晴,笑得更加灿烂。


扯动马缰:“我已经从学里出来,晚上补功课,我不回去了。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当伯乐。”韩正经胸有成竹:“相中的不成,就换一个。再不成,再换一个。”


“进京许多人不会都不成。”元皓说着,和韩正经带马一前一后走开,家人从后面跟上。


在路口,韩正经让送他进宫的家人回去一个报平安。很快,席丞相也从宫里出来,回家继续养病。


……


文章侯世子的文章对谢长林好处多多,他弄一份抄文,不出去的时候和尹君悦反复讨论。


“青天在上,老天开眼,让皇上别治他的罪吧。”谢长林双眼对房顶。


尹君悦慢条斯理:“昨天你说了上百回,今天这也有五十回。”


谢长林往门外瞟:“我为他担心。”


“别看了,因为你扯得进去,咱们也没有得力的关系。不打听这事,或者不让人看出来你在打听是明哲保身。”尹君悦站起来:“我把门关上,免得你总是张望。”


谢长林喃喃:“多谢。”


“咦?”尹君悦在门口道。


谢长林本就坐立不安,一跳过来:“有消息了?”伸长脑袋往外面看,却不是可能会带来最新消息的人,而是让簇拥进来的两个孩子。都是胖胖健壮的身子,一个看上去肥白可爱,一个看上去一本正经。


谢长林脱口:“这不是韩世子?”他心底希冀韩正经没事,认真想呢却认为韩正经极有可能获罪。


他对皇帝不了解,认为皇帝会发作韩家,借机再次震慑“罪官”们及亲戚知己。


两个心思一喜一悲把他自己搅和的晕晕,又认为获罪的可能性更现实。骤然见到自称姓名韩正道的韩正经,谢长林呆若木鸡,满脑袋里转动一句话:“这怎么可能?”


尹君悦也和他持相同的看法,但因不是当事人清醒的快。在王世子和侯世子到几步外,他及时的行了个礼。


驿站的官员来奉承,小黑子把他撵走:“小王爷和韩世子不找你。”


那就是找谢长林?尹君悦只能这样想,他和王世子也好,侯世子也好,都没有交情。倒是谢长林和侯世子“同病相怜”,还蒙他赠过十两银,又解开“定额”的真相。


去看谢长林,这才看到他是呆头鹅。尹君悦把他推醒,两个人把王世子和侯世子请进房中。


两个孩子小脸儿绷直上位坐下,两个大人虽有为侯世子没事高兴的心情,但不知道他们来的原因,满面懵懂。


“看过我的文章吗?”问话出来。


“已拜读。”出于谨慎,尹谢还是没有夸奖的话。


元皓接着问:“有什么想头儿?”


谢长林张口就要回答时,忽然想到自己在周全上不如尹君悦,下意识对他看了看。


尹君悦捅他一下,低低道:“看我做什么,你牵扯得上,你回话。”


两根胖手指过来,对面一对小人儿异口同声:“你也要回话。”尹君悦听过还是个不明白,你写的文章,却好端端跑到这里来问我们怎么想?我们不是官员没有势力,想的再好也帮不上忙。这不是白问。


迟疑一下,他才在一对小人儿炯炯目光下回上一句:“有气魄。”


“还有呢?”元皓和韩正经显然不满意,追问道。


尹君悦心想总当个糊涂鬼也不好,反问道:“二位世子想听什么?”陪上笑脸儿:“我们说的再合您心意也是白搭,您是找声援的人吗?不如去寻个亲戚什么的更中用……”


元皓打断他:“我们还用不到你们声援,只问你们赞成这文章还是反对?”


“那自然赞成,这几天里为定额打架的事情随时有,我要是能进言,我也写一篇这样的文章呈上去。”


元皓沉着小脸儿好生肃穆:“那就是遇到惹事生事的人,你敢举报?”


尹君悦吓一跳,反手一指自己鼻子:“我?”皱眉道:“惹得起的才敢举报。”苦一苦脸儿:“我们哪里敢?”


“好吧,那你不举报惹事的,敢举荐中用的吗?”元皓换个说法。


谢长林冷眼旁观,先有三分明白:“二位世子请明示。”


“要人才,要人才,要人才。”一对小人儿又异口同声:“听得懂吗?”


片刻的怔忡后,狂喜从尹谢二人的面上升起,忙不迭的欠身答应:“听得懂。”


“只要人才喽,不是人才唯你们是问。”元皓小脸儿继续板着。


尹谢二人再次答应。都知道天降好运道到眼前,也不用多问就猜出文章侯世子不但没事,而且多少有些彩头。


元皓和韩正经没有多坐很快回去,谢长林尹君悦恭送后回房。谢长林一拍脑袋叫声啊呀。尹君悦浅浅一笑:“怎么了?”


“咱们还不如他们聪明,他要举报,你说不敢。反过来他就要举荐。你我不举荐的不就是你我眼中认为要举报的。就不是也差的不远。到时候他只要问不举荐的原因,你我就得乖乖告诉他。”


闻言,尹君悦并不诧异,笑道:“你不愿意做不成?”


“愿意,”谢长林说到这里,驿站大门外跳进一个人,高呼道:“最新的消息,有消息了。”


尹谢二人从二世子面上已能看出,但还是凑上去听。


“皇上为太后又上尊号,盛誉太后贤德无双,培育英才……”说话的人手里摇着抄文:“谁要看,一两银子看一回。不然你们自己往宫里抄去。”


谢长林正要骂他黑心,见尹君悦掏出一两银子给了他。抄文拿到手,怕别人见到,收钱的人也让他们进房里去看,正合尹君悦心意。


细细看一遍,谢长林看出一层意思:“更像夸忠毅侯,造反的名声洗清。”


“不,”尹君悦摇头:“韩世子没事了。”


“啊?你怎么看出来的。”谢长林纳闷,把抄文夺过,往眼前放的好似盖在脸上。


“皇上不会直接夸韩家的,对罪官的忌讳一直会有。为什么不直接夸忠毅侯,这原因我猜不出来。兴许与侯爷最近有造反的传言有关。但再传言,寿姑娘要大婚也是不争的事实。其实盛誉太后培育英才,也就是夸奖忠毅侯。”


“这与韩家有什么关系?”


“据说韩世子是养在袁家长大不是吗?”


谢长林了然:“原来是这样。”出去归还抄文,回来见尹君悦摸口袋,忍不住一笑:“彻底没钱了吧,这银子我认一半吧。”


……


韩世拓看过抄文也放下心,去和掌珠说话:“晚上你去见四妹,问她办点儿什么太后喜欢,借四妹的名义送进宫去,表表咱们的心意。”


掌珠微怔:“你忘记了不成?加寿大婚前,咱们晚晚都去,能帮忙就帮,帮不了就陪加寿说话,不用单独另去。”


“我没有忘记,是我今晚不去。和抄文同时送来的是二大人的私信,让我带上正经去诗社。他说正经如今算小小名士,他要拔四妹夫的头筹,他要先带出去逛。”


掌珠不敢相信:“这就名士了?”


“这就名士了,”韩世拓笑容可掬:“一篇文章上能达天听,下能切时弊,吟风弄月的名士还不能比呢。”


掌珠微微地笑:“这么说,由张家定亲事倒好处就在眼前。”


“是啊,没有他的门生声援,皇上会不会这样处置还真不好说。”韩世拓笑容加深。


……


加寿大婚的早上,天边云彩微红淡青,是个晴好天气。加寿站在绣楼上,再一次在目力能到的地方把亭台楼阁收到眸中,把娘家再看一眼。


要说她有多少离愁倒不见得,寿姐儿从小养在宫里,六岁去太子府中掌家。回家更像做客人,回宫倒似回家。


但再没有感觉,这也是她的娘家。过了这个早上她再回来的称呼叫省亲,不由得加寿凝神细望的心更重。看看父母的房屋笑容增多,看看园子的方向也笑容增多。


侍候的人是从小跟到大,明白她的心情不做打扰。楼下的嘻嘻哈哈声把加寿惊动。


小十、小六、元皓、正经好孩子小红等牵着各自的马过来,在今天这个日子里,马头上无一例外的佩着红花。


小十仰起脸儿:“大侄女儿,你满意这样收拾吗?我们一会儿要送亲,不能丢你的份儿。”


二丫在楼上轻笑:“十老爷不知道您大婚与王妃不同吧?”小十在楼下听不到,加寿嫣然回她:“他跟在后面就满意,让他跟着吧。”


袁训的正房在这不远,他踱出房门和孩子们说笑:“这么早就扎裹好了?哪一个的花最大。”


孩子们看向元皓,元皓跳脚:“是我是我是我!舅舅看我的马头上有两朵大花,别的人只许一朵。”


“哎,谁叫我?”褚大花从后面跑上前。


孩子们哄地笑了:“没有人叫你,你又听错了。”褚大花性子大大咧咧:“那我也要上前,要对老爷行个礼儿。”说着,她真的对袁训行个礼。


天边日光明亮更多出来,二月里青草茸茸,花虽然开的不多,也香气有了飘浮。再加小十叔叔和弟妹们的笑声,在加寿心里组成新的留恋。这个时候,声声大喝声出来。


“小倌儿在哪儿,出来出来,咱们说个明白。小倌儿…。”


------题外话------


累了,赶不动了。告仔自己:明天可不能这样,要激情万丈的结文才是仔风格。


希望借今天休息,把十点保持下去。



第七百八十六章,大婚


听到叫声,袁训一咧嘴。孩子们还没有听出来,纷纷支起耳朵问:“是谁?”宝珠闻讯好笑的也出来,见袁训循声出去,孩子们跟在后面。


这长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梁山王。


……


离这院子不远的白石路上,梁山王边长呼边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回来贺太子大婚,跟他一起回来的有陈留郡王、龙家的人及一部分的郡王和部将。


褚大在陈留郡王帐下,他也回来了。但一进门呢,他们去拜老国公,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随意进出内宅。来的有郡王和一部分的将军,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到了这里权充半个主人,更不会跟着梁山王这就往内闯。


龙家的女眷也先拜老国公,因为他今天依然是客厅上的主持,比内宅最早见到。只有儿子就要到手,这会儿褚大没有跟来的梁山王不管三七二十一,仗着是亲家闯进二门,哪怕有家人跟着,也没打算给小倌儿面子,扯开嗓子呼个不停。


家人一会儿无奈,一会儿叹气的看着他,想不出好法子阻拦。反而他憋闷的脸色落到客人眼里,这客人更变本加厉,粗嗓子放得更开:“哈哈,小倌儿,寻你算账的人来了……”


“叫什么叫,别叫了!”山石后面蹿出一个人来,黑脸壮身板儿,满面的气愤,是战哥先于岳父到来。


梁山王眼睛一亮,大乐一声:“儿子,哈哈,老子的儿子,你喜欢不喜欢,你老子我亲自来接你来了,听说小俩口儿一起上路,哎!你岳父真没出息,打发媳妇看着你呢。他是怕你停妻再娶,你是老子儿子,不管去哪里都是香饽饽,哈哈,你岳父不放心哈哈,他不怕你纳妾,也怕你再认十七、八个岳父哈哈……”


见到儿子太开心的王爷嘴里荤素不论,不管什么话都出来,不但耳朵里自动过滤萧战的责问,而且眼睛也似看不到战哥的怒气。


慢战哥一步的加福听到这话,老实自觉的呆在山石后面,想自己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不然的话,承认听到这些话,却不对公公生气委屈爹爹,加福心里过不去。而对公公生气呢又显得没礼节。不如交给战哥处置。


还没有到来的袁训,也能听到动静又由独角戏变成父子大战。


萧战对自家老子的话没有一句喜欢的,包括他此时的笑脸也看着心烦。战哥心里不痛快,一般情况下除去尊卑、长辈和加福和表弟,别的人全遭殃。今天也不例外。


父亲是长辈是不是?战哥正烦他呢才不管,只不会如对别人一样全不收敛就成。


战哥怒吼:“闭嘴!丢人!等下就来客人,听听没有一句是中听的,人家会笑话你不会说话!”


萧观的话有片刻的停顿,随后咆哮声大作:“怎么了怎么了!我进二门才叫的他。二门里随便什么人都进吗?这是二门里不是吗?自家人的地方!”


“知道是二门还进!这不是自己家,您也不是自家人!”战哥吼道:“出去!演武场上见!我说过不许再乱称呼我岳父,为什么不守规矩!”


“老子亲,还是岳父亲?在山西的时候你坏毛病没改老子宽宏大量放过你,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行!你个混孩子,做什么不帮老子向着岳父!”


袁训忍俊不禁,喃喃道:“你也太不明白自己儿子,战哥吃软话,可不吃这一套。”


果然,侯爷话音没有落下,战哥放开喉咙大叫:“岳父亲岳父亲!岳父最亲!”


换成别人会气成猪肝面容,梁山王脸儿黑,气成黑中发紫。劈面大骂:“混帐小子全让你岳父教坏了,”他也放开喉咙:“小倌儿小倌儿,出来咱们理论!”


回答的不是袁训出现,而是几匹顶着红绸的小马“的的的”,元皓等人手里牵着马呢,上马先过来。


见到梁山王,小六想了起来:“是了,这话是羞辱爹爹的。小倌儿不是好话。”小十等人听到,挥舞着小马鞭子对着梁山王冲了过来。


梁山王还没有在儿子面前占个上风,就让一圈儿小马围住,而上面的孩子个个如临大敌瞪过来,为首的元皓更是气汹汹的小面容,大喝一声:“呔,姑丈,不许闹事!”


“是你小子啊,呵呵,一年没见你又长高不少,怎么还吃这么胖,你舞得动拳吗?”


梁山王认出是内侄,见他又壮实不少,不由得又生欢喜。但他的欢喜没占多久,就在元皓的话里摔落尘埃。


“皮匠开会!”元皓嚷上一句。


“我在。”小六道。


“我在。”小十道。


今天加寿大婚的缘故,这个早上的人齐全,这就一个接一个的回了话,小红带着小姑子大花晚几步,也到了这里,也回了话。褚大花凑热闹,回的最响亮:“我在!”


元皓一声令下:“我姑丈回来了,咱们问他!”胖队长头一个问:“为什么带战表哥走?元皓不答应不答应。”


小红第二个:“福姑娘也就一起走了,以后不跟在家里跟侯爷夫人说笑,不答应不答应。”


褚大花再凑热闹:“我不答应不答应。”梁山王翻眼,小毛丫头你是个谁?


小十抢在第三个:“就是我三大侄女儿不走,也不许带她女婿走。你自己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梁山王又翻眼,三大侄女儿这称呼是哪个先生教出来的?


萧战有了感动,让他爹又“羞辱”岳父惹出来的气慢慢的下去,他是强硬的性子也眼里慢慢有了水气。


梁山王瞬间就陷入到围攻之中,面对的是孩子,也没有想到他们言词犀利,一时间有焦头烂额之感。


耳朵里听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群尖嘴小鸟叨着他。


……


“自己回去自己回去。”


“留下表哥留下表哥。”


“您离京的就晚,您就晚离京的。”


“我们全查过了,不好蒙不好蒙。”


……


“这都是些什么,”梁山王嘟囔着,不知道回哪一个的好,也就不打算回。


大步从元皓马旁走出去,小胖手过来拦,让王爷一把按到马上,在他胖屁股上拍一记,昂然出了包围圈。


一抬眼,见对面有一个人好生气定神闲。跟乌烟瘴气的王爷相比,他面色悠然,神情轻松,偏偏人又生得英俊,又着一件好衣裳,又站在绿树春风里,怎么看怎么自在。正是王爷的小倌儿亲家。


这种对比让萧观暴跳,他不会和孩子们一般见识,但事情出在小倌儿家里,寻他的错儿就对了。


偏巧他又在面前。


萧观直奔袁训而去,人还没有到,大手伸在前面,看架势准备揪袁训衣襟,吼一声:“小倌儿,扣下老子儿子多少年,你给我解释明白……”


“腾!”,眼角边跳过来一个人,他的好儿子的沉脸儿再次出现在面前,再次说话不把自家爹气成倒仰不罢休。


“出去!”萧战怒目拳头一挥,对着客厅的方向:“那里坐去!不然,就演武场见。”


梁山王又和儿子杠上:“你敢撵我?”马蹄声响,元皓等小马又把他围住。


皮匠举手表示,以全票通过,决定把王爷撵出二门。


小倌儿笑眯眯一步没动,把梁山王不甘不愿的身姿从头看到结束。直到看不见,对天翻个白眼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是我家里,我的地盘。”


……


客厅上,陈留郡王等和老国公相见过,坐下来以后,老国公问他们路上的行程,进京见驾的话。


爱婿陈留郡王居长,虽不是儿子,由他来回话。说着:“紧赶慢赶的昨天晚上到城外驿站,今早五更开城门,我们就往宫门上候着。本以为候的有钟点儿,却没想到皇上勤政也起来的早,早早的见我们,宫中赐下早膳,用过就往这里来了。”


老国公不满:“最近太平没有大战事,就不能早些动身吗?看看今天幸好赶到。要是晚上一天错过,把寿姐儿怠慢了了,也就是把我怠慢了。”


龙怀城笑道:“父亲您一想就知道,这全是王爷闹的。”


“他倒不想早进京寻儿子?”梁山王不在这里,哪怕有他的部将和郡王们在,老国公也敢表达。当着梁山王的面说,总有个不论尊卑。但让梁山王的部将听听,把这不悦送到王爷耳朵里,老国公心想这正合适。


“好没道理,从去年到今年月月有信和你九弟过不去,孩子们听说战哥要走舍不得他,纷纷来问我走的太早,我推想以前,王爷去军中的年纪可比战哥年纪大,凭什么他催三催四的不让老九消停。”


梁山王的部将听得干瞪眼,这位进京以后水涨船高,这种话也张嘴就说。是应该反驳你老国公呢,还是敬佩你胆量高?


郡王们在山西没见过王爷和儿子争执过的,也听说过王爷要儿子,京里从小王爷到亲家都不答应的话,虽然不知道侯爷不答应,是老王爷一定要带走加福,但听到这里认为又有笑话看,都换个方便听的姿势。


龙二笑道:“父亲只往王爷的诡计上想就对了,他要晚动身,还把我们看住,也不许我们早动身。路上我们套出他的话,原来他心里还犹豫战哥不肯跟他走,怕在京里呆的日子多,战哥从军的事情要生变。他自己说出来的,卡着日子到,明儿一早就走。”


老国公惊愕,随即气不打一片来,斩钉截铁道:“战哥不会答应!你九弟和老王爷约好,纵然等不及战哥过了生日再走,也得过了加喜生日,四月里再走。”


越想越生气:“先不说战哥疼加喜,另外,也得给我们摆送行酒的功夫吧。”


眉头一皱有了主张:“从太后开始,到老太太,到你们姑母,再到我再到老九,还有孩子们我们轮流摆酒,让他等不及还是自己回去。”


说着,就沉声吩咐:“人来。”


厅外候使唤的人进来一个垂手:“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去对侯爷说,我的话,王爷要早早地把战哥带走,大家伙儿细细的送个行,送上三个月也罢。”老国公黑着脸。


家人答应出去,龙氏兄弟喜笑颜开,纷纷道:“父亲,过去一年,我们一直谈论你过得一定好,定然的威风,定然的学会当老太爷。如今看到了,您这老太爷的谱儿摆得有风范。”


范先生也在这里,呵呵地笑了出来。


老国公十分的得意,眼神也亮了,更满面红光,摆开话匣子似的调整下坐姿,口吻也喜滋滋儿出来:“那是自然的,我来就是为老九分担家务,从进门就不是闲人。这人来客往的,如今全由我应酬。腿脚还是不便利,但比一年前又好一分,也能送些要紧的客,实在没力气,也没有人怪我。”


外面有家人进来,送托盘送上一些喜联等物:“回老太爷,寿姑娘大喜的日子,添喜的人已经开始登门,这是他们送来的。”


要紧的客是不会送这些不值钱东西,只能是来吃流水席面的闲人。老国公让这就招待起来,人手是前几天就安排好,调派过去就得。


安排完,见儿子们对着自己眉开眼笑,处处带着欣赏老太爷威风。老国公佯装让看的不悦:“想是要说我不给你们当家,却跑来这里当家。你们哪里能和老九比,不要再看了,同上瞻载去老九书房去耍,”


扫一眼沙漏:“这个时辰老九应该出来了,他书房里玩的多,别在这里盯着我不放,我眼里没有你们。”


龙氏兄弟嘻嘻哈哈:“给我们多看会儿吧,我们又不说父亲偏心,跑到京里来当家这样的话。”


老国公满心欢喜,几年前他以为自己从此是个废人,哪里还敢想到有今天这往来权贵的当家时光。也知道儿子为自己喜欢,但故意装生气和他们吹胡子瞪眼睛。


笑看着的陈留郡王忽然想了起来:“王爷说净手,这会儿还没有到?”


褚大一拍大腿想了起来:“他不会是绕开我们,先去和侯爷过不去?”起身就要往外走,厅外的家人一递一声回话:“王爷到了,小爷们到了。”


梁山王的暴吼声过来:“撒开手,再揪住我,我就不客气了。”


叽叽喳喳的小嗓音跟他一起出来,胜过他的尖利,却没有他的粗重,虽然说的人多,也让王爷的话混沌碾压似的先到别人耳中。


他们的后至:“不撒手!”


“都揪紧了!”


“顶,元皓顶,姑丈快走!”


梁山王粗壮的大个头儿,让一堆孩子围着送来。


他的左手是小六小十抱着,右手是韩正经抱着,小红揪着衣袖往前拖。背后有两个,元皓推他大腿,一不留神发髻就撞上姑丈屁股这个方位,梁山王就哇哇一声:“小心!你是拿簪子扎了我吗?”


萧战在表弟后面,双手推着父亲后背,也是押解似的说话:“快走,别耽误,不许回头。”


还有个褚大花一会儿撞他一下,王爷后面有两位小王爷在,褚大花找不到空子,就一会儿在梁山王身子左侧,一会儿在梁山王身子右侧,在他走动的时候,和抱住手臂的正经等人错开,露出胁下,大花小手推一把。


褚大花的力气对梁山王来说搔痒都不算,但梁山王每中一记,又要来上一声:“你偷袭我吗?走开。”


孩子们才不理会他,互相提醒着:“别松手,松手就又跑去闹事了。”把梁山王继续往客厅上扭送。


小马认主人,悠哉游哉的后面跟来。


……


“哈哈哈…。”客厅上能看到这一幕以后,就是忠心耿耿的王爷心腹也笑得前仰后合。


见王爷满面无奈让送进来,这一干子孩子把他交给老国公。


自然是胖队长为首发话,元皓对着会弓箭的老国公嘴儿上早就甜甜的称呼:“祖父看好姑丈,别再让他去骂舅舅。”


褚大有了用武之地,双手叉腰瞪过去。只要不再说小倌儿的话,梁山王不怕他,不甘示弱的回瞪一记。


“我们还要陪加寿姐姐用早饭呢。”元皓等要走开。小十对姐丈和哥哥们见礼,让龙氏兄弟围住。


龙怀城头一个把弟弟高高举起,对着他的小脸儿看不够。这姿势把小十完全置身在厅外进来的日光中,他发上宝石簪子熠熠夺目,衣上暗纹清晰闪烁,让人想看不到也难。


小十挣扎着:“我见过礼了,放我下来,我要陪加寿大侄女儿用早饭,这是她大婚前在家的最后一顿早饭…。”


龙怀城根本听不见,他看到的只有弟弟一年的功夫长的个头儿,和气色上的红润。龙怀城开怀大笑:“小十,好小子,你拔苗似的蹿个头儿。京里的风水就是好。看看你这京中贵公子小模样儿,真中看呐。”


同来的郡王有项城,有长平,有汉川,有渭北,独没有东安世子与靖和世子。见到这好一副和睦景象,长平郡王酸味儿上来,汉川郡王有点儿眼红,渭北郡王羡慕的不行。项城郡王不用问了,郁郁神色显然又陷入旧事之中追悔。虽然重回当年陈留郡王也一样不会让他,但不妨碍他想。


小十大叫救我,胖队长率领人马,由台阶下杀回厅上,把他的皮匠之一解救,一行人重回内宅。


梁山王老实的让看守住,老国公和他寒暄几句,陈留郡王一行往书房去,也把他步步带上。


到了书房里,郡王们就更加眼花缭乱。早就闻名的太子近臣另外两个,苏先和柳至自然是早早来到,神采与众不同。别的前太子党虽没有听过,也见到或英风流露,或谈吐过人,有一见倾心之感。


只是不方便随意结交京官,又见到龙氏兄弟因轮流进过京和这些人熟悉,郡王们都生出追不上去的心思。又开始或羡慕或嫉妒,太上皇和太后到了,大家一古脑儿去见驾,正殿上说了会儿话,太上皇对外官着意的抚慰几句,嫉妒或羡慕的人心里慢慢好过。


这个时候也就知道为什么梁山王要先往袁家门里来,论外官进京先见驾的话,又有太子大婚在今天,梁山王应该带着大家先去太子府中。


原来,往袁家里来见得齐全,太上皇也能见到。虽然太上皇老态龙钟,料来不管事儿,但不往袁家里来,太上皇在深宫里,是一定不会宣见。“齐全”的话就打个折扣,回去牛皮也不如全见到吹的响亮。


而太子府中是一定会去的,等会儿一定能见到。各人心思想到这里,把羡慕或嫉妒,可能还有因此激出来的不服,这些全按捺。互相地道:“难得进京一回,咱们跟着他们的好,虽不会有额外收获,却也不会出错儿。”


重回袁训书房,见好玩的人热闹的人一**到来。阮英明是诙谐的,梁二大人是无赖的,另外还有高才的,机灵的……。说说笑笑大家快活。


……


加寿梳妆的时候,孩子们在外间等着。萧战对父亲总是诽谤岳父一肚皮火气,但看到他的父亲到了,就是没有明天就催着走的话出来,战哥也有即将离去的萧索。


这和嘴上空谈的时候不一样,嘴上说说长大了就去当大元帅,那个时候并不真的走,豪情壮志不要钱的抛洒出来。真的要走了,孩子们又亲口说出舍不得他,酸辣苦咸把战哥心里撑满。


他忽然就没有了以前的眼高于顶,也没有了以前的说话占上风。而是把表弟等人一个一个的叮咛着话。


“正经,咱们约好的,你可不许忘记。”战哥深深的眼神,手在身上拍拍表示盔甲。


韩正经对元皓看去,小声而坚毅地道:“我记得,我会看紧他,不让他乱谈吐。”


萧战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小红,你最伶俐,看好我们大家的铺子,也记得我不在了,哄家里人开心的事儿教给你了。”


小红捣乱的本事肯定追不上战哥,但小王爷郑重的给个差使,小红含泪接过。


萧战又来到加喜等人面前,这是房中唯一的一伙没绷紧小脸儿,以免泪水悄悄滑落的孩子。


先抱起年长妹妹们小半年,正月初一生的多喜郡主,战哥的嗓子也能出来个柔声:“多喜是姐姐,要时常记得照顾妹妹,记得哄加喜。”多喜并不明白,笑靥如花点点头。


又抱加喜:“加喜要聪明,别轻易就让人几句好话哄了去。”加喜并不明白,笑靥如花点点头。


抱起增喜时,增喜受宠若惊,好孩子、韩正经也受宠若惊。萧战一想到很快就见不到这张张小脸儿,对增喜也亲切的如对表妹和加喜。增喜虽小,也在直觉的左右之下有了受宠若惊。


添喜到面前时,韩正经特别希冀地看着萧战,那期盼也抱抱自己妹妹有几句话的神色,跟饕鬄见到佳肴似的有了馋涎欲滴。换成平时萧战早就笑话他,可今天哪有心情?


俯身也抱起添喜,添喜也一样现出受宠若惊,韩正经则变成饕鬄吃到嘴的满足。萧战把添喜也说上几句,把她放下来。


最后来到表弟面前,元皓大眼睛里滚动着泪水,小嘴儿撇了又撇,随时就要大哭出来。


萧战和他脸贴了脸儿亲香,低低的道:“护着多喜,看好加喜,别让柳坏蛋欺负了。”


“嗯……”元皓哽咽:“表哥不走,元皓把姑丈撵走!”


“别,迟早我是要走的,只是以后没表哥陪你,你只能欺负一只鱼和一只兔子了。”萧战打迭精神拿舅哥们绰号开个玩笑,但不知不觉的泪水流下面颊,又落到地上。


元皓忽然来了脾气,抱紧萧战的脖颈,拿胖面颊使足了力气蹭他、顶他、揉他,表兄弟们的泪水混到了一起。


直到奶妈们来劝开:“寿姑娘大喜的日子,有眼泪留到出门的时候再哭吧。”也提醒二位小王爷今天不是你们送别的日子。


萧战把表弟放下来,取出帕子先给他擦干净泪水。“给”,面前多出来许多帕子。有小红的有正经的有小十的有小六……小手往萧战面上抹上一通。


五颜六色在眼前飞舞,帕子在鼻子上额头上无处不在,小手暖暖的温度不时感受在面颊上,萧战差一点儿就要痛哭一场。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走,可以是豪情的。但离别也伤感的让人生畏。


加福和他一起长大,看出来一堆帕子下面萧战的心情快不受控制。把他拉到外面细细的劝解:“有这些眼泪,再等会儿吧,等到吉时到了,送大姐出门儿的时候,你痛痛的哭不是更好。让人看着小时候玩一场是有情意的,让人看着咱们多舍不得大姐…。”


萧战一抹脸儿恢复往日雄风,把个肩膀耸起,把个脸儿昂起,把个腰叉起:“我才不是舍不得她呢,我是难过好容易熬到大姐出了门,咱们就可以为王称霸了,我却要走了。”


气哼哼鼻子里有一声,转身就要去撵加寿早走的模样。但走上两步,回身一笑:“多谢福姐儿跟我去,我不难过了。”他的神色里闪动着,虽有千万的离别,却有加福在身边,足可以治愈萧战的离愁。


加福嫣然一笑追上来:“快别说这样的话,难道小时候你见天儿陪着我,我倒要备下道谢的贴儿不成?”


“你倒是不用,大姐要给我发一车来,小古怪也得给我,舅哥们也得给我……哈哈哈哈。”战哥完全恢复。


和加福回房,又遇到两个人让萧战精神抖擞。柳云若笑容可掬:“听说王爷亲自来接你,战哥,明儿一早十里长亭不见不散,为你送行。你可千万的要来。”


这一位很开心。


沈沐麟虽不说这话,但笑的也足见真诚。他“真诚”地盼着萧战早早走了吧,萧战也看得出来。


“哼,省了和我争的心吧,我就是不在,我也是好女婿。”萧战一扭一扭的去陪加喜,拿个软垫放地上,教四喜姑娘:“你们进门要摔跤,摔多了小心真摔。往地上一坐也算。”


没一会儿,加寿在里面也听到多喜等嬉笑动静。问怎么了,二丫去看了看笑回:“四喜姑娘在练喜到了。”加寿听过也笑。


……


菱花镜里照出经过勾勒更绝色的面庞,倾国倾城的不见得只是眉眼儿,还有出众的神态,大方而天然的气势。这一切,在宫里长大,算从小就经历全国最大场面的加寿都有。


她自己看着镜中人,也眩惑的不敢承认。这是自己吗?凤冠下面的面容如珠似玉,润润生辉。没有一处不让人惊为天人。


这全是太后的好处啊,加寿在心里感叹。她有过人的身世,在宫中养大的经历,在别人眼里看上去,可以说并不弱于太子。她的亲事也由太后一手促成。


从幼年开始太后对她说过的话历历在目,一句一句清晰的浮现心头。


“你会学会管宫人才行啊,要帮帮我。”


“嫔妃们和你往来,你要看的清楚,不要让她们几句话哄了去。”


……


在今时今日回想起来,没有一句不对以后的日子有帮助,而且不是小帮助。


加寿不知道史上别的太子妃出嫁时是什么心情,但再强大的心里也有对以后日子的不安吧?而加寿知道自己没有。


托有太后的福气,六岁就去太子府上管家。加寿至今还记得皇后当时意见不小,背后的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又学给加寿听,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儿了,应该听听。


加寿常坐在太后膝下,在为她单独打造的小椅子上,仰起小面庞,听太后说完,开动自己小脑袋和太后有商有量的讨论。


“说我六岁太小?”


“她六岁也小,换成别人六岁也是小的。”


“那我还去太子哥哥府上吗?太子哥哥会不会也嫌我小呢,”


“加寿啊,你不去,太子府上也能有秩序。这样说并不是你抢功去了,而是太子府上再有秩序,也得有个揽总儿的。就像这六宫,我不管,会不会乱?”


“会乱。”


“但我还是不管,乱中会有个平衡,会出来新的主事人。你以为这六宫没有我,就没有六宫了吗?但有我,也是六宫。我坐在六宫中我的位置上,你呆在太子府中你的位置上。那原就是你的,不过你早去了几年。早去几年能练手,能胸中早有沟渠。与其等到你长大了再去有个手忙脚乱的日子,不如你现在去,把这手忙脚乱先过去,以后我不在了,皇后想挑你的错也难。她现在能挑你六岁,以后就能挑你十六岁,二十六岁。理她呢,她要当你的面说,你就告诉她原是小,才去学。”


“嗯,那要是命妇们当面说我呢?”


“你就告诉她,管不着!”


托太后的福气,加寿小小的年纪就去太子府上学管家,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议论得起自己。


在此时她没有半点儿对未来的迷茫,要嫁一个清清楚楚的日子,加寿打心里感激太后。


……


她又有一个疼爱她的家庭,精心为她和太子提前营造出和谐的心境。


说“精心”,并不是指刻意和蓄意。袁训夫妻并不是有了女儿亲事以后才情投意合,也不是为了女儿亲事而一心一意。他们的“精心”,是在对所有孩子们身上。


如果只对一个孩子好,那叫偏心,太子常来常往的,看在眼睛里,如果是受环境影响的人,只会养成自己是太子,皇帝对自己偏爱是应该的思绪习惯还差不多。


当岳父母的对儿女疼爱,或许能影响女婿,却未必能左右到太子。但又有一个三年出行,袁家是全家人出游,太子也好,张大学士也好,韩家也好,全是由着袁家主导氛围。


张大学士对韩正经评论袁训时说过:“以你姨丈的为人心地,风云不会太久。”


三年里大学士看得清清楚楚,忠毅侯可没有对他玩诡计弄计谋。更不会忙着让女儿和太子亲近,故意制造两个人独处或者向对方生情意的局面。


反而有一个小小插曲,那就是从海边往内陆去时,把战哥小王爷撵出加福的马车,乖乖去陪祖父。


如果太子在船上没有对加寿的暧昧,这举动影射不到太子。但太子和加寿在船上亲密过,虽然至多不过是一吻,船上人多,没有鸡鸣狗盗的筹划也干不出来别的。但不但袁训看到,张大学士也注意到。


不由得大学士那个时候有了佩服,因为不是任何人都敢有“影射”太子的举动。有些人估计撮合还来不及。


后面大家其乐融融,完全是袁家的氛围,太子也更受渲染,足可以让加寿期待她出嫁后,会把太子府营造的跟家里一样,有家中原来的氛围。


……


面对菱花镜中的丽人,加寿虽然也惊艳,却没有因面容上突兀的陌生,而产生对以后的陌生。她抓紧钟点儿,想想太后,想想家人,和姐妹们多说说话最要紧。


……


大同来的伯母们围坐在这里,对她喜笑盈盈。


念姐儿龙书慧等姐妹们围坐在这里,对她喜笑盈盈。


总算装扮好,等的不耐烦的元皓等人进来,争说着加寿姐姐好看,对她喜笑盈盈。元皓又要求加寿姐姐给他涂一层香粉,因为元皓要送亲,元皓也要有个打扮的举动。


加寿就把小十、小六、韩正经、好孩子多喜等全涂一层香粉,拿他们开着玩笑。


小十兴高采烈出去给父亲看,把老国公逗得哈哈大笑,又去给姑母看,袁夫人也笑得不停。袁夫人在太后面前,太后看着也是好笑的,笑声还没有停歇下来,外面高叫吉时已到,女眷们和孩子们簇拥加寿出来拜别家人。


今天的加寿想当然是最光芒四射的那一个,面庞让明珠掩住,四凤为冠,珠花九树。太子妃的正装是不是适合拜侯爷父亲,至少拜太后不会有人挑刺。而于飞之日是离家之时,加寿让请出父亲和舅祖父,全是自家人拜了几拜,想来不会有人说什么。


袁训也有了泪,宝珠也有。但太后却眸子放光,太上皇对太后露出笑容。


不知哪一个先想到的,龙氏兄弟也好,他们的妻子和老国公夫人也好,恭敬的把目光放到太后身上,虽不敢仰视直视,也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都想在此时把太后再看上一回,看看她那一番慈爱之心。今天忠毅侯府的荣耀,可全是她一人所挣。


太后看出来,神色就更加的喜悦。而太上皇说了一句:“呵呵,也该你喜欢才是。”


加寿让人扶出去,上了花轿。袁训和宝珠来对太后叩谢,安老太太和袁夫人也叩谢,老国公叩拜还是不便,带着家人等叩谢,别人跪下,他尽可能的弯下身子。


鞭炮声送花轿声声震耳中,正殿内的齐声并不会让鞭炮声盖住。他们齐声赞颂:“这全是有太后太上皇的恩典,才有家中这一场喜事。”


在这里侍候的家人也一起跪下来,看上去这感谢轰轰烈烈,而知情的人也会说应当应分,太后当得起。


太后并没有就这场面说得体的套话,或循循表达她盼着娘家好的叮咛。而是命平身后,道:“跟我来。”当先,她和太上皇先走出去。袁训一行在后面跟着,见太后去的方向,是家中祭祀、摆放袁父影像和灵位的地方。


那里还有龙大龙五的灵位在,大同来的女眷们恍然,心头都想到一件旧事。去年送老国公进京,同行的只有龙怀城夫妻。别的女眷是听说,老国公给袁父上香的时候看到龙大和龙五的灵位,怒从心头起,当场掀倒,并且当天就在外甥家里定下一条家规。


“今天这灵位怎么摆放,以后这灵位就怎么摆放,收拾打扫原样儿移动走,原样儿摆回来。香火茶饭供奉可以不减,但再不许正放。”


这是舅老太爷进门的第一场威风。


见到了地方,龙二龙三龙四龙六龙七房**计五位夫人第一眼就看过去,见到香案上龙大的灵位横放,龙五的灵位斜倒,果然是歪的,而且没有扶起。瓜果香烛倒还尽有。


五位夫人凛然,想想虽有小弟肯照顾生人,这死了的人也再受谴责。可见不如在的时候不办那些事情倒好。她们看向老国公时,比平时多出敬畏之意,看向袁夫人和袁训夫妻,也更多出敬意。


身为父亲,老国公可以批驳。但身为兄弟,袁训虽因旧事有足够的理由对龙大龙五怀恨,但在老国公进京以前,他倒肯为谢氏母子和石氏母子们摆上两个灵位。


这一畏一敬的两个人,都让女眷们肃然起敬,都是好的。


太后才不理龙大或是龙五,她请太上皇一旁坐下,自己握三炷香,和袁父絮絮叨叨的说起来:“了却一桩大事,加寿成亲了,是加寿,你听清楚,总是最大的那个先打发了,再论第二个。你可以放心,加寿是我带大的,到哪儿也吃不了亏。当初她的老子娘也还不肯,她的老子还往京里来辞婚,寒冬腊月的,没有冻到他倒是你护着的吧?让他和我闹一出儿大的,只怕也是你的意思。不然你不会掀个风雪把他堵路上?要说宝珠那时候也不好,怀着瑜哥璞哥也往京里来,瑜哥璞哥有你护着不会有事,可把我吓上一大出儿……”


袁训和宝珠嫁女的心情尽数让太后的话更换,两个人偷偷的互视,偷偷的勾起唇角有了笑意。


……


龙大等人都不在这里,他们在正殿叩拜过后,因听过龙怀城炫耀送亲念姐儿,几个人加上龙显邦兄弟们,龙显贵龙显兆也随着回来,大家送亲去。


加寿的花轿出府有个钟点儿,因此不耽误他们从容拜过太后,再上马出府。


加喜等是送喜进门,坐车跟在后面,玩也似的游长街,柳云若护车也就在这里。


元皓等离得不远,也就分明能看到小十小六等在元皓不回头看的时候,袖子里取出一朵红花放到马头上,跟原先的红花相比就成两朵。


柳云若暗暗发笑却不说破,谁叫你胖队长马头上公然扎两朵花呢?谁让你抢这个先儿,看看你的人马有意见了不是?


长街游完,还有太子大婚独有的仪式,孩子们却没有全看。他们中除去小十背负双手在府中扮舅爷闲逛,神气劲儿比正经的舅爷执瑜执璞还要多。余下的陪着加喜等扮“喜到了。”


元皓拿着多喜的软垫,作为表弟也没有抢过战表哥,柳云若更不在话下,加喜的软垫由战哥拿着。好孩子照顾自己妹妹,韩正经带着添喜的软垫。


先是专门有人喊:“多喜到了。”这些话。到最后他们玩的次数太多,由他们自己喊:“加喜到了。”放下软垫,加喜坐下来格格笑上一通,走上几步,又去别的地方“喜到了”。


战哥要走指日可待,柳云若让他一步,不跟他争抢,但跟在后面看战哥过于殷勤,看样子是想在加喜心里把他刻的深深的,也有磨牙的时候。


沈沐麟以为真的在生气,走上来安慰:“就要走了,别理他吧。以后想在岳父面前争女婿高低也不行,想在姐妹行里占先也不行了。”


“我不是生气,是想想我的东西送的值了。自从去年他说要走,到我家里搜刮好几回,声称我送的不满意,他就不走了。我正憋屈东西呢,今儿总算能痛快了。”


沈沐麟吃惊:“也这样对你?”


柳云若翻个白眼儿,却不是对沈沐麟。而是由沐麟的话里听出他也受到一样的待遇。


翻完笑道:“他这样对你我才不奇怪,怎么,对我你倒认为不可能?”


“这个战哥!”沈沐麟也磨牙:“他对我说,心里只有我,眼中半点儿没有你,只有我是能和他比拼的女婿。既然防备了我,难道我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送行?让我打开私房给他自己挑。”


“哈哈,我也是。”柳云若有了作伴儿的,直接忽略战哥又蔑视了他:“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还多几句,说我占了小女婿,说我天生就是个贼,没生出来就会抢光儿占先,让我多送他些,不满意的话他一生气不走了,继续在京里压着我当得意女婿。”


沈沐麟抱不平:“怎么说人当贼?”


“我才不生气,他才是贼呢,我没出娘肚子占光是我父亲挣的,他呢,没出娘胎就抢人亲事,他骂我的时候,我心想这不是骂你自己吗?”柳云若小有得意:“谁要同他生气,横竖他要走了,这一天我总算等到了。”


沈沐麟也笑:“真是的,他才是……”最后一个“贼”没出来,两个人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这乃是太子府中。


“咳咳咳……”柳云若干咳。


“嗯哼嗯哼……”沈沐麟清嗓子。不约而同换个话题:“今儿天气真好,”


“哈,万里无云,不错不错。”又都觉得尴尬。


前面加喜小脾气发作:“加喜到了,”攥着小拳头跺着小脚。萧战元皓对柳云若黑脸儿:“加喜到了,加喜到了!”


“我来也!”柳云若飞奔而去,回到加喜身边放开喉咙:“加喜到了!气派不?”


加喜满意了,元皓又瞪一记过来:“别掉队,跟上!”


多喜在前面台阶下等着,元皓也飞奔过去,放下妹妹的软垫,多喜欢欢喜喜坐下来,元皓萧战小六等大叫:“多喜到了!”


“格格格……”四喜姑娘很开心。


……


这个洞房应该是最开心的洞房,太子听过龙书慧成亲,孩子们为她望风,为她送东西吃的话,让人背着宾客,给加寿送来一桌子席面,元皓等人陪在这里。


加寿怕乱了妆容,不肯肆意吃喝,萧战又占一回讨嫌大姐的尖儿,他大吃大喝。因为他要走了,没有人跟他争,反而把好吃的挟给他,活似战哥的送行酒。


战哥让他爹胡说八道惹出来的一肚子气,在吃喝下面又一回消逝干净。他是一占上风就要得意几句的人,啃着鸡腿塞不住嘴:“今天是讨嫌大姐从家里出来的一天,也是到太子府上的头一天,成,这个先儿给我占了,我走了也心满意足。嘿嘿,好似处处占完了先儿。”


坏笑又出来。


加寿笑话他:“谁让你送我的?我从没有想到你跟元皓一样舍不得我?”


香姐儿也笑萧战:“我以为你不送,今儿我们都不在,正是你在家里横打滚竖跑马也得意的时候不是?”


加寿和香姐儿都不会有沈沐麟和柳云若的欣喜,欣喜于战哥要走了。姐妹二人甚至避免提萧战要走。不管有多争吵,也是自家里的孩子。虽不是真的手足,却早当战哥是手足。


多少总是有感伤。也就加寿虽然嘲笑,也为萧战挟菜,香姐儿给他盛汤,也给加福。


吃完,除去女眷们来以外,就是他们陪着说说笑笑,跟别人家羞涩的新娘独自坐着大不一样。不看外面天色有多晚,一直陪到有人回话:“太子殿下往这里来了。”


这是太子对加寿的体贴,不仅给她准备吃的,也自己去哪里都知会加寿。有些洞房里新郎推门就进,新娘还在忐忑不安中,在加寿和太子的洞房里不存在。


也方便孩子们散场,他们起来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萧战最后一个走,在二丫带人把他们坐的椅子搬开,房中重薰香没有人在加寿面前时,萧战对加寿认真的道:“只有我能欺负你,别的人我不许。太子哥哥是不会欺负你的,只有别人会。你记得告诉我,我不在京里也寻他算帐。”


加寿鼻子一酸眼泪快要滚下来,勉强忍住,低低地道:“多呆几天,晚几天走,容我们好好给你送行。”


萧战听过,把个寻常最得意最昂扬的大脑袋垂下来,表示出他深深的无奈,和对他自家爹的不悦。


白天让自家的爹闹上一场,是不是能晚走,战哥心里没了底气。



第七百八十七章,送行战哥


面对加寿的挽留,萧战嘟囔:“我还会回来的,回来成亲。”成亲这话都没有让他高兴起来,耸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对着他的背影加寿难过,但幸好太子进门的灯笼到了,提醒加寿今天是她的于归之喜,寿姐儿重打笑容。


虽然她和太子熟悉之极,太子府中也不是陌生地方,但到底是洞房,加寿有了羞涩,面颊上浮现出红云。看在太子眼中分外美丽,他缓步走近加寿,丫头们知趣退出把房门关好,静静守着听呼。


但太子却只是把加寿拉起到怀里,就这样面对面抱上一会儿,带着她往窗下的榻上去。


温热的怀抱里,加寿再次倚上去。轻轻一抬眸就能看到太子的温柔,聆听他的话语也更不困难。


“好些时候,晚上你回宫去了,我坐在这里想你。小的时候咱们一床睡,一处儿听古记儿,再晚也有人陪。终于等到这一天,以后你可以长长久久的陪我,再晚也不会离开。”


小拇指伸到加寿面前,太子轻轻地道:“咱们约定,眼前种种好,以前再也不变好不好?”在他心里有一句话,如他的岳父母一样。


等这句话下去以后,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母后受难那一年苍白失措的面容,在太子心里就又出来第二句话,不能像父皇一样薄幸。


太子已知道他的父皇对他关爱远超过别人,他也敬重父皇。但这不表示他的父皇对他的母后不薄幸。因为薄幸,太子受到很多“自以为”的磨难,也正因为是“自以为”作怪,曾经的痛苦还在心中。


有人君正式出来:“这皇帝真不好,”错,太子也同样看得出来,他的母后占很大的原因。她本可以张开羽翼护住儿子,她总是皇后的身份。但结果呢,是加寿、太子和柳家一起上阵护住她。


正确的认识,皇后在各方面不称职,但这也不代表皇帝没薄幸过。各有原因。


太子郑重的和加寿约定:“咱们是不变的。”不打算走父皇母后的老路,也更不打算让他的孩子跟他一样有过疑惑。他更喜欢袁家的孩子们,他的舅哥们和加寿三姐妹欢欢乐乐的吵闹。


在很多时候,这是一贴治愈人间无奈事的良药。


……


加寿看得出来太子的认真,伸出她的手指。夫妻在新婚夜用小儿玩耍的方式,却结下山盟海誓的契约。而且他们都知道不是玩耍。


……


夜色中有早春独有的芬芳,但夜凉料峭难耐。袁训在夜风中非但没有寒冷,依旧烦躁满怀。不由他看宝珠,指望她劝解自己。却见红色里衣儿裹着的宝珠面上出着神,对着加寿绣楼痴痴呆呆。


加寿并不时常在家,但在出嫁的今晚,曾经的住处是父母排遣嫁女之思的念想。


宝珠喃喃着:“这楼上从此没人住了,也不能不点个灯,黑灯瞎火的看着这么别扭?”


袁训气结,看来自己劝妻子还差不多。不由气恼:“你没有早安置下二妹来住?”


“二妹有自己院子。”宝珠还是神思天外。


“那加喜。”袁训一个白眼儿。


宝珠还是没看到:“加喜小呢,乱跑乱跳的时候,还是住平房你我放心。”


袁训没了脾气,是啊,儿女的事情还不是要愁夫妻一起,要担心也不分开。他想女儿了,为什么指望妻不想?


他也去看绣楼,和宝珠一起喃喃:“真个的,不然点个灯吧,看上去好似寿姐儿还在家里,你我心里好过些。”


这一句话把宝珠打醒,她长长地咦上一声,眸光转到丈夫面上,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也在为女儿寻思?”


“听听你什么话,”袁训生气了:“大晚上我不想女儿,却能想什么还在这里白坐着。”


“呀……”宝珠用这一句表示说错了话,觑觑丈夫面色不好,堆上笑脸儿奉承他:“我以为你为战哥在等王爷,加福怎么劝战哥也不回家,王爷只怕又来闹事。你要拦着他让我们好睡不是?”


侧耳倾听夜风中寂静,似只有星星私语呢喃在远方,宝珠放下心:“这会儿没来,想是不来了。”对着丈夫又献个殷勤:“咱们去睡吧,你为女儿累了十几年,今儿累了又是一天,还继续干坐着想女儿,女儿知道过意不去。”


袁训把脸色往下又沉一沉。


宝珠装出再也拿不出主张,无奈地道:“看看我这笨人,素来是你开导我,我开导不了你,怎么办,你开导我一个好法子吧,能把你劝得笑一笑,三朝回门加寿一定要夸我。”


袁训叹上一声:“唉,本来嫁出去一个女儿我足够烦恼,从来没有想过嫁女儿是这样心情,好似剜了自己家的宝贝给人。你又提起战哥,战哥唉,我和老王爷说好的,让战哥和加福过了生日再走。谁能想得到,王爷偏偏又回来了?”


宝珠反有了一笑:“这话有趣儿,太子大婚,你却没想到王爷会回来?”


“担心只到昨儿晚上,鼓打三更你睡着了,我还在等没有人回话,我心想这个人在路上绊住脚,他不来了,这再好也不过。”袁训抱怨着。


宝珠没忍住,格格又有了一声,见丈夫没好气,捂着嘴笑:“你自己哄自己呢?城门按时辰关,你天黑的时候见不到有人回话,也就不用等了。我问过嫂嫂们,都说是天黑后方到驿站,你白等半夜苦自己,我可没有怜惜给你。”


袁训更加抱怨:“唉,打发走加寿,紧跟着又要送走战哥,我心里难过,说上几句,你管在情理不在情理呢,却一定要揭破,唉……”侯爷愈发的不喜欢。


宝珠忍住笑,拿全部精神来哄他:“是是,我知道了,你爱说就说吧,你说的也是我的心里话,我也不想战哥走这么早,不然咱们下个贴子请亲家王爷这会儿就来,别让咱们干等着他吧,我和你两个人,同他一个人争好不好?”


袁训也想笑:“算了吧,他不来最好。就要带走战哥,他也不应该再计较这一夜。战哥和瑜哥璞哥说话呢,让他们好好说会儿。”


揽宝珠入怀继续去看女儿绣楼:“咱们还是点个起夜的小灯吧,这样看上去像寿姐儿还在家里,乖乖睡着呢。”


……


“还说什么呢?”执瑜执璞和萧战三个人坐在正房门外的台阶上,一人手里一把酒壶,在他们面前摆个小案几,上面一盘子荤素拼出的下酒菜。


萧战带着酒意:“我要说的全说完了。”


“跟没说一样。”执璞嫌弃地回他。


“全是要紧的话,你没听清我再说一遍。”萧战凶巴巴:“不要趁我和加福不在抢家里的东西,看好小古怪不要趁我和加福不在分家里的东西。我虽然不在,还是我霸着的。”


执璞对他斜一斜眼儿,冷笑道:“看在你喝酒的份上,我和哥哥不跟你理论。”


萧战不依不饶:“看在我就要走了的份上,你们答不答应?”


战哥以为自己占足道理,却没有想到大舅哥执瑜忽然恼到面上。三个人,执瑜坐到左边,和萧战中间隔着执璞,不是方便姿势,但执瑜一把推到萧战肩头,萧战没有想到,从台阶上滑出去,一屁股差点儿坐到地上,幸好一跳起了来才不算摔。


战哥火冒三丈,他正一肚皮无名邪火,站稳就把酒壶远远一掷,撸着袖子对执瑜走来:“我还没走,你就敢在家里称英雄?打一架去。”


夜色深深,也没有把执瑜黑脸色掩盖住,看得萧战一愣:“你是真的和我生气,为什么?”随即一乐:“我知道我走你也舍不得,不过打架送行倒稀罕。”


“谁同你打!谁要为你送行!睡你的觉去,今儿酒多了!”执瑜冰冷的几句丢下,理也不理呆若木鸡的萧战,一扭身子走进房间。


执璞也起身,他的院子不在这里,就往院门走去。出院门以前回身对萧战也冷若冰霜:“战哥,兴头太过了。”


萧战懵的转不动脑筋,问一旁侍候的孔小青:“他们这是怎么了?”孔小青边收拾案几边阴阳怪气:“横竖不是舍不得您。”


“可能吗?怎么会。”萧战觉得这主仆都没说实在话,也怒了,跺脚:“打水来,我睡这里你忘记了!”


……


执瑜在房中分明听到萧战的话,却没有出去解释的心情。取出抽屉里一个青布小袋,打开来里面一堆成色不一的银子,和花木扶疏的侯府相比,还有奇怪不明的怪味儿散发。


又有一封信。


执瑜叹上一声,又骂上一句:“可恨的战哥,怎么扎心他怎么说话。”手中把信打开。


“一只鱼一只兔子台鉴,本以为太子殿下大婚,父亲会带我回京,祖父母都盼着我呢。可王爷点名父亲留守,父亲如今在他帐下,就要受王爷的管,我要陪父亲,也就不能回京和你们叙旧。现寄上赌赢的银子,这是你们的抽头不要客气。也不要见笑,当兵的银子汗味儿、不洗衣裳的味儿、不抹身的味儿重。成色也好的好,难看的难看。我本可以换堆漂亮的银子,但想想如实给你们才见我的诚意。实告诉你们也乐一乐,自从山西你们来了,说我大了可以写信,咱们就通上信,去年你们来信说战哥从军的话还没有说,我按月和王爷中军赌他不来,赢了这些钱……”


下面还有别的话,落款是霍德宝。


只看信就能知道宝倌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月月赢钱还能不好吗?信和钱是托陈留郡王带来,执瑜执璞早上拿到,就去招待客人、送姐姐成亲没顾上看。晚上回来看了自然眼热,正羡慕着呢,战哥跑来说就要走了,话说上一堆。


执瑜执璞没法子可怜他,两兄弟都是一样心思,眼红的快要主动和战哥打一架。


就是此时,对着战哥发作过几句,执瑜依然带气:“凭什么十三岁的战哥可以从军,我十四了却不能。”


原因他也知道,太后决计不会答应。但却不能阻止父亲打仗的古记儿在脑海里萦绕不停,还有姑丈陈留郡王是名将,带着不管是谁看上一眼也有折服的风采,让执瑜还是景仰到只想追随而去。


孔小青来回话:“打发小王爷睡下。”执瑜嗯上一声,洗了也回来睡下。怎么能睡得着?大睁眼睛苦恼万分,纠结还在那一点上:“战哥十三了就能去,我却不能?”


从年纪上推想,宝倌八岁就去了。如今会在军中呼三喝四骗银钱,执瑜更懊恼的不行。


……


梁山王这个晚上不会睡得好,他不是没想过趁酒醉再和小倌儿理论,但让母亲老王妃骂一通,说他不孝,自己不承欢膝下,又强行把孙子早早带走。


骂的梁山王没了脾气回房,梁山王妃捧信给他看,是元皓等临时写的战书。皮匠们按了手印,签了名字,有私章的还盖了章。约王爷从明天起,见天儿理论见天儿争执,为什么要带大家心爱的战哥走这个主题。


梁山王抛出去多远以为蔑视,和妻子和和美美的过了一夜。


一早,元皓等人真的来了,梁山王有客人要见,孩子们一旁等着,梁山王没有客人的时候,尖嘴小鸟喳喳喳。孩子的视角,出来的理由千奇百怪,听得王爷每天云里雾里,跟不上,直到没话儿回。加寿三朝回门那天,大家消停去袁家。


……


横身闯进书房,梁山王拿不准褚大在不在,省去称呼直接开骂:“这群小的不上学吗?白天晚上的跟我纠缠,全在我家吃饭呢。”


“他们对我说了,几时把你熬走,几时就去上课。”袁训凉凉。梁山王倒不是就此怕了闭嘴,而是见到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兵部侍郎荀川坐在这里。


荀川起身:“等您呢,请坐下说话。”梁山王就坐下来,荀川拿起摆放在袁训面前的东西给他看。梁山王只看头一张,就道:“胡吣!”余下的,看一张骂一句,全看完了,“啪”,全部拍到袁训面前,咆哮道:“你要还是我弟弟,就别让这些人猖狂。”


有几张让他的手风拍到地上。


这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尚书,一个是旧主人,荀川老老实实捡回来。


袁训反问亲家:“你就没有说的?”


“我知道你想说与军中有关,回去我严查。行不行?”梁山王语气不易觉察的软了软。


“几个强盗,杀了人得了财,伪装成军需走驿站!起始的驿站在山西,你不查谁查?半路驿站起了疑心,命他们打开搜查,计五十万两的珠宝却没有要紧人手看守,一打就退,珠宝丢下来,箱子夹层有封给袁二爷的信也丢下来,五十万也没有个人死拼死打,这主事的强盗可真有钱。”袁训面沉如水。


下半段,梁山王进京已经听说。他嘿嘿接上:“没过多久就大白天的强盗来送见面礼儿,”


荀川没有一回听到不笑,今天也一样,忍俊不禁:“镇南王爷这事儿办得太妙不过,大白天,可真是个好时辰。”


“还有兵部里受伤的伤兵,是另外一个驿站的。”袁训对荀川示意:“你查的,你说。”


“差不多的一出子,几个人手持公文到驿站,要车要马要送重要军需。驿站的官儿说重要军需运送,要去就近的衙门验看公文,盖印后才能运走。半夜里这些人血洗驿站抢走车马,还有他们的腰牌。就逃出这一个兵,当时半晕乎让当成死人没防备,听到抢劫的说杀了人事情大了,另一个人说凡事有忠毅侯担着,这刀剑是他着急要的,他要成大事。”


说到这里,荀川和梁山王对袁训坏笑,袁训憋着气。


“后来他们要放火烧干净,这兵抢一匹马逃离,要去附近衙门,让追兵挡住。要去别的县城,也有追兵。他一急,索性直奔官道,过往驿站都不敢相信,狂奔几天直到兵部。”


“砰”,袁训捶了桌子:“所以他醒了也说我要造反,就没想想他自己是个受伤晕脑袋。”


梁山王心想就眼下来说,大白天拜山的强盗这一出子,就把事情搅和成笑话,小倌儿处境不用担心。他继续嘲笑,装模作样地道:“有事儿哥哥周护你。”


“假惺惺。”袁训甩句话噎住他。


小倌儿真的来火,梁山王也不敢惹他。搓搓大手:“好吧,该我查的我查,该你查的你查,怎么样?”


袁训绷了一会儿脸子,手指敲击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多加防备,护好我的加福!”


“你要说的只是这一句吧?”梁山王恍然大悟模样。


袁训反问:“不然,你以为呢?”


荀川摆手:“我不参与,今天早上到的公文,我真的拿公文来给二位过目。”


梁山王气哼哼:“那你是上了他的当了。”


……


虽然孩子们不答应,但梁山王等也不能在京里呆太久,撑不到加寿满月,萧战还是要走了。


头一天,王爷带着郡王和部将宫中辞行,这一天的晚上,安王夜不能寐。


来的人没有东安世子他不是一定要意外,但来这么些人,没有一个受东安世子嘱咐而来看望他的,安王心里不安。


要说东安世子办事不利安排不下人,安王不认为。因为驿站的事情就由东安世子一手安排。


兵部这一回对公文看的貌似不紧,安王已经知道几处驿站的血案。听到的那一天,他气的一口水米没进。


多好的局不是?袁二爷麾下有强盗,袁尚书手中管驿站,袁家又收养许多人,什么舅父什么寡嫂全留下,博的好一个慈善名声。还有亲戚家的孩子也养在家里,他花钱的地方难道不似大海开个口子的淌得欢?


袁家实际缺不缺钱安王不在乎,他重视的是在别人眼里相信袁家进钱的门路却不是大海,总有缺钱的时候。他把这个意思知会给东安世子,让他和自己一起做手脚。结果世子做的天衣无缝,到他这里出了岔子。


笨强盗们大白天的去拜袁二不说,居然还是太上皇和太后往袁家去的那天。现在还有谁会相信忠毅侯勾结强盗,却把他们安排在接驾的这一天到家里去。


后来安王妃有意无意透露给丈夫:“太上皇和太后说这个笑话儿排的好,说他们往袁家去是没出正月就定下日子。晚一天早一天都看不到。”


安王听完就只有捶脑袋的份儿,还真是的,忠毅侯得有多笨才让那些强盗同样的日子去家里,还大白天?


看似不错的安排,他没跟上,安王如鲠在喉,光气就饱了。


而要说东安世子安排的好,却没有一个人能寻个机会和自己通个话,安王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是不是应该弄个人去和郡王将军们会会面,听听口风?安王愁的不行,今儿是最后一晚,明儿再想会面难于上青天。


他踱步来去忧愁不已,还是没有注意到安王妃静立于窗外暗处,一如既往的窥视着他。


安王妃也忧愁满面,暗暗祷告着。郡公郡侯们后人在京里谋前程,明旨还是没有下来。据安王妃知道的,每个人卯足了劲儿想辙,如果这个时候安王又弄出来事情,带累他自己也就算了,把文家连累可不行。


得想个主意才行,安王妃从这里退出去,走到书房正门。


小子们拦住她:“王爷心绪不佳,暂时不见王妃。”


“我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不见我?我是宫里赐婚,大门里抬进来的,王爷在哪里歇,我就在哪里。”安王妃闹了起来。


安王哪里还有心情想事情,除了他,别人也弹压不住这位有遗言傍身的王妃。他冲出来和安王妃大吵一通,要对她动家法,安王妃陪嫁的人亮了刀子,说只要有人敢动王妃,大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家人劝,婢女哭,一直闹到四更天,安王妃顶着红肿的眼睛回去睡觉,安王也耗尽精力,一改最近睡的不好,倒头一觉沉沉到天亮,看看时辰,就是不着人去问,也知道送行的长亭这会儿很热闹。


……


没满月的加寿也在这里,带来许多路菜:“这些是战哥爱吃的,这些是加福路上的点心和果子。吃没了,战哥你记得买。”


萧战抱到手臂上,乖巧的模样不知道他自己习不习惯,反正柳云若和沈沐麟大跌眼镜。


“大姐你真好啊真好啊,”萧战甚至会不加任何修饰的称呼加寿。柳云若挑起眉头,一会儿叫自己妹夫,自己答不答应?


“他要是叫我姐丈,我会把早饭吐出来吧。”沈沐麟喃喃,柳云若有了同路人。


加寿又把一个绣花袋子塞到萧战手上,含着眼泪滚来滚去,克制着不让它落下来:“知道你不缺钱用,可这是我的心意。路上,记着给加福买新鲜吃的。”


这些话只交待战哥就行,钱就只给萧战。也不用交待萧战同吃,素来是有加福的就有他的。萧战嗓子不知道让什么堵上,咕噜咕噜的浊,一句知道了含糊不清。


但加寿也听懂,退下去拭眼泪,换执瑜执璞上来。


梁山王在旁边听着很满意,反复的交待说明送行的人重视。他也不认为没说战哥儿你也吃值得生气,他们家的男人这股子大大咧咧味儿,也可能是家传。


执瑜执璞对萧战还有一肚子气,勉勉强强的能不在这里过不去已经艰难,没说几句话,和萧战抱上一抱就准备让给香姐儿,让梁山王不太满意。


瞪眼叫住:“小子!没多的话了?这一别可是山高水远再想见你妹妹不知道哪一年?”


执瑜执璞对他得客客气气:“伯父,最多大后年就要回来。”


“凭什么!给了我由我作主。”梁山王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和龙氏兄弟道别的袁训把眉头拧起来。


执瑜执璞再回梁山王:“伯父,加福今年十二岁,大后年十五岁一定会回来,难道您不想战哥儿成亲吗?”


梁山王暴跳:“大后年才成亲!要这么久!老子几时才抱孙子。”


虽然在这里的大多是自家人,但加福是个没成亲的姑娘,这话当着她的面说不合适。一波子怒喝出来,执手相看,还出来泪眼的袁训等人怒火冲天,脚尖一蹬,对着梁山王扑过来。


梁山王往后就退,却不是双拳怕四手,而是让执瑜执璞一拳击退。


胖兄弟在听到话以后,胖脸儿一沉,沉腰坐马,对着这“伯父”就是一拳。拳风带着撕裂风声可见沉重,也可见到胖兄弟也很生气,失却对长辈的尊重。


这种长辈是不是要敬重,想来一百人里一百个人说不字。


但见一拳没有打到,执瑜执璞是晚辈,又有父亲在这里,收拳没有再打。


梁山王哈哈大笑:“好小子,好拳路,跟我一起从军去吧!”


本来还想理论几句,让这“伯父”路上抱着长辈身份不要丢,说话也就能注意的执瑜执璞听到以后,一腔脾气全没了,垂头丧气叫一声:“二妹,你来送行。”


香姐儿倒是想送行,但梁山王说了出格的话,第二个冲上去的想当然是萧战。


草地上,父子正过招,打得呼呼风声不断。


沈沐麟总受战哥欺负,见到心里乐开了花。在旁边当个支招的人:“哈哈,战哥,用力打你爹。”


从见面后再也没有红过脸的香姐儿也不喜欢伯父的胡说八道,但跟萧战一起长大,对他们家人的“品性”了然于心。见沈沐麟看笑话来了,离愁中勃然大怒,狠狠瞅到未婚夫婿面上。


沈沐麟说话声顿时止住,把这是离别想起来,讪讪的改了口:“战哥住手,我们来道别。”


现在就只有柳云若没有人约束,只有他继续喝彩:“打得好哈,战哥,这一拳要打到脸上开花,那才叫精彩。”


袁训生气亲家当众胡扯没有呵斥,龙氏兄弟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胡说的人就要打。”


沈沐麟憋屈上来,怎么就我说几句二妹要恼?


陈留郡王主持公道:“住手吧,不然我们走了,你们留下来打到明年。”


战团里两个人迅速跳开,父子一起怒对陈留郡王。王爷道:“休想!那多趁你的心。”


小王爷道:“休想!有我在一天,以后你给我放老实!”


陈留郡王对香姐儿一扭头:“赶紧的你送行。”香姐儿和沈沐麟走上来,香姐儿泪眼汪汪送了行,也放下她亲手做的路菜,还有加福爱的点心,也是一些银票。


梁山王这会儿闲在,又不耐烦和家里人没完没了的道别,就想去对小倌儿论亲事。但看上几回,褚大拔着拳头冷笑对着他,大有没接着上去打王爷他正不自在。


梁山王嘟囔:“你小子又想借我发疯,少来少来。”只能原地儿还站着,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他不孝,又让他早早把小夫妻们送回来,加福十五战哥十六岁成亲,可不得提前两年回来。


这样一算,战哥今年去,明年就得回来。梁山王怎么会愿意,又不能和母亲争,闷声大发财,接下来小六、韩正经送行倒有模有样无人打扰。


萧战往官道上再看一看,表弟还是不见身影。他心里慌了,按说表弟不会不送自己,不会真的生气这一面也不肯给?


表弟真的不来,战哥倒不会长久介意。只担心表弟气过了头,把自己气成瘦子,舅舅一家要忙乱。


对好孩子吼一声,好孩子随姐姐们来倒早早在这里:“你女婿呢!送我也敢睡过头!”


小十、小六、正经和好孩子、小红一起道:“等会儿等会儿。”褚大花也叫:“等会儿再等会儿。”又叫给父亲听。


褚大把女儿抱起,对着她的新衣裳——这是到京里以后老太太现给的——露出笑容。又看她的新首饰,镶珠簪子和花钿,这是小红给她。


都看得出来小红有了妹妹很喜欢,时常拿自己的首饰给大花打扮。大花独自在草场上长大,玩来玩去的孩子全是放牛放羊的,和哥嫂在一起,又有许多的哥哥姐姐玩,她特别喜欢小红处处带着她。


褚大对方明珠道:“大花呆在京里我放心。老太太只是见老,还肯上心大花亲事,你和岳母就留在京里多侍候一年吧。山西二太太三太太那里我去说声,请她们再操劳一年,明年再换她们回来。”


方明珠只叮咛:“你把信带去就行,别的不用多说。”褚大没有多想。褚大路也和萧战道别过,回到父亲身边:“爹,岳父说我功夫没成他不放心,您放心,明年我十四岁我准去。”


“成过亲再来吧。”褚大还是这样说,他对儿子百般满意,深吸一口气按住他肩膀就要笑逐颜开:“你有个好岳父,你功夫比我好,扎实几年,侍候岳父母几年再来看我。”


执瑜执璞闲逛走到这里,无意中听到就更不舒服。再换个地方站去,免得左耳朵是战哥要走,右耳朵又是大路的保证。


也不高兴看送行场面,又不是自己兄弟们。往官道远处看呢,也不是兄弟们要走,处处触景生情。索性的,看来路,看京门的方向。


这一看,叫了出来:“表弟来了表弟来了。”


一匹快马泼风似的疾驰,上面的是镇南王府的人胖兄弟们认得。随着胖兄弟们叫声,那人也举手高叫:“等一等,不要走!我家小王爷后面来了。”


“表弟来了!”萧战兴奋洋溢在面上,他的爹大为不悦。


还在为女儿生气的袁训有了可乘之机,问他道:“怎么,却没有心爱的表弟送你?”


故意把“心爱”的表弟咬得重,梁山王一跳八丈高,手指送行中的表亲:“这不是这不是……”


“心爱的,”侯爷晃着肩膀,然后仰面看天自言自语:“沈渭却不在这里,方鸿居然也不在?啊哈,方鸿是你表哥才是。”


“方家的小子不是在这里吗!”梁山王一指长陵侯的孙子,小方公子不知道父辈的事情,纳闷的左看看袁训,右看看王爷。再看,远处一个车队过来。小方公子脱口而出:“天呐,镇南王世子也跟着去吗?这不像送行,这分明是他的行李吧?”


大家看过去,见堆得高高的车队前面,一匹小马的的的,上面坐着个小人儿紫罗袍绿玉带,肥白的脸儿,元皓到了。


萧战狂喜迎上去:“表弟表弟,你昨儿晚上想我,所以睡晚了是不是?所以你今儿起晚了是不是?所以你就来晚了……”


梁山王听得面皮抽动,对于林怒目:“这是你教出来的说话?一句话分四下里。”


于林缩着脑袋干笑:“这是小王爷表兄弟情深。”话刚出口,于林知道不对,但“表兄弟”三个字收不回来,只能再缩下脑袋,在梁山王快要喷火的注视下,蹑手蹑脚模样走开。


袁训大笑三声:“哈!哈!哈!痛快。”


梁山王火冒三丈,左右看看没有人能撒气,对新来的内侄没好气:“你小子来得太晚,我们就要走了,你耽误我们上路!”


“内侄”摇动小马鞭子,说的是这些天没少说的话:“姑丈请,姑丈走好,元皓不远送。”


小十小六等一起跟上,说的是他们这些天没少说的话:“王爷,恕不远送,请走请走。”


小十额外大叫:“走晚了错过宿头怎么办,快点儿请。”


喜欢的龙氏兄弟把他举得高高的:“真会说话,哈哈,小十,你是个好小子。”


梁山王不想再让小鸟儿叼,只能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对元皓道:“给你钟点儿,你快送行,我等着。”


元皓本来的说话顿时说慢十八拍,手指第一车:“这——是——给——表——哥——路——上……。”


梁山王呼呼喘着气,然后越听越不耐烦。


第一车,给战表哥福表姐的衣物布料。大老远的还带上布料?不能就地儿买吗。梁山王摇摇头,但咽下一口气。


第二车,战表哥和福表姐路上的吃食,京里各大酒楼里的名菜,一早去看着他们现起炉火现烧,所以来晚了。梁山王咽下第二口气只是腹诽下,二月的路上虽说有春寒,但一大车,你不怕坏吗?


第三车,战表哥心爱过元皓的东西,元皓以前舍不得给,但现在舍得了,什么汉代的碗儿秦朝的砖儿春秋的青铜器……梁山王咽不下这口气,吼道:“老沉老沉,送到姑丈家里去!”


“给表哥的,不是给姑丈的,也不是给姑丈家祖父的!只给表哥。”元皓好个义正辞严口吻,又让第四车过来,亲手打开一个箱子,梁山王凑过去一看几乎快要晕倒。


里面一箱子大大小小的拨浪鼓儿。


王爷再次大怒:“这又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值得大老远带到山西!”


元皓义正辞严:“表哥历年问我讨的,这是元皓一岁玩的直到今年。心爱的,全送给表哥!心爱的最值钱!”


王爷气呼呼退开两步,袁训大笑三声:“哈!哈!哈!心爱的。”


元皓送完东西,足足十车,而且还不许不带上,在他小嘴儿一说全是重要的东西,就是拨浪鼓儿,难道表哥表姐路上闷的时候,不能玩会儿吗?


王爷动身的时候,又多十大车在他看来的累赘。


大家舍不得加福和战哥,决定送出五十里。眼见五十里长亭在即,有人摆开酒菜等候。


方鸿眯着眼睛,正眼不看梁山王。但梁山王大乐,让袁训快看:“有人送我,该我笑了,哈!哈!哈!”学着袁训口吻:“痛快!心爱的。”


下马去准备接送行酒,方鸿送给萧战:“特意为你送行。”梁山王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皮也抖面皮也抖,随时要大发作模样,小方跑来把一杯酒塞他手里,梁山王有了台阶下,吃了酒跳上马,随时就要走只是让耽误的形容儿给众人。


好容易等酒喝完,梁山王心想这回可以走了吧,但元皓大发脾气:“我要送出一百里。”


袁训来劝也不答应,老国公说话他也不听,梁山王训斥他,胖队长就拿黑脸儿给他,惹得一堆孩子们全拿黑脸儿过来。


萧战心里难过,想表弟情深意重实在难舍,可不能由着他性子再送。不然他会送出两百里,一小心就送到山西。都知道和同年的孩子相比,表弟的功课超前,他欠几个月的功课没妨碍,由着性子大有可能。


就对加福大声道:“看吧看吧,还记得有表弟那年我说过的话吧,果然男孩子是有能耐的吧。”


元皓眼睛滴溜溜看过来:“什么古记儿?”


“那年有你的时候,我对加福说,要生个多喜欢就好了。要生个表弟大大的糟糕。”


元皓火了:“怎么不说好话儿?”


“说的是实话。多喜欢多讨人喜欢,给她什么都说好,又斯文又和气。可表弟呢,最会抢东西。先前没有你的时候,舅舅家珍玩全是我的。有了你,再也没有我的份儿,表弟,你说气人不气人。”萧战煞有介事。


元皓举起胖拳头:“快改口说表弟很好很好!”


萧战摇头叹气:“唉呀,你以为给我十大车的东西,以前的事情我就能忘记。还记得你在路上也抢我的东西,抢了我足足三年。在车里骑大象,你骑一回又霸占我的一回。在苏州你抢走我的钱不许乱花,在……。生下你的时候,我对舅舅说送给花子吧,舅舅要是听我的该多好。”


“为什么要送给花子?”


“叫花子带走,哪还有人跟我争抢。如今我要走了,从此更是你的天下。不然我还回京去吧,我记得舅舅府上还有我心爱的东西没到手……”萧战作势要转马头。


元皓用小马挡住他,从怀里抽出一个极轻的小盒子抛给萧战:“你不喜欢表弟,表弟也不喜欢你。只送极小的给你!”对赶车的人道:“当着人我说送表哥,他如今不好了,当众不要表弟不要颜面。表弟要颜面,这车跟几天,让京里附近的人全看到表弟有颜面,再回来吧。”


掉转马头,一怒直奔京门而回,胖脑袋再没有回来过。


萧战怔怔,只看到表弟胖身子在长长的路上拐了角度上的弯儿,再也看不到,几滴子泪水扑扑的下来。


也不及取帕子,就用袖子拭了,又来撵别人。


对祖父母道:“我和加福不在家里,祖父母想怎么吵怎么吵,吵不过的也不用再拿我和加福听着当挡箭牌,一输到底吧。”


老王妃抬手要打他。


对母亲道:“从此有我看着父亲,他敢不听您的,哼哼哼!”梁山王耸眉又要怒:“你能怎么着老子?”萧战已去岳母面前。


“我们不在,也得留下我们那一份儿。看着岳父别偏心。库房里收藏的东西我全点过了,一共那么些件子,我们不回来一件别分。看住小古怪,看住大姐回家讨要,看住……”


叨叨一堆,再看岳父面色肃然:“书画,我的!刀剑,以前存的以后存的,我的!古董,我的!……我就是不在,我也比儿子强!”


袁训挥手:“走吧你,赶紧。”


“胖舅哥不许乱分家产!正经回你家去,别再来混吃混喝!好孩子陪你女婿一起丢人,丢得越大我越喜欢。那叔叔,”


小十拍胸膛:“我等着呢,能说我什么,我回你!”


“沾长辈的光,你到京里装贵公子,我等着你装的不好装成大尾巴狼!”萧战双手一提,学一声狼叫:“嗥,我等着看你笑话!”


深深再看一眼,一带马缰拨转马头:“加福,咱们走!”马鞭子不住抽打,战哥绝尘而去,和表弟一样,也是走的头也不回。


加福随后跟上,梁山王让儿子走的忽然愣住,直到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高叫:“小弟再会。”也打马泼风般,把王爷打醒。


梁山老王觉得自己不争气,他眼前一片模糊,让自己眼泪挡住视线。老王妃痛哭失声,边哭边骂,先是丈夫后是儿子:“还不如拿刀割了我的肉去,不孝敬的东西……”


宝珠带着女儿们也哭了,还要来劝她。


只有小十这会儿伶俐的不行,大叫着:“哥哥不要想我,我有新衣裳,我有钱用,我有皮匠一处玩。”


“好,”


“好,”


纷纷的叫声不知道是哪一个出来的,但见那堆人里不住回身,手臂摆动着高高的,老国公的心也软下来,眼泪也扑簌簌止不住的下来。


袁训见到,取出自己帕子送来:“舅父,您也哭了?”


“别给我,你自己留着用吧。”老国公手指他面上。袁训这才觉得面上也凉凉的,用手指沾一点儿送到眼前看,果然是眼泪。


“唉……”他长长的叹上一声:“舅父,一下子送走三个孩子,让我心里怎么能好过?”


梁山王要和他理论抢儿子,袁训没有过多的辩解。虽然他没有霸着战哥在家里,但战哥五岁以前算在岳父家里呆着,这是不争的事实。


岂止走了的加福是心头肉吗?战哥也是。


大家互相劝着回京,各回家中各自排遣伤心。柳云若回到家里扬眉吐气,炎热天里一气喝下去一碗凉茶那么快意,笑对自己道:“这个讨嫌的从此去了,从此再没有人在我和加喜之间挑唆。”


……


安王知道,只有扼腕叹息。


……


梁山王一行都是马上的能手,又有驿站可以投宿,这一天直到二更才停下来。


目光投向加福,暗暗带着赞许。父亲老王把加福看得很重,坚持战哥要走必然带上加福。梁山王还以为只是儿子让加福系着走不动,这一天才算对加福小有认识。他故意中午除打尖外不歇脚,晚上又跑马到近半夜,为的是给加福下马威。


原以为快马了,加福会落个马,跟不上掉个眼泪发个娇嗔什么的。这是王爷儿媳,不丢王爷的人吗?就王爷来看,同行的有陈留郡王一行,该当的他们脸红。


他没得逞,反而满意增多。也就对加福客气增多。身为长辈带着上路,理当问一声儿。王爷走上前去乐呵呵:“福姐儿,你累不累?”


眼前一黑,萧战把加福挡住,警惕地问道:“爹你想说什么?对我说!”


梁山王又要怒气上涌,怎么和儿媳说句话也不行了?冷笑道:“小子,上路一天了,别让老子总提醒你,以后你们俩口儿得听我的,我是你的爹加福的公公,再没有祖父母纵着你们,记住了!”


脑后一阵风声起来,褚大喝道:“我记得住!离开侯爷就要欺负福姑娘,你当我们全不在吗!”


一拳打来。


龙氏兄弟也气的过来:“再针对加福一个字,我们都揍你!”


家务事,梁山王的部将很不想劝,但不能眼看着群殴王爷,只能过来劝:“累了一天了,让大家伙儿歇会儿吧,不是要紧话别说了。”


梁山王气结:“怎么都不向着我?”


陈留郡王想问话,萧战抢在前面,对他的爹大声道:“你放安生,就向着你了!”


梁山王灰溜溜边骂边走:“这是儿子吗?不知道还以为咱们颠倒过儿。”


回到房里泡了脚净了面,亲兵送来满满一大盘吃的:“镇南王世子送的吃食,小王爷分一分。”


元皓准备的种类繁多足见用心,梁山王又把儿子想起来,看肉鸡全是上好的,是儿子分的,这体现出他的孝心。嘀咕着:“好的给我,他们吃的全不好,这怎么能行?自家儿子可以摔打,要是把加福饿瘦了,老爹会不高兴的。”


重出门去加福房中,在门外听到里面萧战哈哈大笑声:“福姐儿来看,表弟哈哈……”


梁山王羡慕上来:“他们到热闹,撇下我怎么能行?”压压嗓子学个温和声出来,拍门道:“加福战哥,你们在笑什么?带上我也笑一回。”



第七百八十八章,赏花


梁山王自以为嗓子捏的不错,里面的晚辈听到应该有个感动什么的,儿子也应该服个软儿,这不是当爹的关心你们?


但房中萧战粗声回道:“我们吃饭呢。”


“哈哈,我知道,怕你们小俩口儿吃的孤单,特地来陪你们。战哥儿,你喜欢吧?”


“您孤单寻亲兵陪着,我陪加福,加福陪我。”萧战不客气的揭穿。到底谁孤单,反正不是我们。


梁山王另换一计:“加福,把门打开,公公来了。”他心想今天还就和你们小俩口儿一起吃不可。


“真的是公公来了吗?”加福问道。


“是哈哈,我是公公,你要敬重的长辈。”梁山王乐哈哈。


加福慢条斯理回他:“真的是公公,我理当出迎。但白天当着人诽谤我声誉的可不是公公,我可不能理。”


“你倒等着我呢。”梁山王悻悻然:“我盼孙子哪有错儿,你们也是小俩口儿不是吗?”


加福抿唇一笑,以她四岁后在婆家长大的经历,由婆家祖父相伴,知道梁山王府谈吐就是这样德性。生气也是白生气,至不过离谱的说一说,指望公公能改,当晚辈的倒不必有这样心思。


有人要说,那长辈杀人越货,也不纠正吗?但王爷不是杀人越货不是吗?而且对萧观了解的人都知道他说话归说话,对待别人也诡计多端,独对自己家人是看重的。


会不会现在就看重加福到因此变成得体的公公,那还不是。


他能在加福的理论下没接着摆长辈架子,而是有个解释,就加福来说已经满意。以后再乱说话,以后再寻他说开就是。


在战哥大呼小叫不许开门的叫声中,“和事佬儿大度”加福打开门,梁山王欢喜不禁让亲兵把他的饭端来,他居中,萧战加福打横相伴吃起来。


没吃两口又不高兴了,王爷对着小儿女目不转睛。


看他们吃饭多热乎,你给我一块,我给你一块的,还让别人好好吃饭吗?


梁山王干咳两声:“哎…。”


萧战:“食不语。”说完,把一块鱼送到加福碗里:“刺去了的。”加福送他一块鸡肉:“骨头我剔了。”两个人拌上饭,边吃边甜甜蜜蜜地笑。


食不语三个字在王爷脑袋上乱晃,他不服气的想这样一句话就能撇下公公不管了?


把碗弹一指头的响动,对儿子笑容满面:“战哥,你还有鱼吗?”萧战一指盘子里:“这里不是?”又对加福笑:“表弟太疼我们,这红烧的鱼块我最爱吃,而糖醋的是你的口味。”又送去一筷子:“来,去了刺的。”


加福捧着碗接过,吃的香香甜甜。


王爷看看加福的碗,鱼汁沾上去,米饭裹上卤汁在烛光下晶莹透亮,光看就让人食指大动。而自己呢,因为没吃几口就羡慕上小儿女,碗里还是白饭。在烛光也晶莹透亮,但跟有油脂的卤汁光一比黯然失色。


“咳咳咳,”王爷低下脑袋,口鼻在桌子下面咳嗽起来。


“喝汤!”萧战面无表情,把一勺子汤送到他碗里。


王爷抬头看一眼,加福碗里还是鱼,面上闪过愤然,垂下脑袋又开始咳。


“吃小菜。”萧战又一把一筷子咸菜送过来,还“勤快”地和白饭拌在一起。


梁山王抬头看一眼,饭浇上汤再加上咸菜,这就是给爹吃的吗?他愤然垂下脑袋继续咳。


“再咳鱼就没有了。”萧战提醒他。


王爷把最后一块鱼恨恨挟走,恨恨自己挑去刺,恨恨咬了一大口白饭,现出白饭下竟然有一块鱼肉。王爷大为感动,他就这样就感动了,对加福看看,再对儿子看看,笑的嘿嘿像是十几年儿子被抢的脾气也没有了:“呵呵,你们小俩口儿还挺疼我。”


“福姐儿让给您的,您以后不说她了吧?会当个好公公了吧?”萧战对着父亲面无表情,给加福送去一筷子菜,换成满面春风。


王爷在枯肠里搜罗搜罗,对这区别待遇还有一丁点儿不甘心。看看对媳妇就笑成没头脑,对自家爹就笑成冷面人,还敢指望好公公?本想不答应,再来个舌战三千回,但饭没有吃完,此时舌战和肚子过不去。


这门可不是好进的,哄了骗了还有个解释才进来,哪能接儿子一句话就出去。王爷想这当不上,哪怕是儿子给的也一样不能让。


含含糊糊的打个哈哈:“战哥看你不会说话,尽在加福面前说老爹不好,老爹不跟你一般见识,老爹有容人之量。”


拿不准儿子是不是满意,兴许又要打几句嘴仗,手下飞快地把鱼吃了,鱼汁拌饭也吃了。


萧战说过食不语,虽不是真的指食不语,但确实不愿意影响吃饭,没有回话,继续和加福你来我去的挟菜,吃得津津有味。


梁山王得寸进尺的性子,见儿子没理会,掺和热闹的心蠢蠢再动,这一次寻上加福:“儿媳妇,哈哈,你也给我一块鸡肉,跟战哥的一样,比他的大我不会怪你。”


萧战白眼儿,是儿子会怪您吧,听听说得真轻巧。


加福另取一双筷子,给公公也送去一块鸡肉,王爷边吃边大赞美味,又想前进一步。


“适才你们在笑元皓?好笑话儿哪能不告诉爹,我是公公我是爹,也让我听听吧。”


萧战居然听从,起身去取来小盒子,梁山王认出来是元皓从怀里掏出的那个最小的。


打开来,里面一张信笺。


“哼哼哼,如果元皓肯掏出这封纸,就说明战表哥奸计得逞一半儿。元皓舍不得表哥,元皓一定要送到很远很远,直到表哥不让送为止。但元皓这般能耐,表哥要出大招儿才能阻止。元皓会给表哥颜面的,会装的很生气,会走的头也不回。但是不表示元皓输,元皓将计就计,让表哥放心的走,后一半儿是元皓赢了。此信为证,哼哼哼哼……”


后面点无数个点,绕过来绕过去把信的空白处占得满满,表示元皓的哼一直一直下去。


策马狂奔的时候萧战没顾得上看,表弟给他的,他不能囫囵吞枣欣赏,只有晚上驿站里住下,等吃饭的时候和加福看起来。看的时候自然是笑的。


梁山王看到的时候,也是大笑:“好小子,看来那十车东西还是送你了。”


萧战对此从不怀疑,哪怕表弟交待的有话。表弟要是不想送,随身也就带走。还有一车京中美食,哪能跟出去几天不给人吃,干等着放坏。


战哥就分了美食,这些人分一分不过一顿,大家吃的喜欢,是表弟送行的心意诚,也是战哥面上的光彩。


梁山王也觉得光彩,儿子表兄弟亲近他只有喜欢的。当下和小夫妻说着十车东西怎么走,有两车全是重东西,随行将拖累大家马速。今天能跟上王爷都觉得稀罕,可见内侄调派的是好马。


萧战加福都同意马车在附近码头登船,没有往山西的船就等几天,分一半的人跟船押送,另一半的人把空车赶回。东西到了山西怎么办?小夫妻提议由龙家派人接船,镇南王随船的人把东西送到大同袁家或城外小镇,梁山王也说好。


这顿饭的后半段儿说正事儿,一家三口有商有量说说笑笑。饭后回房歇息,梁山王出房门的时候明显有了留恋,要不是进驿站就晚,吃过饭更晚,他还想再和小夫妻说会儿。


难怪母亲要骂,小倌儿要霸占十几年,原来和自己想的一样,儿子在身边万事皆好,多出来媳妇好上加好。


萧战也出来了,他睡隔壁,殷勤的地把父亲送回房。王爷有了希冀,虽然一天的奔驰,但儿子到手,媳妇跟出来,俨然有个一家人在身边的格局,梁山王兴奋的走了困,极力挽留:“战哥,你我父子再说几句吧,要是你困了,咱们一处睡。”


萧战又是很好说话的坐下来,梁山王喜笑颜开。


萧战问他:“跟我们吃饭好吗?”


“好,明儿还跟你们一处吃。”王爷顺着杆儿就上来。


“吃可以,但准话得给我一句了吧,刚才吃饭呢,我怕福姐儿吃不好,就没理论。拿纸笔来,写一个保证书,从此时开始,再也不拿加福乱说话,实在想说,只说你儿子就是,我随便你说。不过我可不保证我不占上风。”


萧战说过,外面亲兵敲门进来:“小王爷要的纸笔。”送一副到桌子上又出去。


梁山王没有办法,他说小夫妻你们孤单,其实常年独自在外,孤单是他。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把王爷彻底打倒。他经不起小俩口儿以后不理自己,在儿子的监视下写了一封要寻人不是,决计不寻加福的保证书。萧战揣起来转身,道声老爹好睡扬长而去。


背影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带足桀骜不驯,吃了瘪的梁山王又喜悦上来。


“好小子,对自己爹也支招儿,好小子,难怪你岳父不肯还给我。光你们陪他吃饭,他得多乐不是。”


说着说着计上心来,自己在儿子受了气,哪能没个地儿出一出。现成的有纸笔,提笔在手,给小倌儿写了一封信。


“哥哥对不住你,小夫妻们头一晚不分开,已经圆了房。凡是这事儿都得男人担着,不然还是男人吗?千错万错只怪战哥儿,你要是还不解气,再怪哥哥一声,哥哥没教好他。哥哥有个弥补的主张,我们一到山西就给他们在军中成婚事,千错万错也就圆了。以后抱上大孙子,你只有喜欢的。也就再不回京办喜事,长呆山西树威风。你不用谢哥哥,哥哥和你定下亲事,能担的哪能不担。”


把信封好,盖上他的私章写上绝密字样。交给驿站官员,嘱他明儿有顺路的马送去兵部。官员收好出去,王爷神气活现去睡,带着你抢我儿子十几年,我再也不归还加福的得瑟香甜入梦。


第二天面对加福好生愧疚,又认为加福能跑一天的马已算女将中的了不起。这公公关怀备至:“福姐儿,不如你带着你的侍候人后面慢慢来吧,你要是累了,呵呵,有船坐一坐吧。”


就是陈留郡王也以为王爷睡一夜明白过来,把“公公”二字在梦里参悟透彻,虽对他不敢放松警惕,郡王也觉得今儿一早尚算得体。


加福不肯,脆生生回道:“祖父送我来,就是不离开战哥。”她的亲祖父已离世,这说的祖父王爷明白是自己老爹。


战哥也不答应:“我在哪里,福姐儿在哪里,从小儿就是这样。”他的爹耸耸肩膀,在心里反驳,应该是加福在哪儿,你从小就在哪儿吧?不想和儿子过招,这会儿没有说破。


侍候的奶妈走上来:“回王爷,福姑娘不是一般的姑娘,是老王爷教出来的姑娘,您哪能轻视她。”


于林等四个先生走上来:“老王爷事先知道王爷会有轻视,让我们进言,小王爷小王妃从来形影不离。”


梁山王让“小王妃”称呼逗乐,嘿嘿笑上几声点动大脑袋。上马的时候又不开心了,加福在京里早有小王妃名声,就是家人也能叫一声。到了自己这里,说声要孙子就成了滔天大罪?小倌儿也要寻衅,战哥也要用计,这不是欺负老爹,欺负亲家?


写信的内疚一扫而空,带着一行人上路再次狂奔。到了中午乐呵呵挤去和小王爷小王妃吃饭,到了晚上挤去和小王爷小王妃吃饭闲谈,倒让陈留郡王、龙氏兄弟和褚大放心不少。


……


梁山王离京不过一天,第二天信就到袁训手里,袁训骂声胡言乱语,把信烧成灰。


侯爷要是没有绝对的把握,怎么会让女儿同行。不管是战哥也好,还是加福也好,侯爷全是信任的。而且又有侍候的人,奶妈是太后给加福的,太后才肯答应加福同行。加福出远门儿,可不仅仅是侯爷一个人能答应的。


回家去还不敢和宝珠说,怕宝珠担心。只背地里把亲家骂上许多回。宝珠看出他眉角郁郁,还以为挂念加福和战哥,背着丈夫让家里的孩子们多多的陪侯爷说笑。


加寿出嫁,小六和加喜在宫里居多,只有执瑜执璞、小红和褚大路兄妹在。把大花的亲事多多的拿出来说。


“祖母说有侯爷在,别人家门第难谈得上门当户对,但好歹也要和女婿有个唱和的相貌。还是挑不好人,指望大花长开了身量儿,面容也长得细嫩些再说亲事。”


袁训果然有了笑容:“褚兄走的时候,说他有几个阵亡的兄弟,家里像是有儿女。我说像是不行,老太太要管这事儿,得清清楚楚的回她。褚兄把地址给了我,不过那几个人不认字儿,对自己住的村名都半含糊。这得慢慢的寻,要是有男孩子,得给老太太看过再定。”


“关爷的儿子大牛也定了亲事,天豹小子的亲事奶妈在寻,小子生得好,奶妈不肯定给大花。”宝珠闲闲。


袁训莞尔:“大牛的亲事可轮不到咱们作主,任总管不定他肯吗?”宝珠笑说也是。慢慢的天黑下来,一家人用晚饭。饭后,香姐儿送父母回房,和他们说到睡觉时候。


四姐妹只有香姐儿在家里,把父母亲对三姐妹的疼爱揽在身上。


很快加寿大婚满月,匆忙探望南安老侯,老侯发昏什么人也不认得,家里人怕过了病气,不敢给加寿见,但加寿执意要见,把老侯看似乱动的手指画的字看在眼中。


那只要有片刻的清醒,就写的字,是:贤后。他写写停停,但反复在写。


加寿回去大哭一场,第二天还想探望,却有一场早就备下的京都赏花集会而没有去成。


……


正是桃李芳菲的季节,达官贵人们大大小小的赏花会层出不穷,这一场格外让人重视,是早有传闻,太子夫妻也会出现。


权势之地,每一年都有怀才、揣金、携女人的到来,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没有年青的太子在京中,也挡不住他们的脚步。他们还要往宫里钻营,还可以钻营大臣。何况有年青的太子、年青的齐王和安王,还有中年的皇弟们。再不受宠,也是皇家人。而他们大多是京外来的,就是有些京里土生土长的,也早忘记至少四年以前忠毅侯府打着游园的名义,却做媒不少的那桩事儿。


这一天桃花李花杏花下面,丽人无数,衣香鬓影。


沈沐麟也觉得是个机会,来接香姐儿:“二妹,上午的花儿更好看些,咱们走吧。”


香姐儿点一点头,却道:“只能看中午和下午的花,我昨儿又查了几个方子,你和我先去南安侯府看太爷爷,再去宫里看太上皇。”


沈沐麟连声答应:“只要你肯理我,你去哪儿都行。”他想到最近几天里香姐儿对着自己不展眉头,害得他担心不已还有余悸。


“我没有不理你,只是战哥走了,家里人何尝有人是快活的。表弟哭了几大场,正经表弟并不受战哥很待见,也背后哭了几回。”香姐儿说着又噙上泪。


沈沐麟垂下头:“好吧,战哥不待见我,我不应该跟他恃气,他走了,我不应该喜欢。”


“算了吧,战哥一直是这样,也难强求你喜欢他。但他走了,把加福也带走,也难强求我心里过得去。”香姐儿长长叹上一声,让沈沐麟帮她抱着医书匣子,往房外走。


出院门的时候,沈沐麟想起来:“你说的那位名医邳先生找到没有?”香姐儿低下头不回话,背影让勾勒在地上长而单薄,看得沈沐麟心疼起来。


“你只学过几年医,没有正经出门行过医,经验上先不足。太上皇和南安侯府的舅祖父又都是年老衰弱,有时候也有个回天无力的说法。岳父也让人寻名医去了,你别再把自己逼的苦行吗?”


沈沐麟这会儿想到萧战在的好处:“要是战哥还在,虽然他顶顶不喜欢我,我顶顶受不了他,但他胡说一通倒真的能解烦闷。弄一肚子气出来,你哪还有精力烦呢?”


不管怎么听也是一番情真意切,香姐儿也不忍再把战哥摆在两人中间生嫌隙,小小声地回:“别怪战哥,你回想想,他对大姐和我,对哥哥也是这样。他呀,就要在家里争先才称心。”


这是送走萧战以后,香姐儿在解释上最中肯的话,沈沐麟笑容加深:“让你提醒,还真是这样。不过我是后来的,不讲理又不如他。每每让他欺负,总有追不上之感,也就忘记战哥眼里其实谁也不认,”


香姐儿也笑了:“只有加福,打小儿他就这样。”


“你总算是笑了,”沈沐麟吐一吐舌头:“果然还是战哥有用。”香姐儿娇嗔地望过来,沈沐麟呀地一声:“我又想到一个笑话,你也要再捧场再笑笑才行。”


“是什么?”香姐儿笑盈盈。


沈沐麟兴高采烈:“咱们都见到的,王爷在乎儿子,不惜把岳父骂了。不过可怜呢,战哥眼里只有岳父,又把王爷拦下。我刚想到你说的只有加福的话,王爷这一路上还不气的狠吗?到了军中还要呆几年,可怜啊,王爷这几年可怎么过?”


“扑哧”一声,香姐儿大乐:“是啊是啊,你居然才想到。我和哥哥早就想到,已经议论过好些回。”


两个人说说笑笑,先去看了南安老侯的病,又去宫里看了太上皇。正好把多喜四个带出来,小六苏似玉骑马护送,往城外赏花。


……


花香蝶绕中,凡是遮荫凉的地方大多让女眷们占住。马车夫停下来请示沈沐麟:“要有人亭子棚子坐坐才好。搭棚子的东西咱们带来了,如今没有闲亭子,咱们去哪里搭个棚子,又能看花又晒不到。”


“这里这里,”沈沐麟还没有回话,一堆小嗓音出来,繁花最盛的树下,有一个大的六角加长廊的亭子,元皓等人展动小手。有一个黑脸的孩子跑过来,是褚大花。


大花到马下,草场上随着牛马长大的她毫不惧怕,一伸手就把垂下的马缰握住一小截,绷着的小脸儿一看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马往亭子带过去,也道:“这里这里。”


香姐儿欠出身子笑她:“小心摔倒,大花你不拽它,马儿也会走的。”但大花要尽心尽力,以她的年纪就想到这个法子,对二姑娘一个笑脸儿:“我拽得动。”继续作出拽着马走的姿势。


香姐儿嫣然:“我没说你没力气。”加喜在车里坐不住了,往贴着门的姐姐身上依靠,奶声奶气:“我也要看看。”多喜颦起小眉头,很有姐姐的口吻:“不可以,你摔跤怎么办?”


加喜眼睛一亮:“那就是加喜到了,哈哈哈哈……”随后她笑了,在马车上踢踢小腿儿,一翘鼻子显摆:“加喜到了。”又指姐姐:“多喜欢到了,”再指妹妹们:“增喜欢到了,添喜欢到了。”


多喜、增喜和添喜一起格格地笑,响亮地道:“我们全到了。”


元皓、韩正经、小十慌了手脚,嘴里嚷着:“来了来了,我们来接你了。”


又互相埋怨:“战表哥(战哥小王爷)(三大侄女婿)走的时候说过,让我们照顾好四个喜欢,看看,全是你刚才又看一眼花儿,她们已经等不及。”


其实也没有晚,因为有大花在马前面,赶车的人怕太快踩到她,马行的更慢。好孩子带着自家姐妹追着小女婿过来,马车也还没有到亭子上。


元皓张开小手,哪怕他现在做不到抱妹妹下来,也有个比划,送上最可爱的笑脸儿:“多喜欢,我先接你下来。加喜欢,等会儿哥哥接你。”


他半仰面庞,眼睛里有日光有头顶繁花。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耳边过,又多一个人影子在眼睛里。这个人刚一出来,一抬手从马车上把加喜掠到手臂上,轻笑道:“加喜,自然是我接你下车。”


元皓、韩正经和小十惊天动地叫起来:“柳坏蛋!”来的不是别人,是柳云若。


柳云若撇撇嘴儿:“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再说我也不是柳坏蛋。”


见三个小的如临大敌瞪住他,小拳头握紧。大花见到,不要马了,走过来扎个马步给他看,那黑脸儿负气似的鼓起来。


在花影中看上去,活似一座小黑塔。


柳云若大笑:“你应该和你哥哥换个模样儿,”


“我在!”随着说话声,褚大路流星似的到他面前,也是一样的称呼:“柳坏蛋,你敢笑话我妹妹?”


加喜眼珠子乌溜溜,觉得有趣儿,看得很认真。


柳云若大笑褚大路:“你也这样称呼我?你省省吧,我才为信你,我知道战哥眼里也没有你。”


褚大路正色:“他眼里有加福就行,他眼里也有加喜。如今他走了,他交待的话我们全放心上。”


听起来有点儿他们是内乱,对柳云若是国仇家恨,同仇敌忾才是正道。柳云若露出鄙夷,心想哪里跑出来一个你,战哥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


但加喜显然不是一个人的焦点,“就是!”元皓叉起腰声援,气势汹汹胖手指住柳云若:“把加喜还给我们!”


“把加喜还给我们!”这是小十。


“把加喜还给我们!”这是正经。


小六苏似玉好孩子负责拍手大笑助威,加喜见到,也把个小手拍起来,对着近在咫尺的未婚夫婿笑眯眯:“把加喜还给我。”


“不还,加喜是我的!”柳云若正眼也不看面前的人,只和加喜一个人笑。


“打他!”胖队长发威风。小十和正经等高举拳头:“好”,大花学事,也举一个黑拳头。沈沐麟过来劝解:“哎,我就到车后看车停哪里,你们就闹起来了?真是的。”


“你有这么重要,那你就应该步步不离。”柳云若以为也是帮腔的,一面抱着加喜下马,一面给他一句听听。


沈沐麟好笑:“我记得咱们说过投缘,你是让对付怕了怎么的?出来一个全是针对你的?”


柳云若对怒目而视的元皓等人努努嘴儿:“不,我是怕他们找不到机会和我动手。”


把手臂上的加喜摇一摇,笑嘻嘻问道:“哥哥打人给你看,好不好?”


香姐儿掩面一直在车上笑,闻言也来取笑:“云若,没了战哥你想称王不成?”


“小古怪,你想一想,战哥走的时候会不挑唆个十年八年的份量吗?我想好了,反正要战,不如一战。”柳云若说过,对元皓等人挑起眉头坏坏一笑:“我抱着加喜,单手和你们过招,怎么样?可不带喊的响,却后退的快。”


元皓气呼呼:“好啊,你放下加喜,看我打不好你。”


“放下加喜?那赢你们还有什么威风,打还是不打,不打我们看花儿去喽。”柳云若挤挤眼儿,但怎么看怎么嚣张。


沈沐麟也笑:“果然是战哥走了就不一样,要是战哥还在,你敢这样对他们?”


柳云若也不否认:“战哥虽走,余恨还在。我想好了,迟早要过招,不如早打的好。”手臂上把加喜抱一抱稳,对元皓等继续坏笑:“咱们是这样的,除去加喜呢,别的我尽让着你。但你不把加喜给我,或者再在加喜面前挑唆,咱们就拳脚上见真章。”


“云若,你不怕长公主姑姑知道不高兴?”香姐儿眨眼睛。


柳云若微微一笑:“我是加喜女婿,我也是你们家的孩子不是吗?”


元皓听懂了,小肚皮快要气炸:“原来你一直哄着我,一直是骗着我们。”


“那倒不是,对你恭喜是应当的。但你们逼到我不能让步的地方,我不能不假装。你自己说吧,我不见你巴结奉承,你们几个绑成一团儿,我哪里是对手?如今走了一个嘛,回到原样子正是时候。”柳云若把加喜抱正,哈一哈腰以示恭敬:“以后见面儿还是这样。”


再昂一昂头:“涉及加喜,寸步不让!”


元皓等小拳头都举到他身子前面贴着衣裳,就是看着加喜没下手。


柳云若含笑:“不打?不打我们看花去喽。”抱着加喜得意洋洋,对着最大的一株繁花走去。


“柳坏蛋!”元皓等在后面骂上一声,但却拿他无可奈何。四喜姑娘总是在一起玩耍,元皓等乖乖的带着多喜三个追上去。


等他们走远,沈沐麟带香姐儿亭上去,边走边乐:“痛快。我为他担心过,战哥虽走,这几个皮匠可还在。真没想到今天这发难的漂亮。以后他可算前路无障碍了。”


香姐儿一笑。


小夫妻在厅上坐下,好孩子带着姐妹们、连家尚家钟家阮家都来问候,一个一个花枝招展的,组成另一株硕大繁花。


有人见到眼热。


不远处搭起的棚子下面,坐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姑娘。妇人酸溜溜道:“女儿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京里的富贵人家,亏得我让你进京你还不肯,现在你知道家里对你有多好吧?”


姑娘还是别别扭扭:“反正我不做妾,也别拿我攀附人。”


“做妾怎么了?你看看哪一个人配不上你。”妇人对另一边看去,那里算是今天的中心。有一群人,笑声最爽朗,个头儿最丰仪,衣裳最华丽。


姑娘一眼看去也有痴痴,但生气自己花容月貌,在自家小城里独占魁首,却往京里央人寻亲事,还有恼怒,脸儿还是沉着。


妇人看在眼中没再劝她,自顾自的说着话:“那是柳国舅?看看他的一身衣裳,怕不是把人家十年八年的吃用全戴在身上?那是忠毅侯,看他一眼人心都在化在他身上,”


忽然一声惊呼站了起来:“天呐,太子殿下!”姑娘再压得住好奇,在这一声里也忍不住的翘首凝视,见权贵们躬身迎接,一对年青的夫妻含笑殷殷到了场中。


男的一件绣龙纹的衣裳,不看他英俊的脸儿,只看这衣裳足以让人倾倒。女的衣裳上绣着凤,这衣裳也压倒无数风采,足以称得上花中的翘楚。


这二位尊贵的人儿,是太子和加寿。


四散开来的人们,本就只在这方圆挪动,目光离不开柳至等人。见到太子又过来,装着不经意地往场中又走了走。和对柳至等人一样,都是不情愿离得远,又不敢离得近。好似繁星捧出一轮日头。而场中心,无疑是今天没有人能压过的日头光。


尹君悦和谢长林在树的荫凉下看得入神,权贵谁不想看?权贵们又生得好,衣裳俏,谁不想看?


冷不防的有人走过来对着他们一拍:“还有心思看热闹,莫不是寻到门路?”


尹谢抬头看去,见是个不太熟悉的同道人。尹君悦自知家贫,且父母皆无,怕人笑话,和不相知的人不轻易说话,只笑一笑。谢长林是爱同人说话的人,散漫的回了他:“马兄难道有了门路?那你不也在这里看花。”


“我看花,至少没看人。”马兄取笑:“你们看的却是尚书,不是看花。”


“没门路所以看尚书,有门路早就去看花。”


马兄意味深长:“所以我来寻你们,有个门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听。”虽然尹君悦不说话,也对他一瞥,把他算进来。


尹君悦不好再冷淡,装出三分兴致。谢长林却是戚戚:“真的假的?”


马兄笑道:“咱们认识虽不长久,但我有骗过你们没有?”


尹谢都想,这不表示你以后不会骗人不是?但不好表现出来,再对马兄笑上一笑,谢长林问他:“什么门路?”


马兄对场中瞅瞅权贵们,压低嗓音:“你看看这些人里咱们插得进去吗?”扳起手指:“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尚书,别的不是尚书也是高官,”


谢长林微笑拿住他说话中的空子:“怎么,你还能挤掉一个不成,什么叫插不进去?”


尹君悦也觉得不对,大家只是来寻前程,这前程说不好在山南海北里。什么叫在他们之中插不进去?这些全是京中的权贵,你居然敢想在他们之中插进去。


这一对人,一个神色有异,一个直言讽刺,气的马兄骂道:“傻子们想想吧,有司只肯接待咱们,但从去年到今年没个准话儿,明旨至今也没有,虽有驿站管茶饭,但有些人呆不住快要走了。你们今天看来的人齐全吗?齐全吗?还没有往柳家吃酒的人多。”


尹君悦奇怪地看他一眼:“驿站管吃住还呆不住?”


“除去吃住,还有别的地方要花钱。”马兄嘲笑的是尹谢乱看权贵不中用,但自己从到这里已偷看好些。再看一眼,马兄苦笑:“你穿得起他们的衣裳吗?摆得出他们的精神吗?人要衣装马要好鞍,不然没法子坐在一起说话。”


他越说似越清晰,谢长林小心上来,试探地问:“你有法子跟他们并肩?”


马兄面上懊恼一扫而落,自悔失言一看就知。支支吾吾两句:“这个……是这样……倒也不是,”一瞪眼:“你只说你想不想吧?”


尹谢二人有了郑重,小心地觑着马兄的面色回:“想,行吗?”马兄松一口气:“早这样说不就行了,东问西问的把我吓一跳。”重打笑容:


“那你们看花吧,我再去问问别人。”神秘地道:“最好是人越多越好,人多力量就大。不过你们可不要乱说出去。”


尹谢点头,直到他走远,谢长林皱眉:“他们最近是鬼鬼祟祟的,我也觉得筹划什么。”


“管他呢,反正与你我无关。”尹君悦懒洋洋:“驿站里管吃管住,花钱的地方就不过是衣裳和应酬的钱。这些人等不及先走,正好落别人口实,他们不是来报效,是盼官职等官职,认为一进京就应该有官职。”


谢长林也道:“是啊,昨天遇到我同姓的,另一个姓谢的,他握着我的手说,再呆一个月没消息,别说回家的盘缠钱没有,就是寻常和人吃个酒听个书也没有,难道寻份事儿做,他却不肯。他说在家里就给人做工,在铺子里当伙计,跟到京里来还这样可不行,以后还怎么当官。”


尹君悦淡淡:“小张小赵他们都打零工,我看没什么不可以。我要不是晚上诗社能挣些彩头钱,白天的钟点儿拿来再看几本书,再去诗社也有底气,我也打零工去。”


“就是这有什么不可以,在家里当伙计和在京里打零工有什么不同?”谢长林皱眉:“要不要帮他们解说解说,但我又担心咱们看的不对怎么办?”


“我不是薄情,实在是人多嘴杂,多说几个人话就满天风筝似的飞。要说咱们猜的对不对,我看错不到哪里去。”


谢长林对他笑:“底气这么足?”


“不是底气足,是凡事有个起因,就有个结果。咱们进京以前听的是空穴来风。进京后亲眼见到有司接待,登记籍贯姓名,这是事实。皇上迟迟不下明旨,只能是观望吧?总不会是报上姓名,有司就开始给咱们论官职。官职要这么容易得到,还要科举作什么?”


谢长林默然:“也是。但皇上还观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但想来人心浮动的等不及会走。留下来的才有好处。”别的猜测他也没有,又怕这是大家聚会的地方,说多了让别人听到,传出去不美。示意谢长林还是去看太子等人:“有猜皇上的心,不如猜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以我看,美服华裳俊容颜,这是来显摆。但为什么显摆呢?这些位高官们报出姓名就有人肃然起敬,还用得着显摆?”


“我倒是看出来三俩分,就是不敢相信。”谢长林眼珠子往两边转动:“尹兄,你看穿红着绿的姑娘挪不开眼睛。”


尹君悦吓一跳:“不可能……”但谢长林的话带出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的思绪,他也再把全场姑娘们流露爱慕的眼光看一看,结巴了:“这这,是是,什么意思思?”


侯爷和国舅还需要当众勾引女人吗?他们要想风流,一个眼神就能让无数丽人前仆后继。


谢长林同样迷糊:“这内幕只怕和皇上迟迟不理会咱们一样重大吧?”


有些姑娘们实在生得好,谢长林是个少年也动了情思,捅捅尹君悦小声地道:“你定亲了吗?咱们俩个生得也不错,要是寻一家好亲事,你说是不是运道就高出来。”


尹君悦给他手臂一巴掌,打得谢长林痛呼:“哎哟,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恼什么。”


“我怕你误入歧途,这里的佳人虽多,却不会冲着咱们来。再说没立业呢,成什么家。”尹君悦脑海里出现亲戚送行时说的话:“悦哥你有个好容貌,要是有人肯招赘你,你记住,家世要清白,能帮你一把儿最好。”


当时不好反驳,唯唯诺诺答应下来,但内心里不服气。尹君悦在这里已经不是对谢长林说话,而是告诉自己:“我没上青云,就不寻亲事。”


谢长林错愕:“这,不至于吧,不是兄弟说话难听,你要是到姜子牙那年纪,就是更遇上个周文王,你娶亲也晚了。你要是牧羊苏武那运道……”总算想到比喻一个比一个不好,知趣的道:“算了算了,你当我没说。”把嘴紧紧闭上。


尹君悦颇有底气的回他:“真是那样也没趣儿,白胡子一大把,还谈什么花前月下,绣房画眉?所以咱们千万别走,想法子早早的有前程。”


谢长林让他感染,伸出手:“我们约定,不得功名不成亲。”


“不得功名不成亲。”尹君悦笑着和他击了三掌。


……


别人的猜测对袁训等人没有影响,只在看到加寿看过来,袁训抛下同行的人到女儿身边。


加寿笑靥如花:“爹爹,这一刻钟又多五个姑娘看你,看柳爹爹的也有四个。”


“等我告诉他只有一个,让他生气去。”


加寿欢快的点头:“嗯嗯,寿姐儿也只说一个。”她在父亲面前还是小姑娘模样,笑得全无心机那般。


二丫走来:“回太子妃,几位诰命听说您到了,特地从京里出来陪您。”加寿收起童稚地笑,换上端庄大方神情,听二丫说过姓名,主次不乱的吩咐:“正有话有这位老夫人说,请她先来和我坐会儿。”


袁训一直等到老夫人到来,见礼的时候,侯爷一笑绚若光华,来的这位已是五十出去,也看得目眩一时,又流露出受宠若惊,在身份上有差别,对侯爷的示好心动不已。


加寿忍住笑,对父亲悄悄多举一根手指,意思又多一个面对爹爹不能抵挡的人,而柳至正和袁训比拼,见他久久不回,一直注视,看见这一幕,对着身边的前太子党骂道:“这里许多姑娘还不够比的吗?看看小袁吧,乱占地儿的卖弄。”


方鸿笑话他:“你不卖弄,你在这里做什么?”


国舅让碧青衣裳衬出的雪白头脸儿一昂,发簪上大宝石晃动无数眼睛,大言不惭:“我卖弄我的,又没有让人看我。”


“再卖弄你也不如我,”袁训走来听到:“寿姐儿说了,我六个,你四个。”


柳至闻言,脚尖往地上一点,一把刀冲天而起。这是他们刚才比试歇息,兵器放到地上。接刀在手,银光一划出鞘,摆个势子又潇洒又利落,前太子党们都眼神儿好,看到沉溺于迷醉的眼光齐唰唰过来。


柳至得意:“比小袁的多了吧?”


连渊笑道:“数过的不算,多出来只有两个。”


柳至纳闷:“京里京外就这些人吗?再来些新人来吧。”他笑的白牙闪动:“我比小袁多出十个来,比连渊多出十五个,我舞家传刀法给你们看。”


前太子党起哄:“难怪你输,原来你不上心。快舞快舞,最好一招一招细细拆给我们看,不但能勾结姑娘,还能勾结男人。”


“我又不教,男人来了也没用。”柳至横刀在手嘻嘻而回。


……


“又开始了!”草丛中有一个妇人气得浑身发抖,对身边的人道:“忠毅侯又把全京里的人都当成傻子,看他的人全是傻子。”


身边的人劝她:“夫人不必生气,横竖咱们家的姑娘已经成了亲,再不是那一年让他们迷的神魂颠倒时候,跟咱们家没有关系了。”


“怎么没有关系?想想这一口气堵我心里出不来。他自家的女儿要当太子妃,他就敢拿自己使美男计!太子不比他有权势吗?他不照照镜子就一枝儿独大了!”


身边的人对袁训再看一眼,她也起了眩惑。太子虽最有权势,但这些也是权贵们。各有各的好处,如柳国舅俊俏,忠毅侯英美…。这跟看花似的,牡丹看的人多,玫瑰也占风骚。


她不赞成夫人的话,就没有劝她。


“夫人”气恼的原因,恨不能把所有的人都说一遍:“柳国舅,哼!就他是来寻妾的吧?我佩服他有胆子对袁家说纳妾的话,但有能耐今儿寻十人八人的带回家,这才是给袁家一巴掌。连大人,他就算了吧,袁家让他把妾打发了,他不是老实听从。长陵侯世子?你也别只卖弄,索性勾引到手……”


不高兴的时候,越说会越生气,夫人涨得脸通红,想想自己的女儿本来跟张大学士说好,由大学士举荐到太子府中,却让忠毅侯府办一次游园,在尚家办一次孩子生日而搅和。


她的姑娘临时相中现在的女婿,大哭大闹非他不嫁。不然……夫人本应该腹诽女儿嫁的更好,不知怎么的,黄家的女儿浮上心头。


打个寒噤,她住了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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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九章,母女同喜


打错算盘曾求到张大学士面前的黄家,一家三口俱已西去的结局,是这位夫人生气时降温的良药。让她面上有了苍白。不敢再说,推说头晕离开这里。


她遮荫的树冠上,天豹面容一闪而过。豹子坐在绿叶里,往前数丈就是加寿和太子小夫妻的起坐之处。在他的对角,树下走动着蒋德。一前一后,是太子的侍卫便衣在那里。


......


日光高升一分,蒸腾得花香就浓上一分,此处美丽更添十分,足以让人流连不已。而太子的到来更让有心或无心的人打起主意,眸光更是乱飞。


但见太子和前来拜见的官员们寒暄结束,回到加寿身边,有些人流露出失望。


在太子的视线里,还有刚才那位老夫人的身影。太子坐下来:“她来说什么?”


加寿闪闪眼睫,带着夫妻们心意相通的亲昵:“有意的女眷,她已查明。”


“哪些?”


“清阳郡侯石家带六位姑娘上京,康平郡侯马家只来一个人,但跟过马家的家将如今是财主,人丁兴旺,带十二位姑娘上京,”


太子打断,眉头渲染出怒色:“带这么多女人烤了吃吗?”加寿让逗笑:“烤了吃,多浪费。”太子怒容等着,加寿抿一抿唇:“让太子哥哥猜着了,要往宫里送呢。”


“父皇也快上年纪了,还送!”太子握起拳头捶到几上,捶的力道不高,盘子碗也响上几声。


附近的眼光和呼吸全变得急促。


加寿虽然看不到,但猜得到,嫣然道:“让人看去你的脸色,不出一刻钟就风言风语,以为咱们生分。”


太子依然板着脸,但嗓音柔和:“那我也去和岳父他们耍一回去,寿姐儿点数儿可不能偏心。”


加寿泼一大盆凉水:“虽说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但我看好爹爹,看爹爹的人一定比你多。”


“那我和国舅比。”太子想到自己装生气呢,忍住笑。


加寿又一盆凉水给他:“寿姐儿大神算,掐指一算,看国舅的人也比看你的多。”


“你是个坏丫头,怎么不提国舅往身上挂着好珠宝?”太子对岳父和国舅等看过去,他还记得那一年也是这种聚会,岳父往身上绣满珍珠,足够看得人眼花缭乱,国舅就佩一身大东珠,颗颗压住全场。


而今天呢,岳父还是满身绣衣裳,不过张扬他成熟的笑容更多。而国舅在腰带上坠一长串滴血红宝石,尺寸大小并不惊人,成色美的让人看一眼不忍移开眼睛。跟他穿的碧青衣裳恰好是红配绿,招人眼神儿。


珠宝也是吸引女人的好东西,而权势也是。太子暗哼一声,对着袁训等人走去。


不由得殿下要生气,他就知道这些人不会只打他的主意,果然,加寿打发心腹的女眷逛一圈儿,送回来的消息让太子不齿。


他的地位虽算稳固,也不能就这样把小心抛到脑后。还有他的父皇后宫新人无数,以太子的眼光来看如过江之鲫。虽然比起几年前,皇后安稳的多。但新婚燕尔的太子没有忘记母后,和加寿如胶似漆带来的甜蜜更让殿下时时想到帝后的不和谐。


郡公郡侯进京,在殿下身上弄手段,太子已经不耐烦,更想到皇帝身上,太子不仅仅是反感那么简单。


这些人里还不止郡公和郡侯,还有外省的官员打听到殿下大婚,府上有皇上赐的姬妾,那他们也想分一杯羹也正常。还有京里的人家,也是想到皇上赐妾太子没有拒绝,在太子回京以后,纷纷托人往皇后面前游说。


皇后不再是以前的性子,件件由儿子作主。太子让她敷衍,皇后直到今天,一直把这样的人挡在话语之外。


有太子是清醒的,使得皇后也心如明镜。这些人求不成她的时候,接着就打皇帝的主意也正常。她把往事打开,回想当年没少为这些事情生气,皇后紧闭心门,一步也不肯放松。为难加寿也自然就不会了。


太子在今天作戏,也深思熟虑。深思到他在和别人寒暄的时候,分一只眼睛看着前太子党们取乐,把显摆的姿势记下来。


取过国舅的刀,他的刀法跟柳至学过,国舅摆个金鸡独立显赫,太子就来个鹞子翻身,鉴于他是殿下,喝彩声肯定比柳至得到的多。


放下刀,对岳父走过去,抽个空儿还要和加寿挤挤眼睛,瞟一眼岳父,再瞟一眼国舅,这暗示加寿不要数错儿,以夫妻的缘故,加寿理当清楚。


加寿慢条斯理对二丫道:“看殿下的人减一成再报数,免得他得意到下回还要办这事儿。”


二丫笑容满面答应。


加寿又去看丈夫,见太子取过父亲的弓箭在手上,摆姿势......加寿也觉得威风,准备夸上一句时,见元皓等跑过来。


“哥哥哥哥,这个姿势元皓最会摆。”元皓神气的拉开他背负的小弓箭,光看神气是能压得下太子,加寿格格笑弯了腰。


二丫一本正经:“殿下您刚让太子殿下丢在这里,又给了大黑脸儿,还对着他笑,让人看到有讨好的嫌疑。”


加寿笑盈盈:“我不笑,她们就中肯地看我了吗?横竖会乱打心思的。”


二丫出自袁家小镇,虽随加寿在宫里多年,本来的清纯心思还有一小把儿在心头。嘀咕道:“好好的女孩儿,嫁人当妻不好吗?偏生要抢东家去西家,不知道爹娘怎生想来。”


“这不奇怪,”加寿微笑:“也不可笑,更没有可瞧不起的,不过是心高眼大罢了。但心高眼大呢,也不是家里人为官揽差的能耐。所以特地请爹爹又来扮一回,看爹爹扮的多好。”


哪怕柳至离的远,加寿也放小声:“比国舅俊吧?”


“那是当然,国舅怎么能和侯爷相比,差上一大截儿呢。”二丫悄悄的回,主仆弯一弯眉眼儿,笑成一团。


.......


夜晚,太子和加寿对坐榻上,中间小几上摆着一堆名贴。太子拿起一部分看着,抽出几张给加寿:“放在明天见母后的那堆里,这不是京里人,即刻打发出京。”


加寿“好心”地问:“什么缘由儿?”


“口水都快对着我流下来,要是能见父皇,指不定怎么失仪。家里没教好,回家再教三年去,也就十八岁,再不嫁人自家里养着吧。”太子青着脸。


再看一会儿,又是几个名字报给加寿,加寿手边有笔,执笔记下。太子面色彻底铁青:“曾经是开国功臣---的后裔,又不是开国功臣,这些人想官想疯了,张嘴闭嘴全是差使。也幸好不是开国功臣,拿女色说事的功臣,哪里还能有先帝建国!”


他气得的有点儿狠,加寿劝了几句。


......


“皇上心思不明,我还听说密章雪片似的呈进宫,说无缘无故翻旧帐对咱们施恩,没有先例。各位,进京的郡公郡侯后代,都请在这里,这件事情上咱们只能一条心,有主意都说一说。”


尹君悦认得说话的老者,是当年闹事的郡公中最有名的景平郡公后人。地上摇曳的烛火,让尹君悦看成一个人黑手拍向老者。再一恍神才看到不是。


尹君悦暗笑自己,因为这里坐的别人有没有这样想他不知道,但尹家代代相传下来的话,当年的隆平郡公别说跟他们合谋了,人根本不在京里。


是尹家一个房头的男人参与,因为闹事对郡公和郡侯有利,隆平郡公也让牵连一锅儿端进去。尹君悦的父母早亡,详细就不能知道。但也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缘由,给这老者一闷棍。


今天他又跑来主事,尹君悦别说还不相信他,就是他痛哭流涕表诚意,尹君悦也不会说一个字。


他听着。


说话的人不多,不放心别人的占大多数儿。老者也没有强迫,问几声没有人再说,拱手说声打扰有消息就知会大家的话,与会的人陆陆续续的出门。


谢长林显然也疑窦重重,拐过街口就长长出一口气:“他娘的对咱们这么好,尹兄你信吗?”


“嘘,回去再说。”尹君悦心想街上更不见得安全。


谢长林点一点头,忽然一怔,对尹君悦身后叫道:“表叔?你来会议吗?已经散了,你来晚了。”


那个人招手:“小谢,有话和你说。”谢长林以为三言两语,对尹君悦笑道:“等我会儿。”


尹君悦认出这是文家的人,小谢以表亲相称其实不是,他们主动找来,说不定对小谢是好事情,理当慢慢的说话,半开玩笑道:“我还是不等了吧。”


文家的人也道:“别等了,小谢,你到我下处坐坐。”小谢没有办法,让尹君悦先回驿站,他和文老爷换个方向走开。


春风带暖,尹君悦变成一个人,不太想回去,原地站着想到附近有夜集市,不如去走一走。这一耽搁,他看到有两个人交谈着从身边走过,认出刚才说话的人有他们。


对于今晚听到的消息,尹君悦有满腹的寻思,但他只情愿和小谢商讨。怕这两个人认出自己也在,就便探问自己怎么想,而自己肚子里骨碌碌转,话好几回到嘴边,说不准一问就出来。


他半侧过身子。


有人奔跑过来叫道:“二位,我们老爷有请。”警觉让尹君悦偷偷看一眼,认出跟随老者的家人,他把经过的这两位又请了回去。


等街上空无一人时,尹君悦独自冷笑,就说嘛,哪有大方到他打听的话让大家伙儿都听。看来只有肯对他说心思的人才能听。他们又去开一回会。


不痛快中嘀嘀咕咕的自语着回到驿站,不知道小谢什么时候回来,要水洗过倒头就睡。


......


谢长林没有想到他见到安王妃,觉得出现的怪异,一言不发听她说。


“京里住的还习惯吗”这样的话,谢长林直接打个哈欠。祖辈有旧谊,他上门请安好几回,见到的一次还是冷冷清清。关心忽然席卷到面前,谢长林心想还是省省。


安王妃明智的直入主题:“你和进京的人熟悉吧?有一件事儿对你也有好处,你有能力,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窘迫一闪也就过去,她静静地道:“王爷和不知哪一家的人有联系,想拿别的人当垫脚石,只推崇那一家。你找出这一家,以后有我家人的差使,就少不你。”


谢长林瞪大眼睛,暗地里惊骇不已。原来他听到的安王夫妻不和的话,全是真的。


......


有一些奏章是皇帝不情愿看的,直到深夜太监请他就寝,才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


那随手的姿势把主人不耐烦表露无遗。


“驿站花费过多,如不中意进京之人,不如遣去。如中意进京之人,请皇上早日钦点。”


皇帝再次看不下去,一扬手抛到宽阔的御书案另一侧,和自己生闷气:“早日,早日,朕不怕花几个钱多养几天,就是要让他们等不及的赶紧滚蛋。”


说粗话是皇帝近来看多这种奏章,这里面有真的担忧花费,皇帝说他小肚鸡肠。有为郡公等人说话,皇帝暗骂不自量力。又显然收了东西,让刑部查明备了案,只等发作的那一天。


一天没发作,一天皇帝得忍着,每天面前会有几本这样的奏章在面前晃动,让他分外难过。


好在他还有解闷的奏章,比如这一本。


“诸多权贵华裳赏花,当众炫耀武艺文才,围观者大多是女眷,有卖弄色相之嫌疑......”


这经由常都御史转呈的奏章,让皇帝对常都御史有满意之色。内举不避亲,他做的不错。而这奏章要不要理会呢?皇帝当成笑话来看,哪有认真对待的心。


写奏章的是位老古板御史,时常有这种忧在别人不放心上的忧患,皇帝早就会对付,全理他以后别想消停,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情也会有个奏章。


他就是笑笑,以他来看,几年前忠毅侯夫人做大媒的事情又要出来,几年前表弟内亲堂弟这一对混帐对着比俊的笑话又出来。哦,那年还多一个镇南王。


可怜太子让看得紧紧的在女色上丝毫不能翻身,自己还美滋滋,赏花他还跟着去了。皇帝只有笑的。


“啪”,把这个奏章放下,皇帝轻松愉快的就寝。


......


下场小雨,花借雨势开得更浓。处处生机中,只有南安老侯越来越不行了,这一天可能是回光返照,能说出来话,让人请安老太太到床前说遗言。


“别跟着我走,还有几个曾孙你没带大,你得帮着。”


安老太太含泪答应,问道:“叫寿姐儿再来给你见一面吧,”老侯犹豫不决:“该说的我都说了,病气重,不冲撞了吧。”


老太太看出哥哥还是想见,说要茶,对侍候在这里的钟大老爷使个眼色。大老爷会意,出去寻个人往太子府上,请太子妃抽得出功夫,见父亲最后一面。


没一会儿就回来,和钟大老爷嘀咕一通。钟大老爷面上现出惊喜,说着好好好,不顾他也有了年纪,拔腿奔回。请出姑母在廊下:“有了。”


“什么有了?”安老太太满心里只有哥哥,脑袋不灵光。


钟大老爷喜悦地道:“恭喜姑母,去的人说到太子府上,见人人带笑,问声怎么了,说寿姐儿有喜了。”


他们在房外说话,老态龙钟的老侯睡在房里,按理说听不到。但老侯骤然高声:“什么事儿,回给我听听。”


安老太太和钟大老爷喜滋滋儿到床前争先恐后:“哥哥(父亲),加寿有了。”


“好好好,”老侯连说三个好字,闭目没有话语。钟大老爷急命请太医,又灌参汤,老太太知道大限已到,让跟的人回家叫宝珠过来,只过来一个袁训。


两个人见面,老太太先道喜加寿,袁训面上有压抑不住的喜欢,扶她到一旁,悄声道:“祖母,宝珠也有了。”


老太太直了眼睛:“啊?宝珠还能有?”半天才回神,这是大好的事儿。母女双双有喜,一个是她的孙女儿,一个是她的曾孙女儿。


消息应该是回到宫里,太后把媒人想起来,听说请太医,太后亲自把章太医指来,又告诉皇帝一声,皇帝处也打发来了人,问老侯有什么对子孙的遗愿。


这是子孙沾光的好时候,但老侯早有遗命在前,钟大老爷泣着回了:“父亲命子孙好生报效,并没有别的话说。”太监惋惜几句,奉皇命来的不敢马虎,往老侯面前看了,老侯已说不出话来,手指抖动也不知写的是些什么。


章太医费尽毕生学识,老侯在半夜又说出一句话,哆哆嗦嗦,勉强能听得清楚:“告诉寿姐儿,我等不及了,知道她有了再走,是老天厚爱。”


半刻钟说完,隔上一天去世。


宝珠和加寿都不能来,但听到老人临走前还有宽慰,不由得泪如泉涌。侍候的人劝着不敢狠哭,各自在家里安排祭拜。


太上皇念及君臣一场颇为相得,又有同受太妃苦头的情分,让皇帝惠其子孙,南安侯钟恒沛和世子钟华官升一级,只待丁忧后走马上任。南安侯府发丧,亲戚知己纷纷上门。


方氏自进门以后,头一回经手丧事,件件不敢怠慢,只忙得脚不沾地。按时哭灵时手忙脚乱,对着守灵哭泣的龙书慧又生怨意,只是没功夫多说,百忙中只说了一句:“二奶奶是要好好的哭,以后还依仗谁来?”


龙书慧想想过门以后曾祖父疼爱自己,如今去了伤心过度,没有功夫理她。怕钟南知道生气,也不敢说。


老国公来祭,董家阮家来祭,棺材早备好,坟地也不慌张,只等停灵日子到了下葬。宝珠听回话准备的妥当,安心不少,当天侯爷赶车,把她送到太子府上。


......


“母亲,”加寿喜色盈盈,想也不想的起身,吓得父母摇手:“慢些,你慢些。”


跟的人也一通手忙脚乱,请加寿坐下,把侯夫人也安置就座。


加寿笑的甜甜:“知道母亲要来陪我,我一直等着。”


袁训满面春风,宝珠笑容满面:“反正我也要安胎,吃的东西跟你差不多,不如我来陪你吧,白天晚上的做个伴儿,你睡不着,还可以说说话儿。”


加寿面上放光:“虽有奶妈在,我也心里没底。母亲在太好,我有好些话要问呢。”


宝珠往面上一指,先把功劳占住:“这话是母亲说在爹爹前面的。”袁训:“嗯哼嗯哼,不显我好的话不说也罢。”


难免的要说到老侯,因为宝珠在说她早几天就想过来:“称心如意不用我在也行,可我想为你太爷爷再尽尽心,等诸事停当,这才来。唉,”宝珠有了哀思,加寿也跟着有。


袁训岔开话题:“我代你们母女上过香,灵前也对他说过,再难过,老人家知道地下不安。”


太子回来见到岳母亲自来陪分外欣喜,谢了又谢。太后也说这样办理好,皇后知道也夸赞不已。


忠毅侯夫人是有福的人,已有七个好孩子,其中还生的是福禄寿喜。有她陪着加寿,皇后只等着抱孙子。


母女自此作伴,按日子推算战哥加福已到山西,又为老侯叹气:“太上皇身子不好,老侯也身子不好,寿姐儿,从你祖母开始,到舅祖父,再到你爹爹,全信大同张家和贺家的医道高。你姑丈和伯父们没呆几天就匆匆回去,爹爹请他们把张家和贺家的名医送上进京的船,如果再等些日子该好。”


嗟叹一回,又说战哥和加福,母女重露笑容。


......


天气热起来,人跟着浮躁。霍德宝让人从背后叫住,听出来是谁,一蹬脚跳个转身,落地就骂:“钱太多花不完,又来寻小爷输吗!”


三个将军品级,十几个士兵,抱臂冷笑:“是啊,你小子从去年就兴头。月月拿小王爷到不到赢我们钱,这两个月缩头乌龟,你却不敢赌了?”


霍德宝在肚子里骂,你家小王爷据说要来,小爷又不呆,为什么还赌?要赌也赌他今年来,是哪一个月却不能知道。故意拍着腰间:“啊哈,我赢多了钱,快装不下,得花点儿留出空儿来再赌不迟。”


他的话提醒别人输多了钱,来找他的人气得怒发冲冠,为首的一个将军大骂:“小兔崽子.......”


“你骂谁!”有人打断他。葛通缓步过来,面色变得冰寒。葛将军在王爷眼里有能耐的人,也是王爷眼里头一号不服他的人。鉴于王爷眼里头一号太多,葛通是不是真的排第一没有人知道,但他不是初到军中,经历过苏赫和福王之变,葛通的能耐在军中为人敬仰。


几位将军变了脸色,有点儿不尴不尬。霍德宝得了意,一跳八丈高,手指到骂他的人鼻子上,破口大骂:“你才兔崽子,你才兔崽子!老兔崽子!”


“好了,走吧。”葛通笑吟吟等儿子出过气,一揽他肩膀把他带走。对着父子们走得有模有样,没有一个人敢拦。只在他们不见身影以后,将军们往地上一呸,骂道:“什么东西,王爷就要回来了,你有本事到王爷面前横去!”


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出来,霍德宝以奔跑之姿又回来了。将军们吓得一让身子,以为他听到又回头来算账。他们不是打不过小孩子,是打过小的,老的出来了。葛将军一出来,陈留郡王回营后一定出面。到时候王爷中军和郡王人马随时又要群殴,在这股子劲儿没过去以前,两边人马只要有一个落单的,或是寡不敌众的,回来时大多鼻青脸肿。


这里面有一件很气人的事情,就是葛通将军有时候会让王爷要走打个仗练个兵什么的,这就算在王爷帐下,陈留郡王也会为他出面。


都知道郡王是没事也寻事,有事更生事。将军们心里惴惴不安,想到王爷走的时候交待过,他不在的时候不要生事,免得一不小心哗变。


梁山王不担心葛通哗变,却要担心两边人马打急了眼,什么小队长这样的官职挨打受气不过要闹事情。


哗变不见得反皇帝,反个上司也行。


将军们寻找对策,准备在葛通随后转出来后说些什么。就见到霍德宝看也不看他们,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走,扯放喉咙大叫:“福姐姐来了,福姐姐来了,”


第二句话:“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昆小五......”都是少年,和霍德宝玩得好,让他叫上一个遍儿,再继续扯开嗓子边吼边对营门冲去:“福姐姐来了,福姐姐来了......”


他的爹带着人纵马而出,把一匹马给儿子:“上马,十里连营你打算用跑?”霍德福嘻嘻,人人看得出来他欢喜不禁,翻身上马,以狂奔之势去营门。


将军们面面相觑:“不大功夫,这小子就吃错了药?”身后脚步声急促而来:“王爷回来,请将军们去营门迎接。”


将军们大喜:“好好好,带马来,”说着事先也没有人送信回来,率众也往营门去。


各郡王的人马都出来,东安世子与靖和世子也在。见远处骑尘高扬,东安世子面白如纸。


梁山王走的时候人数他知道,而这骑尘远高出来。难道?是京里来人拿自己不成。


东安世子握马缰的手指颤抖着,身子也有些摇摇晃晃,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话,看得出有点儿惊变,只怕他摔落马下。


不是世子胆子小,他好歹也算万军中闯过。是他派去京中联络的人一直没有回来,以东安世子来看,运气的好遇上强盗一命呜乎,运气背的在京里让拿。随时会家破人亡。


去年进京,为什么今年京里才来人。这里面可能存在那兵护主人,百般不肯说,最后熬刑不过。撬开一个人的嘴半年几年的倒也存在。而东安世子早在去年就准备,以为京里随时会有人到来。见到骑尘多就以为跟他过不去来的。


好在没有人注意他,就是身世相同,应该并肩的靖和世子也没看他。


东安世子察觉出靖和世子和他不亲近,联络安王的事就没有告诉他。靖和世子直觉东安世子鬼鬼祟祟,总觉得他要出事,更信张豪的,和东安世子保持距离。


这就别的人兴高采烈的也有:“王爷回来了。”


“我家郡王回来了。”


也有心怀鬼胎的,对梁山王或郡王有各种不服,趁他们不在痛快地自己当家,对他们回来并不喜欢。但独东安世子吓的最狠。


世子回身看向心腹,大家点一点头,悄悄的检查盔甲兵器。马鞍系得好不好,腰中银钱足不足够。


但等看清来的人以后,东安世子有虚脱之感,原来是虚惊一场。


......


好些女兵。


她们分大红衣甲和黑色衣甲两种,簇拥着王爷和郡王们,还有多出来的一行人。


霍德宝尖叫而出:“加福姐姐,我是宝倌,我是宝倌啊......”东安世子眼神再差,吓得脑袋不能转圈也能猜得出来,军中沸沸扬扬一直传言的小王爷和未婚妻子到了。


多出来几百女兵,难怪骑尘不一样。


世子稳住心神,挤出笑容,随众迎上去。


军中一直在等小王爷,军中也没有女人。梁山王自己从不涉足秦楼楚馆,此不涉足指花酒他是喝的,但他从没那样过,军中人人知道。


本朝军中也就没有营妓一说,他们班师驻军以后,当兵的可以去附近城池消遣,但不是天天。


忽然来了女人,又来了小王爷,不管哪一个都值得兴奋。当兵的嘻嘻哈哈,气氛到了**。


梁山王明知道原因,也对儿子炫耀:“儿子看看,都盼着你!就你小子不出气,来晚了!”


斜眼儿子,萧战如临大敌:“这是看我的吗?分明看加福!”他斜眼加福,见到面纱遮住福姐儿面容,小王爷也不放心。冲上前去张开手臂斥责:“退后退后!冲撞小王妃你们谁担。”


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也皱眉,郡王沉声:“拦下他们!”世子萧衍志打马先出去两步,长呼一声:“列队,不许冲撞!”


吼声回应的山海般重,其实出营迎接的人数有限,属于陈留郡王的人也没有多少。


但震得天地也动似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策马抢到众人前面,十几步外以后,有一个高呼:“回马!”


“杀!”


兵器出鞘声响动着,有马的人拨转马头,步兵回身,刀尖剑尖对准前来迎接的人,把他们硬生生阻在原地。


小王爷萧战放声大笑:“好,不错,哈哈,拦得好,”他的爹气紫了脸,骂道:“好什么好!拦的全是你爹的人!”


萧战虽认不全,也由这话听出来显威风的不是父亲中军。他机灵的又是一句:“爹呀,你的人威风,拦的人你也操练的好,让拦的人也不错!”


郡王们跟随父子们一路回来,听他们吵吵闹闹早有了解。闻言对着陈留郡王啼笑皆非,梁山王咧开大嘴乐开了花:“哈哈,是啊,这里全是我的人马,哈哈哈!”


有一个人还是奔到加福马前,霍德宝到了加福马前。宝倌激动的眼泪滚动:“加福姐姐,你看我长高了没有,你也长高了,加福姐姐,袁叔父好吗?一只鱼一只兔子好吗?小古怪好吗?加喜生得好不好,我没有见过她,比我生得好不好......”


萧战笑声嘎然而止,黑着脸儿看过去。梁山王眼里只有儿子,随着笑声嘎然而止,黑着脸儿看过去。


霍德宝压根儿没想看一眼萧战,说起京中人更是想不到别人。他已是泪眼汪汪:“给我带好吃的没有?我最爱吃的......”


“有,你爱吃的点心,和爱吃母亲做的点心,都带来了。”加福柔声哄着他,让她的奶妈去取。


马车在最后面,奶妈打马过去,萧战气坏了。


“退后退后!我答应你和加福说话了吗!”


霍德宝这才看向他,面上先有一丝鄙夷。他小的时候总让萧战欺负来着,到军中又让王爷欺负一回。霍德宝很难对这一对父子有好面容,冷笑道:“哟,你来了!”


“放肆!”梁山王暴跳如雷。


“放肆!”小王爷暴跳如雷。


梁山王一指儿子怒道:“见礼,快见礼,这是小王爷!”


小王爷一指自己,怒道:“见礼,快见礼,我是小王爷!”


尊卑上下摆在面前,陈留郡王和葛通都不会反对。霍德宝更不会寻父亲帮忙,而是笑眯眯对加福看去。


加福给他一个笑容,隔着面纱也能看到,霍德宝在马上手舞足蹈摆出来给大家看过,跳下马来,梁山王高昂起脑袋,萧战高昂起脑袋。


等着这家伙见礼呢,霍德宝对着加福行了军礼,大声道:“加福姐姐你来太好了,军中才是你的用武之地,袁叔父精心教出来的,我天天盼着你呢。”


陈留郡王为首,带着他的人哄的大笑,七嘴八舌的夸着:“说的好,”


葛通大笑:“宝倌,你八岁就从军,果然好样的。”


怎么听也是影射小王爷来的晚,霍德宝心花怒放,自觉得上风占足,再才看向萧战,大声道:“加福姐姐肯带你来,从此我高看一眼!”


“好!”陈留郡王喝彩。


“说的好!”龙氏兄弟喝彩。


梁山王为首,带着他的人脸气的涨红。有人忍无可忍地骂道:“小混蛋,你说的混话还差不多!”和小王爷的话撞上。


萧战转怒为喜,给宝倌一个笑脸儿:“嘿嘿,我不要你高看,但你这话说对了。”


梁山王还没有咆哮,萧战把脸一翻,跳下马怒吼:“别的话全是胡扯,谁是你的袁叔父!”


宝倌比他小两岁,气势打小儿就不如他。不如梁山王府家传强横的人多了去,宝倌倒也不必难过。但对着他过来的,萧战走一步,他不得不后退一步。


还能得瑟,边退边回:“我父亲说年纪没有说明白,等我见到袁叔父,而父亲又不在,我自然称呼伯父,这不用你叫。”


“我明明听到你在京中叫过伯父的!”萧战又进一步。


宝倌又退一步,还能回吼:“要你管!”


“这个我不管!那你小子拿我赌钱的事儿呢,我能不能管!赢了多少给我吐出来!”萧战又进一步。


宝倌又退一步,站住身子学着萧战也叉起腰:“看你小王爷我让你三步了,这就是见礼!拿你赌钱怎么了?你有本事早早的来让我输啊!”胸脯一挺:“要打架我奉陪!”


萧战大喝一声,一拳砸了过来。拳风呼呼有声,跟王爷的人喜笑颜开:“好啊,小子你接得住吗?”


霍德宝还真的不敢硬接,萧战力气大从小有名。他是灵巧,一缩身子,从萧战拳风下就往里钻,双拳已对准萧战小腹,看样子侵进去就不客气。


萧战大笑:“凭你也敢!”另一只手大掌忽闪着,对着霍德宝脑袋就是一煽。


这要是煽实在了,不愁煽得滚出去。而霍德宝往前进的势子太急,看样子退不了身,变成一脑袋撞向萧战大掌。


梁山王大乐:“小子,送上门挨打是你家传的吧?”葛通对儿子功夫有数,知道小王爷不会得逞,并不生气,只微微一笑。


再看场中,霍德宝双足往下一扎,硬生生的还就原地站住了,萧战大掌从他面颊边上过去,差一点儿就打中他。


正面不行,又有回扳的力道要消,霍德宝把这力道往斜次里一扑,边倒地边横腿给了萧战一扫。


这要扫实在了,也能把萧战扫出去。


萧战往前一蹿,直接越了过去。回身来不再出拳,萧战刮目相看:“行啊,几年不见,你小子可以了,能在我手底下过几招了。我高看一眼吧。”


大步对着他的马走去,对父亲大笑:“爹呀,我服你了,窝囊废到你手里也成了人,你练兵真了不起!”


他说就说吧,还眼睛转上一圈,从陈留郡王龙氏兄弟葛通等面上转过,意思不言自明。


梁山王痛快极了,仰面好似让天和地也分享他的喜悦一般,雷霆巨声:“还是有儿子好啊!我儿子来了!”


招呼着:“战哥,咱们进营了。你看鼓乐也推出来了。”萧战撇嘴挤巴眼睛:“给加福的吧?”


梁山王脸面挣足,这会儿百依百顺:“哈哈,给小王妃的。三军儿郎听着,小王妃小王爷从此长在军中了!”


战鼓擂响----没办法,军中只有战鼓。还有鸣金收兵的锣。有些当兵的爱乐器,自己带的笛子这些也有。但王爷事先没有人回来说明,要给全军一个震撼,有乐器也没功夫准备,急切中推出来战鼓和鸣金。


一阵乱响中,梁山王带着儿子儿媳大摇大摆进军中。后面的空地上,霍德宝还在跳脚:“功夫是我自己的,是我父亲教的,是我家的......”


......


大帐里,梁山王又随时面临群殴。先为加福住在哪里跟陈留郡王、龙氏兄弟大吵一通。


梁山王神气活现:“我儿媳妇住我中军里,离我最近,和我儿子住.....隔壁!”


舌头绕个弯儿,没把话说实在,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也怒不可遏。“


“腾”,龙二跳出来。


“腾”,龙三跳出来。


“腾”,送行到这里,回家远不如安顿加福更重要的龙四跳出来。


后面龙六龙七龙怀城跳出来,对着梁山王大喊大叫:“你敢打歪心思,我们和你拼了。”


没身份进大帐的人在外面听热闹,嘴角直抽抽。果然郡王和王爷在一起就别想平静。


梁山王回吼:“我打什么歪心思?来人,拖出去打军棍,胆敢挑拨我和亲家和气!”这种影响王爷与郡王安宁的话,值日军官知趣装没听见。


又有另一只手直指他面前,比龙氏兄弟指的还要近。陈留郡王面色铁青,一字一句地道:“别以为你路上唆使小王爷的话,我不知道!告诉你,我在一天,加福就住在我营里!”


梁山王有点儿蔫儿,他不是怕打架,他是怕陈留郡王写信给小倌儿搬弄,说他怂恿儿子晚上去加福房里睡。这陈留是搅和的,小倌儿发起脾气更搅和。王爷干咳两声,一抬手先把陈留郡王的手打开,打算找两句话下台阶,面前又过来一个人。


萧战也面色铁青,表示战哥很认真。也是一字一句对老爹:“按我说的办!在我和加福成亲以前,她和亲戚住一起。我答应过岳父!”


梁山王彻底怂下来,气恼地道:“好吧好吧,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不向着你爹!”


萧战闻言,面对陈留郡王,继续一字一句:“这是大帐!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没上没下!”战哥把拳头捏出格巴响:“我也没上没下!”冷笑一声把龙氏兄弟全看进去:“仗着父子兵亲戚兵欺负我爹不是一天,如今我来了,劝你们从此老实,别把那点儿亲戚意思弄没了!”


陈留郡王微笑:“那是自然的,以前乱没章法,”梁山王哼上一声。


“如今福姐儿来了,从此有章法!”


梁山王的将军大怒:“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萧战眉开眼笑,一切看着加福哪有错儿。


梁山王的将军灰溜溜退回去,陈留郡王带着龙氏兄弟也退回去,越想越好笑,大家嘴角勾着。


接下来又吵,为萧战提出增加三条军规:“一,不许看福姐儿。二,不许看加福。三,不许看小王妃!违者按奸细论处。”


梁山王火道:“你干脆别让人长眼珠子吧!”萧战端下巴拧眉头开始寻思,看样子他再一张嘴,还真能说出不长眼珠子这主张。


最后只增加一条不许冲撞小王妃和她的人马,萧战别别扭扭的晃下脑袋,不肯说“好”字。


在三军垂涎三尺嫉妒眼红中,陈留郡王营中辟出地方,为加福搭起新营帐。加福的女兵,一半儿是梁山老王为她早早准备,一半儿是老国公在山西为她准备。把福姑娘帐篷围住。


萧战从没有和加福分开过,不顾老爹暴跳,在陈留郡王军中扎下帐篷。


当晚,梁山王只能悻悻然来到陈留郡王军中和儿子说话。他有机密的事情和儿子商议,但萧战坚持加福在场。把先生们叫来作证,于林除证实老王爷有这般交待外,也以个人立场坚持福姑娘在场。


梁山王又怒了:“以后我的军机,要不要全请加福在场。”


于林等回答:“是。”


梁山王让噎的半天干瞪眼,无奈低头,让请加福过来。闲人退下,王爷压低嗓音:“裁军的事儿,你们小俩口儿拿出对策来?”


“皇上怎么说?”梁山王在京里呆的日子太短,萧战让人匆匆送行,至今送行的人还怪梁山王走的急,父子没顾得上交谈这话,萧战先问出来。


梁山王摇一摇头:“皇上没有提一个字,只是抚慰咱们家劳苦功高。”


萧战看向加福:“那这就难说了,裁军的事情有可能成真。福姐儿,你看呢?”


后一句讨好模样,梁山王实在看不上。装着烛火闪眼睛,闭一闭眼,加福的话让他重新睁开。


“是啊,以皇上历来的裁决,如果裁军的事情他没想过,公公进京正好澄清。皇上没有说,这可不好说。但是战哥儿,咱们也不用担心,一天没下明旨,一天不是真的。”


梁山王满意于“皇上历来的裁决”这一句,这说明他的小王爷小王妃没白在京里长大,都对皇帝的处事方式熟知于心。


没口子的夸上一通:“加福你不愧是祖父教出来的,”在这里不忘记把宝倌白天的话再驳一回,把加福的长处全霸在自己家里。王爷又问:“你们还有话要说吗?”


萧战清清嗓子,郑重推出加福的姿态,称呼也用正式的:“父帅,加福有主意。”


梁山王希冀。


加福笑盈盈:“回父帅,太平年头儿理当裁军,国家赋税也能因此减低,让百姓们休养生息。”


梁山王装这样还是不懂:“说细些。”


萧战皱眉:“爹你真笨。”


“我听细些怎么了?”梁山王不以为然。


加福笑回:“这就跟年年送回老兵一样,但老兵去的多了,新兵也要招收。”


梁山王一拍大腿,这话太合他心意,合的他装不下去。他也不是真的粗心,都拍大腿了,嗓音半点儿没提,到底在说机密的话,到底在陈留郡王营中。


低声笑道:“不服我的人早列出名单,把他们全撵走。”


萧战慢条斯理:“是啊,您早有对策,不过是考我和加福。”


梁山王并不否认,反而让儿子揭穿,嘿嘿又问:“就这些吗?还有没有话?看得出来你们小俩口儿为这事盘算过,嘿嘿,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儿媳,但还有呢?只有这一句不能算聪明。”


加福含笑:“父帅不是还有新城在手?一旦裁的人多了,让他们解甲归田到新城当百姓,又可以守城,平时就种地营生,岂不是好?父帅也就不用心疼。等到用兵,您的人马一个不少。”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梁山王心愈发的痒:“还有还有?再多想点儿吧。以前没有想到?不打紧不打紧,父帅今天教你们,慢慢想。”


“父帅,新城哪能只有一个,多出来几个的好。我们在山西的时候,在新城里打过一仗。想来如今还是有人窥视。太平了好几年,只怕要有战事出来。不见得大,却需要动兵马。”


梁山王干搓双手,眼睛湿润了。他没有夸加福,而是喃喃:“老爹呀老爹,我以为你夸口说费一番心血,现在看来你不是吹的。你真的把两个能干的孩子送给我。”


萧战洋洋得意:“服了吧?爹,你服不服?”


他得寸进尺的模样,梁山王又看不惯。对他脑袋上不轻不重一巴掌。暗骂没出息劲儿,把媳妇恨不能顶头上。这一点儿老爹有错,他没有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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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里刚好有张绿衣裳红腰带照片。


错字再改。



第七百九十章,胖兄弟从军去


不习惯儿子处处把加福在前,梁山王在心里把自家老爹的功过相抵。但满意神色挂在面上一直不去。


又和小夫妻说会儿,王爷走出帐篷。不出意外,夜色下站着陈留郡王,还有龙氏兄弟中抽得开身的几个。


硕长身影在夜色中有如远处矗立的高山,不过高山守护的是天地,郡王守护的是加福。


梁山王很想翻脸骂一顿,说些自家儿媳想什么钟点来看就什么钟点来看的话,但引出打架,别一打到半夜,自己也睡不好,忍气吞声状从陈留郡王身边走开。


陈留郡王却不识相,冷冷叫他的亲兵:“还有一个,到钟点儿了,去,让他回自己帐篷!”


梁山王忍无可忍回身:“陈留!这是夏天,天刚黑!小俩口儿说会儿话你别太放心上!”


陈留郡王冷冰冰回他:“王爷你看清楚给加福搭几个帐篷?单独有议事帐篷,为王爷和小王爷前来说话准备充分,这是敬意!但,没有紧急军情,不许逗留到二更,这是我对小弟的承诺,我出京的时候答应过他。”


“你要有一点儿敬老子,就别在小俩口儿中间瞎指使!”梁山王翻脸:“这媳妇是没出娘胎时老子就定下,老子家里金银珠玉扎裹长大,小俩口儿小时候一床睡一桌吃的时候你没能耐管,到大了反受你管,你算老几。”


龙怀城笑了:“你早早定下的?”挤一挤眼睛:“柳至要寻你打架,你走早了,他没找到你。难怪你紧赶着出京?”


梁山王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姓柳的以前老子手底下打成烂糟污。跟小倌儿串通几句话就敢成十年亲事,老子还要寻他事呢!就是老子没功夫!为他出京,他算什么!”


褚大终于等到了,暴跳一声跳上前来,对着王爷就是一拳。这一回梁山王没有躲,腰身往下一坐,黑铁似拳头还击出去。


“砰!”


两个魁梧身子晃晃,褚大退出去几步。


王爷的亲兵大呼解气,嘻嘻哈哈道:“哟,褚将军今天没讨到好儿,”


“知道王爷平时让着你了吧。”


褚大有些懵,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去。帐帘子掀起,加福萧战走出来。


“战哥儿,带我各处熟悉熟悉。天热,外面走走也凉快。”加福浑然没事儿人一个。


萧战颠颠儿,连说几个好字,扭脸吩咐他的小子:“沿路的当兵的,衣裳要周正,光脚也不行。除手和脸儿以外,不许肌肤露外面!不许把脸儿对着福姑娘,转个后背过来!不爱洗澡的人,全到下风口儿去,草地上有花,每人捧点儿薰薰味儿……”


这些话会不会执行不一定,但陈留郡王等有了笑意,而梁山王恼的脑袋乱晃。


萧战看也不看,又吩咐侍候加福的人:“风大,带上衣裳。蚊子多,捧上香炉点上薰香。”


风大的地方点上香炉薰香有没有用?小王爷不管,他只管吩咐。


小夫妻大摇大摆地去了,已不在帐篷里厮守,陈留郡王等没必要再守在这里和王爷父子过不去,龙氏兄弟叫上他们的人,对陈留郡王道:“姐丈,我们去给福姐儿带路。”


梁山王叫住他们,他真的动怒,人异常的平静,黑脸儿上似能结冻,并把周围全冻上,从牙缝里挤出来话:“我眼里从没有姓柳的,别拿污糟人的污糟话传到军中来。老子不好惹!”


夜色更深,浓浓中让人不能捉摸,王爷的脸色也是一样,感觉得出他的怒气深不见底,让人如不敢深入黑夜中似的,不敢再触怒他。


龙氏兄弟张张嘴有了震慑,眼睁睁看着梁山王雄纠纠走开。


……


萧战和加福正式开始军中之行。


……


南安老侯的葬礼去的人很多,这又与袁家不无关系。他的亲妹妹老太太现还在袁家赡养,太子妃加寿与老侯祖孙情深,太子府上出面张罗不少,出殡那天人山人海。


回家以后都是累的,钟大老爷三兄弟对晚辈道:“各自回房休息,”钟南走上来:“祖父,趁着全家人都在,我有话要说。”


龙书慧也诧异,别的人就更不能预知。钟大老爷就让钟南说,钟南躬身道:“请祖父答应我和媳妇回山西她的娘家居住,我要去军中谋前程。”


全家人震惊满面,以方氏以往的心境她应该喜欢,但在意料之外,方氏也吃惊不已。


南安侯夫人爱子心切,顾不得钟南是和公公在说话,叫了起来:“为什么?你在京里已经有前程不是吗?齐王殿下来拜祭,对你父亲又说一遍看重你。”


瞬间,侯夫人痛不可当,她的儿子虽还没有去那千军万马的地方,她已生恐惧,斥责道:“就是祖父答应,我也不答应!”


方氏在婆婆说到齐王的时候就反感,曾祖父去世以后,家里还能指望的大树是太子妃加寿。再就是高看跟随齐王的钟南。方氏暗生嫉恨,在心里巴望着钟南赶紧的走。


怕钟南让婆婆压住,方氏故意劝道:“母亲,这是二弟自己的意思,二弟既然说,总有他的道理,您先听听再说不迟。”


话已出口,南安侯夫人还是没有发觉,另外几道眼光扫到方氏面上。世子钟华气的握着拳头瞪到方氏面上,老侯的三个儿子——三位老太爷默默也看过来,最后一个是钟南本人。


侯夫人自然是不听的,还是和儿子甩脸色:“不管你天大的缘由我也不答应,更别想哄我,拿刚西去的曾祖父说话。曾祖父曾对我交待遗言,说你跟着齐王他心里喜欢。”


钟南冷笑一声:“母亲,大嫂让您听听我的缘由,你怎么不听她的?”


方氏一惊,随即怒上来,款款起身冷笑:“二弟此言差矣,话是你自己说的,总是想好了才说。难道随便什么人一劝你就白说了不成?总是有好理由,我才让母亲听听,怎么你倒挑起我的错儿?母亲犯不着听我的,总是你自己的话!”


南安侯夫人生了气:“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随便什么人一劝就白说了。我是随便什么人吗?我是华哥的母亲,也是南哥的母亲!再来,你句句挤兑我儿子安的什么心,你巴不得他走,他走了有你什么好儿!”


方氏句中的希冀人人听得出来,南安侯随着妻子的话也点一点头,沉声责问:“华哥媳妇,你全没有友爱之心!”


当婆婆的寻媳妇错儿一找就得,南安侯夫人拂袖不屑:“进门这几年什么动静也没有,你还哪来许多的话!”


方氏让挤兑的涨红脸哭了:“母亲,有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你房头的事儿,你等会儿说!”钟南把她打断,把一脸鄙夷对着她:“你劝母亲听我的缘由,你还打什么岔子!我要真的不走了,你上哪儿买后悔药吃!”


南安侯夫人疑心大作,对丈夫看看,南安侯冷淡不语。无意中她又看到三位老太爷神色也冷,而钟华身子颤抖着,对着钟南含上眼泪。


钟南一发作,钟华就如一枝箭般直射心底,虽没有和钟南就此交换过看法,钟华也知道只有那个原因。他就张不开口劝,只是嘴唇动着,内心痛苦不安。


把几个人的神色看完,侯夫人猜到一些,惊怒交加地命道:“南哥儿,你说。”


“自从书慧进门,大嫂就处处针对她。曾祖父葬礼上也刻薄,说书慧以后没了倚仗。以前刻薄的她有……”钟南“如数家珍”的尽数倒出。


但凡方氏在有外人的地方说的话,这个外人指家人也算,别的房头嫂嫂伯婶们也算,全在钟南心里。


有些年头儿早,可见钟南早就提防上她。


方氏当然不能承认,大怒道:“二弟你血口喷人!”


钟南冷笑:“那咱们找证人!”


家里人全在这里,钟南是二房的孙子,父亲钟恒沛是兄弟中的老大,他余下的兄弟是叔父。钟南对着钟大老爷的儿媳道:“婶娘,您是亲耳听到的。”


她们纷纷道:“是。”方氏的心一直掉到冰窟里。


“还有家人!”


方氏管家,对着家人的时候也颇多,钟南也找出几个来。方氏哑了嗓子,而钟华这会儿有了痛苦的一声:“二弟,别说了!”


南安侯夫人火冒三丈,冲到方氏面前,用尽怒气给她一记巴掌,打得方氏扑通倒地,侯夫人手指着她大骂:“贱人,毒妇,你怎么敢欺辱曾祖父定的媳妇!”


“我竟然没看出来?”南安侯夫人恨声说着,让人把方氏房里侍候的人叫到面前,威胁着要打杀。


陪嫁的丫头招供。把方氏的心思和盘托出。怎么为大爷着想,怎么觉得南二爷妨碍到大爷,全说了出来。


“取家法取家法来,打死这个贱人!”南安侯夫人恼的语无伦次,三位老太爷阻止她。


钟大老爷面沉如水:“可见你平时太疏忽,我和你公公你三叔都听到几句,你居然不知道。”


南安侯夫人跪下来泣道:“媳妇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她是这种人……”


“算了,也不能怪你,我们也知道的不全面,以为是普通的嫉妒,一般的嫌隙,我们就没有提醒。如今南哥儿说出来,竟然不是件小事情,一直存心。也眼里没有逝去的祖父!你不处置,我们也要处置她。但,这事情要让方家知道。”钟大老爷说过,二老爷和三老爷点头赞同。


第二个上来拦的是钟南:“母亲,您要安我一个逼走长嫂的名声吗?”南安侯夫人冷静下来。


钟南对长辈团团一揖:“请听我说完,我的缘由这只是一。”


“论理我不应该直白,直白总伤人心。但一来大嫂在曾祖父灵前羞辱书慧把我惹恼。”


龙书慧张口结舌,还是不知道钟南是从哪里得知。当时是有家人在,但他怎么想得到对家人打探?


钟南道:“二呢,祖父和父亲叔伯请听好,自曾祖父以后,咱们家再没有能追风范的人。摔打才出好儿郎,曾祖父就是经历不同,圣眷才不同。我留在京里不会差,但能到齐王府中,还是沾书慧表姐齐王妃的光,在出游路上得殿下青眼。而齐王妃出巡,是沾寿姐儿祭祖光彩,沾足表叔的光。祖父,父亲叔伯们,京中又来了许多外人,以后只怕削尖脑袋争功绩。我自知资质一般,留下来全要依靠亲戚。也不是小瞧别的兄弟,寿姐儿那里有点照拂,兄弟们一起分,不如少一个人分。现放着大好的门路,书慧娘家在军中根基深厚,我去到不愁没有前程。书慧祖父面前我打听清楚,军功丰厚文官脱了鞋也难追上。陈留姑丈那里我也提过,他愿意要我,但要家里人答应。”


对跪在地上的方氏憎恶的再看看,钟南招呼龙书慧一起跪下:“请长辈们成全,军中有许多照顾,别人求也求不来,让儿子去吧。书慧与我同去,住在娘家倒是便宜。至于大嫂,母亲不必动怒。我从看出她针对书慧以后,直到今天发作,有曾祖父去了,书慧确实少一层倚仗的意思。也有借她这事儿我们离开。兴许我们走了,大嫂又好过来了也说不好。但我一动怒控制不住分寸,这不能怪我。”


说到方氏的话只能让全家人动怒,而论家中没有出息子弟的话,让长辈们动容。


龙书慧因为是老侯定下的原因,让南安侯夫人对方氏怒不可遏,但真的休方氏,又在长辈刚下葬的这日子里,方家是不怕和钟家打官司的,钟家自己也觉得不好看。


经过商议,又往老国公和袁训面前求主意,同意钟南夫妻前往。钟南要把女儿容姐儿丢给岳母养,说母亲管家足够劳累不能再添事情,鉴于袁家是孩子出息的乐园,长辈也答应。


而方氏的事情,请来方家的人私下会谈,证据确凿而钟家有袁家为亲戚,背后权势高出一等,方家只要钟家不休妻,这层亲戚关系还在。如果要方氏死也答应,但钟华续娶也要方家女。


钟家深思熟虑过,由此弄死方氏倒没那么毒辣。但这个人再当世子奶奶,全家膈应。提出方氏身子不好,府中后院单设小佛堂静养。也不想要小方氏,提出不给钟华纳平妻,姨娘生孩子。


方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们去劝方氏答应:“等你还回正房,孩子只能叫你母亲。”


钟家是不是肯让方氏回正房是后话,而且方氏身体确实不好,照料上亏一点儿,十年八年的损了身子自然逝去,有机会也回不来。


双方都觉得余地颇多,就此达成。当晚,就把方氏迁出钟华正房。又过数日,钟南夫妻离京前往山西,去奔军中的大好前程。


……


执瑜执璞相对而坐,瞪完眼睛挤巴眼,挤完眼拧眉头,也没有想到一个两全的好主张。


执璞埋怨执瑜:“你是哥哥,你也没招儿。南表哥也走了,我们还在这里当贵公子。等战哥回来成亲,他一定笑破肚皮。”嫌弃的扭扭脸儿:“我可不要看这形容。”


执瑜接着搔头:“二弟,要是我们都走了,太后会伤心,祖母会怪,爹爹说不好真的打我们,母亲一定不高兴,说我们不懂事体。”他陪笑脸儿:“好二弟,你留下吧。”


“好大哥,你留下吧。”执璞硬邦邦的回答。


“二弟,我去两年再回来换你。”执瑜讨好地道。


执璞横眉怒目:“那我先去,再回来换大哥也是一样。”他讥诮道:“大哥你是世子不是吗?世子最重要,老实留家里!”


执瑜劝不动他苦起脸儿:“你除了没有世子名分,别的跟我有什么不同,留你尽孝我没有说错。”


执璞回他怪模样,执瑜恼火:“好,我是世子,你就得听我的不是,二弟,我从军去,你留家里!”


执璞懒洋洋:“大哥你敢撇下我,我这就去爹爹母亲面前告状。他们会把我们看紧,我走不了,哈,你也一样。”


执瑜双眼翻天:“别吧,别为拖住我,把你也饶上。”


两兄弟继续相对皱眉拧耳朵,揪手指也呲牙,最后还是无奈的答应对方:“好吧好吧,有合适的机会一起走!尽孝的事儿小六长大了,他又是奉养尉,应该承担。”


执瑜开始期盼:“爹爹寻的名医,不管哪一个到了,太上皇的身体好些,就是咱们动身的机会。”


执璞提议:“那,咱们不上学的那一天,咱们往城外码头走走,遇上邳先生和张贺二位医生到来,接了他们就送去宫里诊视。”


“嗯,还得和章太医提个醒儿,不知爹爹对他说过没有。免得外面的医生看病,太医院不答应。”


兄弟俩个商议到睡觉的时候,第二天不是休假的日子,白天照旧上学。


打算从军去,兄弟们比平时用心。对长辈们格外孝敬,用含蓄的话把弟妹们轮流交待。万事俱备,只等医生到来。


……


先到的,是大同正骨张和当年四十出头的小贺,如今不管怎么样也得叫老贺的贺医生。


太上皇不是正骨的病,张医生是来看老国公。二来他一生行医经验丰富,老国公兄妹深信他能为太上皇的病出点儿力气。


船到码头停下,国公府送他们来的人请下船。“砰”,见两个人一起走出来,身子撞到一起,年岁儿已大脚步不稳,各自坐到地上。


“我是名医我先出舱!”


“我才是名医我得先一步!”


家人揉脑袋:“二位从出大同上马车开始争先后,最后坐同一辆马车。上船的时候都要先上,最后一起迈左脚,再迈右脚,难道忘记了?船舱不肯用两个,怕你的比他的好,他的比你的景致秀,住到一个船舱里。如今这到了京里,要么别争了,要么,还是上船那模样儿下船吧。”


贺张二位噘起嘴,站到船舱里面,比划下脚尖也排得平齐,先出一只脚,再出一只脚,出了船舱。


接下来进城不分先后,进侯府大门也不分先后。见到老国公,提醒他问候也不分先后,进宫最好也不分先后。


老国公抚须直乐:“宫门哪有那么好进?侯爷请太上皇到家里来,你们在家里看视。”这二位才算消停。


第二天太上皇太后到来,张贺二位抓阄的方式才把这病看了。出来袁训问他们的时候,这一回你推我让。


正骨张对贺医生努嘴儿:“你先说。”


贺医生对他歪嘴儿:“你先。”


执瑜执璞为太后,也为自己离京,跟在这里侍候。闻言心里一凉,以为太上皇随时会去,那他们就不能离京,让太后多添一层伤心。


好在袁训请他们明说,张贺二位一个口径:“要说延年不是不行,但先说好太上皇不是病,是上年纪了,真的到了大限,我们也没有办法。”


袁训松一口气,执瑜执璞重打欢喜。宫里不缺滋补药材,张贺二位开出药方,侯爷忙活上半天,执瑜执璞也让抓差。直到晚上来到客居见张贺二人,送上私房银子备的礼物,打听能为太上皇人延寿多久,如果这个难回答,胖兄弟就问今年身子骨儿怎么样。


张贺这一对名医从来傲气,吹胡子瞪眼睛回了话:“瞧不起我们是怎么,我们既然来了,至少保住两三年,今年,无恙无恙,压根儿不用问!”


胖兄弟赔个礼儿把自己们怪上一通,哄的张贺二位重新欢喜,抓住他们爱争先后的一辈子病根,胖兄弟笑道:“有句话儿不知道能不能问?左右不过还是担心太上皇的身体,也关连到你们二位中,哪位占先儿。”


张贺急切:“说。”


“听说上年纪心神弱,受个惊吓放个鞭炮也能减寿,不知二位中谁防惊吓在前,谁垫底在后?”


张贺又争起来,张医生愤然:“我交个底儿,用过我的药,三五年也过得去。”


贺医生忿忿:“用过我的药方,五、八…。五、七…。”


张医生死瞅着他:“说吧,别减啊,再往上加啊。”


贺医生一拍桌子:“六年!比你多一年。”


胖兄弟觉得跑题:“我们说的是惊吓?”


张贺齐拍胸脯:“别说放鞭炮,就是再宫变一回也不打紧!”胖兄弟露出笑脸儿,深深的打躬:“多谢二位。”


他们走以后,张贺对背影流连:“孝顺孩子。”


……


欧阳贵妃的弟弟,欧阳保的一天,是这样的。


睡到半上午起来,中午外面用饭,和人吹大牛。下午有家固定的茶馆听书,听的中间和人吹大牛。晚上固定的几个青楼或酒楼用饭,饭后花酒吃上一通,和人吹大牛。


在别的人看来日子悠闲富贵,欧阳保却难以忘记他四肢无力,他是个废人。


有的人寻求养生,精力也能稍长。欧阳保早就认为自己万能恢复,他没有心情。


他身边有一帮子人,对权贵无端的眼红。所以他成天不在家,在外面骂袁憎柳的,最近郡公郡侯们后人进京,他们没这福分也骂进去。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袁柳二人。


夏日的下午是炎热的,让人心如长乱草般难以平静。听一节书的间隙,欧阳保又把袁训柳至想起。他一般每天想无数回,也就不奇怪袁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按他以前排遣的习惯,取一锭五两的银子往台上一抛。说书的见到银光一闪心领神会,捡起银子高声道谢:“欧阳爷又赏书听了。”常在这里的人会意,不用问是那一节书。


果然,欧阳保快意地道:“来段杀袁断柳记。”


说书的跟师傅学,本没有这一折书。为哄欧阳保的银子——那是有一天酒醉,欧阳保纠缠要他写新书,醉醺醺给他提示:“山海经看过没有?上面有无数奇异。什么杀了袁拔了柳的。”塞给他一百两银子。


说书的本来不敢说,一听这名字就得罪忠毅侯和柳国舅。但经不住欧阳保天天的缠他,当着说书的面在这茶馆上大骂袁柳,说书的见也没有事情,而且欧阳保的家人守前门后门,他在财帛下胆子变大,胡诌出一出杀袁断柳记。


“话说上古时候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得道老猿,这猿居住在老柳树上,吸天地之灵气,揽日月之精华。本可以得道飞升,但数劫未成,有了凡心。这一有凡心可不得了,从此山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和过路的行人可遭了殃。附近的捕头暗暗查明,原来是老猿害人,”


欧阳保拍手大笑,手快把他的折扇打碎:“害人就把他除了去。”


“但交手几回,见那老猿并无疲倦的时候。再暗暗查明,原来要杀老猿,先得断柳。平时养成的精神全在柳树里面,要用的时候再问柳树取回……”


欧阳保大笑:“好好,把那柳断了去!”他甚至还模仿出一声,双手一掰:“卡啪!”


“卡啪”,有一声和他嘴里同时出来,欧阳保就没有听到。正听得入神也更看不到他守前门的家人,让人一把拧断手中木棍,一拳打晕。


一个人兔子似的蹿了进来,慌不择路,一脑袋撞中欧阳保,“通!”,欧阳保连人带椅子仰面摔倒,从椅子上滚下来。


身体的原因,起身比别人费事儿。背后诽谤袁柳,特意请几位据说高手的大汉护卫。万没有想到还有人能钻进来偏偏撞他,欧阳保没有起身先大骂:“哪里来的小混蛋!”


撞他的是个半大孩子,看不见脸儿,穿一件黑色衣裳,飞快的逃走。


伙计过来扶他,刚站起来还在骂,外面进来两个人。


一对一模一样的少年胖子,认真来看眉眼儿是俊的,就是太胖了,额头上一圈子肉,俏就谈不上,俊也拉低。


因为胖,壮实的往那一站,威风凛凛油然而出。


欧阳保一见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别人,正是他日夜痛恨的忠毅侯之子,京中最有名气的双胞胎。


世子袁执瑜,二公子袁执璞。


一刹时,欧阳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要是换个地方,他还能克制。但此时此刻,杀袁断柳记助长他的邪火,狼狈倒地又勾出历年间败在袁柳手下的狼狈,把他姐姐在宫中受皇后压制过也上心头。


欧阳保破口大骂:“青天白日,侯爷儿子擅闯进来,是当了贼,还是做了盗。”


掌柜的敢关上门挣官府不让说的书这份儿钱,却不敢明打明的得罪忠毅侯。忙上前解释:“欧阳爷,哈哈,小的开茶馆盼来八方客,没有擅闯这话。”


欧阳保狠瞪他一眼,换个说词再骂。面上挤出一段恶毒,狰狞而眼红的看着胖兄弟健壮的身板儿:“这里有小娘,那就是来寻奶吃的吧?呵呵,自己家里人不够用了不成?”


执瑜执璞正中下怀,上前一步,朝脸上一巴掌,打得欧阳保踉跄后退,鼻子一热用手去捂,放到眼前看,见一大股儿血。


这不过是鼻子出血,乍一看吓人,但等止住血,洗干净脸,跟没事人一样。


但欧阳保不知道,他魂飞魄散,也又恼又恨。放声大呼:“杀人了,忠毅侯的儿子杀人了,”


执瑜执璞似乎让吓住,一转身子拔腿就跑。背后叫喊的人多出来。这茶馆是欧阳保常来的,时常请帮闲酒饭。帮闲的人对当大官的没事也有怨气,胖兄弟跑的不回头,也看不到他们是谁。群胆作祟,很快,这一条巷子全是叫声:“忠毅侯的儿子杀人了。”


欧阳保跳脚在人堆里叫的最凶,能把袁家双生子吓跑,他心里好大的荣耀之感。又叫过几声,发觉自己没事,应该只是流个鼻血。那胖兄弟为什么要跑呢?


另一个想法出来,他的姐姐是贵妃不是吗?


先动手的是胖兄弟不是吗?


太后也得讲理不是?


几个不是,让欧阳保胆气俱增,是有他有生以来最高的一回。他跳着骂着,他身后的人也跳着骂着,没有注意有一个人挤进人堆,绊倒其中的一个人。


“哎哟”,一个扑倒一个,一个绊倒另一个,一个想稳住,反而拽倒另一个。谁叫他们跳蹦着,站的不可能会稳。


欧阳保也倒下来时,那个人也摔倒,压到欧阳保身上,一只手把他口鼻一捂,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咽喉。


大家全起来,欧阳保再也起不来。


“杀人了!”


这一声变成真的。


……


城门外,执瑜执璞和孔小青会合。撞倒欧阳保的小子,是孔小青假扮。后门又打倒另外两个家人,孔小青溜去另一个巷子,那里有夜巡时熟悉的店铺,寄放的马取出。离城门近的客栈几天前开个上房,放的是包袱。小青背上,城门候到二位小爷,主仆兴高采烈:“走了走了的。”


没有孔青,怕对大人说,他们要拦。也就没有告诉顺伯。怕路上山高水远吗?他们出过三年的远门儿,住店认路都不是问题。


孔小青向着小主人,笑道:“等走三天,驿站里给顺爷爷和我爹投个信,让他们跟来就是。”


快马加鞭,主仆上了官道过了桥,在夏风中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一气奔出一个时辰,见前面有一行人。


“爹爹!”


执瑜执璞大叫勒马,马扬蹄长嘶,胖兄弟并不会让摔下来,面如土色是前面的不是别人。


为首的是父亲怒容满面,后面跟的是孔青顺伯,和归他们使唤的家人。两个人的奶妈也在。


风风火火奔军中的执瑜执璞不敢过去,袁训打马过来。离开有三步远,躲不过去的胖兄弟急急分辨。


“战哥去了,南表哥也去了,我们不去,会让别人笑话!”


“会笑话爹爹你!”


“今年去明年得弟弟得外甥,还回来。”


“母亲那里早说过,最近拿贼,要是我们伤了哪里,不要动胎气。”“大姐面前也说过,让她不要丢份儿,没事儿就担心不是能耐,以后不叫她大姐。”


袁训抬手,一人脑袋上给了一巴掌。


执瑜执璞又大叫:“张贺名医说有法子,太后不会受惊吓。他们的药方只会添寿。”


“啪啪,”胖兄弟又各挨一巴掌。兄弟们傻眼,哭丧着脸道:“要是让我们回去,我们还会出来的,战哥说对了,爹爹你偏心,战哥可以去,我们就不能。”


“我说不能了吗?”袁训沉着脸:“打你们不对我说明!”


“说明就走不了,说明您会对太后说……”胖兄弟愣住,揣摩下父亲的话意,翻身跳下马,袁训也下马,胖兄弟冲到他怀里,一左一右把他抱住欢呼:“爹爹最好不过,爹爹放心,我们学您,打几年仗还回来。脑袋上决计没有纨绔公子这名声。”


再就恳求:“让我们走了吧,这算说明了不是吗?”


袁训揉揉儿子脑袋:“早看出你们要走,忽然就孝敬了,忽然在长辈面前说些奇怪的话。弟妹那里也说过了?我一问元皓就知道。”


胖兄弟哈哈笑了:“我们说夜巡以后归表弟管,让他不要输给云若,表弟得意的不行,还以为我们愿意当他马前卒,说请酒,这酒请爹爹代用了吧。”


袁训想想自己问元皓:“夜巡怎样?”元皓那得意大胖脑袋晃动:“表哥也说好,以后归元皓,全归元皓。要把柳坏蛋打下去哟。”要是儿子还在,怎么会拱手让出。


侯爷忍不住一笑。


胖兄弟顺着杆儿爬:“那我们走了?”


“哦,还有一句话。欧阳保死了。”


胖兄弟不敢相信:“就一巴掌,还有就是小青撞他一下。他起来还力气足的狠,还骂人呢。”


袁训沉思一下:“跟我想的一样,我也认为你们不会没分寸到当众杀他。”


“爹爹,可以查。我们装打伤人逃走,他在我们背后骂的声嘶力竭的,有劲儿呢。”


袁训不屑:“就是打杀了又怎么样,他还算是个人吗?”


“可,柳爹爹会不高兴,他养了这些年。”胖兄弟垂下脑袋。


袁训更加鄙夷:“让他难过去吧,他养着也是用,咱们用也是用。”把儿子们拍拍,让他们恢复精神。回身一瞥,顺伯孔青等走近,笑道:“小爷丢下我们可不好,我们追上来了。去山西的路,还是我们更明白。”


让他们看马背上:“侯爷给小爷准备的行装。”两个大包袱。


胖兄弟羞愧上来,抱住袁训揉搓几下,袁训露出笑容:“好了好了,以后办事儿知会一声,”又说到了山西听姑丈的话,好好陪着加福。


胖兄弟上马后,想到还有一个疑问:“我们跑马足够快,爹爹是怎么在前面的?”


“小路!笨儿子,哪有逃难走大路的。我以为追到晚上才追得上,没想到你们俩个忒笨,这会儿就让我截住。”袁训手指点住胖兄弟,生气又上来。


胖兄弟缩脑袋吐舌头笑:“记住了!这条小路我们居然不知道。爹爹放心,以后地势上的错再也不犯。”


顺伯笑道:“小爷们也不是真的逃难,打人一巴掌的事儿,犯不着东躲西藏。”


袁训笑笑,拜托顺伯孔青好好照顾,挥手让儿子离开:“晚了错过宿头。”


“爹爹,太后、曾祖母、祖母和母亲那里为我们说好话儿,说我们陪三妹去了。大姐那里让她生个像舅舅的好孩子。”


胖兄弟在快马上摆手长呼,袁训也长长一声回应:“好!路上多听顺爷爷的,多听孔管家的。”


顺伯高兴的远大过胖兄弟,长呼道:“老头子又去当兵了,哈哈,顺将军来也!”


……


京里消息传开,忠毅侯的儿子当众打死人这话,让大街小巷哄地一声炸了锅。


侯府角门上,有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外,车上坐一个人。老国公送范先生:“有劳,你跟去我才能放心。”


范先生捶一捶腿:“我虽不能打仗,却还能出几个主张。”把手拱起:“就此别过,范某又能从军,他年泉下见到先国公再无遗憾。”


柳至看着人把欧阳保抬回来,不太好的面色在听到叙述后稍有好转:“也就是侯爷公子就打一巴掌?”


“是,出了血,他们逃走。”


柳至对天边日头看看,确定没打西边儿出来。执瑜执璞会打伤人就吓跑这话不可信。


回话的人继续:“都看到二位公子走的时候,欧阳保还在跳,”


“他把自己跳死的?”柳至不知道怎么生气才能好过些,他留着欧阳保这几年,可不是随随便便死的。


“还真是这样,他们摔在一起,有人压他身上,等起来,他就死了。应该是捂死。”


柳至凭直觉摇一摇头:“等杵作看过再说吧,再去太子府上借冷捕头,他的眼睛尖。”


“是,但现在沸沸扬扬侯爷纵子行凶,这话怎么弹压?”


“让顺天府先管着,咱们当务之急,先弄清这小子怎么死的。一压就死,他有这么命衰吗?”柳至还是疑窦重重。


等杵作和冷捕头来的功夫,他让家人叫来儿子:“去见你岳父,就说为父很生气,咱们家养的猪,他给杀了?问他怎么赔!”


柳云若去了一时回来,面色惴惴不安:“父亲,岳父往宫中请罪,皇上不肯见他,他如今在御书房前面跪着呢。”


柳至头也不抬:“知道了。”


再没有别的话,柳云若不安地凑近又说一回:“岳父跪在宫里呢?”


“哼!”柳至加重语气,表示他听到。


“如今怎么办?咱们干看着。这人死就死了,死也是占地方的那种人。要是皇上怪罪下来……”


柳至深吸一口长气,不然他很想骂儿子这点子事情看不穿。没好气道:“他儿子杀了人,他不请罪谁请罪。正经回家去吧,别惹我烦。”


柳云若没有办法出来,心想父亲不帮忙,去找找加寿姐姐呢?他带马往太子府上来。


到加寿房中,见元皓正在闹腾。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人才把小王爷抱住,宝珠加寿一起说他:“安生会儿吧,还寻什么人家的事情,人家死了人。”


“我去进宫去,见皇舅舅,这事儿不怪舅舅,不怪舅舅。”元皓小脸儿倔强。


宝珠私下对女儿抱怨:“全是你弟弟闹的,太不懂事儿,这几天说的不是打伤人吗?怎么成了打死人?”


加寿闪闪眼睫:“母亲信我的吧,我信大弟二弟不会打死他。不过他身子虚弱,一碰就死了也不一定。我已经让人见太子哥哥,让冷捕头去看看,兴许能看出什么。”


宝珠转嗔,就安慰女儿:“寿姐儿你不要担心,虽然他们做事混帐,但好歹走以前交待你许多话,就是怕你动了胎气。”


“母亲也不要担心,大弟二弟这是等不得了,应该与南表哥也走了有关。不然,我想他们会等到见到小弟弟,见到外甥再走。”加寿也安慰母亲。


柳云若进来,大家分析这事情,为什么打死人,那欧阳保做了什么?不大功夫,又送进来袁训的请罪奏章,据说是侯爷跪在御书房外面所写。


里面言词卑切,句句有惧怕贵妃在内。


……


欧阳容在深宫中得信儿晚,正气的在殿中颤抖流泪,让备宫车要去见皇帝。这是她欧阳家这一枝的最后一根独苗儿,不可能忍气吞声放过。


想到太后底气不太足,就见抄文送进来。贵妃即刻胆气大增,想到她是明旨册封的贵妃,她的尊贵尊荣与皇家息息相关。而忠毅侯府是犯了罪,怕他何来?


纵有太后在,也得当着全京里的人面前讲个道理吧。


欧阳贵妃喝命备车,御书房外停下,果真见到忠毅侯跪在门外。欧阳容怒火冲得头脑昏,想到自己是贵妃,自己是后宫中在皇后一人之下的贵妃,又是她家让打死人,占得住道理,下车气势汹汹直奔袁训,宫裙飞舞中大骂不止:“你怎么敢纵子行凶,太后给你许多的恩典,就是让你养子成患的吗!”


当值太监上前拦,但他们怎么敢强拦,比如在没有皇命的时候,身体接触一位皇妃?让欧阳容三把两把推出去,到袁训面前,对着他面上就是一掌。


袁训怎么会让她打到,他是自愿跪的,又没有下圣旨不许挪动地方,膝盖一滑,避了开来。


欧阳容用力过猛,一头扎到地上,双手扶地,光滑地面上滑行,双手也擦破一层油皮。疼的坐在地上大哭大闹:“皇上,臣妾让忠毅侯打了……。”


袁训跪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皮子也没有眨动一下。


通往殿中的竹帘内,也一直没有话出来。太监们进进出出接送官员,不往这边看。官员们见贵妃撒泼,惊的恨不能闭上眼睛进去,也是不敢多瞧。


欧阳容哭了闹,闹了哭,直到皇后到来。皇后把她劈面大骂一顿:“你既是贵妃,难道也不知宫中规矩,这成什么体统!你有冤枉可诉,有苦可申,大闹御书房是什么道理?”


让人把她扶起来,塞进宫车送回宫中,更换守门的人:“等回过太后再发落她,家里死了人也不是她撒泼的底气!”


……


天色到黄昏,皇帝不理袁训,袁训继续跪着。


夜色上来,袁训继续跪着。


一辆宫车,此时出了太后宫中,往欧阳容宫中去。


哭得双目尽赤,誓要给弟弟报仇的欧阳容得报,迅速整理心中一下午想出来的话,把太后迎进来,跪下痛哭:“太后,您是最明理的人…。”


冷冷的斥责把她打醒。


太后瞪着她,同样是眸子快要喷火:“贱人,逼走我的孙子,你还敢闹!”


欧阳容舌头打了结,但死的不是下人,也不是还有弟弟,她如今是死绝了家人,再说也闹了,现在不说“理”字,收回去也太晚。


她据理力争:“太后,我弟弟没逼他们走,是他们自己走的。”


“呸!”太后一口啐过来:“不打他,就能走吗?”


欧阳容脑子一昏,这是什么……不讲理不是吗?欧阳容大叫:“太后,您得讲理才是,明明是您孙子先打了人……”


“你要讲理?”太后嘴角阴森森一弯,对跟随她来的人使个眼色,送上小半碗黑漆漆的药汁。


欧阳容再笨也猜出这是什么,这些年不如意的恨全上心头,她愤然起身,对太后逼视道:“我是贵妃,杀我得先定罪。如今全京里的人都知道是您孙子杀了人,再杀我,你和袁家怎么担!”


太后放声笑了:“呵呵,你是贵妃?贱婢!没有我,你怎么能成贵妃?你敢忘记不成。定罪?贱婢!十年前就应该定你的罪名!你胆管唆使娘家害我的孙子!璞哥的病,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如今全京里的人都说我孙子杀人,贱婢,这天下这宫里是我儿子的!杀了你,他能把我怎么样!”


旧事重提在太后口中,欧阳容如见鬼魅,面如白纸的往后退:“你你,全知道?”


“你进宫这些年,也曾有宠,为什么一次身孕也不曾有过?”太后索性说个痛快。


欧阳容恨的要扑上来,让人拦住:“原来是你!”


“你也不想想,你敢害我孙子,还想在这宫里生孩子?你哪一年害的我孙子,哪一年服的绝子汤!”太后阴沉沉。


“可太医说我……”


太后打断她:“太医,是啊,他们说你身子好着呢,”冷冷淡淡:“真可笑。”


“你你你你…。早有预谋,为什么还要封我贵妃?”


太后撇嘴:“瞧你,心性儿够大的,就是心思跟不上。这宫里心思跟不上的人,心地能跟上也行。你也不想想,梁妃有齐王,比你侍候皇帝早,她不是贵妃,反而你是了?”


“你在利用我?利用我……”欧阳容这会儿聪明了:“对付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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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一章忽然想到中间不知有没有钟大老爷是钟南祖父的话,应该没有,钟家三兄弟出来的不多。如有,请忽略不计,不影响。如恰好看到,愿意请指出。如刻意去找,请爱护眼睛。



第七百九十一章,欧阳容驾鹤


欧阳容想到无数往事,她屡屡笼络宫中新宠们对付皇后,可以说是机关算尽,却总是棋差一着。结局是她和皇后两败俱伤。皇后受难两年,而加寿为她跑前跑后,博得皇后感激不说,还博得柳家的感激。而她呢,起初说过喜欢她的皇帝不再临幸。


这些年过去,欧阳容已知道皇帝说喜欢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些新宠们有意无意的炫耀,原来皇帝对张家也说,对钱家也说。但“喜欢”二字出自帝王之口,难道说没就没有了?总是个成人。


和别的得到“喜欢”二字的人相比,她们一年里至少还有几次得到皇帝临幸,而她空有个贵妃名号,在太后宫里也能遇到皇帝,却再没有得到皇帝的机会。


欧阳容暗暗的想过,那几年闹的事情多了些。不管她怎么谋划,最后总能把她带出来,跟鬼捉脚似的不由自主,所以皇帝看透了她,厌弃了她。


她一直认为是这个原因,却在今天真相大白。原来从对执璞下药那一年,她就已遭太后嫌弃,并让太后暗算不能有孕。


欧阳容目露凶光:“你,你好狠!”


太后嗤之以鼻:“你懂什么叫狠?真正狠的人,让人死了还感激他。才不是你这种没事儿乱下药,没事儿寻衅人的下作手段!”


欧阳容打个哆嗦,她听出来了:“你原来准备怎么对付我?”


“用得着对付你吗?留着你就是。皇后不为难我的加寿,她还是我的好儿媳,你呢,还是这宫里的贵妃。等到我百年以后,你敢不随我去吗?”


欧阳容眼前闪过太上皇的面容,觉得有了一线希冀,恨声道:“你才是毒妇,你为自己娘家不惜在宫里杀人,跟我有什么区别?太上皇知道不会答应的!”


“呵呵,”太后笑得愈发畅快:“你同我比?看在你就要去了的份上,我教教你吧。要说我手上没有染鲜血,那倒不是。不过我可不像你,为不属于你的东西举刀!”


欧阳容露出怨毒。


“我的儿子生下来就是太子,都是别人对我举刀!要说我儿子不是太子怎么办?我只把心思用在太上皇身上就行,犯不着对别人举刀!把别人都杀尽了,独留我儿子一个,他才是太子,这叫什么手段!这叫恶毒!留着皇弟呢,留着皇叔们,说不好有中用的地方。我没事儿,犯不着索人性命。”


太后蔑视憎恨到了极点:“哪像你?一会儿要对加寿下药,一会儿要对皇后下药,当这宫里是毒药铺子吗?也还不是你当家,你就敢大胆妄为的,不是我看你有用,把你留下,你以为还能过几年贵妃的日子?”


又是一声嗤笑:“居然还抬出太上皇压我?幸好我今儿东西带的齐全,送你上路,总得让你当个明白鬼。”


有个宫人走上来,把一件东西展给欧阳容看。


这是一道懿旨,由太上皇所出。


“……宫人欧阳氏,狼戾毒心,屡犯宫禁,有涉嫌定边、前福王之嫌疑,置于高位,以查其迹。倘有妨碍社稷之事,立杀之!”


看完宫人退下,又一个上来,又是一道懿旨。


欧阳容哆哩哆嗦再看这道,这也是太上皇预先写好的遗旨,下面同样盖着宝印。


“……命贵妃欧阳容殉葬!”


欧阳容瘫软在地,嘴里喃喃:“太上皇…。太上皇……。”


太后淡淡冷笑着:“看见了?死心了?太上皇怕我年老记不得,所以写下两道遗旨。倘若太上皇西去的时候,不用你了,准你殉葬,给你这个体面。”


欧阳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哪有我殉葬的道理!”


“怎么没有?刚我不是说了,没有我和太上皇,你怎么能当上贵妃?你感恩戴德的,不是天天往我宫里侍候?你伤心过度喝了药上了吊,有一片好名声,这是照顾你。”


“你好毒……”欧阳容这会儿深刻知道什么才是毒,如太后所说,她那点儿东下药西下毒的手段真真小伎俩。


太后悠然又举起第二道说欧阳容造反的懿旨:“这一道呢,是你还有用,我留着你陪我到老再死。中间你不中用了,造反的人狱里多的是,说不定哪天就供出与你有关。这个送你归西。”


“你好毒……”欧阳容什么话也不会说了,只会这一句。


太后把她又一通大骂:“我毒?我没有为自己家人升官发财,谋害别人的孩子!贱人,你害我孙子的时候,我孙子跟你有仇,还是挡了你的道路?你害加寿,又想把皇后拉下水的时候,没想到你是毒的,没想到你做错了事?”


她骂到痛快,居高临下斜睨眼神儿:“不是糊涂鬼,去了吧。”


宫人端着药汁对欧阳容走去,欧阳容大叫:“我是贵妃,你杀了我怎么对天下人交待!”


“要交待什么?你是指还有人为你鸣不平是怎么着?刑部?还是大理寺?他们哪个敢查我。你又不是大功臣让我冤杀!你历年害人的证据我有一大箩!谁查我,我就给他好好瞧!”太后忽然一笑:“而刑部的柳至,你死了他会难过吗?”


又一件事情出现在欧阳容脑海里:“那年柳家跟我家大闹,也是你指使?”


太后笑了:“是了,这一件你还糊涂的很,听我说明白。你指使娘家害我的执璞大病一场,没多久就查到与你家有关,你弟弟欧阳保,就是今天死的这个,让掳去吐露真情,把四肢打断。他说解药在他房里,谁去取呢?柳至机灵,跟你家大闹一场,闯进你家夺了解药,救了我的执璞大孙子,这事儿我永远不会忘记。”


抿一抿唇,不介意加上几句无关的话:“但要定我的加喜,还得下功夫。”


“那他也闹了,后来为什么还要召集柳家跟我家打官司?”欧阳容心头血又滴一大堆。


太后更笑起来:“我说你除了心性高以外,心思跟不上不假吧?你只想算计别人,却忘记收拾了你,柳家树立皇后威风,震慑六宫。”


欧阳容嗓子眼里格格作响。


“还有不明白的没有?有,我全对你挑明,让你泉下好好思忖,这里面不全是你起的头?别人都毒,别人没先拿你下手!也别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话,你要不歹毒,现在虽不是贵妃,也还好好的在这宫里打发岁月,没有人拿你当蝉!你是自己呀,以为是黄雀,却又把螳螂和蝉全扮上。”


宫人已上前,见太后说完,两个人架住,一碗药灌下去,太后冷眼直看到欧阳容断气,撇一撇嘴儿自语道:“有害人的心,却没能人的计。一家子傻子,我孙子利用你们,倒也聪明。”


太后已听过刑部和顺天府的回话,打一巴掌就吓跑,怎么会是她心爱的孙子?


她知道是利用欧阳家,但也不想再留欧阳容。她的孙子去边陲吃苦,欧阳容凭什么还在宫中享福?这在她心里才叫不讲理。


……


太上皇不时往外面看着,直到有人通报回来,他露出喜笑颜开的面容。太后把两道遗旨给他:“没用了。”太上皇叫宫人取来火当面烧去。太后请他去睡,太上皇端坐不动:“忠毅侯还在御书房外跪着呢。”


太后面色一拉:“别管他,让他跪三天三夜去。”去扶太上皇:“走走,咱们去睡。”


“哎哎,要说这死了人虽与你孙子无关,却也是死了人,他又是习武的,跪一夜也没什么。不过看他把元皓带得又爱学又懂事,跟元皓出京前大变模样的份上,你真的不去说句话儿?再不去,皇帝就睡了。半夜里你睡不着,也别去打扰他。皇帝辛苦呢。”


太后瞪瞪眼还是不情愿。


太上皇自说自话:“以前你我总担心元皓过于娇惯,但现在再不用担心。元皓每天的钟点儿很会规划,一早习武不用人叫,也不怕苦不怕累。到上学的钟点儿就骑上小马去了,那马是不是要换一匹,如今小了吧……”


他絮絮叨叨的话里,太后不再装生气,孙子是她心爱的,侄子也是。何况她的侄子是个能出力,也出力很多的人。


叫来任保,让他往皇帝面前。


任保带回来皇帝的话:“多年习武,料无事情。悠悠之口,总得堵塞。”太上皇和太后无话睡下。


任保见今天晚上是救不回侯爷,带上几个小太监再次去御书房,给袁训送去吃的喝的,还在袁训身子四角点上薰蚊子的香。


“侯爷吃点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请罪。”


任保侍候一回,留下两个小太监照看,嘱有事随时报给他,老任保上了年纪熬不起,虽然睡不沉,也回去歇息。


这一夜,太后也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好几回的往外面看,看样子想叫人,最后又止住。


……


鼓打三更,韩正经还在奋笔疾书。他的母亲掌珠在身后,为他拭汗,给他换新鲜食水。他的父亲在对面翻书,寻找前朝说情的例子。


韩正经放下笔,又一回沮丧:“父亲,这个理由还是不好。”火气上来,把纸团团往地上一扔,小手抱住脑袋苦苦的想:“我一定能找到为姨丈说情的理由。”


“是啊是啊,你慢慢想。”


掌珠夫妻都没有说夜深了的话,忠毅侯不仅是家中的顶梁柱,也是亲戚家的。哪怕这个夜晚不眠呢,也得为他求情上出把子力气。


韩世拓出个主意:“还是打发人去问问二大人,再寻个人去请教张大学士。”


韩正经阻止他:“父亲,是我自己的话才不带累阮二叔,也不带累家里人,更不会是姨丈指使。”


他继续想。


受过张大学士指点一回的小正经,觉得表哥打人一巴掌,姨丈就要跪到宫中去请罪,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这事情冤枉极了。事情一出来,他也去刑部和顺天府打听过,闹事的茶馆也去花了钱买当时真情。在别人眼里以讹传讹,说的是侯爷公子打死人。韩正经已知道不过一巴掌。


但是他要靠自己,不能把大人带累。


把死人欧阳保大大的鄙夷,一巴掌你也经不住?你还跳脚呢,你是把自己跳死的!谁叫你煽动好些人起哄,谁叫你挤在人堆里。


你要是一个人在空地上跳脚,最多摔断骨头,哪会摔死?


正经很想从事实的观点阐述死人和表哥没有关系,但韩世拓看过说这观点不出新。这些话刑部和顺天府都会说。既然要写,就要来个别人很难驳倒的观点,稳稳的树立起来。


小正经就写了撕,撕了写,直到深夜还在奋笔,他的父母在旁陪伴。


……


五更城门开,随后宫门开,皇帝起来用早膳,还是不见袁训,但让人传话命他回家。


袁训揉揉膝盖,就走的步子如常,宫门外关安接着,又有别的一些人。


太子府上打发蒋德来候他,钟阮董、柳家、韩家都有家人守在这里。见到侯爷松口气,问问皇上没说什么,虽头上可能还悬着刀,但大家恭喜,请侯爷回家歇息。


蒋德道:“皇上没说撤您官职,幸好今天也不是大朝会,您回去还能睡半个钟点儿,还得去衙门。”


韩家的人乐了,这是个跟随韩老侯上路,受惠不少的家人,他自告奋勇的守在宫门上一夜,此时听到官职还在,以他的见识想不到后面也许还有风波出来,他眯着眼笑:“官职还在,说明这事儿皇上明白,不瞒侯爷说,跟着我家老侯爷受您三年的惠,我一听这事我就不信,世子和二公子赈灾救济的人,怎么会胡乱打死人?我去问过在场的人,都说欧阳坏蛋是自己跳死的。”


袁训对他说声有劳,家人喜欢的飘飘然。各家又带来吃的喝的,关安和小子带上,大家道别,侯爷回家,别的人回去让各府的人安心。


见家门在即,关安吼一嗓子:“侯爷回来了!”


角门打开,一个胖脑袋先钻出来,张开小手欢喜不禁:“舅舅,坏蛋舅舅,您总算回来了!”


元皓穿着雪白的里衣先跑出来。


在他的后面,是慢慢走出的老国公。看着袁训一把抱起元皓,老国公微笑:“他不肯回家,也不肯进内宅睡,我们就在这看门的房里睡了,走的时候他让关将军接你回来喊一嗓子,这一夜听不到声儿,自己起来好些回。这孩子,疼你的很。”


再看元皓,双手搂住舅舅脖子,胖脸儿陶醉的在舅舅面上蹭着,嘴里也不闲着:“舅舅,好舅舅,你没事儿就好,你再不回来,元皓一定去接你。舅母和加寿姐姐昨天不让元皓去,但元皓知道舅母和加寿姐姐也想着你。舅母和加寿姐姐都好,元皓看着她们,她们看着元皓,都吃得饱饱,不然舅母和加寿姐姐说舅舅会担心……”


这么可爱的孩子,袁训能不心疼吗?他心里疼到极点,在胖脸儿上狠狠亲几亲。元皓哈哈的笑,却挣扎胖腿儿要下来:“舅舅一定累了,舅舅,快进去,元皓给你吃压惊酒。”


门房里的地步没有多大,让一个十二人大圆桌占的满满当当。上面酒菜、果子及碗箸摆好,菜虽冷了,但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袁训认一认,笑道:“元皓你乱花钱,这全是有名的菜。”


元皓笑嘻嘻:“战表哥吹大牛,说舅舅下诏狱,压惊酒是他送的。加寿姐姐却说帮舅舅开牢门的是元皓,就是出京的那年。元皓想了起来,才没有让战表哥抢了功走。以后战表哥不在,走的好走的妙,走的呱呱叫,全是元皓疼舅舅。”


推着袁训上坐,又请老国公,又唤人把热菜热一下。冷盘原本就是冷的,虽天热,这一夜过去也能吃。有些鱼虾怕变质,有人撤下去。元皓又叫:“让称心姐姐如意姐姐备的有新鲜,现煮了来。”


称心和如意很快来请安,面上有明显看得出来的疲倦。元皓乐颠颠儿的倒酒,称心如意讨到手,敬了公公,退出这房,往厨房里把好菜尽情的上来,又把洗沐的热水,和换洗的衣裳让公公房中丫头取来,备在隔壁房间。


又到一个人,是柳云若。柳家的人回去一说,柳云若没有耽搁前来问候。进门诧异:“在门房里用饭?”


元皓对他勾勾手指,踮起脚尖送上胖面庞。他从来没有表示这种亲近,柳云若受宠若惊俯下身子,耳边送来暖烘烘的话:“柳坏蛋,你晚了!”


“晚什么?”柳云若反问。


元皓得意洋洋:“压惊酒是元皓送的,你再跟风也落我后面。”再一瞪眼一叉胖腰身:“不许跟风!”


又是三个字:“柳坏蛋!”


柳坏蛋寻思一下,在这一点儿还真的不如他。看看他大早上就摆压惊酒,而身上还穿着里衣,推算下,他是昨天晚上就带着席面守在这里。柳坏蛋露出自惭形秽,问胖队长借酒敬岳父。他本想敬三杯,但胖队长声明三杯是他能敬的,是称心如意姐姐能敬的,瘦孩子也可以敬,大花都行,独柳坏蛋不能敬,他只借一杯,还差点要柳坏蛋打张欠条。


柳坏蛋就只得敬一杯。


他来得也算早,袁训心中喜悦,吃过他送上来的酒,留他在这里用早饭。


柳云若说不了,有句私密的话儿要问。


袁训和他走出去,胖元皓让老国公留下来,急的抓耳挠腮,把一双胖耳朵可劲儿往外面伸。


“岳父,父亲说养了多年,让舅哥们闹事死了,他问您怎么赔?”柳云若不情愿问,但父亲强迫他说,他垂下头。


袁训好笑:“回你父亲,有能耐让他活过来,执瑜执璞再也不会打他。”


柳云若忍不住一笑,告辞出去。


柳至听到这话自然不喜欢,刚把脸沉下,柳夫人不悦:“亲家回家是喜事,快别计较了。”


……。


小六苏似玉从宫里出来:“爹爹,昨天太后打发人去见皇上来者,皇上说了这几句话,”趴到袁训耳朵上学了一遍。


袁训揉揉儿子脑袋说知道了,又让不要对别人说。小六苏似玉答应过,就开始互相吹捧。


苏似玉道:“公公公公,小六担心的一夜没睡。”


小六斩钉截铁:“苏似玉也是这样。”


元皓气呼呼上来:“排我后面!”


袁训让他们不要吵,带着他们去见老太太,谢氏石氏和在家里的亲戚也看望一回。


韩正经到来,张开小手扑到袁训怀里,还在难过,泪眼汪汪。好孩子到来把他挤出去。睡的钟点儿是没有了,侯爷洗过换衣裳,往太子府上看妻女。


先见到太子,太子守在往内宅的路上,亲近无法掩饰:“岳父出宫就好,您再不出来,我今天也去求情。”


忍不住一笑:“说也去,是元皓昨天闹腾到半夜,宫门下钥他还不消停,先是要寻欧阳家事情,拦下他,他又跑宫门外面坐着,再拦回他,他又往各大酒楼上叫起来打烊的人,做一桌子压惊酒,又约我今天进宫求情。他倒把我提醒,中午岳父请这里用饭,给您压惊。”


袁训无奈:“元皓一个人胡闹也就罢了,殿下也跟着乱说压惊这样的字眼。虽说不是真的打死了人,但那人也因这事起头而死了。我有教子不严的罪过,说不上压惊。殿下快别说了吧。”


欧阳家也是太子的心头恨,太子太喜欢,跟着元皓胡闹一回。


陪袁训进内宅,宝珠母女已经等着。


加寿喜笑盈盈:“爹爹,看脸面儿还好,”也是道:“今儿摆压惊酒,爹爹要来。”


袁训一样摆手:“刚劝过殿下,你又来乱说。”他也看看女儿脸面儿也好,气色红润,侯爷大为放心:“不要为那两个小混蛋生气,气到自己不值得。”


再来看妻子,侯爷柔声款款:“我见过他们了,人不是他们杀的,孔管家顺伯跟着走的。”


宝珠微微湿了眼眶,从她嫁给这位表兄以后,件件事情他撑得起来。眼前这是儿子捣蛋的事情,却当老子的遭罪。熬上一夜回来,还要赶着安慰自己和女儿。


“我没事儿,加寿有我呢,也没有事儿,你好不好?这一夜蚊虫咬吗?吃了许多的苦头才是。”握住丈夫的手,宝珠柔声细语。


袁训不自觉的亮了面庞,而宝珠也是一样。太子在旁边亦觉得温暖,不自觉的把加寿揽在怀里。加寿斜倚着他,看着父母亲,不由自主的流露出笑容。


这一刻,人人觉得很美好。


……


欧阳容死讯传出来的时候,袁训在兵部让诏狱的官员纠缠。他刚到衙门,诏狱的官员带着笔墨纸砚随后而至。


“侯爷,哈哈,我们备好地方等您去,这不,您爱写字,纸笔也在。可您没来,真让我们扫兴。只得送来,这是昨夜研好等你的墨,这是支好笔,纸也不错哈哈,把昨夜欠我们的字补上吧。”


袁训莫名其妙:“我几时欠你们的字?”


“这样说话就不好了,昨天,您只怕差点儿又进来,您要是进来了,难道不给我们写几张。为了这差点儿而又虚惊一场,是不是应该写几张作留念?”几个官员涎皮赖脸,把纸铺好,把笔往袁训手里塞。


袁训还是想不通:“你们几位是端庄的风格,几时变成这嬉皮跳脱,我真不习惯。”


“跟四皇叔殿下和梁二混子长的见识。”


袁训嘀咕:“怎么不学好人。”落下笔,外面消息进来:“宫里欧阳贵妃娘娘昨夜薨逝。”


诏狱的人一惊,难免对袁训看去。袁训住笔,面上一片平静:“皇上缀朝吗?”


“还没有说。”


袁训说声知道了,下笔丝毫不受影响,把字写完,给诏狱官员们带走,宫里的消息一个接一个过来。


“欧阳娘娘服毒自尽。”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嘱按皇贵妃制发丧。”


“服毒的原因不明,是她的宫女一早发现贵妃娘娘穿戴整齐睡在床上,近前看已死去。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让人查问昨夜有没有人出入,贵妃宫中的人力证没有。现已把贵妃宫中的人看押,只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第七百九十二章,纸上拳脚


这是太后所为!


太子在头一回听到贵妃薨逝,直觉从一道闪亮的刀,划开脑海的混沌,刻出心头这句话。


以太后对孙子的偏爱,太后做得出来。


以欧阳容的心性,白天还有气势汹汹追打忠毅侯在御书房的胆量,晚上不可能自己乖乖的缩在宫里服毒自尽。


她就是看清报不了家仇心灰意冷,也应该抱上毒药去御书房外服毒,再留下几句遗言请父皇严惩凶手,这才来得更壮烈些,有功效些。


她只能说严惩凶手,却不能说严惩袁家。因为有无数的人看到欧阳保是跳脚到人堆里,不知哪一个先摔倒,你挤我,我挤你,又都知道欧阳保身子弱,不是让压死的,就是起来得晚气息不通让闷死。


她欧阳容犯得着恼成服毒自尽?


要说她追打岳父没打着以后,畏惧得罪太后服毒自尽还说得过去。但太子太知道她,这些年里,她折腾来折腾去,不是和加寿下毒案有关,就是和寿姐儿险些让下毒脱不了关系。出游三年,没想到摇身一变,她越过诞下齐王的梁妃成为贵妃。打不死的虫那种,她唯一的亲人——弟弟身死又凶手没有查出来,哪怕找几个替罪羊呢,要死也得等安葬过欧阳保再想到家里没有人了,她自尽了,这样更合理些。


太子为她预想就想好,要真的说她忧愁再没有家人寻了死,这不可能,她欧阳一族还是有人的,在京里为官的也有两个。


当年福王的生母没有娘家人,她从原籍迁进京一房,就是如今的文章侯。一位贵妃还愁没有家人吗?动动嘴皮子会有一堆。


应该抓住奉承太上皇太后得贵妃的恩典,逼迫刑部寻凶手。当前应该抓住与执瑜执璞有关连,哪怕他们走的时候欧阳保并没有死,为她一族的人寻点儿补偿才对吧?


祸害不活千年,太子打心里过意不去。他选择相信是太后所为。这样的结果又通顺又适合太后品格。


那么下面的问题来了,太子能想到和太后有关,而太后对袁家素来偏爱,别的人也能想到和太后有关。能在深宫中杀人无痕迹的,太子了然,也只有太后能做到,皇后都不能。


杀贵妃,不是寻常人家死个丫头,为了孙子太后敢下手。那皇后受难的时候,几次下毒事件太子都认为非欧阳容没有别人,欧阳容却还是逃脱了。为了皇后颜面,太后却没有动静,皇后再不讨她喜欢,也是加寿的未来婆婆。


这是太后庇护了她!太子狠狠的攥起拳头。


太后为什么庇护她的原因,作为太子一目了然,为了让母后受难,为了让寿姐儿讲情分,为了让柳家对加寿感激。


太后在太子心中的尊敬地位摇摇欲坠,太子那几年担心不已,痛苦不已,认为他的父皇薄幸也由那几年而来,他内心的伤痕由加寿弥补……


当年的事情,件件都为加寿得利,也是一个人把权术和人心玩弄在股掌上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太子更有足够的直觉相信,完全不需要任何证据证明,欧阳容是太后所杀,这手段太后有。


原因,执瑜执璞因此逃离京中,离开视他们为心头之肉的太后远去。


说到这里又是一件可笑事情,以太子对袁家孩子的了解,哪怕是刚进京的褚大花,也不会打人一巴掌就吓得离家。执瑜执璞就更不会。


茶馆事儿的疑惑已解开,执瑜执璞想从军,他们是故意的寻上欧阳保,所以只打一巴掌。


事后有人把欧阳保怎么骂的学出来,太子又是一件闷事,骂的足够难听,以袁家的亲密无间气氛,执瑜执璞只打一巴掌不合理。


现在想全有道理,他们事先备好马匹行装,闯去茶馆激怒欧阳保骂了他们,给他一巴掌,打得鼻血横流,欧阳保病秧子,兴许还见血晕,以为他自己出了大事跳骂不止,执瑜执璞转身就走,欧阳保召集他的帮闲一起跳脚,失脚滑落让人压死!


那撞他的少年,事后有人说,黑衣脏兮兮似乎是个乞丐。打倒前门的欧阳保重金聘请的护卫两个,打倒后门的两个逃走。有哪个乞丐功夫会这么好?他也不用行乞,镖局吃饭稳稳当当。


那是孔小青!


执瑜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


孔管家的儿子,三年出游中,太子亲眼见到他的功夫也很了得。


…。


想到是太后所为,太子可以把所有事情真相还原。随后他茫然。他应该再敬重太后,还是不敬重她?


他应该再和寿姐儿夫妻情深,还是生分?


他应该再把对父亲的感情移一部分在岳父身上,还是从此防他三分?


他是应该憎恨,在太后眼里,母后是可以落难的,而袁家分分秒秒轻视不能?还是就眼前的花好月圆继续温馨?


……


太子苦恼的沉思,痛苦片片啃噬他的身心。


……


直到有人回话:“殿下,太子妃打发人来说,侯爷到了,请去一同用午饭。”


太子哪里还有和这一家人用午饭的心情?如果换成别人,他不想同吃,可以流利的说声紧急公文要看,但对于他一直景仰的阖家亲密的岳父母和加寿,他张张嘴,却改不了口。


去饭厅的路上,不知道自己什么神情才对,是礼貌的笑,还是愤怒的咆哮太后为了你们,不惜让母后落难,太子的心情矛盾。


……


饭厅里,袁训在为女儿盛汤,笑道:“我和你母亲等殿下,寿姐儿你饿不得,你先喝口汤,要知道你母亲怀你的时候胃口很好。”


加寿眼睛亮晶晶:“真的吗?寿姐儿一天要吃多少东西才行?”


宝珠轻笑:“你父亲在战场上,他怎么能知道?你落地的时候他都不在,他吹大牛皮呢。”


加寿摇头晃脑的开心:“父亲为寿姐儿吹一回大牛皮,寿姐儿记住了。”


她快快乐乐的面容落到太子眼中,一如既往的抓住太子心。这是他从小就羡慕就渴望得到的父母关怀,总是在加寿身上看到,也总是让他贪婪的流连,见到就想依偎。


但他想和平时一样快步走进去时,一根横刺出心头,让太子望而却步。


饭厅上的人没有看到他,殿下虽无意偷听,却是从屏风后面走来,守后面路的人见到他,这里没有人守着,也就没有人通报。


他把下面的话也听到耳朵里。


加寿又让母亲喝:“爹爹让母亲等着不对,母亲有了小弟弟,也应该先喝汤,太子哥哥不会说什么的,虽然有尊卑,但爹爹母亲是寿姐儿的家人,太子哥哥是加寿的家人,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太子不再犹豫走进去,见到三张笑脸相迎。他们全是亲切的,加寿更是情浓意浓。


尴尬、矛盾和吸引在太子心中交战瞬间,太子露出笑容。见岳父母站起迎接,太子请他们坐下,和平时一样问加寿这半天好不好。话没出口的时候别扭,问出来人为之一快,就再也不忍打破这和睦的氛围。


加寿笑靥如花的回了,又献宝似的让二丫取出她绣的小围兜:“母亲指点我,我绣的比原来好。”


太子本只想微笑用饭,用完就离开。但话冲口而出:“哈哈,原来只会绣简单的花儿,你也知道不好。”


说完,他怔了怔。夫妻间的熟悉感山涌海啸般出来,能把一切不和谐尽皆打碎。出书房的犹疑在这话里已只余一个壳儿,这是太子没有料到的。


这份儿和契对他的力量之大,远不是他能想像到。


加寿没看到他吃惊于自己的心情,嘟起嘴儿道:“元皓很爱我绣的花儿。”太子笑笑,受震惊作祟有些勉强。


换成平时他会接下来把元皓也打趣进去,但震惊于自己屡屡脱口,太子有意识的闭上嘴开始吃饭。怎么看待这事情,他还要再想想。


他以为接下来是沉默而不动声色的用餐,但有人通报:“镇南王世子到。”


元皓抱个包袱进来,放到丫头手里:“加寿姐姐,这是我后天穿的衣裳,给我绣上花儿。就你绣的最中看,才能穿得出去。”


一句话把家里绣娘全贬低,但小王爷毫不在意,他说完就忙着要求加一副碗箸,坐到心爱的加寿姐姐身边,他吃起来。


太子克制的有元皓吃两口菜的钟点儿,最终没挡住笑意,扑哧一笑,在饭桌上大笑出声。


这算失仪,但却是他和加寿吃饭常有的事情。


既然一笑出口,话也不必忍着。


太子边笑边道:“我就没看出来你绣的这样好,元皓见天收拾衣裳求你绣。”


又取笑元皓:“不过是简单的花儿,你难道还没记住,你的加寿姐姐会管宫务会当家,占去的钟点儿多,不是寻常姑娘做针指的钟点儿多,她就会绣极简单的。”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却让太子的心怦怦乱跳不止。


太后把加寿指婚给他,又把加寿教导的宫务娴熟,就眼下已能看出是自己登基后的贤内助。太后对自己的疼爱,并不亚于执瑜和执璞。


随之浮现而出,是母后的无能。太子心疼的用了“无能”二字,因为这两个字评价皇后最为贴切,让他舍去不能。


太子虽还纠结在太后能毒杀欧阳容,那几年却由着她蹦哒令自己和母后不喜。但已不能不承认,太后在助他成为明君的道路上出力不少。


他还怨恨岳父吗?出游三年的经历,远大过书房里无数绝妙的治国之道,也给他增添根基稳固的资本。


在那段路上,他和齐王交了心,他和梁山老王、镇南老王拉近关系。这要还在京里根本不可能。


要还在京里,皇帝还在壮年的太子要和梁山王府、镇南王府拉近关系,说费尽心机不夸张。


是母后的无能,和曾针对加寿,让太后动用欧阳容这盘棋。而不得不承认,她下得巧妙,母后真的转回来心思。


想到这里,太子是不是应该一笑过去。但这里还存在着年青人的一些“你虽对我好,但也要征得我同意”的心思。那层横刺现在摇摇欲坠,但还保存一定的固守中。


要当上位者,不仅是皇帝,要对任何人保持警惕。太子决定再看一看,还不肯就此解除疑心。但进门前的矛盾更薄弱,他的说笑声多了起来。


有了元皓,也从来是热闹的,元皓叽叽呱呱分辨加寿姐姐的花再简单,也是元皓心爱的。又四下里找理由解释。


“母亲说元皓明年也就是坏蛋舅舅,当了坏蛋舅舅就不可以和外甥抢东西,加寿姐姐的好要全给外甥,所以得赶紧,不然全给外甥绣了去,坏蛋舅舅很可怜。”


胖脸儿挤一挤,扮个很可怜。


然后对着袁训讨好地笑:“坏蛋舅舅就从不和元皓抢东西,只教给元皓,只给元皓好东西,还给元皓吃大鱼,吃椰子,”


吸溜一口口水说不下去,太子也吸溜一口口水,让他不要说在京里吃不到,又曾经是大家口中美食的东西。


元皓对坏蛋舅舅甜甜地笑:“坏蛋舅舅最好。”再拍自己胖胸脯:“这也是好坏蛋舅舅。”


太子又大笑:“好坏蛋?这是什么新名词?”


这一顿饭很开心,太子回到书房后,也多寻思出来。要说太后对他不好,把加寿给他是有力证明。要说太后装看不到欧阳容的恶,或许还有纵容欧阳容欺压母后的事情……太子深长的叹一口气,他该怎么想呢?


……


皇后对于欧阳容没有多想,皇贵妃仅次于她,皇后装看不见,没法不让心里添堵。欧阳容死了娘娘开心还来不及,这会儿还没有开心完,哪里管她是真的自尽还是让人谋害。


她满面喜色为欧阳容筹划葬礼,除去为她葬礼规格过高不满意以外,别的整个儿喜气到底。


……


董、阮、钟可不能喜欢,借着探董大学士的病,聚到大学士床前表示担忧。


阮老侯愁眉苦脸:“欧阳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让人很难相信她是自尽。”


钟大老爷愁眉不展:“她要是死在为欧阳保安葬后,倒还说得通。”


董大学士也眉头紧一紧:“是啊,满街谣传她的弟弟是执瑜执璞打死,又有她大闹御书房要打侯爷的事情出来,都知道太后是偏心,她当晚就死了,这难以服众。”


“常大人那里要不要知会下,弹劾奏章很快就会出来。”阮老侯问道。


董大学士摇头:“这种时候我们以自然为主,不能让人看出来勾结。你们来看我,是亲戚。你现在打发人去见他,让人知道不好。”


“刑部有柳至,柳至要定加喜,敢不担待一二。”钟大老爷道。


“柳至要用在刀刃上,不要没事给他寻难题。”董大学士还是不答应。


房门让敲响:“老太爷,文章侯来探视。”


董大学士微微一笑,心想又来一位沉不住气的。这话不好明说,不然似影射阮钟二位,他们到底是好心,文章侯也是好心不是。道:“请。”


韩世拓进来,先不往床前,而是盯着家人关上房门他再近前,鼻翼煽动透着兴奋,怀中取出纸张送到董大学士面前:“这是正经写的,他小人儿家的也有谨慎,让我一个亲戚不要传,帮他呈上去。我不放心,恰好数日没来看望,就便送来请过目,看看这能呈吗?”


董大学士拿在手里,不过三、两行字,他也有了兴奋:“哦哦哦,好,哦哦哦,写得好,”


阮钟凑过来看。


欧阳容的死给韩正经灵感,他抨击欧阳容身为贵妃,心忧弟丧而服毒自尽,全然不顾受皇恩颇多,君要臣死,臣才能死,不然就得活着报效。


借“君要臣死”话,引出下面一段。


“可见其天性凉薄,尊荣未能更改。其人凉薄,其弟尚能免否。今闻其当街辱骂功臣之后,一掌血面,更索群凶跳梁羞辱,可见其凉薄矣。唯群凶至,致摔压气绝。”


正经借指责欧阳容为人凉薄,而指责欧阳保自取其死,又把当时的真相为表哥分说一遍,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下面还有些唠叨凉薄天性的人怎么不好,句句影射。为写这个,韩正经学也没上。


阮老侯一拍床头小几:“不想正经真的有大出息。”


钟大老爷也说好。董大学士叫过韩世拓,抖抖纸张:“这种纸不要!用奏章纸,让正经誊写,你呈上去!”


韩世拓得到这些亲戚的肯定,对素来地位最低的他来说是莫大光彩。答应着就回家,让韩正经誊写过,赶当晚呈进宫中。


这个晚上,贵妃死了的第二天,有两个与她有关的折子放到皇帝案头。


皇帝对另一个勃然大怒。


这道奏章内容如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太后一意孤行,一味偏爱外戚,罔顾百姓之忧,终酿成祸!欧阳保死于忠毅侯之子争斗,尸骨未寒,贵妃源何自尽?闻贵妃身死当日与忠毅侯争斗,弟丧焉得不悲?后受宫规辖制禁足。颇受看管,鸠自何来?外戚祸根深重,欧阳家安得不绝。”


皇帝摔了奏章:“来人!这是什么人呈上来的奏章,去查,去把这官儿给我抓起来审问!”


欧阳保死了,柳至今天心情不好,又从昨天熬神审问到今天,只想早睡。刚入眠,就倒霉的让刑部值司叫起来,原来写奏章的官员昨天家里失了盗,已报顺天府,没丢大东西,恰好丢的是奏章纸。


官员觉得这是有预谋针对太后的大事情,论大事皇帝震怒,要呈给尚书。论尚书还没有和袁家定亲,也要报给尚书,算讨他一个好儿。尚书大人亲审到底,不是维护了太后?


柳至到刑部,鲁豫也让惊动,也是从床上让叫起来。提审那官员,他沮丧的承认面对顺天府他少说一句,他的官印也让动过,他心知肚明盖到奏章上,但先不敢说。


柳至让人关押他,又去查这奏章是怎么送到宫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送奏章,而宫中又会接收。


又把今晚当值的太监抓起几个,都说见到的人面生,但报出衙门来清晰流利,又把守宫门的侍卫提来审问,怪他们没有严查。


消息第二天一早没到沸沸扬扬的地步,但相关人等还是知道。如太子府上的张大学士,他属于能尽早看到机密的人。


张大学士托人给韩正经捎去一些欧阳保为非作歹的证据。要说欧阳容升至贵妃以后,柳至让欧阳保许多。柳云若明白以后也忍气吞声,避开欧阳保走,欧阳保气焰高涨,胡乱说话的证据唾手可得。


他让编的那出杀猿断柳记听过的人就不少,但却不合适写在韩正经第二次对欧阳家的发难里。


一个人姐姐成了贵妃,气焰又高涨,老对头柳家,是皇后的外戚也不放在眼里,插手买官卖官,贪赃枉法在所难免。


张大学士送去的就是这些证据,属于他知道的证据里最浅显的,韩正经也好,韩家也好,一天能打听到的。


韩正经如虎添翼,这也表现大学士认可他写的奏章。二次挥笔,全家人坐在一旁帮着出主意,第二道奏章狠狠抨击而出。


“贵妃受太上皇太后恩典,无功之身荣升贵妃,不思侍奉,反怀怨服毒。其弟欧阳保又死与忠毅侯之子争斗中。陷太上皇于何地,陷太后于何地?”说这是以死讹人。


有人说这里扯不上太上皇,但太后的名声却是有关太上皇,至少太上皇会着急,还是挨得上的。


下面罗列欧阳保的一些罪证,在外面谩骂朝廷的不公,和一些官员吃酒,随后就办成了事,等等。


韩正经没有亲耳听到欧阳保卖官,但隐指此人应该是早犯国法,不然他又不是官,结交官员为好玩吗?在猜测中说欧阳保死有余辜。文章老侯看过,二老爷看。二老爷看过,三老爷看。韩世拓看过,当即呈往宫中。


第二天大朝会,皇帝因为生气,把三道奏章全摔下来给群臣看。金殿上争执起来。有的因此起了疑心,认为贵妃之死理当严查,话里意思不是暗示太后,倒暗示皇后,再不然暗示宫禁不严,夹带不该进去的消息或人。


有要为亲戚谋差使的,借机说哪个宫门上不妥当,请求换人。但也难免令人怀疑说皇后宫务上不谨慎。


柳家反唇相讥。


也有人反驳韩正经,说他乳臭未干,哪有这些犀利言语,全是忠毅侯指使。


也有人借机扳柳至,奏请刑部理当入宫查案,但柳尚书是皇后外戚不适合前往。


消息传到后宫,浑浑噩噩正欢喜的皇后起了疑心。让人请来太子。


……


“我也觉得奇怪,以她性子,她怎么会服毒呢?她应该接着闹下去。”


太子吓了一跳,他可以乱想,却不能让皇后乱想。一旦太后和皇后再起嫌隙,他现在的安宁安乐没有了不说,皇后又要看加寿不顺眼不说,他的声誉将受到动摇。


别人会说他不会协调,从而怀疑他是不是能协调天下事。他直接就想到这里。


太子打迭耐心解释:“母后让人看住她,她想不开也是有的。”


皇后哼一声:“所以怀疑我动了手脚,又和国舅过不去。”又狐疑:“她哪来的毒药呢?我在她手上吃过大亏,宫务上虽还有太后,但我也在她宫里安插人手,反复查过她没再私藏毒药。那天晚上又不能出去,她从哪儿弄来的毒服下去。”


“想是她藏的紧。”太子又作解释。


皇后面上露出犹犹豫豫,问道:“你和寿姐儿好吗?”


太子有感应的心头狂跳,但装语气平和:“好,她对我好着呢。”


“那……。”皇后支支吾吾还是说出来:“太子你看这事情,欧阳容要真是太后毒死,你说当年的事情,不就成了她由着欧阳容对付我吗?”


她面色沉重:“为了她的孙子,她可以杀人。我这个皇后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


“母后哪还有心情想这些,如今是母后也让怀疑上,刀逼到国舅脖子上,下一步就要对上我,解决了我,母后也不能避免。您还是想想正事吧。”


太子的话让皇后收起杂思,和太子再说一回查案的事情,太子辞出。


……


韩正经这京中新鲜小名士再次扬名,他的第三道奏章针对欧阳家的证据更足。


这一回的下笔素材,是太后让时常进宫看视太上皇的香姐儿转交。


韩正经不仅如虎添翼,简直又添十二道飞龙。


提笔,先把怀疑太后怀疑皇后的人一概痛斥,不仅仅是反驳。骂他们肚子里揣的是常怀腹诽之心。列举出太后侍奉太上皇有功,教导皇帝有功,才大家有官做,百姓有衣食。责问怀疑太后的人居心何在,“尔是敌国潜入损毁中原社稷奸细否?”


由此为例,又列举出太子殿下幼受储君教导,三年出游正经不用人教,洋洋洒洒写一堆,再责问怀疑皇后动手的人:“尔居心虎狼,敢撼储君?”


这一道奏章结结实实捅了马蜂窝,反对派们一面辩解,一面指责福王余孽乱言朝纲。董大学士的门生和小二的门生一拥而上,言语更尖锐,引经据典更丰富,还击更满天飞,指责怀疑欧阳容死因的人扰乱六宫,意在扰乱朝纲。


这道奏章的下半部分带出欧阳容曾下毒的两个案子,当年她受太后庇护才得活命,太后手中自然证据确凿。正经奏请重查,把当年和欧阳容接触的人,现今还在的再行审问,又带出一些小小的细节,引到近年和欧阳容走动的嫔妃身上。


张大学士的门生一拥而上,附议严查,请还太后清白,还皇后清白,请还朝纲清静。他们的出发点也好明了,他们得护太子而护皇后,护太子而护太子妃而护太后,并不让人起疑。


席老丞相病也没有功夫养,见过张三见王二,明显挑拨的还要对嘴。有些话你说挑拨人家不服,人家还要还几句。累的觉得自己随时大限将至。


又有这样一拨人让惊动。


……


天然树冠而成的小天地外面,有几个宫女捕蝶掐花,也望风。小天地内,几个嫔妃面沉如水。


“文章侯世子怎么会知道咱们借宫门上采买小太监传话?”说话是三年前得宠,如今抛在一旁的马嫔。


别人回她话:“这不是咱们和欧阳娘娘说好的吗?她也会让采买太监买东西,虽然她是贵妃,不过空有名分。当红太监不会多去奉承,也不好收买。小太监去她宫里,再到咱们的宫里顺理成章,小太监眼皮子浅,容易让贵妃名头吓住,月银少,也容易收买。结果呢,也容易让别人收买,指不定收了多少钱,把为咱们传话的事情说出来。”


另一个阴阳怪气:“哎,我就说呀,欧阳娘娘不中用。这不,白跟她一起做贼几年,落好处了吗?红人儿她一个扳不动不说,她自己都弄不去皇上,哪里还能帮咱们。”


“马嫔娘娘,您是一头扎进她的糊涂眼儿里,还真以为她在太后宫里见到皇上,皇上为太后给她三分薄面?还真以为欧阳容说哎哟我老了,姿色也没有了,我要能遇到皇上,自然举荐妹妹们,你还真的信她。”这一个翻眼扁嘴的更不中看。


马嫔恼火:“别对着我落井下石!要我说,当初是谁信她的,以为拿她当靶子,皇贵妃能和皇后拼个死活!当初是谁说的,贵妃没有宠,皇后也没有,她们以前又是对头,对着贵妃装和顺些,怂恿她去和娘娘斗。这六宫里乱了,倒下去几个才好,咱们才能浑水摸鱼重得圣宠的?如今全作践我,我是听你们这些话的人吗!”


大家低下头生气,好半天,有一个先开了口:“咱们别吵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文章侯世子的奏章吧。他一心只想抹黑欧阳娘娘,可劲儿打听事情。咱们中间传信的那些人,可经不起敲打,也经不起震吓。他要是再追着欧阳娘娘和娘家有私下往来,通过宫门,通过采买,传递无数坏话儿,让那倒霉死鬼欧阳保买官了,帮人卖官了,帮人贿赂人什么的,我看他要的消息是没有,倒是咱们全让供出来。”


马嫔赞成她的话,也是苦着脸儿:“姐妹们全拴在一起,一起拿个主意吧。”


商议半天,达成一致:“明天联合咱们能说动的人,咱们一起为太后和皇后娘娘喊冤。宫门和采买要是出了错儿,这不是打太后和皇后娘娘的脸吗?而欧阳娘娘,把她黑到底算了,她这个人心胸狭窄,虽受太后恩典,背后对太后娘娘也有怨言,对皇后娘娘更不用说,欧阳家和柳家本就不和。她的弟弟让袁家侯世子打一巴掌,后来死了。皇后娘娘又不许她出宫,她想不开,服毒死了。让这事儿赶紧过去,还到宫里查什么?这么热的天,赶紧把人下葬吧,不按皇贵妃的制,随便打发也罢。”


“那毒药是哪里来的呢?不是还要查。”


马嫔想想:“两年前,她宫里放出去有宫女,安她们身上,就说哪位妹妹曾见到鬼鬼祟祟的,但没有多想,直到贵妃自尽,寻思这药哪里来的,这就想了起来。”


……


救自己慢不得,她们第三天的就联名上奏,把欧阳容平时的为人一通贬低,把太后和皇后的治理一通颂扬。说了些宫中原本好,官员来查成何体统?皇上体面何在?天热,还是赶紧把欧阳娘娘下葬吧,杵作已看过多回。要是不足,赶紧的看。再不看,人有了味,再想看也晚了。


……


加上嫔妃这一出子,事情更火热。皇后又惊又喜,没有想到自己在宫中受爱戴不少。而她和太子长谈过,也不想再查。联名上名,添上自己一笔。


太后冷眼旁观暗暗好笑,宫里哪一年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呢?而居心叵测的人周围这种人最多,不见得她们已表现出来,已表现出下毒了杀人了这类事情,但商议肯定有过。


嫔妃中的商议,有些是正常往来——但越是有勾当的人,越不会在别人眼睛里往来密切,这就需要一些传话的人。


有些是借自己宫里的人传话,但多安排一条渠道也是正常事情。


太后早就知道她们收买采买小太监的事情,把这些话对韩正经吹了吹风,韩正经怀疑出来就行。


果然,让这一帮子心惊胆战,得想法子阻止再查。


而天气也真的是热了,一般会用冰和各种药护在棺木里。但欧阳容是太后所杀,又是皇后憎恨,加寿有孕后宫务上插手的少,太后皇后两宫都怠慢那么一丁点儿,冰也不足,药也不全,停灵的地方凉爽也谈不上。如嫔妃们所说,再不安葬也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嫔妃们齐聚到太后和皇后宫中哭诉,说怀疑贵妃死因不明的官员不安好心,只想让大家全出丑。就是个法场斩首的人,也还允许家人安葬,不是一定罪名没有个让死人出丑的道理。


把让严查的官员骂个狗血喷头。还有她们的家人也上阵,京中纸上拳脚依然激烈的没法子停息。


太后和皇后一起往御书房请旨,定下欧阳贵妃下葬的日子。


……


这一天,街上热的像铺层火炭。却好在静街,免去长街上拥挤的苦。不少人家摆有路祭,袁柳也不例外。这是给皇家贵妃的尊重,哪怕棺木里是条狗,也是一样。


欧阳一族在京里的官员充当家人,随着棺木行走哭丧。因为是贵妃,还应该有些官员出现,但忠毅侯忽然中暑,柳至忽然扭了脚,这二位一起不来,袁家、柳家的亲戚一个也看不见。要是有人再找一找,前太子党也人影不见。


只有路祭棚子上管事的抹着汗水,背地里骂骂咧咧。


欧阳家的官员也很难去计较,他们也觉得苦,因为要送到皇陵上。出了城才能骑马,在京里是从宫门步行到城门,这种天气真叫遭罪。


眼见城门在即,他们松口气,一个是城门穿堂风十足诱惑,一个是出了城就可以上马上轿。棺木前一路哭的人怎么办?他们说好轮流下车下马,你哭一段,我哭一段,也免得贵妃还没有安葬,家里人热倒几个。


心里难免有急促,暗暗地道,快,快走呀。奈何棺木行进从不是跑快马,抬棺的人该怎么走还怎么走,慢腾腾的往城门挪进。


四皇叔主管宗人府,不出面不行。再找一找见不到礼部尚书方鸿,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怎么没想到躲懒呢?自己得太后和皇后亲自吩咐:“不管有多少诽谤我们的,这葬礼也不能错。”四皇叔的老实用在这里,他老实的跟着晒日头。


对着城门,四皇叔也松一口气,打算上官道就命急行。


城门,就成了送葬人的希冀。他们眼望城门,巴巴儿的渴望着出城门,出城门……


第一声狗吠声出来,没有人放在心上。天热人焦躁,狗烦躁想来也理当。


他们继续对着城门去,直到狗叫声越来越大,大的铺天盖地,从两边街道上还发出撞击木板的动静。忽然,狗叫声近了。附近的大街小巷子里惊呼声出来:“谁关着这些条狗?”


尖叫声不断,有人大叫:“回家去,关好门!这是野狗只怕咬人!”狗叫声里,“砰砰”在门的动静也不小,无数条野狗冲出来,因为数量多,路过的东西直接撞倒。


上了街上,也不管不顾的对着送葬的人就冲。


有人大叫:“不得了,狗发疯了!”有家人的护着走,没有家人的撒丫子跑。抬棺木的太监也经不起这阵仗,把不让狗咬放在第一位。


轰隆隆数声,皇贵妃制硕大的棺木重重落到地上,因为太重了,落地后并不安稳,又移动的摔了两摔,带着余震未息停下。


讲究人去安息的朝代,这大不吉利。


二楼上有个房里,却有人就差拍手大笑。


紧闭的窗户缝里,元皓解气地道:“把我表哥逼走,还敢病秧子以死讹人!自己不出气自尽,还敢诬陷太后!哼,让你摔个仰八叉!”


他身后有人问:“不要伤到人。”好孩子坐在桌子旁。


镇南王府的家人回话:“姑娘放心,下面有咱们的人招呼着,尽量不让人受伤。要有人受伤,想法补贴他医药钱。”


好孩子不再说话,招呼小夫婿回来,也是一肚子呼呼的火气:“她家一死人就讹我姨丈家!死两个讹两回!咱们偏不为她守着,今儿她下葬不是吗?咱们偏大吃大喝。”


“庆贺庆贺!”元皓回来坐下,家人送上巾帛给他擦干净手,拿起一块肥鸭吃的香香甜甜那模样。


两边坐的还有小红和韩正经,太后受了委屈,小六苏似玉不出宫,就他们四个在这里策划这一场热闹,再来吃喝。


死了皇贵妃,虽不是全国披麻——快马这会儿也跑不遍全国。宴饮上总有些禁止。


但元皓他们才不管,为这死一个讹上执瑜执璞,死两个更讹上太后大为不满,就表现在大闹葬礼,再摆席面。


当然,也不张扬。免得打了皇家贵妃这头衔的颜面,就是和皇帝过不去。


闹的她欧阳容死了也不得安宁就行。


那些狗,是小王爷让人用药麻翻的野狗,棺木将到的时候,没醒的狗用水泼醒。又寻了一些人四下里照看安全。冲出来,棺木不摔好似说不过去。


这是对死人的大不敬,也是孩子们一定要给欧阳容的还击。


这里离城门近,当兵的帮忙撵狗,一部分径直出城,一部分让打,一部分散开已不足为患。棺木重新抬起,四皇叔说怕误安葬时辰,出城急行,郑重味儿就此没有,孩子们隔着窗户缝咬着肉嬉笑着为贵妃娘娘送了行。


吃得一饱,约好对谁也不说,分手各回各家。


小王爷动用人手,瞒不住长公主。回去和母亲又分享一回,胖脑袋得意晃动:“谁让她家欺负坏蛋舅舅,真正大坏蛋!”


长公主知道执璞病的内情,嫣然笑着夸儿子好生能干,好生能庇护太后和坏蛋舅舅,又和儿子约好,不要告诉镇南王。


到了晚上,元皓去见父亲,只说:“出巡去。”


……


夏天黑的晚,房外是黄昏。晚霞余晖把胖小子衬出七彩光芒,英武中耀眼夺目。


镇南王揉着儿子胖脑袋感慨,京都治安本由王爷一把抓,但夜巡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反对。


当时不反对,起头的是他的外甥萧战、执瑜和执璞。后来换成柳云若,镇南王跟柳至并不是过于密切,也支持不改。


王爷看得到这里面长远的好处,是他将对京中可用的少年了如指掌。福王乱出去十年有余,但提防上不能放松。有了夜巡,再有乱出来,除军队以外,还能组织出有效的队伍。


王爷没有反对的理由,但最后好处落到儿子头上,他从没有想过。


王爷叹道:“作成别人一番,便宜的还是自家啊。元皓,战哥走、瑜哥璞哥走,你落个大好处。”


元皓小脸儿戚戚一回:“可是不要好处,也不想表哥们走。”


王爷扬扬眉头,见儿子改回灿烂大笑脸儿:“但是不能阻拦表哥建功立业去,只能元皓受这重任,担下来,让表哥们在外面安心。”


元皓忧伤表哥不在,和喜欢挑大梁两不误。镇南王让他逗笑,又交待他:“多请教柳家的云若,别和他生分。”


元皓鼻子翘得高高的:“父亲放心,不说加喜,柳坏蛋不敢跟我呛!”胖脸儿再一黑:“他竟然敢在加喜的事情上哄了我?等我把他狠狠打下去。”


赏花吃瘪,小王爷念念不忘。


他回家来,请父母亲帮忙分析过,镇南王还是让他不要在意:“他在乎加喜是好事儿,在加喜的事情上你可以让着他。”


小王爷乐了,胖脑袋点动:“是啊是啊,元皓让着他,元皓不让着他,柳坏蛋没地儿站。”


这孩子如今主见更深,他认定是“柳坏蛋”,从袁训夫妻到镇南王也没能纠正。长公主是不会纠正。


镇南王只能笑笑,把跟儿子的人叫进来再叮嘱几句,看着儿子出去的小身影,眸中还是得意的。


如今的夜巡体制成熟健全,元皓坐享其成,王爷哪能不神采飞扬?


……


钟点儿是定好的,柳云若在王府门外等着。元皓对他只一点头,上到小马上扮神气:“出兵!”小马的的的,走在最前面。柳坏蛋后面跟上,如镇南王所说,除去加喜以外,别的事情上柳云若件件容让。


小柳还指望元皓按着日子把加喜送到他家玩耍,不敢狠得罪他。赏花时得罪,夜巡上弥补。陪在元皓身边接出老国公,小柳也寸步不离。


他们威风的走在街上,屋檐下有两个男人驻足,认真的把他们看了再看。直到第三个人过来:“两位请,王爷等着呢。”


安王的角门,三个人进去,遇到第一波盘查的人。


“站住!刘三,天黑了,你又带进来什么人?”两个婆子尖着眼睛在他们面上瞍动。


跟安王的刘三陪笑:“这是外地铺子上的掌柜和管事,见王爷回前三个月的进项。天擦黑才进城,可不就这会儿进府。王妃在哪里,正要带他们去见?”


两个婆子冷冷淡淡:“哦?应该先回王妃才是,你这奴才,却等我们拦下来才说。”


带到安王妃面前,安王妃问上几句,掌柜和管事的对答如流,安王妃让他们去见安王。


安王书房外,管事大娘子把刘三拦住,生气地道:“又让她拦了去?”刘三跺脚埋怨:“我的亲娘呀,咱们不是说好的,这个钟点儿我带他们进来,您老拦下来,不用去见她。您倒是去了哪儿?”


管事大娘子火冒三丈:“这……这贱人!”她没忍住骂出来:“她把我支开了!”


“算了算了,这话回头再说,横竖我也想到,王妃如今是什么人都拦,已经应付过去,我们去见王爷。”刘三带人走进去。管事大娘子怒气冲冲往厅上去,边走边寻主意要和安王妃再战一回。


书房里,安王没功夫听刘三说妻子的话,让人进来,见刘三退出去,房门闭合后,安王发难的语气:“你们总算想到找我!”


掌柜的勾起嘴角微笑:“王爷不要生气,我这不是把他已带来!”


另一个人走上前,含笑问安:“康平郡侯马家的后人,”


安王冷笑:“真的假的?马家只余一个后人,跟你年纪不相符。”


这位并不窘迫,大大方方道:“姓马,肯定没错儿。你指的是我祖先是马家的家将吧?”耸耸肩头:“家将又怎么样?马家败落了,只有公子一根苗。我们如今是外省的财主。”


安王不屑:“多少万贯的财主?”鼻子嗤笑一声,居然还有人敢在京里说自己是财主?你站的可是王府地面。


这位还是没有半点儿不悦,笑容满面道:“在王爷面前不敢提多少万贯,但招兵买马却拿得出本钱。”


“招多少兵,买得起多少马?”安王逼问。


“王爷,成事儿贵精不在多。一堆二楞子您肯要吗?”这位后人总算上点儿脾气,眼神也直直的和安王对上。


掌柜的见到笑了笑:“我来打个圆场吧,王爷要人,马公子要权,如今你们应该和气才是,这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岂不是白费我说服的心血。咱们坐下来,慢慢的说正事儿吧。”


安王想到家中的事情妻子无孔不入,要紧话还真的越快说越好,点头道:“请坐。”


------题外话------


太子不会黑化。



第七百九十三章,萧战正名


“马北。----”康平郡侯家将的后人报出姓名,就开门见山:“京里针插进不入,水泼不进。赏花让我们外来的人心如明镜,这京里权贵自成一圈,没有我们下脚的地方。”


安王打心里赞同这话,要是一个官职没有,倒也不是这样。但要想如意,放眼看一看吧。刑、兵、礼、吏四部尽是跟随过父皇的前太子党,都说余下两部,工部的丁前和户部的陆中修维持的艰难,离前太子党夺位不远。


余下大理寺、都察院、国子监、翰林院等,也是新老臣还没有划明白地盘。丢下些小官职,进京的这些人心是高的,就如眼前这位自称外省财主,他不缺钱只能为权,给他绿豆大儿的官职苦苦的熬,他肯吗?


安王暗想自己为什么要和太子及他的外戚过不去,除去皇嗣野心以外,还有他要安插官员,哪怕他当个太平王爷,也得有点说得过去的官职给他的人,不然他这王爷一不是嫡母亲生,二不是太子同胞,他哪能安心。


阴沉着脸,安王嗯上一声。


马北见安王也认为有理,话匣子打开:“不是我们有居心,是这一回进京的人太多了。上两个月等不及的走了几十,但余下的也足够瞧的。还有越来越多的跟我一样身份的往京中涌来,”在这里顿住语声,他也觉得尴尬。


安王忍住面上不笑他,只肚子里笑个不停。郡侯郡公们不过那些,家将却出来几箩筐。都想沾光,纵然父皇留给他们的有官职,也僧多粥少难以分派。


而这僧多粥少也正是安王就中取得的有利条件,安王满面的认真严肃,目光炯炯盯着马北,看上去对他的话重视。


马北认为自己得到鼓励,腼腆地笑一笑:“我们只知道来,却事先没有想到,没有一位权贵为我们说话撑腰,我们在京里站不住脚根。”


露出自嘲:“太子殿下面前有袁侯爷和柳国舅,我们还是知趣吧。齐王殿下府上去过几回,冷冷淡淡的让人心寒。”


安王淡淡:“皇兄的态度就是朝堂上的态度,我的这位皇兄最会看朝中风云的眉眼。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以前和太子也淡,后来羡慕太子出游,不知用什么法子他也出去,再回来就鼻子孔出气全向着太子。”


马北借机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安王哂笑:“总是有些事情,不然他也不纳妾,成了忠毅侯一流,竟然不知道丢人二字怎么写。为着什么呢?”


马北骤然紧张:“那那那,我来这里对了,我们冷眼旁观的,看齐王殿下倒似不敢分庭抗礼似的。”讪讪一笑:“没有挑拨的意思,就是觉得各位王爷各领风骚,似天下五岳各顶一方天地,本朝的根基稳固不是。”


安王半带讽刺:“我们不和,方便你们扮演功臣。”马北陪个笑脸儿:“不敢不敢。”


又问:“以王爷来看,齐王殿下出京以后,出了什么事情?你也怀疑他和太子从此并肩?”


安王打量他一眼:“怎么,你不知道安王妃的来历?”


“知道,忠毅侯的姐丈,陈留郡王府上的县主。但又怎么样?我们乡里姐夫和小舅子争家产见天儿打得头破血流,权势当头,更不会出来和气人儿。”


安王动容,这话简直就是他整个的心思。他喃喃地道:“是啊,权势当头,哪能出来和气人儿?”他要是不抓紧点儿,不弄点儿让太子动摇不得的权势在自己手上,只怕是那打得头破血流中悲惨的那个。


重重的叹气:“是啊,这话在理儿。我呢,时常的也想。齐王皇兄有梁家为后盾,又有母妃在侧,”


在这里心头一痛,让安王的语声有点儿变腔调,恨铁不成钢的道:“岳父又是本朝第一名将,军中有消息,他敢和梁山王争风。他倒敢,我的皇兄却不敢,真真可笑至极。”


马北小心翼翼:“难道伪装?”


安王也有过这种疑惑,但他没有证据不敢判断,茫然道:“也许吧。”


“那王爷您可不能慢了,后人一步差之千里,我特地托班先生到您面前,”


对扮成掌柜的那个看一眼,有个亲切感激的笑容,自顾自再说下去:“我们这些人全愿意效忠您,怕王爷您不信,刚才我不怕您生气也说明白了,太子府上没有我们的地步,齐王那里也是一样,只有王爷您,闭门思过的日子就要过去,您不用人吗?王爷听我说,赏花我全看明白了,京里的人眼皮子浅,两个瞳仁儿里只装太子,我们就不一样,只要您愿意,我们只有您。我们要寻个前程,王爷您要些效忠,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唠唠叨叨的话,也算实在。既挑明他们效忠的真实性——太子府上进不去,齐王府上冷淡无门,也摆明安王的处境——是他一直在说的大家都要寻个稳固根基,这正中安王下怀。


安王起初是想和太子打成一片,但他想要的位置呢,不是太子师们占住,就是袁训和柳至可以代替。太子还没有冷落他呢,安王自己盘算下,不成,他不会有满意的位置,他要给自己创造满意的位置。


但弄一回手脚,“猜忌”扣到自己脑袋上,把自己弄成闭门思过。原先想好的,太子受到猜忌,安王何等友爱、帮忙等等等……统统飞走。现在是太子对他挺友爱,他十一殿下成了算计人的混蛋一个。


虽然他确实算计了,但这结局哪能甘心。


“猜忌”之局,一古脑儿是想把袁柳、齐王全扣进去,才会有齐王大婚的喜酒让换,辅国公龙怀城醉酒让引走,他就没打算放过齐王,但齐王现在是个没事儿人,安王眼红的要吐血,稳固他的根基就更重要。不然,骑上飞马也难追上太子和齐王。


以他的心思,难以追上,也就是让落下一大截儿,以后太子和齐王想捏他长就长,捏他短就短……。光是想想,安王冲口道:“想在京里立足,没有人不行!”


他说的是自己,但恰恰也能说到马北。马北欢天喜地:“是是是,”起身来到安王面前双膝跪下,仰面尽是诚恳:“请王爷放心,我们不敢不尽心竭力。”


安王不怕他不尽心竭力,明摆着的,郡公郡侯们的后人要有满意前程,朝中和宫里有人为他们说话才行。他们就相中自己,因为自己根基浅,需要多多的忠心。


有人说他们没长耳朵,不知道安王最近失宠吗?这些人哪里懂。在他们看来,父子总是父子,说不定安王一溜烟儿就到皇上面前,为自己这些人好话说上成山成海。


再说马北也是抱定安王会答应的算盘后,来到这里。他第二句话道:“凡是为王爷好的事情,尽管吩咐我们。坏人,我们有人去当。好人,您落下。水涨船才高,这个理儿我们懂得。”


安王大为满意,瞧瞧,他知道捧高自己他才有好处,自然的,自己失宠的时候受他们追随,自己得意时对他们也分外不同。


这是种想吃果子,自己埋个种子。天天浇水等到大树结果,他还愁吃吗?


安王不再犹豫,本来不多的摆架子也全收起。和马北交谈起来。对安王妃管“闲事”头疼到极点,说的钟点儿不多,家人刘三进来,把这二位原路带出府去。


有一段路上,听到隐约传来的大喊大叫声,两个女人的尖声气儿叫的鬼哭狼嚎。


一个大骂:“老货,现在是我当家,我见见家人怎么了?”


另一个反唇相讥:“这府里从来是王爷当家!王爷发过话才能有你!”


马北二人不知道安王妃和管家娘子吵架,也不敢打听。刘三更装听不到,把他们送出角门,说声再会道别。


目送两个人走出十几步,刘三拔腿往府中就跑,上赶着去瞧个热闹。见安王面色铁青也到了这里,手指安王妃大骂:“管家大娘子是我的奶娘,我吃她的奶长大,你怎么敢不敬她…。”


刘三寻个好位置,看得津津有味。


……


心腹的将军们又一次来见梁山王,恳切的请王爷不要再袖手旁观。


“自从小王爷来到军中,何曾有过好名声。”


“王爷您不管不行了,外面听听去,当兵的说来说去,全是小王爷就会围着福姑娘转。”


“就是,小王爷的帐篷扎在陈留郡王那里怎么行,更坐实对他的非议。”


忠心沸腾的时候,他们跪到在地,齐声道:“请王爷为小王爷洗清名声,为小王爷扬威!”


梁山王还没有回话,外面有人高叫:“小王爷到!”帐帘子一掀萧战进来,粗声大气地道:“爹呀,对您说一声儿,加福要吃果子要吃烤野味儿,我们出营去,跟以前一样,三天不回五天回。”


定晴一看,萧战愣住:“这是怎么了?”


要是帐篷里有大事情,守门的亲兵应该知会。亲兵没有知会,是今天没有重大军情,而王爷早有交待,小王爷不是外人,只管进来,亲兵也不知道帐篷里开的是由将军们发起,针对小王爷“围绕福姑娘团团转恶习”的会议。


萧战瞪大眼睛:“爹呀,你们说话吧,我还是退出去的好。”再一想,他要说的全说干净了,直接道:“爹呀,我走了。”


梁山王忙命将军们:“起来”。再对儿子咧开大嘴儿:“呵呵,你肯来看老爹,多坐会儿不是,有什么会议是你不能参与的,战哥儿,你也坐。”


……


梁山王不禁止儿子随时出入,也有对儿子向日葵般围着加福转的忧心。他巴不得会议时萧战闯入,战哥儿听得有趣,他不就留下来了,总是少陪着加福,少让当兵的在眼馋以后诽谤他。


大会小会,梁山王都让叫儿子。但战哥儿挑剔,几个小会一开,气呼呼跟老爹大吵一架。


起因一:“没有加福,不开!”


梁山王苦恼,他可以不介意大会小会叫上加福,可将军们还不能相信加福是个能干孩子,他不能为着儿媳而伤将军的心。将军们随他出生入死这些年,加福却还不是真正儿媳,她还没有成亲。她住在陈留郡王营里,她是陈留郡王的内侄女儿。梁山王一百个相信自家老爹教出来的加福听到话不传,但将军们还不相信。


起因二:“这么小的会议也叫我!祖父知道会不高兴!等我写信安抚他,让他不要生爹的气,爹你让我从小兵做起,这是抬爱我!”


梁山王对儿子投降,他的老爹把一双小儿女夸得可以天上飞水底潜,他的母亲本在家里大闹,不想把孩子们过早给他。虽然让开小会,挨不着当小兵——当小兵的哪有资格到王帐开会?


但战哥的信写回去,老爹一定吹胡子瞪眼,母亲有了由头更要索要孩子——梁山王再也不敢让儿子来开小会,不是大会都不敢请他。安排于林等先生出席,回去把会议内容转告一双小儿女。


有时候王爷觉得这哪里一对小晚辈,活脱脱一对小祖宗。是以,他更不禁止儿子随意出入大帐,就像今天,这不,你碰上了不是?你也来听听吧。


当兵的议论纷纷,梁山王也灌满两耳朵。鉴于他在儿子面前为加福的事情碰壁多回,他知道和儿子再说没用。得有个事情酝酿到一定地步,让萧战明白过来。


王爷大撒手,由着他的儿子和加福形影不离——晚上除外。让当兵的胡说去吧,说的越凶,暴发的越早。战哥儿一定会遇上,像今天…。


……


热情招呼儿子坐下,快比对贵客还要亲切。以为这样就哄住萧战能听进去几句话,但将军们一说,萧战就炸了。


一跳起来,一句话噎死所有人。


“眼红!这话一定是没媳妇的人说的!”


将军们气结,有两个抱定“武死战”,这事儿已揭开窗户纸,就像战役已开始,哪怕是块硬骨头,不管怎么样也得啃下来。不然过了这个村,上哪儿还找这个店和小王爷深谈。


他们痛心疾首:“请小王爷听我们一言吧,围着媳妇转的没出息!”


“扑通!”,跪到萧战面前。


萧战比他们机灵,往旁边一蹿,瞪视帐篷里所有的人——想不包括他的爹也难。


“那咱们赌一回吧!要是你们看错,以后怎么样?”萧战大声道。


将军们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小王爷要是输了,他就得乖乖改正,以后按时出操,勤谨着开会,回到王爷大帐居住,而不是一早在陈留郡王那里操练,小会从不来,据陈留郡王的兵也快看不下去,说小王爷从早到晚寸步不离未婚妻。


军中赌博,在军规上是禁止银钱的,但却是常事儿。因为有另一种表现形式,叫军令状!


将军们和萧战在梁山王面前立下军令状如下:“小王爷有能耐,福姑娘有能耐,将军们从此唯马首是瞻,不对小王爷的言行举止说一个字。小王爷要是做不到扬威,搬回王爷大帐,三天见一回福姑娘直到成亲。”下面还有些请酒赔礼的话。


最后一个手印按下去,梁山王喜笑颜开,他觉得儿子扬威指日可待,哪怕他不扬威,从此不再粘着加福也不是坏事情。将军们和王爷想的一样。但是看小王爷时,也是喜笑颜开。


萧战的底气甚至比他们还要足,叉腰大笑得瑟满满:“敢跟我赌的,全是输成光屁股的傻子!”


梁山王一听不乐意了:“你把我也说进去了吧?”他虽是见证,但内心助长抹不去痕迹。


萧战不在意的甩甩手:“老爹不算!”


一指将军们,大笑声又出:“哈哈哈……你们输定了!”


转身就走:“爹呀,加福要吃果子,加福要吃新鲜烤肉,加福要吃新鲜菜,我们出营去了!”


将军们纳闷:“小王爷真的胸有成竹?”有一个脑瓜机灵的笑道:“要是扬威,是好事儿。要不能,从此严谨也是好事儿。横竖咱们能磨得小王爷上正道儿,咱们是赢的。”


将军们重打精神的乐了。


梁山王则是对着儿子背影不痛快的嘀咕:“加福要吃果子,加福要吃新鲜菜,加福要吃新鲜肉!老子到军中也没敢明目张胆要享受。加福来不到三天,你小子就磨着老子要江南的鱼虾,扬州的点心,还要海南的果子,老子上哪儿去弄。当兵的不吃,老子也很少吃。加福这么精贵,为什么不呆在京里别出来!”


他的帐篷大,萧战还没出去呢,背后生耳朵似的把这喃喃低声捕捉几句,别的不用猜也明白。


萧战回身哄老爹,堆出一脸的笑:“哈哈,爹呀,加福要是吃的不好,太子妃睡不着。太子妃正安胎呢,不能让她担心。她要是担心而生个丑孩子,咱们担不起。加福要是吃的不好,太后睡不着……”


梁山王捂耳朵:“行行行,你小子赶紧走吧。这话总讲犯贫。”萧战大摇大摆,在帐篷口儿又哄他一句:“好吃的,我们带回来孝敬您,跟上一回一样,跟上上一回一样,跟上上上一回一样……”


边说,边往他爹的面上瞄。


在萧战的把握之中,他的爹得这点儿暖话,大黑脸上笑出了花:“呵呵,还是有儿子好,战哥儿,上一回指给你们的路,果子吃完了吧?这一回往南,往南去。”


萧战撇嘴:“上上一回您指南边儿。”


“那往西去。”


“上上上一回您指西边儿。”


“往西再往北,那里有片好果子林,甜。老爹都没舍得让人摘来,特意留给你几十年,总算你来吃了,呵呵,去吧。”


萧战出帐篷喃喃:“我今年十三岁,上哪儿留给我几十年?上辈子就给我留着的不成。”


往陈留郡王营中走去,准备带加福出去散闷,再骑射一回,吃草地上的新鲜东西。


帐篷里,王爷和将军们相互庆贺,把军令状传看来传看去:“这下了好了,小王爷要么有出息,要么就放老实。”


……


营门上,萧战带着加福一行人纵马而出,守门的人巴结的笑:“小王爷又带福姑娘吃好吃的去了?”


“是啊是啊,要是多,回来有你们一份儿。”


等他们走远,这是陈留郡王守营门的兵,也早看不下去,把小王爷说上几句:“王爷是个英雄,这儿子只会恋姑娘,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子英雄儿狗熊。”


守门的不止一个,站对面的劝他:“高兴些,小王爷不成人儿再好不过,咱们郡王可就更显赫。郡王好,咱们就好不是。”恰好世子萧衍志附近走过,他们一起喜欢:“看看我家的世子,这般英武,这般神俊。王世子哪里能比。王爷呀,是真的弱下去了。”


……


远去的萧战,也和加福在说这些话。他仰天长笑:“哈哈,我就知道这些人瞧不起我,哈哈,先是眼睛对着我朝天,再就眼珠子掉地上,等我让他们吃足苦头,他们才知道老实是什么滋味儿。”


加福也笑,她的奶妈也笑,先生们也笑,只有女兵们一半儿是老王在京郊训练,一半儿是老国公在大同训练。任何人适应萧战对加福的情浓意浓都需要功夫,梁山王不例外,打仗经验丰富的将军们不例外,女兵们也不例外。


她们在见到小王爷和福姑娘对闲言不放心上,也还存着诧异。


萧战也好,加福也好,他们的侍候人也好,瞧得出来都不说破,眼下是出来逛的,除放出去流动哨以外,别的人面上悠悠闲闲的,说的全是怎么吃和怎么玩。


快马出去一通,打了野兔和黄羊,草丛里捉了蛇,水里又捕了鱼,还有好些虾,生火烤起来。


树林有风,夏天的原因也炎热不能尽去。不用说,火堆边更是热的,但小王爷挥汗如雨的亲手烧烤着东西,洒着涂料,还不忘记说上几句:“福姐儿,你再往树下面走走,有水的地方更凉快。我这里好了,就给你送过去。”


福姐儿是坐在树下面,但就在几步外。她嫣然如花:“战哥儿你为我辛苦,我就得陪着你。我都陪你到这里了不是。”


萧战忙活的就更起劲儿:“是哈是哈,咱们小的时候就这样,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心存疑惑,认为小王爷功夫不错性子纨绔的女兵们见到,飞红面庞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一幕看着就令人生出喜悦,小王爷的纨绔可以不放心上。


她们不是有意的听,是小王爷的嗓门儿太高。而再听下去,跟前几回出来一样,去他的小王爷粘着福姑娘不好看,他们俩个喜欢就好。


…。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的,福姐儿吃吧,可怜从军没有好吃的不是吗?远不如咱们跟着岳父一起游玩。”萧战把一串子烤肉送到加福手上。


加福接住盘子,取下一块先塞到萧战嘴里,再吃起来,边说好吃。萧战最喜欢的夸奖话,加福会说:“要是表弟在,他一定不依,一定要抢了去,怪你不先给他。”


萧战手舞足蹈:“哈哈,表弟吃不到,哈哈,晚上写信对表弟说说,让他对着舅舅大哭大闹,哈哈,大闹,多热闹。哈哈,是对我舅舅,不是对着岳父闹。”


听到的人没有一个不笑,女兵们油然生出羡慕。


当晚住在这里,小王爷和福姑娘出来看月亮,说说笑笑还是欢乐。第二天换个地方,第三天又换个地方,第四天流动哨回话:“小王爷等的事儿来了。”


萧战对帐篷上扎的旗帜看去,他扎的是父亲的王旗,又只有稀稀拉拉的帐篷,梁山王出游落了单,招不来人才是怪事。


这就迎敌吗?


才不。


他立的还有军令状,他得让那些人服气。


一摆手:“回营。”


……


“三千人,带队的呼里扎有点儿能耐。谁去?”梁山王在校场上督促练兵,听到儿子回话,当时一扬眉头喝上一声。


七嘴八舌的声音也没有出来,萧战咆哮:“我去!”


梁山王等的就是这一声,他巴不得儿子前往扬威,故意提醒:“战哥,你立的可有军令状。”


“放心吧,给我多少兵!”萧战问道。


梁山王踌躇一下,如果是他自己带队,一千人他都嫌多。王爷说呼里扎有能耐的时候,就有意儿子不去,也激将他去。等战哥把“能耐”拿下来,儿子也就立威,当爹的能松一口气。但一千人给战哥?他不放心。给多了,又怕这威立的不足。


正想着,萧战问跃跃欲试的一个人:“哎,给你去,你带多少人?”那人笑道:“回小王爷,我刚到军中三年,我不敢托大,我带两千人。”


萧战一横胸膛:“给我一千,不过人得我自己挑!”


梁山王冷眼旁观,忍无可忍当众指点:“战哥儿,你挑的全是新兵!”梁山王对老爹大为失望,新兵老兵也不教孙子认吗?


闻言,萧战又挑一些,这一回全是老兵。王爷紧紧闭上嘴,不是他儿子挑的兵有能耐,而是瞠目结舌没法说话,等到萧战出营,他头一句话就问幕僚:“我看错没有,战哥挑的人,大多是背后议论他的?”


对小王爷的非议一起来,王帐里的先生一一记名,有些明着斥责,有些暗中打压,有些随意的敲打。见王爷问,先生们也想了起来:“回王爷,不是大多,这一千人全是说过小王爷的人。”


梁山王黑沉下脸儿,在帐篷里忐忑不安等着。他的三军在这里,伺机袭击他王旗的敌兵不敢近处扎营,第二天下午萧战回来,消息风的传遍全军。


小王爷大败而回!


难听话也风一样的传出来时,又一个消息出来:“小王爷气恼不过,大骂王爷的兵不中用,带着侍候福姑娘的女兵去了。”全军这一个晚上骂声不断,当着军官的面不敢骂,回帐篷骂几声小王爷自家没能耐,却把全营的兵扫进去却是可以。


有些军官也有意见,巡营的时候听到骂声装听不见。这一夜,梁山王睡的极不安稳,还要时时挂念带着女兵出去的儿子。


第二天一早,王爷满面的疲倦,见到的人无不心疼他,更把“不懂事又不听王爷教导”的小王爷在肚子里狠骂,都等着看他带着一群女人仓皇逃回的笑话。


十里连营里放几百女兵,早就馋得全军流口水。偷窥的、想占便宜的每天都有。碍于梁山王和陈留郡王连下军令才没有闹出事情。现在可以正大光明看逃兵,都知道逃兵丢盔卸甲衣着不整,全军呷了老参汤似的精神旺,眼珠子也睁大,等着小王爷再次大败而回。


他们甚至是期盼着。


……


梁山王陷入从来没有过的危机感中,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他家下一代的统帅,如果这一战不赢,梁山王府世代的威风将扫落一半儿。以后再弥补,是以后的事情,首战大败这一笔别想抹去。


从现在到以后弥补又是一段日子,他王爷抬不起头来,他的儿子也抬不起头。


他恨的差点儿要去骂一顿加福,全是战哥儿太喜欢她害的!战哥儿的武艺也好,兵法也好,王爷都抽查过而且满意。怎么会首战大败,怎么会……


王爷恨恨地怪上加福,又责骂小倌儿没教好女儿,唯独没有想到他的话里已有答案。


怎么会首战大败,怎么会!


他等消息,又怕消息来。想见儿子,又怕看到儿子再次大败。一个上午不敢走出帐篷,怕看到别人同情或隐含不齿的眼光。


将军们是硬闯进来。


“王爷,天快黑了,小王爷还没有回来,请让末将带一支队伍去帮帮他吧!”


“末将也要去!王爷,小王爷不能再败了!”


…。


与此同时,陈留郡王在帐篷里也焦急的团团转,他又一次问加福:“姑丈的流动哨也失去他们的踪影。只知道上午还在打,后面都不见了。咱们去找找吧。姑丈去!”


龙家兄弟也纷纷应是,摇动手中的马鞭子,都是上马就能走的形容。


加福依然云淡风轻:“不用。”


“姑娘,王爷的人马要出去了。”于林急急来报。


“走!”加福出帐篷上马,往公公的营门上驰来。


梁山王先是不肯答应,最后还是让将军们说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王爷败在前面,败在您还执掌军中的时候,总比他一直侥幸,您不在的时候大败的好。先救他回来,再慢慢的练兵不迟。”


梁山王心忧儿子给了令箭,将军们点兵来到营门,加福恰好赶到,斥责道:“你们去哪里!”


将军们见到她暗骂一声红颜祸水,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带累小王爷名声你就是个灾星!


马势不停往前就冲,加福冷冷一笑避开,身后是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加福大声道:“姑丈,伯父,你们信不信我?要是信我,把这些鼓惑军心,败坏战哥儿名声的人拦下来!”


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选择信她,指挥人马拦截,等到梁山王听到消息大步出来,营门口儿又是群殴。


梁山王暴跳:“陈留!你当我真的怕你不成!”


“父帅!”加福回了他的话,头一回怒容满面:“你为什么不信战哥儿,不信自己的儿子,却信别人挑唆败坏战哥儿的名声!”


梁山王满腔怒火点着似的爆炸,咆哮连连:“你倒来说我!不是你害的吗!他天天跟着你不丢,你们是来这儿玩的吗!你也知道战哥儿名声,怎么不劝着你丈夫上进!上进!再上进!成天粘着老婆媳妇哪能有好名声!”


加福同他对着吼,尖声道:“祖父都许我们在一起看书,一起习武,祖父应允的!别人倒没有祖父看的明白不成!祖父都没说战哥儿这叫不上进!不上进!再不上进!我看别人哪个敢说!自己没眼力见儿,怎么说得出来粘着老婆媳妇的话!”


加福怒气冲冲抽出她的马鞭子:“哪个再说我不好,再说战哥儿不好,站出来,我,袁加福!兵部尚书之女!我要揍你!”


梁山王怔住!从他的娘到他的王妃,也没有这么凶悍过。他呆在原地:“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于林添油加醋:“回王爷,福姑娘要揍您!”


梁山王再次大怒:“要你多话!老子又没有坏儿子名声!”


加福再次大怒:“就是您!您不正在这里坏战哥儿名声吗!我要写信给京里祖父,拿笔来,研墨来!”


侍候的人凑趣儿的回应:“是。”


梁山王气成倒仰,见侍候的人从马鞍里真的取出纸笔,梁山王冷静下来。


他一镇静,也就听得懂加福的话。王爷眉头重重拧起:“福姐儿,你是说战哥儿会赢!”


加福余怒未息:“怎么不赢!哪有您这样败坏自己儿子名声的人!”继续唤人:“我要写信,写给祖父,写给爹爹,祖父和爹爹从不说不信战哥儿的话。”


梁山王头疼:“你公公在这里,写什么信给祖父,还给你爹爹?这话再也不要说了!有话和公公说!”


“我和战哥儿还没有成亲呢,王爷您不是我公公!”加福又冲他怒容一句,梁山王尴尬上来,仔细寻思加福的小怒脸儿,越觉得自己莽撞。


王爷郑重再问:“加福,你真的信战哥儿会赢吗?”


“姑娘,纸笔。”奶妈送上来。


加福接在手上:“王爷,我为战哥儿立军令状!要是战哥儿输了,我袁加福即刻就回京去,以后再也不来!”


提笔唰唰写成,梁山王假意儿的拦,其实等着写。他需要加寿这一手儿震住怀疑的人,也乐于见到儿子真的输了,加福回京去。


伸手来接,加福避开交给奶妈,奶妈也是个黑脸儿气呼呼,送到王爷手上。梁山王看过无误,喝令收兵。加福不肯走,让人就在这个营门上摆下一张案几,坐到后面执一卷书看。她说等战哥儿回来,也看住王爷说话算话。


她底气十足,梁山王有些服气,也定下心来,怕人看了儿媳妇去,允许余下的女兵在这里守卫,外面又围一圈陈留郡王的人,龙氏兄弟除去有事的,也在这里守着,见到有人伸头探脑,就斥责不许乱看。


直到晚上,点起数盏八宝琉璃灯,明晃晃的还不怕风吹,没见过的人开了眼。


晚饭,加福在这里用,饭后,执一卷书在这里守着。


陈留郡王不太放心,问她一回:“真的不要人去接,姑丈带兵远远的,不掺和行吗?”


“不用,姑丈放心,去睡吧,战哥儿没事儿。”


梁山王不放心,跑来问她:“真的没事儿?”


加福沉下小脸儿:“没事儿!”梁山王没滋没味的走开。


这一夜全军没有睡好。


这一夜,加福除必要的离开以外,坐在那里一步没动。直到早上天际发白,加福让人去请姑丈和伯父们,又请王爷:“战哥儿要回来了。”


所有的郡王将军全出来,东安世子看足几天的笑话,跟出来打算继续笑。


见远处没有人影,亲爹头一个着急:“加福,战哥在哪里?”


“着什么急,等会儿等会儿。”


“不想王爷能一眼看出万里去,佩服。”龙氏兄弟把他一顿冷嘲热讽。最后一句话落地时,梁山王的家将叫了起来:“小王爷,那不是小王爷!”


早晨的薄雾中,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身形能看出来,正是小王爷萧战。


…。


败退的兵,和战胜的兵,哪怕都在疲倦地步,气势也不一样。梁山王等人全是常年行伍,一眼就看出萧战等人神采奕奕,这是打胜了!


“哈哈哈,好儿子,我的儿子,”梁山王大笑打马而出,将军们潮水般跟着出去。陈留郡王等人心中石头落地,他们没迎出去,对加福翘一翘大拇指,把加福围在中间,郡王先开口,笑得神神秘秘:“福姐儿,拿住一回,就不要轻饶,你公公的性子,拿不下来他,他翻花儿还在后面。”


加福撇嘴儿:“姑丈,他不是我公公。”


龙怀城放声大笑:“就是就是,一天没有成亲,一天避他的嫌,以后让王爷离得远远的。”龙氏兄弟一起大笑。


……


萧战让父亲等人围住并不开心,没好气的驱赶口吻:“让开,我要去见福姐儿,告诉她我回来了。”


梁山王见儿子血满盔甲,人却毫无疲惫,心里骄傲的晃悠着将门虎子的话,心里只想和他亲近,又怀疑儿子引出来内疚,只想和他亲近,忙道:“加福就在这里,儿子你看看吧,看一眼,赶紧和老爹说说打仗的事儿好不好。”


萧战看去,直了眼睛:“福姐儿怎么会在这里?”再见到案几,和晨光没有取下的高挑琉璃灯,萧战勃然大怒,瞪住自己的爹:“你又怀疑我了是不是!”


梁山王矢口否认:“没有没有,加福她是自己等你,她挂念你哈哈。”


“你要是不怀疑我,福姐儿怎么会守在你营门口!只能是你要派兵帮我,哼哼,你的兵能耐咱们不是见识过了!窝囊兵,笨兵懒兵,居然还敢再派出来!”


萧战把老子一推:“让开,我赢了!咱们到校场上当着人,把军令状拿出来!”


看向这里的陈留郡王怂恿:“是啊,福姐儿还有一张呢,一块儿念出来大家伙儿听一听!”


梁山王气的哇哇大叫:“陈留,你少挑拨!”


萧战不理陈留郡王,也不理自家的爹,到加福面前下马,笑得是让人诽谤过的谄媚:“福姐儿,你等我呢?”


加福取出自己的帕子,萧战送上脑袋,在没有头盔的地方加福拭过,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会赢。”


“那是当然!笨蛋才怀疑我呢!”


陈留郡王等对着梁山王坏笑,梁山王没好气。


“到校场,到校场,”萧战让加福上马,来到校场上,等着三军齐集后,取下马上一个人头,对着他的爹掷过去,梁山王匆匆避开,擦着盔甲过去,虽扑不到血,却扑一脸的风,呸呸的吐着,他的儿子跳脚大骂起来。


先骂当兵的:“我没给你们机会吗!我没挑你们去吗!笨兵懒兵没能耐兵!就会背后说人的兵!打仗全是怂包!不是我安排得当,不是我带着我的家将断后,你们哪里回得来!”


当众把头一仗怎么输的说出来:“我带着不熟悉的兵,难道不谨慎。我说有个山狭道,绕到那里打周全上好!怎么回的我?说我自寻死路!说狭道摆不开人马,让我带你们寻死!不长眼的东西,笨兵懒兵就会背后说小爷不好的兵!要不是狭道只能短兵相接,全展开来,你们这些拔腿跑的人,我救得下来你们吗!”


三军无话可回,头一仗已在军中传开。一千人对三千人,小王爷不同意全展开:“你展得开,他们也展得开。”


结果呢,新兵胆怯上来,反而冲挤老兵。幸好狭道,萧战和家将们仗着好盔甲,小王爷仗一手好弓箭,把一千人安然带回。


本来大家埋怨小王爷不展开,让一千人束手束脚。此时还有什么话说?小王爷带几百女兵就完了事儿,带去的一千人垂头丧气,脑袋恨不能钻裤裆里。


萧战又骂将军们:“瞧得出神机妙算吗?瞧得见人材儿吗?手下的人乱说我不但不管,自己也跟着说!哪一个说我的,有胆子说的,有胆子站出来会会我!”


将军们有的喜悦,让小王爷骂,但只要他立威,就觉得面子上有光,反而嘿嘿。


有的大红脸儿抬不起头。


也有怀恨的,但小王爷占上风,他也不敢回话。


萧战又指到郡王脸上,对着陈留郡王愤怒:“是你,就是你眼里没我吧!你怎么不看好福姐儿歇息,让她在外面坐一夜!”


陈留郡王回吼:“问你爹!”


“腾!”,萧战跳到父亲面前,气势汹汹:“给祖父写信,给祖母写信,给母亲写信,你欺负福姐儿!你气的她一夜不睡!她要是不漂亮了,要是累到了,你怎么对我岳父交待!我岳父知道会来打你的!”


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互相看看,相对忍俊不禁。


梁山王火冒三丈:“他敢!”


“怎么不敢!告太后去,告加寿大姐去,告祖父去,告祖母去,你欺负我们!”萧战气焰继续高涨。


梁山王张张嘴,嘟囔道:“犯得着告这么多状?小子,得意会儿就消停吧。”


萧战又跳回面对三军:“还有人以后敢欺负我的福姐儿吗?给小爷我站出来站出来!”


有一个人快马过来,萧战绷直身子候着他,见是营门上的兵:“回王爷,外面有人要见您。”


梁山王觉得这个岔子来得好,见会儿别人,战哥的气就可以消不少。问道:“什么人?”


“京里来的,一位自称袁执瑜,一位自称袁执璞。”


别说梁山王呆住,陈留郡王等也吃惊,独萧战又跳起来:“我舅哥来了,我舅哥来算帐来了,让你们欺负加福!”


“咳咳,真的假的?”梁山王不信:“同名的人多了去,你舅哥?你岳父舍得吗?”


长平郡王等让小王爷骂上一顿,心里正不舒服。出出王爷亲家的丑也不错,故意喝彩:“好啊好啊,袁尚书当年也从军过,他的儿子应该来了,王爷让人迎接进来,我们都看一看世子的风采。”


梁山王沉下脸,对两边的将军冷笑:“这群王八蛋还不服气,挑唆老子的话他们军中出来的最多,这又和老子干上了!小倌儿的话,几时轮得到他们说!”


陈留郡王也露出不悦。


小王爷哪里等这话,早就上马一溜烟儿的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大叫大笑带来一队人:“福姐儿,舅哥来了,舅哥知道我们受气,出气来了。”


执瑜执璞从见到萧战,让他的话挑唆,过来就是怒的,横扫三军的眼神儿:“谁敢欺负我妹妹,小爷们来了,站出来站出来,会上一会!”


加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哥二哥,真的是你们?”她下了马,执瑜执璞的马旋风似的到了,一跳下来,兄弟们各握住妹妹一只手,把她从头发梢儿看到鞋子底的仔细。


“加福你好不好?谁对你不好,哥哥来了,指出来指出来。”


陈留郡王大喜:“瑜哥璞哥,真的是你们!”顺伯一仰脖子笑了:“哈哈,全是郡王你闹的,小爷们一定要来。”


他弓腰驼背的模样儿也另有一种大将风姿,在这三军林立面前毫不入眼的自如。


梁山王眼珠子溜溜放光:“顺将军!”顺伯没跟过袁训从军,他当时跟随宝珠,侍候加寿小姑娘。但老王对儿子说过先国公手下有一文一武,梁山王对袁训打听,后来和妻子在袁家小镇上度日时见过。


年青的幕僚没有人知道,有一员跟随过老王的家将也脱口诧异:“王爷,这不是顺将军吗?当年他的官职可不小,如今这是…。家仆?”他大喘气儿的让惊骇到。


梁山王迅速有了主意:“来来来,那一对小的,过来见伯父,那个老的,到地头儿不见主人吗?”


执瑜执璞带着家人来见礼,听梁山王满口的胡言乱语:“你们俩个,就留到我帐下!那个老的,也归了我。”


陈留郡王自然反驳:“凭什么,这是我亲戚!”


梁山王乐不可支:“小倌儿霸占我儿子这些年,老子也想占他儿子却没功夫!风水轮流转,总算落到我手里!老天开眼,哈哈,以后归老子了!”


褚大跳了起来……


“拦住他,大个儿又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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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写的时候笑倒了仔



第七百九十四章,运道差的欧阳容


梁山王从没有这样开心过,在他大捷的日子里也不能和今天相比。|他的战哥儿,他的下一代继承人,带着几百女兵打赢这一仗,还就便儿把别人对他的讽刺尽数奉还。这样的好儿子上哪里去找?在王爷心里喧嚣的回答着:“自家的,是自家的!”


执瑜执璞哪一天不来,却也在今天到了,让王爷十几年窝在心里让小倌儿占住儿子的气,也在今天“大仇得报”。


他得找个地方开心去,在校场上肯定不能。因为他的儿子和儿媳立下军令状,正要和他算账。只怕闹到王爷当着三军的面赔礼的地步,那他的开心就大打折扣。


故意的,吼一嗓子小倌儿,褚大“如约而至”,王爷撒丫子就逃。萧战在后面跳脚:“别走!哎哎,说清楚这事的理儿再走。”


奔跑中的王爷乐不可支,暗想生下你这聪明儿子的爹能呆吗?越是说理越是要走的快。


让提醒的还有将军们,将军们一想是啊,军令状在呢,上有赔礼和请罪。赖账不会,但当着人赔礼和私下里赔礼能一样吗?他们也动起来,往东往南往北往西,一哄而散。


萧战又叫:“哎哎,留下!欺负福姐儿的帐还没有算呢!”不喊还好些,喊过跑得更快。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笑得前仰后合中,胖兄弟也以为自己明白了,原来跑的这些人就是战哥说的罪魁祸首,他们也叫起来:“别走!咱们算一算!”


“哄”,又有一声出来。当兵的反应慢,见到王爷跑以为他和褚大又单独练上。见到将军们跑还在迷怔。但小王爷的声声喊,终于把他们也惊醒。


甚至有人大叫:“不好了,快走啊。”呼呼拉拉,拉拉呼呼,没多大会儿功夫,校场上只剩下陈留郡王的人,还有就是笑话没看成的郡王、世子们。


靖和世子是好奇,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能不多看几眼?东安世子是郁郁的气结,一层气在小王爷萧战身上,恼他赢了!一层气在尚书公子身上,他没袭成王爵,看梁山王不顺眼,看袁尚书也不顺眼。还有一层是担心。


他寻好些强盗进京,消息已经传回,据说闹出大笑话。


独世子不敢笑,他又抓耳挠腮的担心强盗把他的人供出来,顺藤摸瓜供出他。


长平、汉川、渭北三郡王是怏怏,他们在京里见到过执瑜执璞送亲,真的是他们到了,尚书有了光彩,不是和王爷有关,就是贴陈留郡王脸上,他们只有眼红的。


项城郡王却微笑着对胖兄弟走来。


“你父亲好吗?”项城郡王问候道。


问到长辈,胖兄弟必恭必敬回答:“父亲好。”


人人看得出来项城郡王想再说些什么,但却只笑意浓了些。他真的像一位世交的父执辈,把长平等人吓了一跳。


三个人嘀咕:“他什么时候和尚书交情浓厚?”东安世子也走过来询问:“哪里不对哪里不对,我就说嘛,项城郡王忽然补的粮草多不对劲儿,敢情他背地里巴结上尚书!”


长平三个人摇头,项城郡王补粮草多的内情他们知道,项城郡王的人马接下来出营巡视的多,粮草自然应该多。继续用怀疑的眸光盯着。


项城郡王亲亲热热地把执瑜执璞的肩头拍了拍,毫不掩饰的夸奖:“结实!好小子们!有你爹的风范。”


见过尚书的人都知道尚书大人蜂腰若柳,就眼下来说,儿子胖墩墩,跟父亲的风范扯不到一处去。但项城郡王说得兴致勃勃,好似跟真的一样。


长平郡王三个人见到,也就认可东安世子的猜测,果然,项城应该是和袁尚书背后有了勾当。大家背上一寒,赶紧的回想近几年有没有说话中不防备,免得背后插满刀子,自己还没看到。


项城郡王退下来,也不出意外的让他们围了起来。从表面上看,好似簇拥着项城郡王离开。其实前后夹攻的问他话。


“哎哟,在京里也没看出来你和袁尚书好?我们眼拙。”


项城郡王好笑着不客气:“是眼拙,小王爷不是刚骂过。”长平郡王等面色一沉,项城郡王也板起脸:“别把我扯进去!你们细想想,从小王爷到了,我有说过他不好吗?全是你们说,我跟着嗯啊。我啊,不在他骂的人之内。这点儿眼力见儿,我还有!”


长平等人没有套出他的话,反而让项城郡王教训一路子:“咱们是跟老王爷的人,不夸张的说,你我全是老王爷手里出来的!虽各有家门,但都受过老王爷指点。怎么?他走了也就十年出去没多少,忘记了?不记得了?老王爷会教出草包孙子吗?粘媳妇的话亏你们说得出来,人家高兴粘,自家的媳妇管得着吗!”


长平郡王等面面相觑,骇然的忘记还话。这还是项城郡王吗?那和陈留郡王有夺妻之恨的人?难道他是真的喜爱陈留郡王妃,因此爱屋及乌,恨陈留归陈留,却对尚书俯首帖耳?


营门儿上大家分开,长平郡王等对着项城郡王远去的背影不自觉的叹气:“红颜是祸水啊。”原本还有些英雄气,敢和陈留拼高低,现在呢?无端端软而又软,大家代你窝囊。


……


校场上,胖兄弟的本家亲戚还是没亲近成,霍德宝哪有不跑上来的。


跟见加福的时候一样,“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昆小五…。”,乱叫一通,把他的一干子小伙伴们聚齐,霍德宝带头冲上来。


“一只鱼,一只兔子,你们想不想我?我想死你们了!”一头扎到执瑜怀里。


这独特的称呼,执瑜不用扳他的脸也能认得,把宝倌重重揽到怀里兴奋大叫:“宝倌,你长得这么高!”


一只兔子不高兴,从哥哥怀里接过宝倌时,在他耳朵边上悄声道:“你再乱叫我,我给你一顿好的。”


宝倌一个字没听进去,只沉浸在幼年玩伴到的欢乐中。狠狠揉搓着胖兄弟,揉的他自己眼泛泪花,执瑜对他笑个不停,执璞的心也软下来,让宝倌捶着后背,他也拍着宝倌肩膀,嘟囔道:“好吧好吧,你再叫一天,只许一天。”


葛通在一旁吸了吸鼻子,他想他的兄弟们了。


等到霍德宝肯放开他们,又索要东西:“给我带好吃的没有,加福姐姐带了好些给我。”


执瑜执璞尴尬搔头,他们日夜兼程赶路,如果没有顺伯和孔青等人照顾的话,啃个干馒头夹肉,喝口泉水就得。上哪儿有精细点心?


“呃,匆忙出来的,没有,改天请你大同城里吃行吗?”胖兄弟说着,忽然一抬头,躲闪地对陈留郡王瞄了瞄。


陈留郡王正奇怪小弟让孩子们来,却不先给封信?还有就是怎么说动的太后?听到“匆忙”二字,又看到孩子们的眼神,心思如电的郡王微微一笑,原来是偷跑出来的。


难怪!


他的笑容让胖兄弟们莫明的有了心虚,让失望的宝倌先等会儿,来见姑丈澄清:“爹爹有信来吗?”


“哦?”陈留郡王暗想,这么说小弟是知道的?他猜不明白了,疑惑地望一望顺伯和孔青。


顺伯呵呵:“小爷,咱们急行军来的,三天里只睡两夜,你们要快快快,侯爷的信撵不上啊。”


“是啊是啊,我们的马可比驿站的马好。”胖兄弟笑嘻嘻,同时想到另一个人:“南表哥也让我们落后面了吧?”


加福奇怪:“南表哥为什么来?”


“那就是没到喽,也是,他带着书慧表姐,一定先去大同。”胖兄弟们对左右看看,偌大校场上只有他们在,空荡荡的也不是说话地方。日头升起来,越来越热。


“姑丈,咱们去你帐篷慢慢说,先弄点儿热水给我们洗洗,战哥你打仗了?一身的血,你也得洗洗。再给我们点儿吃的。”


……


霍德宝很想呆在帐篷里多粘乎,但陈留郡王想听内幕,把他支开。葛通也觉得这事不对。换成来谁的儿子都不令人寻思,独太后的心头肉不打招呼的来了,总是有内情。


他把不情不愿的儿子拉走,霍德宝一定要执瑜执璞答应:“说完话就陪你。”


现在帐篷多出来的是家将们,胖兄弟一个眼神儿,陈留郡王的老家将夏直将军识趣的一笑,把人带走。


萧战也早看出来不对,迫不及待问道:“可以说了吧?怎么了?你们惹岳父生气,岳父把你们撵出来了?”战哥神气活现:“我就说嘛,在岳父心里我这女婿最好。”


胖兄弟斜眼他。


战哥再改口:“那就是岳父心疼我,把你们撵出来陪着我。”


陈留郡王心想着急怎么还这么贫?咳上一声:“还是说正事儿吧。”眼前一闪,胖兄弟扑到怀里,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腰,把脑袋钻到他手臂上:“姑丈,请收留我们,不要让我们走!”


萧战把下巴跌下来,如坠在云里雾中。面上现出苦苦的思索:“福姐儿你说,这是两个生得像舅哥的奸细吧?这不是我那顶天立地的舅哥对不对?”


加福轻轻一笑。


陈留郡王也没有想到,让怀里多出来的温度拱的怔忡着,恍然间,脑海里出现袁训幼年的时候,姐丈长姐丈短的叫着,也是猴身上揪手臂地跟自己厮缠。


他笑容加深,把胖兄弟们抱紧,柔声道:“有姑丈在,天塌下来姑丈顶着。”


萧衍志和萧衍忠也笑。萧战有些吃味,一昂脑袋:“哼,幸好你知趣不这样对我,你要是这样对我…。”萧衍志故意地问:“你想怎么样?”萧战撇撇嘴鄙夷:“我能说答应吗?我爹可就一个儿子,这不是抢儿子的来了。”


吼一声:“分开!嫌我耽误不说正话,你也这样!”


陈留郡王让提醒,拍拍胖兄弟:“出了什么事儿?”


“姑丈,我们打了人!”胖兄弟撒娇很彻底,扁起嘴儿,配上个胖脑袋有些滑稽。


萧战抢先,喝彩:“打得好!”把拇指翘起。


陈留郡王也是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事儿?”


“他死了!”胖兄弟们瞅过来。


萧战抢先,喝彩:“杀得好!”把拇指翘起。


陈留郡王也是不以为意:“哦,就这样?”杀个人对郡王来说实在小事,他傲气上来:“留姑丈这里,有姑丈护你们。”这才问:“谁?”


胖兄弟就把话源源本本说了一遍,听到一半,萧战先不耐烦:“我当你杀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要是把柳坏蛋干掉,我还有听的兴致。哈……欠。”


对欧阳保极不捧场的打个哈欠。


陈留郡王也嗤之以鼻,龙氏兄弟听的差不多,也抢了姐丈的话:“就呆这儿,有圣旨来也不去,什么东西!打一巴掌就倒,还有力气骂人,还好意思讹人吗?”


胖兄弟又把和父亲见过的话说上一遍,陈留郡王听明白了:“你们俩个,是诚心的吧?”


胖兄弟嘿嘿:“姑丈,顺爷爷说的对,全怪您一回进京二回进京,却不把我们带走。说来说去全怪您。”


陈留郡王也想打个哈欠。


把两个胖脑袋再揉几记:“没事儿没事了,到姑丈这里一切安定。”刚说到这里,外面霍德宝忍无可忍,扬声道:“说完没有说完了没有?一只鱼,一只兔子,快出来看你们的新帐篷,我收拾的,我选的地儿,离我最近。”


萧战一蹿出了去:“胡说!离加福近还差不多!”


霍德宝松口气:“你肯出来,可见说完了机密话。”


萧战神神秘秘:“是啊,你想听吗?”


霍德宝对他上下左右看看,最后好奇心大于嫌弃战哥的心,凑上脑袋来:“你肯说吗?”


“啊呸!”萧战大笑。


执瑜执璞走出来,把要小王爷拼命的霍德宝拉走:“看帐篷去看帐篷去。”霍德宝挣扎着:“战哥你等着,等我回来揍不好你!”


……


晚上梁山王从儿子那里知道也不放心上,欧阳保没有官职,却很想成点儿事情,揽点儿私底下的权势,试图染指军中不是一回两回。梁山王眼里哪有他,他伸一回手斩断一回,听说死的是欧阳保,梁山王咧开大嘴儿:“哈哈,再也没有人装国舅了。”


他跑来见胖兄弟们,反而多个拉拢他们的借口:“好小子们,不过你们这还叫会杀人,要想学的全,跟着我,到我帐下来。”


陈留郡王当然不答应,和王爷大吵一通,胖兄弟们看不下去,声明他们跟着加福,在加福帐下。陈留郡王才不说话,梁山王算算儿媳的帐下也是自己的,也没啥说的,把这事定下来。


军中采买三天,结束的那个晚上大宴三军,为兵部尚书的儿子到来接风洗尘。哪怕京里为贵妃之死你蹿我跳,毫不影响胖兄弟在军中大受欢迎。


随父从军的少年,一半儿跟随小王爷,一半儿看不惯小王爷和宝倌一队,宝倌全介绍给胖兄弟们。没有几天,把龙书慧安顿在娘家的钟南到来,见到胖兄弟们大喜,连说从此军中更不孤单。闲话中得知自己从军惹得胖兄弟们出京,钟南又讨了一个人情。


萧战和加福的威风骤然上升,以前的窃窃私语消失大半。郡王和东安世子见到如此厉害,很难不背后非议,但也不敢在表面上。加福有哥哥们护驾,又和公公生分一回,梁山王在儿媳面前也放老实,不敢再怪她带坏儿子。


唯一的美中不足来自萧战,胖舅哥比陈留郡王还要严苛。陈留郡王允许小王爷在加福帐篷逗留到不超过二更,胖舅哥是一到天晚就不答应。


战哥要是不走,进去架起往外面一抛。看得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大呼解气,梁山王知道后,悻悻然拿儿子的舅爷也没有办法。


胖兄弟们开始他们的军中之行。


……


自欧阳容死后,马嫔心惊肉跳的时候居多。她以为是宫外文章侯世子和人继续纸上论拳脚的原因,拿这风波很快过去安慰自己。


韩正经斥责一些人居心不良诬陷太后和皇后,直指他们内心是“欲憾动储君”。别人要是忍着不成了不敢分辨。那些人也是多年的官场,扒拉着福王余孽的话。两下里这种往来,最短的没有小半年结束不了,还得是有人居中调停的那种才行。


席丞相本就身体欠佳,因此累病。别的人资格不足、言谈不能弹压等等,劝不动索性不劝。不跟在里面打太平拳已是好的。


这就无人劝得下来,从朝堂到书社嘈杂日夜不停。马嫔一面关注一面安慰自己影响不到宫里,但这一天熟悉的小太监说的话,让马嫔不寒而栗,仿佛见到一把大刀逼到眼前。


……


太监是采买能进宫门的小太监。


“今天往宗人府去,我见到欧阳家的人在那里悄问人话,知会娘娘一声儿,您小心着。”


马嫔怒不打一处来,牙缝里迸出话:“跟贵妃相交一场,一点儿好处没落着,反而惹一心的烦恼。这又闹什么,人也葬下,他们家就不能安生些!”


小太监也怕,他收受两边的好处,给两边传送消息,也提供他能知道的消息,他也怕再查下去对他不利。怂恿马嫔道:“娘娘您再不拿个主张出来,咱们全没命。贵妃自尽和咱们没关,但我给你们传递消息,贵妃的宫女是知道的。要是把我供出来,我能一死也就罢了,要是死不了,只能说声得罪。”


马嫔眼前一黑,险些没晕过去。她要是只和这一个小太监有往来,倒也简单,她为自己可以下毒手。但她还和别的小太监也有往来,以认老乡、不摆架子、银钱上大方等买通他们四下里收集皇上去哪里的消息,以期自己能遇上。


她杀不完这些人。


还有欧阳容的宫女,也有知道她们的,马嫔也没本事尽诛。


她手伏着胸口,好半天缓过气,可怜兮兮问小太监拿主意:“怎么办?”


小太监把“得罪”的话都说出来,是一定要逼娘娘们也出来才行。他不怕马嫔杀他吗?他知道马嫔杀不完。再说宫里有往来的人,不见得个个都用灭口的招数。


马嫔的出身是个宫女,侥幸得宠,她没有外戚支持。她能做的就是攀附宫中的红人儿,和买好宫门上进出的人。不然她也不理会欧阳容。小太监虽看不到这么远,却知道他死了,看明白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他也有他的后着。


继续激将:“只有让暗查的人碰个大跟头,以后再也不敢查才行!”


“欧阳家?”马嫔眼前闪过曙光:“是啊,得阻止他们。”她有了一个主意,低声和小太监说了几句,小太监笑了:“这法子好,不能怪我们冤枉他家,这些人来到就想占山为王,也太稚气些。”


……


“回皇上,前太子太师任厉之子,任堂,任党求见。”


“问他什么事儿?”


太监出来命小太监出去传话,大热天的到宫门上他可不愿意跑。小太监出来,任堂和任党追问:“皇上没说进见吗?没说吗?”


小太监不高兴:“皇上有话,谁敢瞒呢?”脸儿一暗:“您二位有话吗?没有,我可就回话了。”


“别别,你就说有要事求见。”


任堂说过,任党怕皇上又让出来问什么要事儿?加上一句:“有关江山社稷的大事!”


小太监把他们打量一下,见一件不紫不黄的衫子,一副不显神也不丧气的脸儿,答应转身,对空中一个白眼儿,把话回到御书房。


大太监回进去,明显看到皇帝的神色不豫,太监也隐隐生气。前太子太师任家?离京二十年出去,当初没有一直辅佐太子,今儿又来做什么?


垂着身子的他等着皇帝说不见,但皇帝思忖好一会儿:“宣。”他离开案几往偏殿去,显然,不愿意在正殿会见。


由这举动太监对任家更生贬低,出殿来还是让小太监带他,自己则趾高气扬的等在殿口,在这里接住任家的人,把他们带进去。


皇帝淡淡:“太师身子可好?”


“还算康健,日常只是挂念皇上。”


皇帝出了会儿神,前太子太师是他的师傅之一,当年是让他逼走的。这件事情与柳至有关。


再回来又能说什么呢?皇帝根本没有听的兴趣,也希望这一对兄弟能敷衍的轻松。


“太师有话?说吧。”


任堂也好,任党也好,因不是天子近臣,没看到皇帝的不满。身负“使命”而来的他们激动不已:“回皇上,父亲虽在家中,却一直心系皇上而关注朝中大事。近来的事情,父亲忧心,特命我们兄弟前来进言。”


任堂以头捣地:“皇上,父亲说外戚不能纵容啊。自汉以来,从开国皇帝刘邦开始,吕氏外戚作乱…。”


皇帝憋着气,他不想听人背书!自汉以来,自什么以来……翻翻史书外戚作乱的事随时会有。但你这是认为朕同样是个昏君!


再呢,不过是和太后过不去罢了!不过是想置太后于死地罢了!作为一个在乎“仁德”到把定边和福王都没有诛尽亲族的皇帝,他怎么能容忍有人扣他一顶太后歹毒的名声!


他为什么就外戚只想太后,而没有想到皇后。因为作为儿子,他知道欧阳容是太后所杀。


这有什么难的?身为太后的儿子,皇帝听到报讯就心如明镜。而他要还是糊涂的话,他以前冷眼旁观的太上皇太后忽然加宠欧阳容,令她为仅次皇后之下的贵妃也就能明白。


包括皇后两年受难,处处是太后插手的痕迹!


皇帝与太后的母子感情非同一般,而欧阳容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逗乐子的。后宫里他的女人由他掌控,高兴就去,不高兴就抛下,不过如此。


而皇帝手中也有一些欧阳容的罪证,他为什么不处置呢?后宫由他的母后作主,太后随便几句话,皇帝就不管。在后宫这个地方,沾满鲜血的和心中歹毒的人无数,全计较留不下几个活人。


太后要留,原因也很明朗。与加寿有关,这太好猜。如今太后要杀,与执瑜执璞有关,这也好猜。


心中透亮的皇帝想朕都不过问,几时轮得到一个过气的太子太师来论是非。


再说“是非”二字,你任家论得起吗?


你任家是怎么告老回乡的,忘记了不成?


你任家受国丈柳丞相的贿赂,在柳至得重视以后,在太子眼皮子底下撵别的太子党,以为这样就能塞进更多的柳家人,就能进而肃清太子的内宅,只余正妻的子嗣。


当时袁训已经进府,这事情虽与袁训也有关连。但更让太子生气的是,他怕带坏柳至。太子一怒之下,把除柳至以外的柳家人撵了出去,暗中逼迫任太师返乡,柳丞相因此收敛。


任太师憋憋屈屈的回了家,一直不死心,在皇帝登基连连上书,还想返回朝中,皇帝不理会,他又想辅佐太子,皇帝当时有阮英明了,索性把用熟的董张二位大学士指给太子,任太师这才收敛,再没有信来。


借欧阳容之死,他打发儿子来?在皇帝眼里可笑之至。


欧阳容无功无绩,无才无德,白占贵妃之位数年。上不知承顺太后——以皇帝是看不到,他只看到太后有目的提携于她。


从欧阳容升贵妃的那一天,皇帝看透了她以后只能是个牺牲品。这牺牲品早死晚死重要吗?


朕不是允她皇贵妃身份入皇陵,地下也能见到她,其实是件膈应事儿。


欧阳容还不知侍奉皇后,皇帝再看她是个牺牲品,也给她皇贵妃礼遇,那你凭什么不侍奉皇后?


皇后再不得宠,也是本朝的皇后。


欧阳容还和嫔妃们勾勾搭搭,皇帝都懒得多看。


任家为这样的人进言?更不要回来做官!也做不好。


果然,外戚的话说完,任家兄弟就贵妃之死言谈:“皇贵妃是皇家的体面,死因不明,百姓忧心,父亲的意思,要明查以给百姓以交待才好。”


皇帝冷冷一笑,以他的脾气就要大发作。外面有人回话:“回皇上,燕王殿下求见。”


皇帝暂压火气:“宣。”命任堂任党留在这里,回到正殿去见四皇叔。四皇叔抱着一些纸张进来:“回皇上,现查出来准备进宫的女子中,有人和逝去的贵妃有勾结。”


这还有完没完?死一个人就这么麻烦!皇帝怒气上来,把四皇叔送上来的口供看了看,问到关键上面:“谁让你们这般大胆,继续怀疑欧阳氏死因!”


把口供往地上一摔。


“是欧阳礼欧阳初。回皇上,他们私下查到采买的小太监曾为贵妃采买过东西,逼着臣把小太监抓起来审问毒药是怎么送进去,据他们说贵妃是不会留毒药,只能是哪个人送给她,他们怀疑和宫里的娘娘有关。三个小太监供出来,为康平郡王马家的人传过信,东西没送过。欧阳礼拿出贵妃曾写回家中的一封信,信中也有一个姓马的人,他们说这就能对得上。逼着臣这就回皇上,他们现在外面等着。”


皇帝抽出欧阳容的家信,那一句已让红笔圈出来:“……此事待我和马氏等商议……”


“哗”,皇帝往下一摔,纸张在半空中翻滚着,白纸花似的落到地上,不尽寂寥之意。


皇帝双眸逼视四皇叔:“好!他们要查是吗?查吧!让柳至来,让刑部的官员都参与,大理寺派三个人,都察院来两个御史!把这事严查到底!”


让太监把任堂任党兄弟们叫到正殿,和四皇叔一起等着。欧阳礼欧阳初兄弟也叫进来。


柳至到了这里,听过就忍不住好笑。


欧阳礼怀疑皇后杀人的心重,又见皇帝应允,以为得了意,指责道:“柳大人,君前失仪是大罪!”


柳至理也不理他,对皇帝道:“皇上,有些事情经不起揭开,贵妃身死,臣以为事情也就过去,臣大量点儿不再计较。既然欧阳礼欧阳初大人要查到底,那臣奉圣命不得不说。”


欧阳初又跳上来:“你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敢侮辱死人不成?”


柳至对鲁豫点一点头:“驸马,请你去提来人犯,取来证据。”


鲁豫对皇帝欠身:“回皇上,有些人犯在宫里……”皇帝打发他的总管太监出面,又命太后宫中的任保前来。


外面接连有官员求见,皇帝让等着,眼下只办这一件事情。因为人是分头提来,半个时辰全到殿下。马嫔等人也不可避免地到了这里,马嫔用眼神不断安慰神色慌乱的人。


“马氏”,也可以是别人不是吗?现成的康平郡王马家带进京十二个女人,太子府上严词拒绝,转打主意去宫中。马嫔临时想到,不用她们也想不到合适的人。


柳至办差不是吹的,他带出来几个能吏也厉害。提过人,三言两语就切中厉害。欧阳贵妃的真面目浮出水面,欧阳保仗着姐姐名声在外面招摇撞骗也浮出水面。


什么受袁家欺压而死的欧阳保?什么被逼服毒的贵妃……让柳至结案的一席话否定。


“回皇上,臣本就打算近日提审欧阳保,却没有想到他失脚把自己跳死!欧阳保一死,臣怕有些人仓皇逃走,虽有些手续不合,也只能把他们尽数关押。贵妃娘娘应该是兄弟死了,担心没有人在外面为她欺瞒弹压人,把她的罪行泄露出来,她羞愧自尽的才是!”


欧阳礼和欧阳初早吓倒在地上,听着皇帝沉声吩咐下来:“欧阳氏狼子野心,瞒骗太上皇太后这些年,朕也让她哄进去!不堪配享皇陵,即日起,撵出另葬!”兄弟一个字也没有。


皇帝免去他们的官职,命永不录用,两人泪流满面,也没有可以分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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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明天回到十点。



第七百九十五章,保全皇后本有功


任家兄弟,皇帝对他们“和颜悦色”:“太师的身子好不好?忠孝有时候不能双全,在家好好尽孝。”


康平郡侯马家,成了皇帝头一家撵出京的前郡侯。


……


马北瞠目结舌:“这是真的?这下葬过的还能迁出皇陵?”


欧阳礼欧阳初兄弟泪流满面,手指着他骂:“全是你鼓动我们兄弟去,是你说贵妃下葬那天野狗冲棺有人预谋,是你说趁朝中现在有人为我们说话,等我们查出证据怎么怎么样,全是你害的!现在却查出来你家送的人和娘娘勾结!”


马北已听不进去一个字,他电光火石的明白中,喃喃道:“原来贵妃娘娘不是个干净人。”


眯起眼,他还想对欧阳兄弟凶呢。是你们自己说的贵妃无缘无故怎么会死,是你们自己说的!现在却找上我了。


马北不介意和他们大吵一架,但有人却不允许。


门让敲响,进来几个人面带傲慢,认一认欧阳兄弟,冷若冰霜地道:“皇上的旨意没忘记吧?命欧阳氏迁出陵墓。特意来知会一声,你们家若是不去人,尸首无人认领,只能暴置于野外。”


欧阳兄弟几乎晕过去:“你,你们也不能不给个棺木吧?”


“棺木只有一副,就是贵妃娘娘才能用的那副。如今她不是贵妃了,自然不能用。别的棺木,你们自己家备去啊。我们还等着当差,你们家不去人就算了。”几个人转身就走。


欧阳兄弟哭哭啼啼,分一个跟在后面,免得他们损坏尸身。另一个带家人买棺木,再往皇陵上赶。


马北看着可怜,这事也真的是他怂恿,跟后面去看看,权当个照顾的知己。


到了地方是夜里,天色昏暗中,皇贵妃金碧辉煌的棺木抬出来。太监们骂着晦气,派两个胆大的打开,因为有药,下葬也快,陵墓里又凉快,欧阳容还算完整。


把她肩膀一提,纸人似的提到半空中。欧阳家的人心如刀绞,欧阳礼带着棺木撵过去,太监们却不交给他们,而是剥欧阳容身上的衣裳。


欧阳兄弟再失势也由不得大怒:“你们!怎么敢侮辱死人!”


一个太监没好气:“你看清楚,这皇贵妃的衣饰不取下来怎么行?你们家原样下葬,不怕惹祸吗?”


欧阳兄弟一想还真是,无奈之下眼睁睁看着华衣尽去,欧阳容当众露出里面的衣裳,也是金线银织。


兄弟们痛哭于地:“求求你们,这层衣裳得留着吧!”


“好吧,”太监们阴阳怪气答应。


作践人的事儿处处有,他们把欧阳容往空中一扔,并不好好的交付,棺木往前去接,落下来尸首一半还在外面,欧阳兄弟大哭着,又害怕,但不能让家人代劳,勉强用手扶进去,棺木随后转头出皇陵地面时,见一片火把光亮如白昼,一群意气风发的人簇拥出一个男子。


火光把他俊美的面容染上红云,鼻子眼睛无不熠熠生辉。令人一见忘俗,却令欧阳兄弟怒不可遏,这个人是柳至。


这会儿柳至在这里,用意不用再问。


见到他,一道寒气把欧阳兄弟从头贯穿到脚根,怕到极点怒气生。欧阳礼上前指责:“柳国舅,你是来看死人笑话的吗?”


“哈哈哈,”柳至大笑,柳家的人也一起笑了。柳至边笑边揶揄:“怎么?是这死人下葬以后还没完没了吗?是这死人到处查问她死因不明吗?欧阳礼欧阳初,咱们是活人斗吧?”


马北见到是柳至就低下头,听到这话身子一震,他也有了恐惧。如果说刚才低头,是马北怕柳国舅认出来他在这里帮忙,现在头更低是马北觉得自己明白了,柳家和皇后与欧阳家不共戴天,他鼓动欧阳兄弟们,其实是在和下一任的皇帝作对。


他在心里暗暗埋怨“班先生”,原本他答应说服欧阳兄弟,只想乱中取利。


也埋怨安王,这位殿下竟然半点儿宫闱秘闻没有。只说欧阳容是贵妃,和皇后不对。这后和妃之间的暗潮,和柳国舅全家出动,不怕撕破脸面可是两回事情。


马北如坠冰窖里,现在只希冀柳家的人不会记住他。


欧阳礼欧阳初也愣住,敢情他们不是为贵妃申冤,他们是和柳家直接对上?


他们这会儿才弄明白事情原来只有一个本质,那就是他们不管用什么作抵挡,也其实是和柳家宣战。而柳国舅敢耀武扬威来到这里,并不仅仅是他们永不能为官。


他不怕皇陵的人见到。


他不怕有人传出去众口悠悠。


哪怕欧阳保近几年吹嘘柳家的人见到他躲着走,柳国舅也压根儿是不怕欧阳家的。以前纵然避开,也不过是纵容。


欧阳礼欧阳初想明白了,一个字不敢再回。以袖盖在脸上,羞于和柳家的人再碰上眼光,更不会对嘴,仓皇的把棺木送到一处尼庵寄居。他们要还乡,打算火化后带骨灰回去安葬。天热,不火化不行。


柳至等人大笑离去,火把下人人大红衣裳分外精神。城门上是说好的,开小门放他们进去。没走两条街,同去的柳云若一扬大红绣云雁的箭袖衣裳,笑容可掬的指向灯火的中心:“父亲您看,”


在柳家有“侮辱死去老国丈”名声的欧阳家从此不振,柳至让儿子也来看一看,参与这件算有纪念意义的事件。云若就在这里。


他指的地方,也有一群大红衣裳。更衬出雪白的头脸儿和可爱的容颜。为首的,是胖队长。


瘦孩子好孩子和阮瑛阮琬为南安老侯的原因,不能穿大红的衣裳,别的人和柳家的一样,听到欧阳容不再是贵妃,本就不怎么守制,更干脆的换上大红衣裳。


胖队长不但衣裳是红的,簪子也是镶红宝石的,腰带也是红的,甚至在马鞭儿上也缠一圈儿的红布。


柳云若忍俊不禁:“你怎么不染个红指甲,你就缺少个红指甲?”


胖队长嘟起嘴儿红红的一片,难得的对着柳坏蛋笑嘻嘻,或者说他对柳坏蛋的大红衣裳笑嘻嘻:“我擦了加寿姐姐的胭脂,加寿姐姐说染指甲要好些天不方便写字,我有这个就行了。”


柳家的人扑哧一声乐了,柳至也笑个不停。都凑趣儿,夸胖队长:“精神,好看!有派头!”


胖队长乐颠颠儿,和他们分开时居然还道个别:“走了,会见会见。”


……


任家的话很快到太子耳朵里,太子心里格登一下,他从迷雾中醒来。


动他的外戚,不就是针对他?


这提醒他谁是忠心到底护他登基的人,除去国舅,就是岳父。他怎么能因为太后没为皇后杀欧阳容就纠结这些天呢?


太后敢把欧阳容捧成贵妃再杀,那当年失宠的皇后她没有动……太子现在知道是成全他,也成全加寿。


当年太后杀机一动,加寿从此背负名声。太子哪怕和她再青梅竹马,也不能原谅这事情。他年掌权,和加寿势必生分。


太子后背冒出冷汗,幸好幸好太后疼爱寿姐儿过于任何人,不然的话……


要说皇后担足加寿的情分,前几天太子认为是太后刻意而成,此时他持原来的观点,确实,母后担足加寿的情分,才在这后宫之中还在皇后位置上,虽有两年受难,却也是太后庇护之功。


太子不再迟疑,走出房去内宅看望加寿。自从加寿有孕,殿下就睡在书房,每晚去看一看。


两个人的感情深,太子内心再不满的时候,也只怨太后,对加寿没有一天疏忽。现在想想幸好没有疏忽,不然想得明白,哪还有脸面儿去见寿姐儿呢?


……


加寿在烛下兴致勃勃绣小孩子的肚兜,宝珠不时指点下她。见太子春风满面的进来,跟前两天明显不一样,宝珠暗暗松一口气。


欧阳容死以后,宝珠最担心的就是皇后娘娘和太子乱想疑心。以宝珠来看,他们想明白很容易。想得对却有难度。


当年的太后没杀皇后,保全殿下有父有母,殿下,您能想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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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的时候,坚持十点,仔就得放弃早饭。不管写多写少全一样。为了今年结文,而必须多写。一旦放弃就疲倦感全上来,只想休息。写两年以上长文的人很多,但两年写这么多字,一万以上的不知道有多少。仔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加油。


明天会多些哈



第七百九十六章,战哥最讨人喜欢


太后都能让皇后受难两年,要她的命并不是不行。但太后什么也没做,宝珠是头一个打心里深深感激她的人。


要是和太子有杀母之仇,再保他登基都让人不放心,何况是把女儿给他。


再抬眼看一回,殿下不避开岳母,依偎在加寿身边,两个人亲亲热热地看小衣裳,宝珠笑容加深。


……


加寿在吹大牛皮:“寿姐儿扎的花儿可不是能嫌弃的,元皓多喜欢啊。好孩子表妹多喜欢啊。正经表弟多眼馋啊。二妹见到也爱不释手,只是她大了,过了歪缠着要东西的时候。太子哥哥也不许嫌弃。”


太子往眼前再近一寸,装着才见到:“哎哟,这么好的空心花儿啊。”


加寿吃吃的笑起来:“寿姐儿只扎外一圈,里面的简单留给母亲。”对母亲挤眉弄眼的示意串供:“母亲是这样的吧?”


寿姐儿还是快活人儿一个,宝珠陪着她嫣然:“是啊,繁琐的花儿得烦请加寿扎才行。”


太子把脸全贴到小衣裳上:“可怎么看,也是外面这一圈针法简单。”加寿佯怒的嘟了嘴儿,太子放下小衣裳把她哄好。


小夫妻虽然分居,但不影响加寿每天喜盈盈。睡下来,又有母亲相伴,叽叽呱呱说好些话,加寿还是得意人儿一个。


要问她有没有感觉出太子最近的心绪变化,宝珠不会在太子府上问,加寿也不会在太子府上说。而有些话,过去就好,不说出来不翻动它最好不过。


……


在萧战“大捷”以后,梁山王寻个儿子应该不会再算帐的日子,摆上一脸的“虚心”问他:“那仗怎么打的?前面虽输,却把人马一个不少的带回。后面带女兵去又怎么赢的?”


萧战在个头儿上不占优势,却不妨碍他以眼神斜睨。梁山王缩一缩身子,扮个可怜模样,嘿嘿笑上一通,萧战给他一通大白眼儿,摆一个“勉为其难,不是自家爹才不给面子”的脸儿,说起来。


“您当我和加福真的只吃新鲜果子,吃新鲜烤肉去了吗?”


梁山王奉承的点头:“那是那是,我的儿子怎么会是酒囊饭袋一流。”


“还有加福?”萧战又不满意了。


怕儿子发飚,哪怕只有父子在大帐里——也因为只有父子在大帐里,王爷不怕丢人——他赶紧改口:“那是那是,还有我的好儿媳,呵呵,战哥儿,这门亲事定的好吧?”


萧战捶脑袋自言自语:“这是夸我,还是夸您自己?”


“夸你夸你呵呵,儿子,别耽误说话。”梁山王送上大笑脸儿。


“那以后,不在背后乱怪福姐儿要吃新鲜吧…。”


梁山王机警的拦下儿子后面的话,怕他借这个机会又要海南的果子、太湖的螃蟹。忙道:“想吃就出营,老爹有好些新鲜地方给你们玩耍。上回你们来,天大冷的,日子又短,不是老爹不说,是说了也玩不好。现在就可以了,你们小俩口儿对老爹多好,以后就陪着老爹不走了,好地方不便宜你们难道等着发霉不成?”


萧战有些满意:“这样的爹才是好爹。”


“好爹,自然是好爹,如假包换,童……呵呵,童叟无欺的那是做买卖,你我父子不是买卖。”梁山王笑得天真无邪。


“不做买卖的好爹应该要什么给什么吧?”萧战笑得没心没肺。


“且住!一件事归一件,先说完你打仗的事儿。”


萧战继续大吹特吹:“我和加福一面吃新鲜东西,一面看地形。您总说少出去几回,但我们不多出去几回,哪里短短几个月周围地形了然于心。”


梁山王不以为然的啧下嘴。没等他话出来,萧战堵上:“当然,曲折地势小心为上,我们不敢深入。我们是不怕,只怕惹您担心不是。”


梁山王很想骂他狡猾是对的,但凡事推老爹身上不对。


“来了这起子敌兵,以一千人对上三千人,自然要凭好地形。教训他们要地利,带着福姐儿的女兵去也是一样的打法。上一回狭道迎敌,他们见道路窄还有谨慎。见我逃回来的,第二回带女人去,哪能不轻敌?那狭道,哈,”萧战得意上来。


梁山王支起耳朵,却听到一句不入耳的话。


“狭道作战,岳父带着我们打过一回。”


梁山王嘟囔:“这句不说也罢。”


“入藏的那一仗,我岳父以不到一百人对敌五千人,当时占的就是地势的便宜。我呢,也学上一回。”


梁山王嘟囔:“自家祖父陪着你,自家老爹在这里,犯不着学他?”


“我有一手好弓箭,这可是加福舅祖父亲自点拨我的。”


梁山王喜欢了,重新眯起眼睛:“老国公教的?好呀好呀。”


萧战抬抬下巴,更大吹起来:“听说我要走了,舅祖父把我叫过去,他说战哥儿啊,你的弓箭还没有成呢,你爹真是太不像话!”


梁山王磨磨牙。


“舅祖父说怎么办呢,赶紧的全告诉给你,你自己练吧,不然你保护不了加福,你的爹又不靠谱……。”


梁山王忍无可忍:“小子,差不多就得了吧,说重点!”


“哈哈,我这一手好弓箭,我站到狭道上,我往下射猪羊一般,哈哈……”


笑声中,梁山王明白了:“你小子一个人哪能退敌兵,你再快的手也射不完三千人。加福的女兵,有一半是龙家所赠,只怕也是弓箭手吧?”


萧战跳了起来笑嘻嘻:“爹你真聪明。”


梁山王没好气:“我是真笨还差不多!早知道你带几百神射手,我还担的什么心。几百人对三千人听着兵力悬殊,其实呢,一个人射五、六个人,这仗就不用打了。你要是带上几百姓龙的,你那伯父们,你可知道辅国公龙怀城有一回一弓开七箭,把他自己的一条命从乱军堆里救出来,再来三千人也不是你对手。他只要多开几弓就行了。”


越想王爷觉得自己笨到了家,气呼呼地不知气自己没眼力,还是气儿子太能耐:“还狭道?你站上面,人家在下面,展又展不开,说猪羊都是客气话。你直接说蝼蚁吧,由着你射!”


一张黑脸儿凑上来,萧战满面笑容:“那,以后对我们百依百顺不冤枉吧?”


“百依百顺还谈不上,你小子还小呢,大事情还得爹拿主意。说吧,你要什么,提出来我听听。”梁山王骂骂咧咧:“老子这一回输得冤枉,把龙家给忘记。”


萧战的要求出乎梁山王意料。


“护好我的舅哥们。”


梁山王纳闷:“就这样吗?不许憋坏招儿在后面等着我。”


“就这样!”萧战回答。


军中还没有收到贵妃西去的消息,萧战还有担心:“虽然欧阳贵妃不算个什么,但怕不长眼的京官弹劾来弹劾去。欧阳保到底死了,太后要是想舅哥了,借这样的机会,来道圣旨回去受审,把他们带回京去可不行。,爹你得拦住。”


“回去也不是大罪,甚至不定罪。太后想孙子,我怎么拦?”


萧战沉下脸:“坚决不回去!至少今年不能回去!爹您想啊,下面的事儿黑的多,万一他们在路上给舅哥点儿气受,你怎么对得起我岳父?”


梁山王差点儿又要恼,老子把个英明神武的儿子送他十几年,哪点儿又对不住他呢!


如果不是怕和儿子吵起来不赢,一定说出来。


想想这儿子在岳父和亲爹上面糊涂的从来分不清轻重,梁山王咽下这口气,对儿子的话选择性听在耳朵里。


“好好好,那我拦下来,最近有圣旨来提人,我不许他们回去行不行?但,你也得给爹点儿什么,不能让爹白担。”


梁山王说完,眼珠子乱转,脑海里开始打主意,要儿子点儿什么好才行呢?


萧战却没有问,走上来径直给他一个大怀抱,把父亲坐着的身子揽在他的怀抱里。


猝不及防,梁山王就到了儿子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家人味道。虽还有盔甲的味道,但最深刻的来自于这是自己的家人,勾动出常年独自呆在军中的梁山王魂牵梦萦的思乡之情。


猝不及防的,他湿了眼睛。正想说这样真好啊。身子一空,儿子松开自己。


按说这是夏天,这应该是各自有了凉快,但梁山王却觉得一冷。对儿子看去,有点儿可怜巴巴,巴望着再来上一次。


萧战这种混小子,越是看出来,越是奇货可居。双手抱臂得意洋洋:“不错吧?知足吧?还想要不想?想要以后全听我的。”


他那得瑟模样儿实在气人,梁山王恼羞成怒,跳起来就骂:“什么好的,不好不好,以后我不要了!”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进来回话:“回王爷,京里圣旨到了大同,余伯南大人让人传话,请王爷明儿一早集齐三军接旨。”


他说完就出去,就没看到小王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王爷怀里。刚才是老的坐着,小的又大个头儿,没法子滚到怀里,只能抱爹。现在老的站着,个头儿展开,萧战一头扎到父亲怀里,抱着他的腰身左晃右晃:“咱们说好的,咱们约下的,明儿不许变卦,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让儿子拿话调侃过的王爷在第一晃的时候,暗暗告诫自己,不要不要,老子不稀罕。


第二晃,他觉得自己的心水一样的荡漾,温暖的如冬天火炉上煮的茶吊子,水泡四溢随时会沸腾。


第三晃,全身心都涨得满满的,这种热血沸腾和战场上不一样,但沁入骨中,让王爷再也说不出不要的话。


他认栽,这是他的儿子,骨子里的亲近根本不听他的负气指使。


张开手臂,也把萧战抱在怀里,王爷刚才湿了没干的眼睛又一回沁出水光,随时会流出来。


“好好,咱们说好的,明儿让他们不要露面,就说咱们没见过他们。”


萧战继续晃他:“那三军这么些人,嘴能管得住吗?”


梁山王吸吸鼻子,他可以承受千军万马,却快要承受不住眼前。儿子的话好似夺魂索,让他心里飞快的往外出主张,此时此刻,哪怕战哥儿说要兵权,梁山王想自己也会答应。


让萧战有一点儿失望,梁山王都不忍心。拍着儿子后背,一面想着好宽厚,一面道:“这就点兵,除去站岗的全到校场上,这就让他们管好嘴,明儿谁乱说,以后不要在老子这里呆了!”


“走走走。”萧战以抱着他的姿势往外就拖。


梁山王倒不介意这姿势出去,但走路实在不方便。最后把儿子狠狠一抱,让他放开自己,雷厉风行的让亲兵传令,和萧战先到校场上等着。


很快三军到来,执瑜执璞也到了。见高台上王爷严肃满面:“小王爷有几句话,大家伙儿要如同听到我说的一样。”


说完,他退后,萧战走上中间,高声道:“明儿京里有圣旨到,”


东安世子没来由的先一惊。


“大家伙儿听好,不许有人说见过我舅哥在军中!我舅哥还在路上呢!压根儿就不在军中!要是有人说错了话,我舅哥让带回京去,哼哼,”萧战往旁边几步,对父亲晃晃脑袋:“我爹有话对你们说。”


梁山王大步走出:“明天谁不按小王爷说的办,就是不敬本王。不敬我的人,别在我地盘上呆着,今天就赶紧的滚蛋!”


东安世子松一口气,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样就行。


这样安排,萧战还不能完全放心。他又赶到加福帐篷里,钟南等人全在这里商议。


……


钟南觉得没必要,从听到表弟说死了欧阳保,钟南就没有多想过。在今天让战哥又提出来,还一定重视,钟南头一个发言,凉凉地道:“当年三军的面说这话?三军中没有京里的人吗?战哥,你这一手儿巴结太后,我服。”


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也这样想,都露出笑容。葛通父子也是一样,霍德宝紧随钟南之后挖苦萧战:“福姐姐的光你都沾不完,还揽什么光彩儿,没事瞎想!”


萧战才不会告诉他们,自己既不情愿舅哥走,也不放心舅哥在路上的日子。回吼一声:“闭嘴!我们家的事情不要你管!”


往外面一挥手臂:“出去!”


葛通父子怒目而视,这里只有他们是外人。


龙怀城打圆场:“全是为了瑜哥璞哥才坐到这里,小王爷您省点事儿吧,他们不是冲你来的。”


萧战这才没有话,让大家出主意:“万一明天圣旨上的话厉害,我爹拦不住怎么办?长孙不是,太后眼里最看重的。”


执瑜执璞寻思下:“不对吧,太后现在最看重的应该是还没有来的小八,和大姐的孩子。”


“再看重他们也不在面前,是能帮忙劝,还是能帮忙哭?咦对了!明天关键的啊,还得加福。”


萧战对加福堆上笑:“有劳福姐儿明儿哭上一哭。”


陈留郡王莞尔,和坐的最近的龙二悄声道:“你还别说,我现在喜欢上他。再过几年,只怕他也是我最看重的晚辈。”


龙二也道:“冲他这一片用心,我也打算喜欢他了。”


刚说到这里,萧战给他们鄙夷的脸儿:“全不中用,算了吧,明儿还是让加福大哭一场,我负责抱着舅哥不放。”


龙二失笑:“话全在您嘴里,我们还没寻到话头说话呢,怎么就成了不中用?”


萧战问到他脸上:“那你说,你说,明天怎么应付?”


龙氏兄弟和陈留郡王出了几个主意,却不如加福明天大哭的好。就定下来,梁山王挡不住,由福姐儿耍赖去。


大家散了,龙氏兄弟心里没底,怕真的拦不住,就得放执瑜执璞走。对陈留郡王说一声:“弄点儿好吃的,要是明天走了,今天这是道别饭。”


陈留郡王说好,兄弟们出来,亲自去寻伙夫说话。但没到地方,见露天搭的篷子下面萧战先到了。


“咚咚”的剁菜声中,一股辛辣味道往人鼻子里蹿。


龙氏兄弟打起喷嚏:“有人病了吗?等大姜汁子用?”


萧战把个帕子摇一摇:“不是,这是催眼泪用的。”把帕子按到姜汁里,往龙氏兄弟面上按去:“闻闻,试试管不管用?”


“啊嚏!”龙氏兄弟愈发的发作上来。



第七百九十七章,圣旨下


从大同过来的方向,天际边出现行人时,萧战从身边开始看起,从左到右看个齐全。m. 移动网又回身去,把跟随出来的人也瞪上一瞪。


那目光凶狠的包含着威胁,让见到的人神色一凛。


陈留郡王又想笑,为小王爷这保护执瑜执璞的举动。龙氏兄弟也各有笑意,钟南和霍德宝对视一眼,无声的交换着话。


一个用口型道:“显摆。”


另一个道:“臭显摆。”


两个因对上萧战而臭味相投的人拧拧鼻子,做个极不捧场的姿势。


但出自关心执瑜执璞,和同样不想让他们走的心情,两个人也和萧战一样,对远处来的人看得认真。


他们渐渐的近了,头一个看出不对的是关心最重的陈留郡王。这会儿用得上王爷,郡王不介意和王爷并肩。唤上一声,梁山王看过来,陈留郡王道:“不对吧,大同府尹余大人陪着来宣旨也就罢了,怎么太原府尹也在这里,”


别的郡王也让提醒,认一认,与他们封地相连,属于北方边城的官员也在队伍中。


梁山王浓眉耸起:“战哥,这不像是对着瑜哥璞哥来的。”


萧战还不敢放松:“爹,等听过圣旨再说。”


很快,余伯南等人走近。大家注视的焦点是面白无须,看肌肤是养尊处优的地方呆着,看下巴是太监的人。


萧战告诉父亲:“这是太后宫中的太监,仅在任公公之下。”长平郡王等闹不明白谁是任公公,宫中的总管不止一个。梁山王却知道任保是久随太后的心腹。


仅次任保之下的,这位置也足够瞧的了。梁山王随后又瞧出他们的骑术了得,这一行人似都有功夫。


梁山王又提醒儿子:“咱们还是小心,他们拿几个人走不在话下。”


萧战道:“往这里传旨的从来身子康健,不然快马背上熬不过去。这是太后宫里的太监,真的要带舅哥们走,跟着他们倒不会受屈。”


说话中,一行人在面前住马。王旗之下是王爷很好认,为首的太监在梁山王回京的时候没碰上他,也一眼得知。


尖声尖气的对梁山王问过好,第二个就满面春风问候陈留郡王。对待上的高下毫不掩饰,长平等郡王都不服气。这有太后就是好啊。


簇拥进去传旨,如一道炸雷打在郡王们和二世子的头上。


“奉天承运……十大国公不在,军粮不能如数尽给。历朝混乱,亦到清理之时。现按开国分封时四至收回钱国公、温国公……封地。收回延宁郡王、江左郡王封地。定边郡王封地再做核查。东安郡王、靖和郡王封地,由附近州官员、户部、兵部、东安世子与靖和世子协同治理。保留现有的辅国公、英国公…。分封。按四至,历年发卖之地不退。旧有土地不收!按实际土地缴收军粮无误!因土地分散零落,着各州官员协助理清,收归后,由各州、户部、兵部共同协管。命梁山王督促此事。”


所有的人起初都是茫然的,包括早早得到风声的梁山王、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


等到谢恩过,梁山王接过圣旨,国公们的欢喜浮上面容。虽然不归还他们丢失的土地,但按实际现有的土地缴军粮,这是好事儿。他们把宣旨的太监围着奉承。


郡王等没有损失,不会有难过,醒过神,也上前来对太监们寒暄。


吃亏最大的是十年出去也没有袭爵的东安世子与靖和世子,归王爵的土地以后由邻近的官员、户部、兵部一起治理。


这叫什么事儿?东安世子悲从中来。


霍德宝也有了紧张,扯一扯父亲衣角,小声道:“曾外祖父的封地收回,咱们怎么办?”


见父亲却没有忧色。


葛通轻声回他:“一要看收归后,原四至乱不乱。要是不乱,名头儿只怕还是你祖父名下的。”


嗔儿子一眼:“是曾祖父。”


再道:“二世子要是袭不成爵,郡王少了五个?宝倌,拿出能耐来拼个王爵出来。你占住名头儿,只有比别人沾光的。”


霍德宝的傲气让调动出来,眨一下大眼睛:“父亲放心,我决计不比战哥差到哪里。”


葛通颔首。


太监的话声高出来,把大家吸引。


“王爷,哪里是你的帐篷,有句话儿要和你说说。”


梁山王心想我和你个老公有什么私密话要说?你要真的有话,也不会当着一堆人的面表示吧。这要是个当,王爷不上。梁山王哈哈一笑:“公公有吩咐,只管说来,不用到帐篷,在这里也行啊。咱们边走边说。”


太监倒不客气:“在您的地盘上,还是从命的好。”


别的人也听出这话不对头,梁山王更不肯含糊过去:“瞧这话说的,普天之下全是皇上的地盘,公公您有话直说吧,这种话本王不听。”


太监细声细气的笑了:“哟,看来王爷也知道全是皇上的地盘?”


“那是自然。”梁山王对儿媳瞄瞄,加福在他们面前颇有脸面,受他们拜见,得他们奉承。要真的有事儿不对,这儿媳可以护一护自己。


太监紧接着说的却是:“那我们就放心了,太后也能放心。”


梁山王觉得自己能明白点儿什么出来。


“这话呢,虽不是太后让我们带的,但我们做奴才的见到太后不喜欢,日夜不睡的想,也得想个法子让她老人家喜欢不是。”


这话一出来,萧战凶巴巴的又对这里的人使眼色。


太监笑道:“有一对太后最疼爱的小爷,跟福姑娘一样的疼,他们就要来了,就要到王爷您的地盘上,想来王爷您看着太后不会慢待?”


梁山王抬抬眼,就见到儿子凶到自己面上。梁山王好笑,这话分明不为难瑜哥璞哥,战哥你扮个鬼样子给谁看?


萧战是警惕的不敢掉以轻心,看见父亲有了大意,战哥对太监插话并且提醒父亲:“公公,是谁要来?自从我和加福到了以后,就见到一头笨牛到了,”


对钟南一指:“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到这。”


陈留郡王又要笑,小王爷倒是滴水不漏,公公们真的是蒙人的话,倒蒙不住。


太监对钟南看看:“这不是老侯爷的曾孙子,福姑娘的亲戚?”


钟南欠欠身子:“是我。”虽不喜欢战哥说自己是牛,但当下得配合他,钟南一本正经:“战哥说的是,在我后面确实没有人到。”


太监叹气:“唉,我们在路上也打听,但没有追上。要是追上了,一准儿劝他们回京去。”


一圈儿的人睁大眼睛问:“谁要来啊?”看似都是懵懂人,而且数加福睁的最漂亮。


太监对着她又是叹气:“福姑娘啊,你别担心,我们是在后面出的京,只怕没几天他们就要到了。”


加福忍住笑,准备等着他们说出哥哥,却见太监眼神飘飘又落到公公面上,又和公公说起来:“王爷,派人四下里找一找,迷了路可就不好。”


又对龙怀城皱眉:“国公啊,打发人回你家瞧瞧吧,兴许在你家里歇脚。”


他一个劲儿的卖关子,要说又怕别人听到大秘密似的,听的人忍不下去了。


陈留郡王含笑:“把我们闷的苦,到底是谁,请告诉我们吧。”


太监愁眉苦脸:“太后面前的开心果儿,瑜哥璞哥私下里出了京,往这里投军来了。”


“哇!好吓人啊。”霍德宝给他一大声。


“哇,不得了啊。”钟南也配合,只是吃惊的不太认真。


萧战呆头呆脑状:“不会吧?太后面前的开心果儿不是加福吗?排在加福后面的是讨嫌大姐啊。什么时候成了胖舅哥?”


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是来拿他们的是不是?你们放心,等我见到他们,就知会你们。但是你们有懿旨吗?不然舅哥们是任性的,不肯回去怎么办?”


太监摊开手:“不知侯爷怎么劝的,太后说,跟我们回去更好。要是不答应,也不强着。”


萧战喜形于色:“真话?”


“真话。”


“当真?”


太监板起脸:“当真。”


“哈哈哈哈……”钟南头一个大笑出来,接下来龙氏兄弟等纷纷乐了,太监瞅几眼也就明了,对萧战沉下脸:“小王爷愈发的会用计,只是把我们瞒到现在,全然不管我们担心上的苦。”


萧战嘻嘻:“你们也要懂我担心上的苦,来前不知道是你们,怕是来拿舅哥的,我们也有担心。”


对小子挥手,小子骑马去了营中。再回来时,胖兄弟跟在后面。


太监们尖叫一声乱了,不管不顾的扑上去,嘴里叫着:“小爷,别骑快马,小心摔下来。太后要是知道可怎么得了,慢些,慢着些。”


长平郡王实在听不下去,低低的骂:“朝中有人,就是这个模样!”他胸口起伏,气的快要上不来。


一生征战又怎么样?这些宫中出来的太监们正眼也不看。但太后的孙子呢?这身份貌似可以倾倒天下人的德性。


他这会儿忘记他凭战功领功劳,扭过身子不想看,却挡不住耳边假女人似的叫声。


“瘦了好些?路上吃的一定不好。跟我们回去吧,这儿哪有什么好,回京去吧回京去吧。”


“这里有热水洗浴吗?有新鲜东西吃吗…。”


长平郡王恨不能捂上耳朵,在心里大骂岂有此理。


陈留郡王等笑得弯下腰,吭吭有声。东安世子嫉妒的眼里快要出火,项城郡王却看得很喜欢。


项城郡王不能忘记他受过袁训的恩惠,爱屋及乌的心情让他对眼前温暖无比。


“上心”的战哥也应该只笑去了,但太监取出一个匣子放到舅哥手上,说的话让战哥冲上前去。


“镇南王世子让带来,说是送行的礼物。”


执瑜刚打开,匣子上又多出来萧战的脸儿。战哥先是占上风的:“表弟给我送行,十大车的东西,给你们就这些银票?哈哈,跟我比差得远。”


执璞从银票下面抽出一张纸晃晃:“别笑了,你看过再说吧。”眼尖的执璞已把上面的字看到。


萧战扫一眼,脸色沉下来。加福见挤不进去,请哥哥们念出来。萧战恼怒的听着。


昨天数战哥保护舅哥最卖力,这会儿数战哥对舅哥最生气。


“表哥不好,走的时候不对元皓说,害的元皓不能送行,更不能送礼物。幸好林公公要去边城,元皓多聪明,最聪明的元皓托林公公带去礼物。比送战表哥的要多一些,千万别让战表哥知道。”


加福扑哧一声乐了。


“古董一大车,比给战表哥的多。盔甲……天热存放不住,吃的没法子带。给战表哥送行,姑丈不好,”


梁山王也正看儿子笑话,听到这句大大的不满:“这小子乱写的是什么。”


“姑丈看不见元皓的苦心,姑丈说元皓送给战表哥衣料没有必要,说边城可以买。姑丈不好,看不到元皓送的全是边城买不到的衣料。”


梁山王抽抽嘴角,穿在身上御寒保暖上面有区别吗?


“为免得姑丈又不好了,路也远,元皓的东西直接送到舅舅家,元皓亲手摆到表哥房里。衣料请舅母做出来,再给表哥寄去。吃的折成银票,表哥们记得好好的吃。不要瘦了,太后会难过,母亲会难过,坏蛋舅舅会难过,元皓也会难过。”


信念完了,执瑜执璞说着表弟最好,萧战嘀咕表弟这会儿很不好。


……


太监住了几天,苦劝胖兄弟不走,怏怏回京。萧战放下心,陈留郡王也放下心,执瑜执璞也放下心。


……


龙书慧在家里住上几天,就往草场上见邵氏和张氏。原来,她出京的时候,宝珠请她当大管事,帮着打理草场。


邵氏张氏把能说的告诉她,回京的日子也说出来。


“明珠托褚大带信,说老太太精神一年不如一年,她回过宝珠,宝珠答应我们都去京里侍奉。挂念草场呢,寿姐儿大婚都没有回去。这是宝珠的一份儿家业,给我们守着,总得守好了。”


龙书慧连声说是。


“但老太太比宝珠要紧,我们得走了。本来丢给管事的,你来了,真是老天开眼,以后全交给你,你费心了。”


龙书慧说着客气,邵氏张氏引她又去看一群牛羊,也有鸡鸭。


“宝珠说每年收息分一部分劳军,咱们家的郡王在军中呢,国公府的将军们也在,咱们家在这个地面上做生意得便利,不感谢还行?这些是下个月要送去的,到时候只有你去了。也可以见见女婿,虽说孝期里,但夫妻见面说说话儿也挺好。”


龙书慧忙记下来。


邵氏张氏往国公府辞行过,登船回京。自此龙书慧兢兢业业守着这片草场。又有龙大之子龙显贵的媳妇,和龙书慧的弟妹,龙显兆媳妇也在大同,没过几天,书慧请她们来帮忙,两个人正闲着没事情做,也乐于帮忙。


往军中去以前,太原的二位公主也到这里,说一同去军中看视,也爱这片草场,龙书慧邀请她们以后时常的来。


…。


街上的喧闹声低下去,夜静的几乎能听到星星的说话声,驿站里的尹君悦抱着头还在苦苦思索。


他不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是告诉胖队长和文章侯世子的好,还是闷在肚子里的好。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时辰以前,他和谢长林在一处陌生屋子里的场景。


……


自从发现有目的的聚会以后,尹君悦并不情愿参加。他无权无势没钱没人,和别人交往的时候,年纪上出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只能压在心里,而由谨慎主持大局。


今晚的聚会他又去了,是谢长林央求他陪着一起,说是安王妃的意思,谢长林说这话的时候笑道:“混她点儿钱倒不错,也可怜她夫妻不和。她说安王殿下勾结咱们中的一家人,打算保他得官职,而把咱们这些人当这一家人的垫脚石。也为咱们自己,咱们还得去这无聊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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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仔头天写多少,十点就发多少,这样就不用再纠结了。



第七百九十八章,加福练兵


去的时候,尹君悦和谢长林嘻嘻哈哈,当成一场笑话去听。取笑着郡公郡侯后人们不走正道,成天的背后乱商议,只怕难成事儿。但出来,一丝笑容也没有。


回来的路上,怕隔墙有耳,他们没有交谈,把沉闷的气氛带到各自的房中。


……


太肆嚣。


尹君悦不知谢长林用什么字眼形容,在他看来又肆意又嚣张,是小尹贴切的感受。


他的两耳还在嗡嗡作响,排斥着听来的话。


……


今天晚上的人数比上一回还要少,具体是谁尹君悦还是没有全认清楚。但说话的那个老者,是景平郡公家的后人,这个不会认错。


他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都知道了吧?康平郡侯马家送几个女人,就牵扯到欧阳家的案子里,贵妃不再是贵妃,马家也让勒令出京。说的虽好听,科考的路还在,但马家门楣上从此有了不受皇上待见的一笔,子孙受歧视可想而知。而没有几代不能等到京里淡忘,没有几代不能翻身。”


听到这里,尹君悦为马家惋惜,也对另外一个人投去愤怒的眼光。


那个人薄唇直鼻,乌发青春,是马家的旧家将马北。


耳朵里听着老者说话,尹君悦肚子里暗骂马北。尹君悦隐隐听说马北因为是个财主,在京里结交人的手面广。倒是只有一根独枝的马家认得的不多。


能把手伸到内宫,和贵妃娘娘有来往的,只能是花得起银钱的马北。


但撵出京的,却成了前康平郡侯那只有一个后代的马家。他马北还在这里,而且面色平静,看似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也看似他跟主人家划清界限似的清白。


这种用得着主人家就打旗号,出了事就把败落的主人家推出去顶罪的人,尹君悦好生瞧不起。


他已经在心里想着,出门的时候故意和马北遇上,问问姓的不是马?不是康平郡侯的“马”吗?


下面一段话忽然到他耳中,好似在尹君悦头顶无数惊雷,让他把气愤不过打算鄙夷马北的心思打散,然后从这个时候开始,就一路惊心直到回驿站。


“咱们大家要擦亮眼睛才好,都知道这女人不是康平郡侯家送的,是由马北兄弟打着郡侯名头送往宗人府。马北兄弟,你在哪里?你出来说句话。”


马北走出去,慨然道:“各位,我马北指天为誓,我送的姑娘从没有和贵妃娘娘往来过。”说完,欠欠身子,退回到原位上。


低低的喧哗声出来,有人问是冤案怎么不申辩?


景平郡公家的老者冷笑一声:“这就是我今天提醒大家的,这京里权贵自成一流,他们中结党营私可以,但却一致对外!我们是什么人?祖先手里有功劳。我们进京的原因,是皇上有话,我们谋取前程。难免的,无意的,避不开的,得罪一些贵人,对他们谋划中的官职有威胁。康平郡侯这事就是警告!借着贵妃出事,对咱们的敲打。”


这话总会引出窃窃私语,老者也故意停上一停,等着大家议论几句。他们都是心里没底的人,说来说去面色都快要变了:“权贵们难巴结,原来还有这些原因在内。咱们算无意中,但也得罪他们。也是的,你送女人进京指不定触犯到谁家。怎么办?大家伙儿拿个主意吧。”


尹君悦暗暗吃惊,这不是挑唆大家和权贵做对吗?什么是权贵,他们居于高位,受皇上信任,参与执掌全国的政事,包括罢免官员,但也可以举荐官员。


他们并不是大家得到前程的阻碍,但在景平郡侯家老者嘴里,成了攻与守的两方。


好似权贵们不把进京的人全撵走不罢休?


尹君悦心道怎么可能呢?你们也没拿出得力的证据不是吗。又听黑衣老者一声怪笑出来。听得人心头一寒,尹君悦也由不得抬头去看,觉得这跟夜猫子叫宅似的笑声不是好笑的。


果然,黑衣老者狞笑着:“大家回去好好想一想吧,好好的为什么要诬陷马北兄弟,为什么要把他扯进去,相信都想得明白,京里这路不是好走的。咱们是绑在一起冲破这层权贵呢,还是如今这模样不生不死的让他们逐个撵走。下一回再来没有主意的人,不用我说,也都知道他们跟大家不是一条心,下回不用再来。来的,我当你们全是自己人,我也是为大家着想才一回又一回的叫你们来说话。要是有人泄露出来,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话说到这厉害的份上,尹君悦和谢长林出来就不敢随意交谈。甚至回到驿站也往自己房里一钻,尹君悦是一直想到这会儿。


…。


他不知道谢长林怎么想,但去见胖队长和文章侯世子提醒的心思,在尹君悦心头转过不止三回五回。


最后总打消,是尹君悦认为他们也就是说说,兴许这里面有马北的添油加醋,但等到街头巷尾不再说贵妃的话,马北等人也就安生,继续往谋前程上想,不会再无端的要和京里的权贵过不去。


他小尹抱着几句话就大跑小跑的去告密,那不是趋炎附势,陷害求荣的小人吗?


他继续犹豫着,直到喧闹声从外面起来,乱嘈嘈中有刀剑鸣击的动静。


他一跳起来。佩剑是回房的时候解下,放在桌子上。一把握住跳出门外,眼角余光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谢长林跟他同时出来,也带着兵器。


驿站当值的士兵往大门上走,他们在后面跟着。到了门上看得清楚,见街上砰砰啪啪打得乱成一团,十几个大人对战一群不大的孩子。


“韩世子?”谢长林失声。


“镇南王世子?”尹君悦脱口。


手中武器拿的再稳,也不用出去帮忙。这是胖队长夜巡呢,虽然不知道打的是谁,但另有一行人原地不动含笑注视,打一面旗子“镇南”,一看就是王府的家人。


人手绰绰有余,谢尹二人和驿站的士兵看起热闹。


越看,越生出佩服。


都知道夜巡的小爷个个会功夫,但包括驿站的士兵也没有想到,二位世子功夫正又娴熟。


一个当兵地忍不住夸道:“以前听见的话,说忠毅侯带着他自己的孩子,一群娃娃兵敢行走万里不怕强盗,我还不太相信。以我来看,应该有驻军护送,侯爷是尚书,他能调动兵马,为什么不用?但今天我相信了,王世子有没有十岁?看看他的功夫比我们中用多了。”


另一个当兵地道:“人家有家传功夫,你以为是咱们这样的,当兵以后再学的?那哪能比。”


旁边一个也附合:“都说功夫要小的时候开始练,咱们学的晚跟世子们当然不能比。”


听着七嘴八舌的谈话,谢长林和尹君悦也有发自内心的羡慕。他们两个人都是学过,但没有名师指点,仗着聪明劲儿,出门在外的时候防身可以,还得不遇上厉害的对手。


对着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战团,把二位世子的招数看了一招又一招,谢长林幽幽叹一口气,听见尹君悦也有一声。不久前回来的路上,肚子里揣的满满的话这就藏不住,谢长林的话匣子因此打开。


虽然不方便在驿站大门有一说一,但能说的话还是很多。


“尹兄,你说的对,既然进了京,再难也撑着,再苦也熬着,我们不回去。”


韩世拓这个时候挽个棍花,尹君悦眼馋的舍不得移开眼睛,对谢长林的话没有放在心上,随意的嗯上一声。


这不影响谢长林说下去。他的眸光也紧紧盯着胖队长漂亮的一记棍法。小孩子对战大人,居然敢凌空下击,不怕别人攻他的下盘,也犀利的落地后就走,不给他们攻他下盘的功夫,这是哪个师傅教出来?谢长林由衷的羡慕。


“咱们很快就有前程,那当然好,今年没有前程,也没有白进京。尹兄,我们按你说的,在这里找一个挣钱的营生,白天做活计,晚上看本书,再学点儿功夫。学成以后,能下科场也行,走武举也行。”谢长林喃喃,继续盯着二位世子:“要是能请教他们的师傅是谁就好,不不,一定要请教他们的师傅,咱们也学一学。”


尹君悦把他的这一段话听到耳朵里,轻轻笑上一笑:“他们的师傅不会教咱们的。”


“为什么,我虽然难为情让母亲寄钱,那是我母亲一针一针的血汗钱。但有个师傅教就是不一样,学费很贵的话,再烦请母亲一回,想来她不会说什么。”谢长林滴溜溜两个眼珠子还是粘在二世子小身影上。


“你糊涂了不成?二位世子自然是家里的师傅,一般不收外人。”


谢长林哎哟一声回过神,初时沮丧出来。但一掠就过,谢长林又兴致勃勃:“那咱们拜世子为师吧,嗯,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教咱们?咱们偷偷的学吧…。”


一会儿他为学功夫出来好几个主张,尹君悦扑哧一声让逗乐。中肯且半带取笑地回答:“二位世子又不是天天在街上练,你上哪儿偷学?还是这会儿认真看上一看,有些领悟的好。”


见这样说,谢长林说着是是是。


尹君悦应该耳朵根子清静,聚精会神的继续偷师。但看的痛快,他也说出来:“胖队长占上风了。”


又道:“韩世子占上风了。”


“哈哈,要逃了要逃了,”谢长林也手舞足蹈,两个人热烈的比划着,好似他们在打似的。


“不好,”又都面色一变。街的另一头,有出夜摊的推车两、三辆,或者是夜集市回来,往这里过来。


和二位世子对战的人本就落于下风,见到这些人是个机会。互相招呼着:“走啊。”一跳,到了推车的后面,直接掀翻其中一辆,又把另外两辆踢几脚。上面的东西洒的到处都是,推车也横住街道,在摊主人哭天抢地的骂声中,他们溜的飞快。


二位世子要追呢,洒一地的东西,看他们模样不敢轻易下脚。


看到这里,尹谢二人脑海闪过一句话,真是仁义的小爷啊,这是体谅做小商贩的人。


夜风中飘过的话,证实他们的想法。


软软脆脆带着甜甜嗓音的,是胖队长。他头一句话是吩咐人:“绕过去追上他们。”


第二句话,对小商贩道:“你别哭了,这地上东西还能要吗?我们帮你捡起来,你还能卖钱。”


果然,他们是怕踩坏东西,才不敢从这街上追出去。


小商贩们擦着眼泪道谢:“多谢世子爷,我的卤肉沾上灰,便宜些卖给做苦力的人倒不亏本。倒是这两位,王伯摆的是馄饨摊子,新包出来的馄饨摔在地上,怕是没法子要了。钱伯摆的是粥铺,粥扑出来半锅,不但弄脏这地,也没法儿捡拾。”


胖队长想也没想,就对跟他出来的贵公子们招手:“他们的东西不能要了,大家伙儿对点儿钱出来。”


小商贩们吃上一惊,随后出来的才是喜欢。见小爷们过来,问道:“你们丢的东西多少钱,给个数儿出来吧。”


小商贩们再三说不敢,但经不住催促,说了一个本钱出来。小爷们分摊,每个人不过几钱银子。


拿出来以后,小商贩们再三的道谢着,派出去拿人的也回来,回道:“竟然有接应,让他们跑了。”


胖队长不放心上:“知会顺天府,明天让里正按家查找。”他又黑又亮的眼神,依然在小商贩身上。


夜色下,尹谢二人也看到小商贩们常年劳作而显辛苦的面容,尹君悦心头一酸,他也是个辛苦的人不是吗?谢长林则想到母亲,母亲为供自己,夜晚挑灯做生活,油灯下映出的面容上,皱纹放大的显现出来,辛苦也明显可见。谢长林的心头也是一酸。


胖队长下面说的话,极大的抚慰了他们,也在今天这个夜晚,把他们收伏一回。


胖手儿指着摊上东西:“这东西有人预先定下吗?耽误你们好一会儿,晚不晚?”


“没有人定下,世子爷,我们是走到哪里卖到哪里。也没有晚不晚的话,也不耽误。这京里自从有了小爷们夜巡,这晚上的生意才敢大胆的做起来,才敢大胆的到处走动。”小商贩们弯下腰。


“那卖给我们吧,余下的粥一碗一碗盛出来。卤菜切出来,馄饨包了下出来。”胖手儿换个方向招上一招:“瘦孩子,你们都来吃东西了。我请客。”


小商贩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在另一个孩子,文章侯府的世子不高兴的说了句:“好事儿周济,大家有份。你不能全霸占着。”他们才敢相信这好事儿是真的。


粥,盛出来。卤菜切出来,包馄饨的也飞快包了,捅开炉火等水开下进去。


热气腾腾中,他们也没有让红红火火冲晕脑袋。盛粥的人另用一个碗装了一些粥,端着陪笑:“爷们全是贵人,不当心不行。小老儿我先喝,小老儿我住在前车巷子里,是京里本地人,有不对先寻我。”


切卤菜的也把各样当众吃了,包馄饨的把锅里水喝了一口,又把生肉馅及各式调料也尝过。


镇南王府的家人不放心,还是用银针试了。然后再送到世子等面前。


胖队长等夜巡也是消耗的,大家吃起来。又赏家人。三个车摊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在小商贩们感激涕零中,上马走人。


驿站的士兵见不是作乱,早就进去。尹谢二人一直留在这里看的是全套,直到三个车摊消失在月光中,他们还呆呆地没有动。


谢长林没头没脑地忽然道:“尹兄,这京中权贵,是难得的。”


“是啊,只看小爷们就能知道,这心地上哪儿去寻?”


这个晚上,尹谢二人还没有考虑好“告密”,但知道这样的京中权贵不能撼动。只看各家孩子们的举动,就称得上京中一道爱护百姓的好屏障。


各家的孩子们这样,大人还能差到哪里吗?


……


掌珠还没有回内宅,她让丈夫回房早睡,独自坐在客厅上等儿子,这样正经回来就早些看到他,再早早的给他吃备下的夜宵。


见厅上灯笼光渐行渐近,来的是老太太孙氏打发的丫头。


“夫人,老太太又问世子回来没有?说天太晚了,侯爷逛书社都回来,世子却还在夜巡?老太太担心出事。”


掌珠含笑:“回去请祖母不用担心,世子如今的钟点儿划得清楚。他是个小名士了,”在这里忍不住的笑,丫头也笑,掌珠的侍候人也笑。


“几天里去一回书社,几天里又要认真看书,夜巡就不能天天去,世子总说少出力,就定下来有一天巡视回来的晚,可巧儿就是今晚,所以还没有回来。”


老孙氏的丫头应下来去了,她刚走,有人回世子爷回来,跟掌珠的人忙碌起来,有的人去倒茶水,有的人捧瓜果,有的把厨房备下的宵夜送来。


但见到进来两个神气孩子,除去韩正经,另一个肥肥雪白,镇南王世子元皓。


掌珠如接凤凰,请他坐下,亲手送瓜果给他吃。元皓推辞道:“我们在街上吃的饱,多谢夫人我不用了,有几句话说过我就回家去了。”


韩正经皱眉:“你一定要说吗?”


元皓肃然:“今天不说,明天也能听到,不如我解释一下,你家里人不担心不好吗?”


韩正经拧着眉头闭上嘴,掌珠摆出倾听的神色,元皓把街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他们出来的时候,只对着瘦孩子。打起来的时候,也不和我们恋战,只想打瘦孩子一个人。但有我们在呢,我们拦下来。请夫人放心,以后还让他时常的和我们一起出去,我们不会让他吃亏。”


掌珠听懂以后,面上骤然没了血色,追问道:“只打正经一个人?正经也没有得罪他啊。”


元皓搜寻着话对她解释着,外面来人回话:“忠毅侯要拜侯爷。”掌珠收了怯色,一面打发人请韩世拓出来,一面因四妹夫不是外人,请他这就进来用茶水。


袁训和韩世拓一个从内宅出来,一个从外面进来,几乎同时到客厅上。


月下,一裘月白衣裳的袁训看上去飘飘若仙,韩世拓也不比他差,暗青色衣裳也勾勒出好身段儿,但韩世拓对袁训还是佩服来佩服去的。他一会儿觉得四妹夫这身衣裳好,过一会儿又羡慕他气度不凡……只要属于袁训,哪怕是他在月下的影子,韩世拓也看得必恭必敬,深深认为自己追赶不及。


韩正经和元皓两个也跟文章侯一样,迎出来的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争着对袁训摆笑脸儿,握着他的手请他进去,陪他一直到贵客的位置上。


袁训坐在上,元皓坐在下,韩正经去坐主人位,有点儿不情愿。胖队长也乐了,叫一声舅舅,把个胖脑袋喜欢的晃上几晃。


袁训来不及同他们多玩乐,径直问韩正经:“我刚听说街上的事情,正经,再见到那些人,你认得出来吗?”


“嗯,认得。”


袁训嘴角流露出笑意:“那,你怕吗?”


“不怕。”韩正经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姨丈,这是正经最心爱的长辈,也是全家人都要敬重的亲戚。一出事儿,他不顾夜深也来看望,韩正经忽然胆气壮的可以隔山打虎,哪里还有“怕”这个字。


正经一本正经:“有姨丈,我什么也不怕。”


韩世拓笑了:“说得中肯。”


掌珠在袁训的话以后,也奇迹似的没有了害怕。刚才听过胖队长的话出来的担心,好似从来没有过似的。掌珠笑盈盈:“是啊,有姨丈教他一身好功夫,他呀,不怕鬼鬼祟祟。”


元皓一锤子定音,欢欢喜喜:“就是嘛!有舅舅在呢。”


这一家子三口儿加外甥全推崇自己,袁训也有满心的高兴。更加意的缓缓说起来。


“明儿指不定我有没有空闲,我还是今天来吧。正经,你最近得罪的人全在你的文章上面。不然,你还是个孩子,能得罪到谁?”


韩世拓点一点头:“妹夫说的是。”


掌珠因担心儿子,而混沌没有多想的心也清晰明朗有了条理。对着烛下循循分析的四妹夫,掌珠有了自豪。


正经在纸上出风头为着什么?为早日成长,早日报效他的姨丈。


正经在纸上和别人动拳脚为着什么?为的是欧阳保逼走他的表哥,还以死欺凌他的姨丈家,欧阳贵妃又以死讹人。


正经下笔太厉害,小孩子的话有时候犀利的难以反驳。正经这才得罪人,但他是为了姨丈。掌珠心里很自豪。


掌珠不认得尹君悦和谢长林,也就不会知道不久以前他们的心思。但掌珠知道不管得罪多少人,只要是为四妹夫一家就值得。


他是亲戚中不能倒的人。


掌珠这样的想,正经也这样的想。


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把小正经的异常认真表现出来。


“姨丈,我不但不怕,而且还要再给他们一击!直到他们不敢诽谤人,也不敢动我!”韩正经昂着小脑袋。


袁训开心地笑了:“呵呵,你有胆色,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制胜的把握。”再语重心长:“不过呢,我特地过来,扰你们一家晚睡,可不是让你继续和人骂战。”


这里的四个人都是聆听的神色,而侯爷也打算细细谈论的时候,又有回话进来:“回侯爷夫人,刑部尚书柳大人到了。”


别的人奇怪的对外面看看,袁训摆一摆手:“我让他来的,请进来吧。”韩世拓出迎,见柳至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两个官员。


掌珠回避到屏风后面,雕花屏风也可以偷看。见柳至来到以后,对自己儿子笑道:“你小子文章写的不错,这不,有人眼红了不是?你怕不怕?”


这字字句句、语气和笑容都是抚慰,掌珠油然的微笑,低低的对自语:“怕什么?有姨丈呢。”


不是一旁坐着的好姨丈,也没有人能把柳尚书这个时候叫到这里。说不好,他要是睡得早,这是从床上把他闹起来。


柳至倒心甘情愿的来,韩正经的文章也维护了皇后和太子。他带的两个官员取出纸笔,请韩正经和元皓把当时的事情细细的说上一遍,柳至对韩世拓保证:“包在我身上,不把这起胆大包天的人查出来不罢休。”


韩世拓对他道着谢,眼神儿总是往袁训坐的方向瞟去。因为天晚了,袁训有心再说些暂时先停战的话,又怕孩子们明天上学,睡的钟点不足够。


就只能还是留到明天说,或明天没空闲,停几天再说。


把元皓带走,就便送他回家。元皓走的时候也很开心。他撒娇的扯着坏蛋舅舅的手,边走路边往他身上依,韩正经气呼呼在后面挥拳头——反正胖孩子的心全在舅舅身上,他也看不见——让韩世拓直到回房,还继续笑出眼泪。


文章侯回的是儿子的房间。他顾不得天晚,有几句话告诉儿子:“正经,不管出天大的事情,姨丈也不能倒。”


“我知道!”韩正经用力点头。


……


“咚咚”的鼓声中,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中,高台上红旗挥动,红队往指定的方位抢去。两边的黄队绿队露出破绽,后面的蓝队黑队又来堵截,红队也一刻不停。


黄旗又挥动,黄队也是立即放下混战就要赢的局面退出,为别的队伍让出道路。


梁山王在校场边上快活的哈哈大笑:“这是我儿媳妇,这兵练的怎么样?”他的将军一拥而上的附合。


陈留郡王随后跟上:“这就是小弟家的加福,别看小姑娘,人家会练兵,能练兵。”龙氏兄弟一拥而上的附合。


长平郡王等人沉着脸,他们可不是什么好的精气神儿。而东安世子更是没想到加福会练兵,从听到的时候是可笑的,从看到的时候就只能把可笑给自己。


他瞪着高台上大红盔甲的小姑娘,雪白的面容上,她还有柔和的气质。这也能练兵?


东安世子好生不服气,却不能把眼前的一切抹杀。这眼前的一切出自事实。


再看下去只怕自己没事儿吐血,东安世子拍拍靖和世子肩膀,说一声:“学得足够了,回去吧。”


靖和世子总算和张豪对上眼神,让他先走,说自己再看一会儿。东安世子气的没功夫劝他,真的他自己走了。靖和世子等到张豪从执瑜身边退下来,装着喝水走出校场,靖和世子跟上去。


帐篷后面,两个人简单的交谈。


张豪关切地问道:“封地如今一起治理,钱还够用吗?”真的不够用,张将军也没有办法,就把他急的直搓手。


靖和世子微笑:“够用,怕您担心,才等到您说一声儿,足够,不要挂念。”他嗓子有些堵,但还是说了出来:“忠毅侯世子到了,以后,您好好的陪他。”


眼前,莫明的出现一个小小的孩子,有一个家将陪着。那孩子是他自己,家将就是眼前的张豪。


自己逼走以后又发现难能可贵的这员将军,如今他的世子叫袁执瑜。


靖和世子眼神低了低,他倒不是不想再站会儿,而是想到有了新主人,觉得没有站脚的地方。


张豪自从他的世子到军中,没有人要求他,他自己跟孔青一个差使,时时陪着新世子。这会儿加福在练兵,张将军还真的没有太多的钟点说闲话,目送靖和世子离开,就赶紧的回去校场,去陪他的世子。


靖和世子本来还想再看会儿,萧战大叫出来:“爹呀爹!我们厉不厉害!福姐儿厉不厉害!福姐儿练兵厉不厉害!”


靖和世子一气走了。


他自己对张豪不好,张豪到陈留郡王帐下以后,在不伤害郡王利益的情况下,帮他许多,也肯为他继续出主章。张豪另有主人,靖和世子并不生气,也没有道理生气。


但对上小王爷萧战,不由得这个没有爹可以依靠的人一不小心就让气着。


不就是个儿子吗?


不就有个当王爷的儿子吗?


看他得瑟的!


靖和世子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不是让小王爷激的眼红,就是让王爷恼的火冒三丈。


……


这位王爷,二世子巴结他讨好他,差不多的年纪,恨不能给他当儿子使唤。结果呢,十年了,王爵也没有袭上不说,原来的封地也由兵部和户部一起插手。


靖和世子在这件事情上顶顶佩服忠毅侯,尚书是要粮草要的怕了不是?索性的,他也插一只手进来。就眼下的局势看看吧,死去国公和郡王的田产,周边官员负责治理,户部是撇不开的一角,兵部也有份。兵部再要粮草的话,不会让户部糊弄。


这得多大的能耐,多好的圣眷,兵部能把户部的事儿抢一角到手。靖和世子对比下自己,人家尚书花十年功夫,在粮草上占据地利,自己呢,前途渺茫,浑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也就不知道哪一年才能袭爵。更不知道的是,这王爵会不会丢?


对于深受父亲疼爱,还当着人总不买账的小王爷嫉妒的不行,一般来说顺理成章。


梁山王高声大笑回应儿子的话出来:“哈哈,不错不错,战哥儿,这亲事是谁给你定的?”


小王爷咆哮:“下大定的是祖母,陪着长大的是我,教导我们的是祖父,是岳父。关您什么事儿了!”


靖和世子更走的飞快。


真让人不能忍受!


寻常人家的父与子哪敢有这种对话出来?换个爹听到这种对话,不敢到衙门口儿上告你个忤逆才是怪事。


这种对话对没有爹的人来说,欺负人呢。


……


梁山王父子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在校场上痛痛快快吵上一架。梁山王痛心疾首,把当年怎么定亲,这公公怎么提前有眼力见儿,怎么知道小夫妻是良配,偏生那岳父没眼力见儿,自惭形秽不敢许亲,自己怎么不答应的话说上一遍。


个中很多瞎掰之处,因小倌儿不在这里,没有人揭得穿。


小王爷则有理有据,他们是京里长大,再有能耐也就与父帅没有多大关系。允许父帅坐享其成,但是以后不敢再小瞧人吧?要知足要知足,做人父帅千万要知足呐。这是萧战的原话。


只听得陈留郡王等又笑到肚子痛,钟南翻白眼儿,霍德宝翻白眼儿,执瑜执璞早就不听,去和三妹说话。这对父子才算吵结束。


萧战又对父亲说加福要吃新鲜东西,梁山王满口答应,指个好地方给儿子,还要他带上兵马护驾。小王爷收下地址,拒绝兵马,第二天,带上加福,带上胖舅哥,钟南跟上,霍德宝带着他的一帮子知己跟上。


陈留郡王打发儿子作陪,因为去的一多半儿小将军,让到身边以后,贴身侍候他为主的萧衍勇也跟去。


“据说前几回玩的不错,你还小呢,你也去玩玩吧,再说瑜哥璞哥来了,能不陪着?”


萧衍勇也就去了,同行的还有龙显贵,龙显兆兄弟。外加各人的家将,也算得上浩浩荡荡。


前几回出去三天不回五天回,看的地形也有限。这一回走的稍远,光去就三天。他们是逛,自然不是快马,还是萧战以前和加福出行的马速,在路上说着笑着,见个花儿好采着,有猎物打着。


这一回又加上和宝倌拌嘴着,和钟南互相讽刺着。直到一座大山郁郁葱葱挡住去路。


……


“这就是你给加福姐姐玩的地方,这就是你为一只鱼一只兔子接风的地方?”霍德宝本着他一惯的,谁也不挑,只挑萧战刺儿的“直率”,对着萧战哇哇一通喊。


“这么高,又是群山?咱们搜山都要好几天,搜完了,也就可以回去了。按我说的去看湖不好吗?那里有没有敌兵一目了然,你懂不懂什么叫一目了然,就是你用一只眼睛就可以看得清楚。”


萧战举起拳头:“你再对着我喊,我让你一只眼睛看人!”霍德宝骨嘟嘴退下去。


听到小王爷让扎营,他又有几句话出来,对着钟南冷笑:“看吧,他就是带着咱们来看这座山,到了地方,看完了,没什么稀奇就回去了。”


钟南“欣赏”他对战哥跳脚,但出于纳闷,问他:“那你相中的湖,稀奇在哪里?”


他的心飘到去过的太湖、洞庭等湖,心想难道比那里还美?


霍德宝比划:“有好多的鱼可以吃,”


钟南忍俊不禁:“那我宁可这里呆着对着山发呆,”霍德宝呆呆反问:“怎么?你爱吃鲜鱼吗?这是你刚来你不懂,呆上三个月天天吃牛羊你就知道滋味。鲜鱼…。”


“咕噜”,他咽下口水。


钟南愈发地笑起来,正想着这个小子不懂加福吃过别人没有吃过的鱼,忽然想到加寿祭祖就在山西。钟南问道:“去年你没有见过寿姐儿吗?”


“见过,怎么了?”霍德宝还是发怔:“你像和鱼有仇似的?真奇怪,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哪个不爱吃鱼呢。”


“我爱吃鱼,不过你的湖要是不比海大,战哥不去也有道理。你难道没听寿姐儿他们说过,他们在外面玩了三年,长住在大海上的日子就不短。”钟南觉得自己很好心,还是得告诉他。


霍德宝张大嘴:“这事是真的啊?”


钟南大笑:“为什么你不相信?”


霍德宝噘嘴:“我又没有去,我为什么要相信战哥去逛好地方。”


可能是萧战又无形中占据一层上风的缘故,这个下午直到晚上,霍德宝懒懒的不愿意说话,萧战几次寻衅他拌嘴取乐,宝倌也不想理他。萧战在这一天,拌嘴上暂时的大获全胜。


第二天一早,日头出来以后,萧战命拔营往山里进发,按父亲说的寻找到小路,绕上半天,在午后到达一片山谷。


当走入谷口以后,所有的人眼睛亮了,有些没见过好景致的人甚至有抽气声。


原因无二,这个地方实在太美了。


……


一望无际这句话,大多形容天、海、水、草原等大而辽阔的地方。但他们进来以前,万万不会想到在这里用得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奇花和异草。


有碗口大的花,有小手指尖大的星星点点花,有高吊悬挂倒垂的花,也有怒放芬芳无数的花。


“这个山谷有多大?”钟南傻眼。他甚至揉着眼睛再看过去,见到的还是无边无际的花草中往远方延伸的水面,巨大翡翠似的发出盈盈的碧色。而那些急不可耐而探入水面的花草,似上好工匠打造的宝石托边。


这个地方,美丽的似一个打造出来的绝世首饰。


几声鸣叫,一群颜色鲜艳的小鸟儿,带着橙红黄绿色飞舞在半空中,这个山谷应该很少有人来,它们见到人不害怕,反而飞得近些怔怔地瞅着。


清脆的叫声让大家醒过神,包括带路进来的萧战。萧战的头一句话,以他从小长到大的个性,不用问了,对着加福献殷勤:“福姐儿,你喜欢这地方吗?”


小王爷兴高采烈的把双手一张,托的高高的:“这儿的花全是你的,你要什么花就掐什么花儿,哼哼,不会有人敢跟你抢的。”


旁边听的人都心中有数,从哼哼以后的话,说对大家伙儿听。


“咳,”霍德宝有了一声,萧战恼怒的转过脸儿,叉腰愤然:“要打架吗要打架吗?加福的花儿你也抢,你还是熊孩子吗?”


不止一个人在心里迅速反驳,是。随后哑然失笑。


霍德宝鄙夷的不行:“别拿话套我,我又不上你当。我,自然不是熊孩子。”


“那就是熊人喽?”萧战笑眯眯,好脾气的怂恿道:“是吧是吧,你不是个熊孩子,就只能是个熊人,对不对?”


振臂一呼:“抢福姐儿花的全是熊人,不然就是熊孩子!对不对?”


“对!”跟小王爷的人自然向着他。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萧战的话落下去,他们的话起了来。


“都听着,凡是花儿,好玩的,全是加福姑娘的。”


有些是从京里跟出来的,一扬嗓子:“这山谷全是我们小王妃的,小王妃会慷慨地送给你们一些,但是送的。”


萧战乐不可支,对着加福欢天喜地晃晃马鞭子:“福姐儿,请请,哈哈,这是父帅的私房好地方,从此送你一个人玩。”


他确是嚣张,也有扮出来的大大咧咧,却从来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想到自己的话里有漏洞,下一句结结实实的补上。


小王爷摇头晃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儿就是。但就和大同是龙家的地界儿一样,小镇又是加福的一样,这个地方,也是皇上的地方,却又是加福的小镇。”


哈哈一声笑,怪叫一声:“都给我听好了!”


“好!”梁山王的人大笑怪笑,还有在马上翻跟斗表示下庆祝。


但有两个人,不错眼睛的瞪着萧战,从萧战说这里的花花草草全是加福的开始。


他们的马挡在萧战的马前,萧战要是想和加福进去玩耍,要么把他们撞开,要么请他们让开。


这一对人,却是小王爷不能撞的,他们是胖兄弟,执瑜和执璞。


萧氏兄弟和小龙氏兄弟忍住笑,站旁边等着看笑话。霍德宝对自己说着:“原来这里也有鱼,难怪不去看湖,也是的,这湖比我那个还要好。”一扫眼光也看到了,对上小王爷从来是宝倌的最爱,他兴奋的道:“我也来,一只鱼一只兔子,我来帮你们。”


“咄!自家人的事儿,跟你有什么相干?”三个嗓音一起出来,是萧战、执瑜和执璞。


霍德宝一愣,不对呀,一只鱼一只兔子轻易不会这样对自己。他仰起脸儿,好个疑惑求解释的模样。


大黑脸儿先过来,萧战吼道:“滚!这是我们自家人分地盘呢,没有你的!”


执瑜执璞也让他别插话,语气和缓的多:“见者有份。宝倌,等我们分完我们的这一份儿,你再和战哥分。”


听完,霍德宝一跳八丈高:“好呀好呀,还有我的,哈哈,”对着他叫来的人招手:“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昆小五,一会儿咱们也分个大块儿地方,我要水,我有鱼吃了。”


梁山王打发出好些小将军陪着儿子儿媳,见小王爷小王妃还没有开始玩呢,这爹姓葛他姓霍的小子倒得瑟上来,鉴于小王爷和舅哥们在大眼瞪小眼,怎么看也难以分身,上前一个恶狠狠:“你是新兵蛋蛋吗?当兵的人论资历论从军的年纪,”


这一个是家将的儿子出身,他一仰脑袋:“咱们今儿个不论出身!”


钟南闻言多了心,屏住气有点儿不敢说话。霍德宝是“老小兵”,听骂人从来不漏,怒道:“你才是蛋蛋!你爹是蛋!你祖父也是蛋!”


“小子,你嚣张过了!”梁山王的人呼地把霍德宝围住。这里大多是有名的将军之后,钟南几天里还没有认全,但只看人数也得罪不得。


霍德宝的“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昆小五”这些,听着很热闹,这种时候不敢上来。


钟南抱起他,一把拖到人后面,在他耳朵边上低声:“别惹,我看出来了,这儿也是一样,老公事们惹不得的。”


钟南想到他出游的时候,见到胖队长就得低头,如今在这里见到战哥又得低头,这一对表兄弟看来这辈子避不开。放老实,认明一个“老”字,以后不会出错儿。


霍德宝低骂上几声也就不言语,恢复平静后,再去看小王爷不惜动用王爷权力也要护着的胖舅哥们,怎么和小王爷分地盘。


执瑜横眉瞪眼:“我不要,二弟也不要,但二妹的地盘你得分给她!”


听的人包括萧、龙兄弟们也想不通,香姐儿不在这里,分不分给她犯不着争吧。


萧战表现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阴阳怪气的口吻:“哎哟,我就是分给她,她能来看吗,还是能来戏水?”对天一个白眼儿,喃喃道:“家里的眼珠子,长子,还一对?也有说胡话的时候。”


随即眉开眼笑,拍自己胸膛:“幸好我战哥走的时候告诫过岳父,只有我战哥既是好女婿,也是唯一靠谱,不做白日梦的儿子。”


“告诫?爹爹。”执璞冷笑:“战哥,我听错了没有?”


萧战老大不高兴:“你当然听错,凡是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全是尊敬岳父,全是孝敬岳父的,怎么到你耳朵里,就成用错词?”


打一个哈哈:“我说的分明是我禀告岳父。”脸色一沉:“岂有此理!想打架吗,你诬陷我!我要写信告岳父去,告岳母去,把你们该得的家产全给加福。”


这一番话说的,有黑有白运转自如,跟梁山王的人,对小王爷百般忠心的人也深为佩服,在心里抱一抱拳,暗道受教,黑白原来还可以这样颠倒。


霍德宝在最后尖叫一声:“我听到了,我作证!”钟南把他又按下来:“好兄弟,别惹他。你是京里出来的子弟,难道不知道神鬼可以沾惹,独遇上战哥要退避三舍。”


霍德宝对他看了看,因钟南在他身后抱着他,反手把钟南抱住:“知己!以后咱们就是知己了。一听,你真真正正京里出身。”


钟南笑容满面:“那是那是,京中秘闻不是容易知道的不是?”两个个握了握手,又正面抱上一抱。


还没有松开对方,噼哩啪啦一通喊到耳边,执瑜执璞和萧战。


“二妹爱花草!加福一半,她一半儿!”


萧战怒吼:“那你让她飞过来看啊,她来不了?全是加福的!”


“加福也愿意给二妹呢,几时轮到你不许!”


“加福的事情我说了算!”萧战寸步不让。


“把花草挖出来给二妹送去!”


“你不怕路上干死!你干脆现在就做干花多好!你要拔,也等我们走了再拔!别加福最心爱的,没看呢,你拔了!”萧战一个人对两个,依然气冲牛斗。


执瑜执璞要没有招儿,也就不出来说话。坏坏一笑拿出大招数:“还有表弟,表弟的地盘你分不分?”


“他送我的东西比给你们的少,我正生气呢,别提他!”萧战还是怒火满腔。


执瑜执璞转身要走:“好吧,那咱们不必说了,表弟你也不要了,你眼里哪还有舅哥,这儿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刚转过马头,萧战在后面干巴巴:“你们是打算写信告状吗?我又没说不分,快来分地盘儿。”


“还有我们。”萧氏兄弟、小龙氏兄弟和钟南霍德宝一起冲上来。梁山王的人因为不识“庐山真面目”,不认得小王爷真脾性,落后一步,就让挤到后面。


萧战分起来:“毒蛇!归钟南!”


“野豹子老虎蝎子,但凡出来的,霍德宝迎战!”


……


半个时辰以后,霍德宝和钟南面无表情的落在最后面跟着进谷。和前面的人隔开距离,钟南小声问道:“你怎么总爱惹他,这不,豹子老虎全归了你,你行吗?真的出来了,你叫上我,我帮你。”


霍德宝确定没有人回头看见,也听不到,给钟南嘻嘻一笑。


钟南放下心:“原来你没有生气,这就好。不是我多事劝你,也不敢说我太知道战哥,只能告诉你,他是个顺毛驴,抚一把就好。跟他呛,他会万里追杀不死不休那种。”


“可不惹他,他瞧不起你。”霍德宝小脸儿悠悠然,跟谷中的清风有得一拼。


钟南骇然往他面上看去,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你是这里的老公事,你也是京中会过战哥的老公事。”


霍德宝摆摆老资格:“我夜巡的时候,都很少见到你。”


“我出京去了。我倒记得有你,不过等我回京,听说你去当兵。当时我还笑,说你小人儿一个怎么能当兵。现在看来,这早当一年都不一样。”钟南忽然发现胖队长一流的人物到处都有,对宝倌肃然起敬。


霍德宝受到吹捧,也不藏话,热心地道:“你虽没有早来,但你算来着了,你来的正是时候。”


钟南看看身上的孝服:“我想早来也不行,长辈在,不远游。”


有时候钟南也能理解方氏,曾祖父对书慧确实和别的媳妇不一样。但可恨方氏不能理解曾祖父。她永远装出一副听不懂看不懂的脸儿,拒绝去明白一位老人对知己的情谊,和对他自己促成表叔夫妻的自得。


老侯要是还在,钟南是不会让龙书慧离开他的眼前。出游也是老侯答应过,当时就是齐王也没有想到出去那么久。他的三位祖父曾说过:“书慧送的粥汤,父亲就是爱用。”


钟南知道那不过是提醒曾祖父,他办过另外一件大好的亲事。生下四个孩子,叫福禄寿喜。生下一个以后是皇后的长女。精气神儿由此而来。


家中还有祖父和父母亲是长辈,钟南怕霍德宝追根问底,问还有长辈在,你怎么也出来了。话一出口就催促他解释:“什么叫我来着了?难道从军还分天时地利与人和?”


“那是自然。看在你肯帮我的份上,我教你吧。”霍德宝得意洋洋。


钟南微笑:“有劳。”


“你紧跟着战哥来的就对了,”


钟南撇嘴:“加福肯定照顾我,指望他,我可没底气。”


“你不用指望他,我也指望加福姐姐,不把战哥放心上。但是,小王爷到军中来了,王爷能不为他扬名立威想点儿辙吗?”


霍德宝遗憾地道:“我早就想到,却没有跟上。你们没来的时候,战哥佯败又胜,出了大风头。可恨我只顾着和他生气去了,气他不避嫌,惹得军中对福姐姐闲言一大片,等我想跟上的时候,他打赢了已经回来。”


抬一抬下巴:“这一回呀,我可不丢他。一要同他争执,让他眼里有你。等到王爷为战哥撮合大战的时候,他眼前晃来晃去全是我,要人手的时候也忘记不了我。二呢,哄好加福姐姐……”


他感觉自己好似诸葛亮,微眯了眼睛,好好品味着这神算,冷不防的肩膀让狠狠一拍,打得身子一歪险些落到马下。


钟南对他乐呵呵的激动:“好啊好啊,老公事就是了不起,你经验高,计谋多,以后多指点我,多指点我哈。”


钟南让他的话提醒,可不是?战哥就是他嘴里说的那种人,你可以惹他,却不能让他轻视。


一记喜悦的巴掌拍过老公事,钟南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跟战哥干上几架。


…。


对老公事宝倌的感谢,是钟南说到做到。到谷中后,别的人扎营,他叫上霍德宝一起:“跟着我,有豹子出来也多个人手。”


霍德宝大大咧咧:“不用。我在这里不是头一年,我打过豹子。只要不是三五个的出来,我有好盔甲,它咬不动我,我就不怕它。”


礼尚往来,也关切下钟南:“战哥说营地周围的蛇归你驱赶,我帮你吧。”


“不用。”钟南跟他一样满不在乎:“战哥知道我会捉蛇。”


“哦哦,你是侯府的公子,怎么会捉蛇?”霍德宝凑上脑袋。


没有说的时候,钟南先有了骄傲,那一段出游的日子,是他心中磨灭不去的美妙岁月,而现在呢,还能拿出来博得儿佩服。


“……袁家表叔为照顾齐王妃和书慧多玩些日子,刻意的拖长。我一路上没少学东西,捉蛇剖蛇避蛇驱蛇,天豹教我的。天豹知道是谁吗?”钟南左右看看没有人,咬上霍德宝耳朵:“寿姐儿的护卫。”


他以为宝倌捧个场子表示下刮目相看什么的,因为天豹的功夫,过了明路是宫中出来的蒋德将军都不敢批驳。却见到霍德宝出来一长串子口水:“那你快捉,我忽然饿了。”


两个人大笑着,叫上各自的伴儿和家人,搭伙赶蛇,又去周围查找有没有大的野兽。


……


萧战头天没有匆忙进谷,就是进谷以后,红花绿地虽然美,但夏天也是毒虫横生的季节。需要一定的钟点儿驱赶毒虫,以保证营地晚上的安全。


夕阳落以前,打鱼打猎也方便。这一点儿谨慎,小王爷会有。


……


几大堆篝火点燃,在其后,一轮红日在天边进行最后的沉沦,萧战陪着加福看日头,也不经意就看到火光上丰富的食物。


在他们的脚下,堆满验过无毒的鲜花。加福发上插着花,衣上也有花,手上也有一把玩着,喜滋滋儿的,萧战也就欢喜了。


执瑜执璞还在包花,从根部仔细的扎好,夏天也能一路送去京里。


点一点数儿。


“太上皇太后的。”


“皇上。”


“娘娘的。”


“表弟的。”萧战听到,热烈的喝彩:“好!”


“大姐的,二妹的,小六的,加喜的,小八的……还有谁没有给?”


萧战又来打岔:“没有了没有了,全给了。”


“容姐儿。”执瑜道。


萧战松一口气,钟南翘起大拇指:“好。”


“还有谁没有给?”


萧战又急了:“没有了没有了,全给了不是。”


“哈,还有云若。”


萧战恼了,抓起一把花摔过去:“一只鱼一只兔子,你们是不是想打架!”


“哈,学我说话。”霍德宝抓住机会看个小王爷的恼怒。


执璞慢条斯理:“加喜多一株,行吗?战哥,你和小七争什么?”萧战虎着脸坐下来,加福同他说上几句,战哥又嬉笑自若,瞬间恢复过来。


鱼送上来,烤好的肉也送上来,香气散发出去,远处草丛中有绿光,不知是什么野兽,也不知道有多少。但火光冲天的旺盛,还有周围密布的大网——捉完了鱼,摆这里准备再拿些明天的早饭,还有挖好的陷阱……警觉的野兽不敢轻举妄动。


……


此时的谷外,另有一拨不敢轻举妄动。


……


月光下隐约可见的面庞轮廓,带足异邦的特征。星星柔和的光芒,也洗不去他们身上彪悍的杀气。


那撕扯周遭的戾气狂暴,把方圆一片变成没亮刀也杀戮满满的小天地。


为首的人,就更是狂戾的中心。


他胡子是白的,不太长,倔强的往前顶着。头盔下的面容苍老而幽暗,但眸光两道似万年凶猛的古兽,在黑暗中幽幽发着嗜血的红光。


他的嗓音也似贪婪着血色,每一个字带着异常的凶残:“他们在里面?”


回答他的声音来自马下。


地上,一个人手持火把查看蹄印:“将军,两匹马的蹄印到了这里。”


白胡子将军对天有了眼泪:“长生天呐,感谢赐我报仇的机会!”


“呛啷”一声,他拔出弯刀:“我苏赫一生英勇,败在梁山王手上是他狡诈!今天我要拿他的儿子去,让梁山王自己绑缚来见我!”


挥刀命就要进去,副将拦下他:“将军,能相信送信的人吗?”


苏赫推开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写信给我,但他在信中把小王爷和袁加福的马蹄印写的一清二楚,咱们也曾亲眼见过到一回,只可惜那次他出营日子短,让他又缩回去。”


对大山看看,昔年的傲气山崩海啸般撞击他的身心。苏赫胆气俱增,或者说报仇的心让他分分秒秒不能再等。


“我,苏赫,曾打到中原都城没有对手!今天我有三千人,看他们留下的蹄印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这一仗,我们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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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休息过来就爆发,老天一直厚待仔。感谢。


……


么么亲爱的们,以后十点仔常在。十二点发,再出公告。么么哒。


……


一代名将,苏赫将军即将陨落。


仔:苏赫,你也算本书重要男配,陪着小倌儿过几年,给你归宿,你开心吧开心吧开心吧?


苏赫:给我好结局,给我好结局,不然,我有弯刀对你。


仔:你看那边,有人叫你呢?


苏赫回头:啊,是你!卒。


仔拍拍手:又结束一件事。



第七百九十九章,苏赫陨落


山的苍茫像遮盖尘封记忆的迷雾,夜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啪啪、甚至吼吼的声响,把一段埋藏已久的战场岁月冲到苏赫的面前。人喊马嘶,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他也曾经是烈烈风中让人闻名就丧胆的悍将。


只因为曾经……曾经的对手把他害成如今这寂寂受人轻视的日子。但不管怎么样的轻视,也不能抹杀他血洗仇恨的肝肠。


苏赫知道,有一个人身居高位,他因为不敢再去中原,没法子找到他报旧日的仇恨。但另一个身居高位的梁山王,他却能等到机会寻衅于刀下。


就像今天,这斩杀小王爷的机会,让苏赫全身心如喝下烈酒似的沸腾了。有什么在他胸口炸开来,化为笔直向前的弯刀,也带着他往前,直往那山林深处,直到血花绽放方能罢休。


手中弯刀往前,苏赫嘶吼:“寻到他,杀光他的人,活捉了他!诱来梁山王,杀了他!”


三千人鼓动的气势足足,互相提醒着小心野兽小心蛇小心山谷中瘴气,小心的驱动马匹,踩着断枝寻路而进。


……


最后一块烤得滴油的肉分吃完,霍德宝拍着小肚子,满意的直哼哼:“以后,咱们来这儿常吃。”


“想的美!我配什么还带上你。”萧战砸山石似的抛来话,面向加福的时候,嘿嘿笑脸儿:“福姐儿,你吃的好吗?以后咱们来这儿常吃,常掐花儿,常捕鱼。”


夏夜在军中帐篷里的话,总有撵之不去的炎热。但在幽静的山谷中,哪怕四面为阻挡野兽的篝火将点燃一整夜,山风穿林而过也带来无尽的凉爽。


萧战笑嘻嘻:“福姐儿,你今天还可以睡个好觉。”


战哥总是关心和体贴的,加福也从不会拂他的好意。哪怕霍德宝露出鄙夷,表哥萧氏兄弟也牙根儿酸的神色,福姐儿也不会认为战哥的话过于肉麻过于不得体过于……再说宝倌和表哥们也只是露出神情,仅此而已。


而别的不习惯的人,例如和宝倌一起的少年,例如女兵中的一部分人,例如梁山王打发来的小将军们……加福跟对任何不习惯战哥对她好的人一样对待——看不见。


加福总是笑眯眯的回答:“谢谢你,战哥儿,你也记得睡个好觉,明儿,还要带着我们玩的好呢。”


萧战算这一行的队长,辛苦筹划是肯定有的。但听到加福的一句道谢,战哥手舞足蹈,什么疲累也没有:“哈哈,呵呵,我也会睡得好的,你放心吧,晚上别想着我,但我会想着你的。”


在小王爷到军中以后跟他认识的人,要习惯这些真得花些日子。有的人低下头,内心里英明神武的小王爷形象再一次崩塌。


他们知道福姑娘已展露过能干,小王爷已展露过对战英姿。但……犯不着当着人展露这一幕是不是?


要么让人看不惯,要么刺激人呢。这里的小将军定过亲的也因为年纪没到,不能成亲。还有没定亲的。看着多难过啊。


钟南左瞟瞟右瞟瞟,把他们神色看在眼睛里,也低下头,他是对着地面方便偷偷的笑。


战哥还是当年的战哥,加福还是他眼里最好的伴儿。而加福随表叔,也是最会照顾亲戚的可爱人儿。钟南觉得自己投军来着了。


只要战哥跟在京里似的一丝儿也不变,他会不照顾加福表哥吗?信心,把钟南吃得圆圆的肚子又涨一回。


直到萧战指派的值日军官,陈留世子萧衍志分派守夜的人手,钟南希冀的才抬起头,巴巴的望着。这也是他的亲戚,这是书慧的表哥。


刚到军中不久,钟南不敢奢望早早的有功劳——他此时也认为这山谷里的人,除去他们就是他们,不可能会有功劳。要有,也是烤肉打猎的功劳。


他期盼着守夜,只想多学些东西,早早的融入军中的小天地中。


“钟南,”萧衍志点了几个人以后,叫了他的名字,钟南欢欢喜喜地答应着,萧衍志又招了招手:“你跟我一组。”两个人结伴走到其中一个哨点上。


萧衍志邀了个功:“南弟,看得出来你想放哨。”


“表哥,我想在这里站得住脚根。”钟南嗓子有些暗沉。对着家里的长辈们,说得出一堆有陈留郡王和龙家长辈们,自己从军和别人相比之下占尽便宜的话。但钟南也知道要想混得好,自己的能耐最重要。


不是他着急着抢功,是他再鼓励自己,也底气不足。战哥也好,瑜哥璞哥也好,都太强了。新认识的宝倌小加福一岁,还算是个孩子,也能给钟南上一课。钟南对着萧衍志露出苦笑:“表哥,你看我行吗?”


萧衍志明了这是新当兵的忧愁,亲切的拍拍他肩膀:“行啊,怎么不行?有福姐儿在,有我们在呢,你怕的是什么。”


“哎,那以后请表哥多多指点我,我要是做的不对,打也行骂也行,只别把我撵走就行。”钟南深深的打了一躬。


萧衍志敏锐的发现哪里不对,把钟南扶起来,这里没有别人,他径直问道:“南哥,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钟南让吓一跳,张大嘴:“啊?这也猜的太快了吧。”迫不及待的闭上嘴已经来不及,萧衍志对着他轻轻地笑:“等你想说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也没什么,就是我曾祖父去世了,总觉得家里塌了天似的。不是长辈们不卖力,而是……。唉,有些人再卖力也不如别人动动嘴。”


钟南说到这里,营地里传来霍德宝的尖声:“昆小五昆小五,你又乱走?那边帐篷不能过去。”


昆小五木讷讷的声儿:“我,撒尿。”


“去另一边儿!总是不注意乱走,还好有我盯着你。”霍德宝气呼呼说过,继续坐下来,盯着还没有熄灯的加福和女兵帐篷,不放一个人过去。


萧衍志和钟南离他最近,听得最清楚。忍不住笑了起来。钟南愈发触景生情:“表哥你看一看,这昆小五是战死的将军之子,我跟他不熟悉,不方便对他打听怎么战死的,但随便想想,战死的,把命都搭上,出了大力气这是。但他和宝倌一比,境遇上远不如宝倌。而宝倌呢,好歹也从军有年头了,他跟战哥相比,又差得远。”


喟叹一声:“拿他们比我家的长辈不知道贴不贴切,但差的不远。我家三位祖父兢兢业业的当官,但圣眷上追不上曾祖父。我冷眼旁观,父亲也是一样。我哥哥又耳朵根子软,身为世子顾虑也多,”


钟南在这里一笑:“有时候我也想过,他怎么跟瑜哥不一样。看看瑜哥多有能耐,打人一巴掌溜出京这事情他也干得出来。而璞哥呢,陪着他出来了,这还不是兄弟连心才出来。我呢也是一样,我得帮大哥,我一想军中功劳容易得,又有亲戚们在,我就来了。”


难为情的嘿嘿:“表哥您回去姑丈面前帮我说说,我不会添麻烦,我能顶个人用。”


萧衍志直觉上还有内幕,但钟南说的自家已身段极低,不方便再打听,也总是别人的家事,一时兴起是可以的,穷追问就不好。


当下答应钟南,又趁着这是个空儿,把一些军中要知道的常识细细地说出来,也就到换岗的时候。


钟南一倒头就睡着,但刚听到的话在脑海里乱转,让他睡不沉。


“呼!”


这一声撕裂风中出来,钟南一跃而起,握着兵器倾听外面动静,见有人从外面走过,他也出来。


头一眼,他看到风声烈烈的是什么。那是一面鲜亮而又硕大的旗帜,金线银织,上面三个字昂然在夜空中:梁山王。


旁边还有什么钟南没再看,只盯着三个字看着一动不动,旁边有人开口道:“南表公子,这是王旗。”


“是啊,我知道,但是大半夜的把王旗升起来为什么?战哥又为什么带王旗出来,王爷他知道吗?”钟南还是疑惑不解:“顺爷爷,请告诉我吧。”


出来的这个人是跟执璞的顺伯,他有无数的对战经验,而钟南是自家的亲戚,顺伯打开话匣子。


先是好笑:“以战哥的性子,不管是偷拿的还是过了明路,他都不在意王爷知不知道。”


钟南跟着好笑:“这倒也是。”


“至于战哥带上王旗,显然是个靶子。”看穿小王爷的手段,顺伯悠然。


钟南听明白以后,失声惊呼:“不会吧,他带着加福怎么敢肆意,再说他出游一回只带上女兵不是吗?”


顺伯眯眯笑:“我老头子再不会猜错,表少爷要不要打个赌。我们都没有赶上的小王爷大胜三千人,只怕就是这王旗引来的。不然他随便树面旗子,王爷十里连营方圆数百里的地方,不是仇恨深,不会有人冒风险搭理他。”


树小王爷的旗子这事情,也得等小王爷的名声打出去才响亮。因为本朝没有一面旗子上会书写“小王爷”这字,写个“萧”应该是这样。


钟南搔头:“我得记下这一着,这是一个好招数,只是太冒险些。”这一点儿弄清楚,请顺伯回答下一个疑问:“白天不树王旗,半夜里树这个,还树在火堆旁边,难道这里的老虎和豹子也认得梁山王?”


说着,自己嘻嘻笑起来。


顺伯微微笑:“等我说完了,你也要说记下来。这是战哥的狡猾之处,也是他的机警之处。白天这方圆没有人,他树起王旗,老虎和豹子哪里会认得?现在树起来么……”


“这里有人?”钟南猝不及防毛骨悚然,往四面幽暗中看去:“在哪里在哪里?”手中的兵器拔了出来。


顺伯让逗笑:“还没到呢,表公子不要着急。”


孔小青从帐篷里钻出来,打个哈欠:“顺爷爷,我爹让我来问,是钟点儿叫起来小爷们吗?那些人到了没有。”


顺伯伸一根手指在风中比了比,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早,晚的只怕要到早上才过来。小青,你也回去睡会儿吧,明早好鏖战。”孔小青答应着去了。


钟南惊骇满面,对着顺伯的动作,也伸自己一根手指在风里比划,再放到鼻子前面闻闻,顺伯不动声色:“闻到没有?”


“晚上烤肉的手没洗干净,一股肉味儿还在。”钟南嘟囔:“顺爷爷,您这一手儿蒙事招数我应该怎么记?”


“蒙事儿?”顺伯显得很生气:“好吧好吧,我实话对你说,说完了,看你还敢说我蒙事儿。”


钟南陪个笑脸儿。


顺伯让钟南把手放下来,跟着他在风中吸溜鼻子,再问他:“闻到风中有什么没有?”


草香、花香,还有下风口儿会刮来野兽的气味,钟南吸了一鼻子有点呛,揉着鼻子道:“没闻到。”


顺伯狐疑:“没有闻到风中有盔甲味儿?没有闻到野兽的味道淡了?”


“啊?”钟南赶紧又去闻,顿时目瞪口呆:“真是的,顺伯,原来野兽下半夜也睡觉去。”


“睡个屁啊!这谷里来了咱们,夜里还不是觅食的好钟点儿。它们倒舍得睡。这是另外有人进了谷,把老虎豹子和狼引开。上半夜远远的吼叫声,你值夜倒没有听到?”顺伯吹胡子瞪眼。


钟南还是半信半疑:“我听到了,但,不会是老虎吃豹子自相残杀吗,一定是有人进谷?”


见顺伯眼睛瞪得更圆,钟南干笑一声:“顺伯,我不是不信您,而是咱们进谷的时候,蛇遇到好些条,又跟一头豹子对上,还好宝倌馋鱼带着结实鱼网,一网把豹子逮住,不然好家伙,它跑得快,咱们非伤几个人不可。这全亏了战哥谨慎,幸好没有头天匆忙进来。别的人,自然也不敢半夜进吧?进来也遭蛇咬,拔腿跑还差不多。”


顺伯冷冷的笑:“你以为战哥小王爷的谨慎别人都能有吗?就是有,也让这面王旗闪瞎眼睛。”


钟南心想顺爷爷到底老了,越说越不合情理。换成平时,没必要和一位忠心的老家人过不去,但今天不说清楚,只怕把全营的人误导,钟南又怕顺伯越说越生气,打迭起小心翼翼:“这王旗,不是刚打上去?”


“他就不会在别的地方见到过?战哥和福姐儿可不是头一回出来。”


钟南还是不信,憋住气对着顺伯。


顺伯板起脸:“深更半夜进谷,犯了兵家大忌也不寻个人先进来打探,这种季节瘴气最多,这种深谷猛兽毒虫无数,来的人又是有经验的,如果不是认准王旗,他不会冒然而来。”


钟南实在糊涂到了极点,但见到顺伯傲然,对他下个礼儿:“顺爷爷,我越来越听不懂,你都没见到人,凭什么说他有经验?你都没见过人,怎么知道他认准王旗来的?”


钟南垮着脸儿:“如果您是对的,难道是我笨的不配当兵,我懵懂的不行。”


顺伯笑了:“南公子,您不是想在这军中站的稳吗,听老头子给你上一课。”抚须直乐:“我这不是成了赵夫子,也当上先生。”


“顺爷爷请说。”


“听好。他要是避难的赶路的,这半夜里谷外面哪里不好去,随便寻个地儿搭个帐篷过一夜就行。犯不着往不知名的山里走。”


钟南恍然大悟状:“是是。”


“他要是打发散兵游勇先探路,咱们进来的时候知道,十几个人只能喂蛇喂豹子。他再等会儿,天就亮了,这会儿进不来。他不打发散兵游勇却赶这黑灯瞎火的劲儿,是他知道值得冒险。你说,咱们中间最值钱的除去小王爷还有别人吗?”


顺伯胡子一撅:“他为你南公子来?犯不着。为我老头子来,和我老头子有仇的,一个一个全死了,我如今在战场上没有仇人。冲我家二位公子,二公子刚到,这方圆还没有人认得他们呢。”


钟南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他们是在外面见到战哥打出来的王旗,”


“是了,当时不知什么原因,或者是战哥小王爷回营早,他没有跟上。但他存上心,想着一回出营就有二回,这一回让他赶上了。”


“他以为是王爷游玩?”


顺伯笑容满面:“越猜越对。”


“顺伯,现在还有一点儿我顺不了。”


顺伯含笑:“说。”


“咱们是一早进的谷,他要是跟后面,他下午不来,一定赶半夜里吗?再说战哥这一路上可没有打出王旗?”钟南大睁眼睛。


顺伯笑道:“南公子,你来的路上马崴了蹄子,还是扎了刺?在离军中五百里路的地方换过一个马掌吧。”


“出鬼了出鬼了,你不是顺爷爷,你是神鬼才对。”钟南茫然:“我又没有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顺伯好笑:“等你在这里十年八年以后,你也看得出来。”


“哎哟”,钟南跳了起来。顺伯往后退退。钟南旋风似的赶上来,喜不自胜地道:“我知道了,我全懂了。难怪您说来的人经验丰富,他是在山外面认出战哥或者加福坐骑的马掌痕迹,就知道他们在这里面。又不知哪一天见过战哥打出王旗,所以见到马掌印就贪功冒进,只怕还认为是王爷。”


顺伯抚须笑:“是小王爷也行啊,可以挟制王爷。”


钟南兴奋出来:“因为他经验丰富,他就跟来了。而战哥比他经验更丰富,这会儿打出王旗诱他来。”沮丧没打招呼的击飞钟南的笑容,让他垂头丧气:“从没有想到战哥这么聪明,我大他好些,远远比不上他鬼精。”


“那是自然的事儿,小王爷是老王爷教出来的还能有错?他要是不鬼精,侯爷也不放心把福姑娘给他。”


顺伯说着,在风中又嗅一下,招呼道:“南公子,你再闻一闻,估计你现在能闻得出来一些。”


钟南用力一嗅,只觉得花香依就,野兽怪味儿也还有,但另有一丝不经顺伯提醒,就分辨不出来的突兀气味。


“除了这个,再闻不出来有别的。”


顺伯郑重的道:“这是刀兵味道!十年八年以后,你自己能分辨。还有,你没有闻出来不爱洗澡的味道吗?吃多了牛羊肉的味道吗?”


“真的是敌兵!”钟南绷紧身子。


“是啊,小王爷让把帐篷扎的地方,夜晚风向一变,在下风口儿上,可不是白扎的。梁山王府家学渊源,与别家不同,与别家不同呐。”顺伯说着,也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钟南开动脑筋,赶紧把这些记下来,全牢牢地记住。他知道以后用得上。


在苏赫等到来以前,钟南已转为欢喜。顺伯说虽一条直路下来,路上猛兽太多,还可以睡会儿,他回到帐篷里睡不着,坐着盘算他能立多少功,再就按顺伯说的尽力感觉。


那没有让花香等干扰的好感觉,顺伯说练得出来。钟南不时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搅和几下帐篷味儿,再放到鼻子前面嗅个不停。


要是有不知道的人见到,还以为他晚上没吃饱,在和手指过不去。


……


苏赫这一条路走的颇为艰难,先是蛇,再就是斩蛇呢误跑到一只老虎的地盘,虎吼半天就是从这里出来。等他再找到路,又遇到几只狼。等他看清这是一条直路,又是往下风口儿去,苏赫明白对方要有个精明的人,早就知道有人逼近。


这就跟他伏击过的中原人一样,有的衣上有薰香味儿,有的身上有极洁净的味道。


与其说这是嗅觉,不如说这是直觉更多些。就像此时风往谷中吹,苏赫闻不到篝火的味道,但大旗烈烈的动静他却能感觉出来。


一面硕大旗子在风中,“啪”,笔直了,然后扇动中的声音,和吹动树枝的沙沙声甚至极似兽吼的声音也不一样。这也只有对大旗风声如在耳边的人听得出来,苏赫显然是其中的一个。


天色,微微的有了明光。清晨随时随地都会到来,苏赫不占地利,也不想让早到一天的萧战等人借黑夜占据过多的地利——苏将军不是瞧不起梁山王的儿子,而是按钟点儿算,不相信萧战能探太远的地势。


当篝火出现在眼前时,“杀啊!”苏赫带头狂呼大叫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营地中冲去。


他要快,不让梁山王小王爷有机会躲到草丛里,就在篝火明亮的营地上解决。


以他的阅历,往草丛中看有没有埋伏,也往树上看有没有哨兵。这些他都能想到,只有一大圈儿的陷阱他没有想到。


萧战的安置得当,先烧出一条隔火带,免得夜风带动火势把周围的花草点燃,再把营地烧了。


隔火带表面焦土用于迷惑,下面的陷阱本打算捉猎物当早饭,这会儿正用得上。


“扑通扑通”地响声里,苏赫和冲在前面的人没有意外的掉到陷阱里。后面的人及时勒马,抛出带的绳索,掉转马头猛冲,这陷阱困豹子都行,马是上不来,人却救回来。


但不等苏赫喘口气,好些巨网从草丛中升起,把紧随他们,救他们的人和马吊到半空中。


这陷阱是为豹子老虎而设,考虑到有敏捷的跳出来逃走,就在跳跃落地的位置上,浅浅的埋下鱼网。苏赫的人是骑马来的,回马救人,恰好踩到鱼网里。


半空中,就多了好些挣扎的人和马,不住的摇晃着。这网挺结实,一时半会儿马也没有坠断它。


苏赫应变还是及时,大喊对网中的人道:“拔刀砍断绳索。”又让地面上余下的人马:“迎敌,咱们中埋伏了!”


“哈哈哈…。”一阵大笑声出来,众人簇拥出一位黑脸儿大脑袋,个头儿颇高的少年。


凡是对梁山王刻骨铭心——比如对王爷有仇的人——都不难认出小王爷。但苏赫的眼光不由自主的一滑,受到指引似的落到萧战身边的两个少年面上。


他们也让人簇拥着,他们也在大笑。大笑的时候面容总会有些改变,而且胖脸儿和英俊脸儿有区别——但在仇人眼里例外。


苏赫硬生生从执瑜执璞的胖墩墩面上寻找出他的杀父大仇人——袁训的熟悉感。


那笑的明朗模样,活生生就是袁将军出现在眼前。


“呔!你们两个娃娃报上姓名!”苏赫的注意力即刻从执瑜执璞脸上下不来。


苏赫在京里让拿过,孔青和顺伯应该认得。但十年境遇的不顺,苏赫的面容有所改变。孔青和顺伯看着他面熟。


他们看着面熟的人可多了去,顺伯征战中见过的敌将无数,孔青当贼的年头儿也见过异邦人。有一会儿他们没想起来。


而执瑜执璞先回了话。


瑜哥璞哥知道报姓名是光明磊落的人,大大方方道:“我是袁执瑜。”


“我是袁执璞。”


袁?让苏赫的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混乱。莫非他的大仇人到了这里吗?这话在混乱中则越来越清晰。


执瑜执璞的问话:“呔,老将你的姓名!”苏赫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他厉狠双眸,双刀在手上旋舞,恶狠狠又问道:“袁训是你们什么人?”


执瑜执璞乐了,看看爹爹多有名气,十年出去没在边城,还有人记得他。


二胖兄弟拍着胸脯,扮个傲气:“是我们的爹爹,我们是他的长子!”


“拿命来!”苏赫除了这三个字以外,别的什么也不会说。赤红眼睛就要扑来,到了陷阱边上见到过不去。取下弓箭同时大呼:“放箭,这是袁训的儿子,这是袁训的儿子!”


不是招呼执瑜执璞,自然不说汉话。钟南急了:“他说什么他说什么?”再就见到取弓箭,钟南也取弓箭:“我也会。”


萧衍志安排人推出带的盾牌,不多,但护住这营地足够。两下里乱射一通,苏赫又吃一个大亏。


萧战也好,胖兄弟也好,还有龙显贵龙显兆也在这里,就是钟南,游玩的路上得袁训指点过弓箭,在京里也请教过祖父老国公,也射的不错。


苏赫等人远路奔袭为报仇,不像萧战是为了玩耍来的,离十里连营只有五、六天的路。他们没有带沉重的盾牌,只能在草深树后躲避。加福命女兵助阵,一通箭雨压得苏赫抬不起头。


以他对梁山王麾下武将世家的了解,大同龙家的人也在这里。换成别的人可能气的骂娘却拿不出好的办法,但苏赫却知道龙家箭法的缺陷。


弓箭练到极致之处,一般的人别想近身。就是近了身,近战他举弓箭的速度不亚于暗器。只要抬起弓箭闪电一般,远近都形不成伤害。


但一辈子的人里,都难得出几个远攻近战都过硬的强者。余下的全是寻常神射手。


在弓箭上浸淫过久,必然的,他们对别的兵器花的功夫不多。没花心思就想得到这事儿,寻常人也可以。没花心思就得成强者这事儿,天才也不能逞强。


龙家是成批成批出弓箭手的地方,对付他们的一招就是挥刀近攻。依仗刀术让他们没功夫举弓箭。而一旦混战,助阵的人里也很难有几个敢远程举弓箭——他还怕伤到自己人呢。


苏赫就一抬弯刀,哇啦哇啦说几句。


钟南又听不懂,到处问身边的人:“他又说什么?这人不好,尽说我听不懂的话。”


执瑜执璞眼睛还在苏赫身上,纳闷这员老将看着有威风,怎么是问别人姓名,自己却不报的人呢?


闻言,胖兄弟一起回了钟南:“他说龙家的人在,后退。”钟南流露出荣耀感:“哈哈,我也得到过老国公祖父的指点。”胖兄弟却面色一变,气愤的攥起拳头大骂:“小人!报姓名!报——姓——名!”


却见到苏赫等人退到草丛里即将不见。


胖兄弟气的生出一个主意,老将的马还在坑里呢。执瑜拔出短刀跳到坑边上,执璞手举弓箭掩护哥哥并且用异邦话长呼:“再走,杀你的马!我爹说的,将军全是爱马人!你要脸不要,杀你的马了!”


萧战嘟囔:“将军全是爱马人,舅哥你杀马,你有点儿不要皮吧?你不能留着自己用吗。”


深绿的草丛掩映下,苏赫愤然一回眸,分明是两只人眼睛,却只见到后浪不尽前浪无穷的憎恨、痛楚和仇视。


这一记眼光似亘古大仇排山倒海而来,看得执瑜一惊,执璞一怔,萧战生出小心:“舅哥们不要惹他。”


执瑜老大不高兴萧战提醒,放下刀没好气:“我知道。战哥不用你插话,我就是吓吓他,看他回不回来。他真的走了,这人,一点儿不是好将军,他的马多好,他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执璞低头看一眼:“大哥,这马老了点儿。”


执瑜扁扁嘴:“人也老了点儿。执璞,你看出来没有,这个人跟爹爹有仇。”


“我是听出来的,大哥,这还用看吗?”执璞撇一撇嘴。


“那一会儿,你杀他我杀他?”执瑜笑嘻嘻。


执璞垂下面庞,又嫌弃一遍:“就是老了点儿,不过他十年前跟爹爹结仇的时候,肯定是员上将。那眼神儿多凶啊……”


执瑜憋住气,觑着弟弟的脸儿,想张嘴说这个人归自己,爹爹的仇人应该由长子来杀对不对?但又怕弟弟也想杀,世子先不敢说出来。


执璞皱巴起脸儿想上一想,不情愿地道:“大哥给你杀吧,论长幼先后,遇到头一个知道爹爹的人理当归你。”


“二弟你太好了!”执瑜欢呼一声,把短刀入鞘,上前一把抱一抱二弟。一对双胞胎虽都是长子待遇,但承担的上面执瑜想多分点儿。


他对着弟弟许诺:“下一个归你,不不,执璞,下一个要是个小兵,不能归你。等哥哥给你找个年青的,名头儿大的,功夫好的。”胖脸儿上接近谄媚:“功夫好的一定是二弟杀的才行,年青的力气壮,也只能是二弟才能得他的首级。”


当大哥的如此知情识趣,执璞胖脸儿上乐开了花,只有嘴上依然不客气,嫌弃的眼神儿也不改:“我瞧不上他,老了点儿,又不是顺爷爷老当益壮,还不报姓名,不讲道理!”


对马也瞄瞄,那马陷在坑里,也还是一双凶眼睛不改。执璞心里是眼馋的,但道:“这马也老了点儿,归哥哥吧。”


执瑜一跳到他另一边,对着他另一侧耳朵又是几句夸:“我家二弟是最好的二弟,等咱们追上去,哥哥给你找个最好的马,千里马……”


他正吹得痛快,执璞也听得痛快,萧战怒了。


“我是队长舅哥们是队长?我发话了吗?我没发话你们凭什么分人,队长不答应…。”


刚说到这里,小王爷气势刚摆出来,一左一右多了两个人。执瑜对着他一边肩膀,执璞对着他另一边肩膀,勃然大怒吼吼怒声:“就分就分就分!怎么了!我们报过姓名的,就是我们的!我们是爹爹教出来,你敢欺负我们不懂军中行情!就分就分就分,爹爹的仇人女婿没份……”


霍德宝和钟南捧腹大笑,萧氏兄弟和龙氏兄弟盯着苏赫等人不要从草深中忽然又冒出来,但也把个嘴角微微上勾,觉得这一幕太好笑了。


也能教训小王爷,心里那个叫怎一个爽字了得。


萧战把耳朵捂住,老实的蹲下避开这两波声浪,呻吟一声认栽:“我是说吃过早饭再去,反正他们不是逃走就是躲起来打我们埋伏,舅哥们不吃饱了就打仗,我怎么对得住岳父?”


“哈!”钟南见有机可乘,和霍德宝挤上来。钟南手点自己鼻子上:“战哥,你不分我几个,表叔会不高兴的。”


“不给宝倌人!袁伯父会不高兴的!”


萧战一怒起身,居高临下瞪视霍德宝:“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没出息劲儿,你这会儿知道叫伯父了!”


霍德宝毫不脸红:“这不是争打仗吗!”


萧战语塞,半晌气呼呼道:“你倒成有理的了!”把霍德宝推开两步:“打鱼去,打猎去,没看到这附近死了人吗?血腥味儿会招来多少老虎多少豹子?赶紧做饭,吃过换个地方!”


随着他的话,一阵腥风扑到营地上,几头狼跳到死人身上,它们倒先开饭。


先不说这个场面血腥难看,就是再多耽误,来的猛兽过多,他们的人数不过一千出去,他们也挡不住。


勤谨的好处显现出来,前天萧战不肯冒然进谷,等到昨天再进来,钟点儿宽裕的不但拔了花打了猎,狡兔三窟的藏身处也找到一个。


离这里不远,在半山中有个天然而成的石洞,洞前有个天然而成的平台,呆得下他们这一行。萧战命拔营。


下军令的这一会儿功夫,又跳出一头豹子。萧战不敢花功夫救出坑里的马,遗憾的和它们道了个别:“好马,看你凶劲儿小爷就喜欢。千万坚持到小爷回来救你。将军全是爱马人,唉,这豹子你们不知敌不敌得过,唉,千万保重,我不嫌你老,我就喜欢你凶模样。”


往半山去的路上,又絮絮叨叨把没报姓名就逃走的苏赫骂了个狗血喷头:“你不爱马,你还指望有个好儿吗?你的马平时驮着你走,关键时候还能救你的命,你居然不要它了,你这混蛋,你这大混蛋,等小爷我截到你,我把你……。”


“怎么样?”执瑜执璞怒目看过来。


萧战一怔想了起来,陪个笑脸儿:“我把他送给舅哥杀。哈哈,”接下来的话就变成絮叨舅哥。


“我容易吗?我陪福姐儿还来不及,作什么我还要照顾你们。你们是加福吗?不是凭什么对我提条件,我要给岳父写信,告诉他还是女婿好,这儿子就是任性的。全是岳父惯的,全是岳父惯坏了……”


跟霍德宝好的昆小五实在听不下去,一扯宝倌盔甲,虚心请教:“呃…。小王爷在京里也这形容?”


钟南回答他:“他这会儿还算客气的,”


“啊?”昆小五吓得一个寒噤。这碎嘴老婆似的,听的人都要烦死,还句句不带讲理的,这叫客气?


昆小五直着眼睛:“我学了一招,原来京里的客气叫不讲理。”


“总比他挥拳的好吧?”钟南好心的继续点拨他:“对瑜哥璞哥他也不敢,不过这会儿要咱们内讧,还不如让他说个痛快。”


昆小五一吐舌头,吓得再也不敢多话,从他脸上看得出来,对小王爷他有了一份戒心。


这唠叨劲儿,昆小五自知不敌。


……


这一天安然无事,萧战等人扎下根似的在半山上又吃又笑,直到日落西山,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高台上点起火,看样子打算在这里过夜。


月过中天的时候,苏赫等人悄无声息地往半山上爬去。很快到高台上,见居然一个守的人也没有。大而宽阔的石洞口如张着嘴的巨人,一眼看不到深处。


检讨过自己贪仇冒进的苏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往山洞里去。跟他匆忙进谷的时候一样,他怕谷中另有出路,也以为自己常年在草原上,能应付地利上的凶险。栽在对付猛兽的鱼网和陷阱里,这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会儿他也怕洞中又有出路,他的旧仇,和今天的新仇何年何月才能了结?


他亲自带队往里去,一步、两步…。走得谨慎。洞是宽的,可以并排进七、八个人。为了有空间上余地,四个平行而进。一百步以后,苏赫狂呼一声:“上当!”


拐个弯儿,石壁赫然面前,这洞就洞口大,其实不深。


这一声传到后面,后队不用吩咐变成前队,往外就冲。只听到巨响从天而降,数株大树落下来,树太大了,不能把洞口堵得严实,但随即上面落下一泼东西,油!浇到树木上,又好些火把抛下来。


苏赫的人还没有完全进去,在外面的人魂飞魄散但没有自己逃开,下死力气把树木撞开上面的两根,余下的树上面浇油不多,逮到火烧着,却不轰轰烈烈。


洞里面的人,身穿盔甲的,不是穿羊皮袍子的那种,也利用盔甲不容易着火的便利,狠命的往外面撞击堵住洞口的树木。


萧战在高处见到,暗道可惜。他们出来的时候烤肉居多,现成的油不多。只带几小瓶给加福单独炒菜吃,再就是两瓶香油拌野菜。要是跟岳父入藏那时候似的,岳母带好些大坛子油,还有祖父带的几车酒,进洞的人一个别想出来。


但即使这样,进洞而还没有出来的人也分去此时对方的一半人马。见火堆熊熊燃烧而起,里面的人再想出来只能靠外面营救。萧战高声下令:“杀!”


“是。”萧氏兄弟从树上跳下。


“是。”小龙氏兄弟在山洞上面放箭放木头,这个时候也从上面下来。


“老的是我们的,不许跟我们抢!”执瑜执璞挥舞铁棍,一眼盯的还是刚逃出洞,胡子烧去一半面色焦黑的苏赫。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胖兄弟还为这事情怒不可遏。


面对他们的身影,重叠成一个人,面庞也瘦下来,袁大将军训又出现在苏赫面前。


苏赫镇定下来,他本是员上将,不是一到劣势就手足无措的人。双手弯刀力拔而起,喝道:“报仇的时候到了!”


刀势如长虹掠起,明亮刀光好似银色的宝石,但凌厉的风头切割的胖兄弟面上一痛。


胖兄弟不敢怠慢,执璞本就要帮哥哥,这就更不会让开。棍搅起团团杀气,见刀光来到,两兄弟奋力往上一抗:“开!”


刀铁相击中,细小火光迸射,苏赫往后滑出去几步。


这一惊,双方都非同小可。


苏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脚。他震惊的怔上一怔:“怎么会!”


曾经他是草原上最力大的人,就是这一任的梁山王也不敢同他比力气。


这一对小胖子?他们把自己击出去了?


胖兄弟们也不敢相信,哪怕执璞嘴里说着太老不想要,也由刀光的凌击感受得出这不是窝囊将军。


两兄弟出了全力,也做好自己兄弟们退出去的准备,把对方击退不在他们的想像之中。


两下里六只眼睛瞪着,都有片刻的震惊。随后一起动了,苏赫不服气,哇呀大叫:“你爹当年不是我的对手!”


他不说这句还好些,说过胖兄弟电光火石的明了。


兄弟们乐了,回他道:“现在是我们兄弟!”


当年?提示这个人如今不再青春。


你爹不是对手?提示父亲是一个人,兄弟们一、二,是两个。


英雄暮年,非当年可以相比。胖兄弟们魁梧结实,力气远非当年的袁训可以相比。他们可是自小和萧战练拳脚互相增长出来的力气。都知道战哥是家传的力气足。


胖兄弟虎虎生风,初战的胆怯一扫而空。苏赫再也镇静不了,频频的有失误。


一个破绽出来,执璞架住他的刀,大叫:“大哥上!”执瑜侵上前去,拔出腰间短刀,自苏赫颈间一划,另一只手抛开铁棍提起头盔,轻轻巧巧的首级到手。


直到临死苏赫的眼睛还带着不信,不认为他会死在这里。


“扑通!”


身子落地,砸得高台上声声撞击。四面的密林里大风突起,有呜咽声潮水般低低而来。扑出来的血都刺得人眼睛微痛。


顺伯脱口道:“这原是大将!”大将身死,有时候会出一些异相,飞沙走石顺伯也遇到过。


抢上来去看执瑜手中的首级,记忆也潜水般涌入顺伯脑海。顺伯欢声大作:“世子,你杀了苏赫,你杀的是苏赫啊!”


孔青在附近杀敌,不让他们干扰二位公子。听到这里也沉不住气,把人丢给儿子和跟出来的家人,也过来认上一认,孔青放声大笑:“哈哈,我家世子爷杀了苏赫,苏赫知道吗,他曾杀到京里过,哈哈,苏将军归天了!”


山风鼓动中,孔青一阵狂笑,硬是把风中的呜咽压了下去。而他的狂喜声,成了摧毁苏赫人马士气的战鼓。顺伯感觉出来,又用异邦话大叫数声,把执瑜的手抬高,让苏赫的人马都看得到他们的主将死了。


连钟南这头一回打仗的人也感觉有什么自人心中碎裂,对方的勇气忽然就消失化为乌有。钟南才不管苏赫是谁,十年以前他还小,他记得有福王有定边,不记别的事儿。钟南只为跟着孔青才叫:“苏将军归天了,哈哈,归天了!”


手起一剑,把对面的人刺穿。


霍德宝也连下杀手,也是大叫振自己士气:“苏赫归天了!”越杀越勇。


萧氏兄弟和龙氏兄弟都知道苏赫是谁,不由他们喜笑颜开,招式也添游刃有余。


没有两刻钟把剩下的人解决,有些逃往林中,萧战命几员小将军率人追击。


石洞前的火光还在烧,里面像是再没有动静。霍德宝舔舔嘴唇,有了一个疑问:“战哥,这火烧不到洞里,他们怎么不出来了?”


萧战淡淡:“薰死的,你没有听说过吗?”见山壁让大火烧得发红,萧战再道:“也能热死人。”


霍德宝听过扭头就走,嘴里嘀咕:“我帮忙搜山去。”


“站住,你守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查看,有活的带出来问话。”萧战沉下脸。


霍德宝气恼地道:“为什么搜山好事儿不是我?全给了你们家的人!扒拉死人的事儿就归我。找出活的来也不添功劳!”


“下回你还想跟来吗?”萧战冷笑:“不想跟来,你小子就别听军令。爱哪去哪去。”


负手,战哥昂然走开。


霍德宝一步也不敢动,原地一通乱骂:“偏心,就会欺负我,换成一只鱼一只兔子你敢吗,你敢吗……”只要他不骂娘骂祖宗,萧战装没听到。


不大会儿功夫,霍德宝解气。执瑜执璞问萧战要保存首级的东西:“回营要好几天,这天热的,半路上只怕坏了。”


萧战抵赖:“我没带!我是出来玩的,带那东西能吃能喝?难道我打只野羊,还用药存着不成。”


“你带着王旗出来招风惹事,会不带那东西吗?不带你杀了大将,回营去还怎么显赫?拿出来!”


胖兄弟们各摊开一只胖手,另一只捏成拳头,随时准备给萧战一顿好揍。


萧战乖乖取出来,他不但带的有药,还有专门装首级的盒子。霍德宝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接着守着洞口再一堆的骂:“就会欺负我,看你吃瘪我真开心……”


天亮以后火熄灭,霍德宝捏着鼻子进去查看一回。密林中搜索的人也回来。萧战检点人马,受伤的少,人全在。战哥加福欢喜不尽,让把能收的战利品收收,依着萧战还没有玩好,再玩几天回营。但加福为哥哥杀了苏赫喜悦,想早回营去报功。加福说走,战哥乖乖听命。


他们来的时候有马车,从山洞里拖出来见完好无损,把笨重东西装上。和舅哥们吵一通,分一只装苏赫的尸身。大家回营去。


……


“这不是苏赫吗?”梁山王接过首级大吃一惊,失声的嗓音都变掉。


这是在营门口儿,听说孩子们早早回来,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也在这里迎接。见执瑜执璞夸口说杀了一员上将,首级送到王爷面前,他们在微笑等着看,听到这一句,哪里还站得住,大家伙儿把梁山王团团围住。


全是和苏赫会战过的人,认一认,陈留郡王也大惊失色,凝视胖内侄:“这是你们杀的?”他的嗓音也惊异的变了。


执瑜执璞在这样的目光中,又身处安全地方,身心俱飘。正要说是他们杀的,另外有几个人等不及,他们回了话。


顺伯:“哈哈,没错没错,我老头子亲眼见到。”


孔青:“确实是世子所杀。哈哈!二位公子一棍把他打出去多远。”


梁山王狐疑,陈留郡王也狐疑,齐声道:“说说详情。”


萧战不答应了:“爹啊!大热的天儿,你就把我们晾在营门上晒日头吗!我们又不是干菜,得晒才行!”


梁山王就让大家去帐篷,为了分辨实情,凡是去的人一个也不能少。萧战进帐篷就催茶水,得给加福喝过茶水,梁山王才能细细听战况。


梁山王忍了下来,他的儿子又大捷。执瑜执璞杀了人,主将却是萧战。那么等萧战有功夫说话,功劳一定少不了加福。王爷让人上茶水切瓜果,打迭出耐心等着吃好喝好,也顺便在儿子面前哄一哄加福,再就摆出聆听的姿势。


“……我和二弟打他一个,说起来赢他也没有光彩。不过杀了他,爹爹少一个仇人,这事儿我们喜欢。”执瑜执璞颇为谦虚。


帐篷里一片默然,梁山王紧闭嘴唇不语,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也让雷击中那莫明难猜的神色。


怎么了?这是不高兴以二对一吗?胖兄弟们眼神儿转动不停。


萧战也纳闷啊,他可不能忍太久,一扬眉头:“老爹!这是功劳怎么赏!加福指挥得力,我指挥得力,舅哥们乖乖听军令,要说听军令这事儿就是好啊,”在这里狠狠瞪一眼霍德宝,霍德宝对小王爷无处不在的影射已经习惯,抛个大白眼儿给他。


梁山王缓缓开口,没有鄙夷儿子又把加福顶头上,而是恍然若梦的恍惚神色:“英雄老矣,唉,”随后想到自己也会有老的时候,但抬眼见儿子彪悍强壮,一点儿忧愁不攻自破。


呼地起身,王爷大叫大笑:“来人,往各军中传令,让他们都来看看小王爷指挥有方,杀了苏赫,”


“加福加福加福。”萧战跟在里面叫。


梁山王好脾气地添上:“加福指挥有方,杀了苏赫。”萧战松口气。


“还有我的两个大侄子,哈哈,他们亲手杀了苏赫,哈哈,这两个是我弟弟的儿子,可不是我的儿子。”王爷来到执瑜执璞身边,抬高手,把他们狠狠一拍,大笑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儿子了,以后叫我爹吧!”


执瑜执璞晕头转向中:“咳咳,伯父这事儿……”


“不用客气,跟爹不用客气,跟伯伯也不用客气,哈哈,来人,往各军中传令,本王的儿子杀了苏赫哈哈哈……”


跟随萧战出去的小将军面面相觑,这就找到小王爷黑白颠倒的根源,原来,王爷也是这样。原来,只是他们以前没发现而已。


……


长平郡王等到的时候,大帐里王爷不见了,大家手指外面。他们看外面,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里夹杂着大笑不断。


梁山王一溜烟儿绕着帐篷跑过去,褚大在外面追。


“哈哈,想当年小倌儿和我,当时还有一个谁来着,也没有打败苏赫,今天让我儿子杀了,哈哈,小倌儿白养十几年的好小子,现在归了老子,老子报两个仇哈哈哈哈……”


梁山王痛痛快快的前面喊,褚大气愤地在后面追。


他的话不难明白,苏赫也郡王和世子都认得,瞬间,除去项城郡王以外,长平郡王等的脸发白。


陈留郡王一直注视他们,见到这个情景,眸子寒上三分。


等到郡王们充满嫉妒的验看过首级,装模作样的说过恭喜离开,梁山王也跑回来,陈留郡王让他把不相干的人撵出帐篷,只另留下萧战加福、王爷的新儿子、萧氏兄弟等。


“孩子也应该听一听,长些警惕。”陈留郡王冰冷地道:“王爷的见解说出来吧,别只顾着高兴。”


梁山王不屑一顾:“这还用有见解吗?这明摆着是有人陷害,要把我儿子置于死地。瑜哥璞哥是刚到的,跟他们没有关系。苏赫一开始要寻战哥儿报当年的仇,让这对小子运气好的撞上。”


萧战有点儿蒙:“不对不对,爹你这样一说,我打着你的王旗出去,一点儿功劳也没有?”


梁山王一瞪眼:“你从哪儿弄来的王旗?你小子……”随即惊恐出来,只大骂不止:“你个混小子!你每回出营只带几百人,还敢打我的王旗?你太气人了,你气死我了,你怎么敢以身诱敌!”


------题外话------


苏赫是本书中的有名将军,所以用了陨落。认可的可以当成给对手的敬意,不认可的看过文,可以当成讽刺。英雄,老矣。


错字再改哈。


仔又完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亲爱的们记得没有错,苏将军助长胖兄弟的名头。


人生一难事,就是说过的话要做到。能做到心喜,不能的继续。不正确的否定之。



第八百章,梁山王真情流露


萧战无意中说出来的话,让梁山王在今天才弄明白他的儿子出游的“凶险”,难怪他没玩几回就引来三千敌兵,又难怪苏赫的人马能咬紧他的脚踪。


王爷的大黑脸儿瞬间苍白而无血色,抬手想指住儿子,指尖也有了颤抖而没有威严,他的嗓子也在哆嗦:“你……战哥,你怎么能肆意的对待自己?”


萧战满不在乎,双手抱臂,双眼对帐篷顶子:“我不打您的王旗,谁要理我啊?您也不用对我发火,这旗是出京以前,去年就央求祖母给我和加福绣的。本来呢,是用来和您分庭抗礼的。万一您对福姐儿不好,祖父答应我们自己打一面梁山王旗,就不搭理您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可笑而且不可能成真,但陈留郡王父子和胖兄弟先不敢笑。他们看着王爷对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去,面上由青转红、由红转白……都思忖着一会儿怎么拉架的好,这架势莫不是王爷终于让儿子惹恼,打算揍儿子?


只有萧战不害怕,见老爹到面前,小声而极具威胁的道:“您要是欺负了我……”下一句就要说“我这就回京去”。但还没有说出来,让他自家爹的举动打断。


一个大怀抱把战哥深深的装进去,原来他的爹把他抱到怀里。


语重心长的语声从战哥头顶上方出来:“战哥儿,爹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是个好儿子,虎父有虎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情。你要是出了事情,那不是剜去爹的心尖子。答应爹,以后再不许这样莽撞,这样任性,这样胆大包天!听见没有,快答应爹。”


他的手臂随着真情流露,把萧战在怀里揉来揉去。


萧战一开始是愣住,没有想到他的爹还会有这些话出来。等到明白,又让宽厚的怀抱拘的一时没想到出来。


他想到岳父的背,宽厚的似个风平浪静的港湾,似能承载天下的世事。父亲的怀抱也给战哥这种感觉,但远没有岳父的背平坦温暖。头一个,他盔甲上的护心铜镜太凉了,又硌人,硬的战哥脑袋微微的痛。


背后那从自己腰揉到脑袋,又从脑袋揉到腰的大手,也让萧战忍气吞声。他不喜欢,这跟摸小孩子似的。


于是,他忍了三个来回以后,忍无可忍。


“开!”


双臂一较力,硬生生从父亲怀里挣出来。在他的错愕中,萧战退后几步恼怒地道:“有完没完?我又不是个面团,从头捏到脚,从又脚到头的这毛病您以后改改。”


陈留郡王等长长地哦上一声,看来今天不用劝架。


在一般情况下,一般的父亲应该更为生气儿子不肯和自己亲近。但梁山王一闪念间他乐了。


他有今天这一出,是时常的寻思儿子不肯跟自己亲近,却和加福亲亲热热,是不是认为自己这老爹只会当军中铁血汉子,而不会亲近?


他虽不是有意在今天表现表现,但脱不开他“嫉妒”加福的原因。


萧战在这里表示出不喜欢,梁山王是这样想的。


这说明小倌儿在京里也没有和战哥亲近过?小倌儿要是这般亲近过,战哥不会这么排斥。


无意中,又把王爷对小倌儿“霸占”儿子的眼红引动一回,而王爷得到他一直想要又张不开口问的答案,看来小倌儿并没有拿乖乖宝宝系得战哥儿不肯早早从军。


忠毅侯携家三年出游,又是一件名动天下的事情。梁山王也认为自己弄明白了。他的儿子喜欢小倌儿那种性情。


小倌儿都叫小倌儿了,他的性情里必然有一些女人方面的。比如亲切的正常,比如关切的正常。王爷没有,王爷也难学会。王爷和自己的爹相处就是直来直去,全然不像个当儿子的。对儿子也是他们家的风格。


不像小倌儿就不能和儿子知心?梁山王存在心里成一道不好逾越的沟渠。


在今天对着儿子的怒容,梁山王放下心。以他们家异于常人的脑袋来想,他不气反乐,恢复平时的精气神儿。


吼上来:“你小子你小子!爹和你亲香亲香怎么了!还有,把王旗还给我,以后不许再打!免得你爹我睡不着!”


陈留郡王忽然就舒坦了,这个才是真的王爷,刚才那个女人劲儿婆婆妈妈抱儿子的是西贝货。


萧战也忽然就舒坦了,叉腰回吼:“不还不还,那是祖母给我们的!”


“不还可以!以后出去至少带五千人!”梁山王瞪眼:“不然,休想再出营一步!”


萧战张张嘴要回话,他的爹坏笑:“战哥儿,我管不住你,我去对加福说,你看加福会不会答应为了你的安全点个头儿什么的,又不费力气。”


这话说出来,不但萧战吃惊,就是陈留郡王也对王爷高看一眼。郡王暗想总算想到,要约束你的儿子,与其跟他对嘴还不赢,不如和加福说道理。加福说一,你儿子从不说二三四五六…。他只说一。


而王爷兴奋的接近激动,还是抱儿子好啊,抱一记就出来个好主张。以后但凡治不住这小子,看来把他狠狠抱上一记就行。


王爷这会儿想不起来他以前不拿加福说话,是他对加福不服气、羡慕、嫉妒,偶尔还有小小的“恨”。心中有芥蒂,认为没有加福也能让儿子听话。虽然王爷从没有做到过,但不影响他持有信心。


让今天这一抱把所有的不平拂走,王爷毫无芥蒂的亮出加福,认为自己亲近儿子以后,也就有了支使加福,还不掉自己身段的资本。


王爷的坏笑就又到加福面前:“哈哈,福姐儿,为战哥儿好,你肯吗?”


“好。”加福柔柔的就只有一个字。


梁山王大笑出声,萧战没了脾气,陈留郡王啼笑皆非。萧衍志忍俊不禁:“父帅,福姐儿真真是一贴制约小王爷的灵药。只是儿子为他家后怕上来,如果当年没定下这亲事,如今的小王爷会是什么模样儿?”


陈留郡王扑哧笑上一声,随后他的玩心大作,对儿子们悄声道:“你们这话应该对柳国舅说,让他再来抢一回加福,看看小王爷那时的模样,大约就能知道。”


胖兄弟也听到了,胖兄弟小声道:“姑丈还是别说了吧,咱们安生比不安生的好。”


小王爷的威力在这话里可见一斑,陈留郡王笑了两声。


玩笑不是这会儿的主要内容,郡王想到话没有说完,回到他留下来说话的初衷上去。


萧战也回到原先的谈话上面,对他的爹不悦地道:“你说苏赫是有人指路,就不是我的王旗引来的喽?”


“是,也不是。”梁山王也想到正经话没有说完,虽然难得在儿子面前占个上风,也没有多取笑的心。面容微沉,又回到苏赫的身上。


“你们听我说一说苏赫这些年的经历,十年前,福王勾结定边郡王造反,定边郡王为万无一失勾结上苏赫,苏赫为一举拿下中原,勾结高南诸国。结果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听说过。福王大败,定边大败,苏赫也败了,高南诸国也一起败。”


梁山王嘴角边浮出一丝笑意,他回想到就是那一年他进京勤王,和儿子头一回见面。当时抱过他没有?要是抱的多了,天天抱着,等他再和老子不亲近了,老子摊将出来跟他理论。


“福王死了,定边死了,没能耐在这世上寻苏赫的麻烦。但苏赫动用本国的兵马,他本国要治他的罪。高南诸国折损兵马,也要他的性命才肯罢休。苏赫的亲族在他们国中有地位,拼全力的护下他,他被流放到苦寒之地管理牛羊群。”


梁山王嘘唏:“我知道这个消息,苏赫已去了好几年。据我的探子亲眼见到,他头发也白了,胡子也白了,精神也消磨。”


眸光在胖兄弟面上打个转儿:“这就是你们能杀他的原因。十年前他是壮年,十年后他老了。十年前他意气风发,是国中看重的名将,待的好,保养上好。十年后,他在一年有大半年又冷又缺吃穿的地方呆着,身子骨儿不如以前了。”


冷冷哼上一声,叫一声儿子:“这也是我说你遇上苏赫是让人陷害的原因,他应该还在苦寒之地上呆着呢,怎么会来到这里,还认得准你盯得住你?战哥,你算算日子吧。你到军中不过数月。从你到这里,看出你爱游玩,快马去见苏赫,这路上一点儿不能耽误,还要过几国关卡,这人还得多熟悉路才能径直去见苏赫。苏赫快马过来,撵上你,也有人通风报信才能这么短的日子里到你面前。”


萧战哑口无言:“爹你这样说,倒真不是我打王旗的功劳。但,舅哥们能杀他,总有我诱敌的一点儿功劳吧。”


陈留郡王接了他的话:“本来是奔小王爷去的,结果见到瑜哥璞哥,认出他们是小弟的儿子,苏赫对小弟的恨最深,这是杀父的仇气自然就弃小王爷而对上瑜哥璞哥。”


执瑜执璞吁一口长气:“所以呀,苏赫不是我们抢战哥的,他本来就要寻我们。”


萧战扮个鬼脸儿:“但抹不去是我引他来的吧,是我到了军中就和加福爱逛,才有人写信给他…。”黑脸儿一板,萧战面沉如水:“爹呀,这个人可不是新鲜内奸,竟然是个古记儿内奸!”


梁山王和陈留郡王都眉眼儿深沉,梁山王冷冷:“是啊,他至少是十年以前认得的苏赫,他至少在我军中呆的超过十年。虽也有可能是十年间苏赫派来的探子,但我一直提防苏赫重回战场,这十年里我没少让人打听他,他意志消磨没有大仇难以重振雄风。也真的有了年纪,不像还有雄心扮衰败。要不是苏赫的人而是十年中的新探子,这奸细不会弄些更强的兵马吗,偏偏只知会苏赫?这是旧人!了不起,没想到老子军中还有这样的人物,对敌国了如指掌,还长驱直入。陈留,从今儿起,你可以瞧不起我。这个人敢动我儿子,老子瞎了眼!”


“我哪有看你笑话的心情!焉知这个人不是我军中出来的?”陈留郡王也憋足了无名气,骂道:“他娘的让我逮住,让他好好知道知道我。”


“关你甚事!”梁山王对儿子险些让坑害的火气爆发:“冲着我来的。”


陈留郡王冷若冰霜:“小弟答应加福来军中,是因为我在军中。”


“放屁!”梁山王大骂。


胖兄弟拖长嗓音:“咦……三妹在不许说粗话。”


萧战点脑袋:“就是就是说。”


“胡扯!”梁山王换上一句,挥动拳头:“我儿子的功劳大,我儿子赏赐就要比干儿子多!”


萧氏兄弟:“嗯?”没有跟上。


陈留郡王撸袖子:“凭什么!苏赫是我侄子杀的,苏赫是谁,王爷你敢忘记不成?”


“本王没忘!他算是本王眼里的好将军一员。”梁山王说到这里,毫不掩饰的对陈留郡王瞄瞄,坏笑一地。


陈留郡王正在恼,梁山王嗯哼几声清清嗓子,又回到正色上:“他的尸首也带回来了,本王厚葬他,本王亲自到坟前。但这事就是战哥儿指挥得当,战哥儿有功!”


“加福有功!”


“我儿子!”


“你干儿子功高!”陈留郡王说过后悔,这不是双手把内侄让出去:“我都让气糊涂了!我不管,人是谁杀的,报赏赐谁最高。”


“老子只认亲儿子,报功的时候从不认干儿子!”


陈留郡王翻脸:“要动手我奉陪!”


“奉陪就奉陪!”梁山王一拍案几:“反了你的,这地方老子说了算!滚,来人,把这不要脸争赏赐的人撵出去!”


凡是有陈留郡王和王爷同在的地方,没风起浪不会有人奇怪。亲兵们在帐篷外面对高声也听得明白,王爷给小将军们定赏赐,王爷嘛,自然捧小王爷。而陈留郡王要是不捧他的内侄,他不是傻了?


争在情理之中,让王爷撵也正常。


亲兵们进来抱拳:“郡王请,我们不敢和您动手,但您再不走,只能不客气了。”


陈留郡王抬腿踢倒一个,气得梁山王大骂起来。萧氏兄弟已全懂了,这是在王爷大帐,“呛啷!”,把佩剑抽出半截横眉怒目:“谁敢动我父帅!”


梁山王一直让陈留郡王“蔑视”,但从没服过软。双手把案几拍得咚咚响,大喝不止:“来人来人,撵了出去!抢功劳的混蛋老子少见一个是一个!”


帐篷外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萧战走到胖舅哥身边说悄悄话:“提个醒儿,我父帅不会真为难他。”胖兄弟把瞪得溜圆的眼睛给他看:“只有你聪明吗?看看我们都没有上去帮忙。我们在吃惊,走开陪加福,不用交待我们。”


萧战嘻嘻:“福姐儿聪明,她又不笨。”走去陪加福。胖兄弟明白过来的时候,萧战已不在面前。胖兄弟装的气呼呼变成三分真相,对萧战大瞪起来。你笨你笨,你才笨!


颇有点儿老的争老的,小的争小的架势。


眼看着进来的人快占住帐篷的一半,再不走这帐篷是不是让人挤塌?为王爷的大帐着想,陈留郡王给了梁山王一记鄙夷的眼神,傲慢地道:“你就是进来再多的人,也得给我让开。”


“你脸面有多大!”梁山王咆哮。


“你不让道儿,我怎么出去!”陈留郡王昂首挺胸,儿子们跟在后面,父子三人从当兵中间穿行而过,当兵的不敢不让开。


王爷是让“撵出去”,又没有让拿下郡王,大家看着就好了。眼睁睁等到陈留郡王出了帐篷,半帐篷的人也随后退出。


胖兄弟还在和萧战大眼瞪小眼,加福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小模样。


帐帘子放下来,梁山王招手,让他们都到身边来。看着儿子也是满意的,看着儿媳和今天强占的干儿子也是满意的。


“大家等着瞧好儿吧,这内奸他自己会浮出来。”梁山王感叹:“哎呀,我年青,要说都服我,我还真不信。而陈留有太后,他要没点儿动静,也不像战场上争输赢的名将。太知足是打不好仗的,没有那股子血性。都争了这些年,我都快习惯了。你们来了,得,看着你们也不能再争下去,有伤亲戚和气。但,军中太平无事,我一统军中,不知会有多少人和我过不去。弹劾的,提醒京里猜忌的……六月雪耐不得。”


仰脸儿有了笑容:“这不,又出事了,又得争上了,我放心,也让你们几个小的放心。没事儿。”


执瑜肃然:“没事儿,伯父您不用放心上,战哥要抢我和二弟的赏赐,我坚决不会答应。”


执璞附合:“是啊是啊,战哥是我和哥哥从小打到大的,不介意再打几回。”


萧战横起腰身:“谁打谁?”


加福戚戚然:“福姐儿很为难,但福姐儿会尽力的劝。”


胖兄弟对妹妹笑脸儿:“三妹,你一劝哥哥就听。”


萧战对加福笑脸儿:“福姐儿你一劝我就听。”


“出去出去!”梁山王大叫:“别在我这儿吵,你爹来也不敢。”


“出去就出去!给爹爹写信,你抢功,苏赫是我们杀的!不是战哥杀的!人人瞧见。”胖兄弟怒气冲冲,一左一右拉走加福:“三妹跟哥哥走,不在他这儿多呆。”


“我也去。”萧战追出去。


梁山王在后面摔东西:“小子,别把你的那点儿功劳让没了,记住了!”


……


当天军中谣言四起,王爷和陈留郡王为各自的孩子争功大打出手。又隔一天,梁山王把苏赫安葬。他说的厚葬,他亲自到场已是至高敬意。弄什么万年好棺木这种事儿,梁山王不会。


而这一天,邵氏和张氏到京中。


……


一早,容姐儿醒来,就叫了起来:“走走走,”她的外祖母石氏看着她吃过奶水,把她送到安老太太房里:“今儿我和大嫂去太子府上陪宝珠和寿姐儿,这一天还是要麻烦老太太。”


安老太太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容姐儿小手已拽住她的衣角不放,她有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到处瞄了起来。


丫头送上一把半旧红漆雕满花卉的小椅子,容姐儿不是先坐下,而长长的出一口气,一看这就是放心了,再她颦起小眉头,对外祖母和老太太认认真真的道:“寿姑姑的椅子,容姐坐。”


这把小椅子,是加寿当年坐过的。石氏因为打杂的事情多,不是为孩子们周济人当差,就是去长公主府上听听她的吩咐,回来对香姐儿传话,时常把外孙女儿丢在老太太房中。容姐儿时常坐的,是加寿的小椅子。


来的日子多了,坐下来就会吩咐:“吃饭吃饭。”容姐儿知道往这里一坐,就要吃东西。至于她玩的时候,就在地上乱走动。以她初会走路的年纪不为吃喝,不是睡觉,很难安生坐在椅子上。


安老太太和石氏笑了起来,让人搬来一个也是加寿用过的小案几,放下一个小木碗,一把小调羹。里面浅浅的只有一碗底子温热的粥。指望容姐儿这会儿就自己吃的顺顺当当不可能,不过是给她练手,权当她的一件玩事儿。


奶妈另端一碗粥,看着容姐儿糊自己一口——她只能是糊自己,不是糊一脸,就是糊一身,有时候还能糊到额头上去——奶妈喂她一口。


一小碗底子吃不了一会儿就糊干净,丫头再送上一碗给她。


石氏道谢出去,她和谢氏往小厅上用早饭,就去和宝珠加寿坐一天,帮着做小孩子衣裳。


这里,老太太爱怜的瞅着容姐儿,又有内疚出来。


……


老侯去世,老太太伤心欲绝。她年高的人,全家都来安慰她,让她不要伤心过了就伤身体。钟南在家里怒揭方氏那一层窗户纸儿,老国公也好,袁训也好,都没有当时就告诉她。


等老太太知道,是钟南离京来辞行。安老太太觉得家里出了事情,从宝珠那里问明白,老太太让请来老国公和石氏,对他们说好一些抱歉的话,但她没有去娘家过问。


不去的主要原因是娘家已处置方氏。而做为出嫁已久的老姑奶奶,她的兄长不在以后,子孙们肯敬着她,全是孝敬的孩子。不肯买她帐,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是讨人嫌。


她安生的按老侯遗言,看好她自家的孩子们是正事。对钟南和龙书慧的弥补,就照看好他们夫妻的孩子钟芳容。


监狱里有很多罪犯,有人比方氏罪过还重,并没有判死刑。方氏入小佛堂悔过,出不出得来还不一定。安老太太犯不着一定去置她于死地,她的哥哥刚死,老姑奶奶回门一定要弄死、要为难世子奶奶。外人肯定会说:“不关你事。”


外人肯定会公道的说:“方氏这媳妇是送过曾祖父上山的人。曾祖父刚安葬,出了门子的老姑奶奶和孙媳妇过不去,这不对。有事儿也得等等再说不迟。”


别人一问,全是内心嫉妒上出来的闲言碎语。当长嫂的不敬弟妹,只因为亲事是老姑奶奶的亲家定的,所以老姑奶奶不顾孝期里,回娘家寻事。


怎么听怎么难听,也为刚去的老侯蒙一点儿猜测中不中听的名声。


钟家会处置方氏,因为他们敬重老侯。安老太太也敬重老侯,听到钟家有处置,也就不会回娘家说话。


她只一心一意地对待容姐儿,拿心爱的加寿用过的东西给她使用。容姐儿很喜欢,老太太心里好过一些,石氏和老国公也放心,而且感激不尽。


……


容姐儿吃完饭换好干净衣裳,方姨妈母女送褚大花过来。容姐儿叫着:“花姑姑,”和大花出去玩耍。


袁训去衙门以前过来辞行,就见到院子里的石榴花树下面,褚大花手握一把木头大刀,又舞得虎虎生风。廊下容姐儿看得直眉瞪眼,一动也不动。


她们俩个时常这样的玩耍,大花弄个东西就舞弄来去,容姐儿让奶妈带着,远远的抱着个玩具当看客。


袁训喝彩:“好,你长大是员女将军。”大花放下东西很喜欢,她进京的这段日子里,知道这是要讨好的老爷。按嫂嫂小红教的,大花回话:


“大花长大像老爷。”


容姐儿软软学话:“像老爷。”


袁训大笑,带着她们回房。方姨妈母女听到他的夸奖不止一回,每回都是恭敬而且不敢当。送走袁训,玩具摊开一地,大花是容姐儿的好玩伴,两个玩起来。


小红进来,对婆婆和祖母道:“大花该上学了,又玩上了。”方姨妈和方明珠都笑:“陪会儿容姐,不然她一个人玩呢。”小红就一个人上学去,走的时候告诉大花:“晚上和我写字。”容姐儿跟后面又学话:“写字。”


有大花陪着,容姐儿就快快乐乐,也找过父母亲,但是一哄就得,没有孤单感。


褚大花爱玩刀剑,不爱写字,没有小红嫂嫂陪着几乎不肯安坐。方氏母女认为陪容姐儿也是一件中用的事儿,大花是个姑娘写字不着急。老太太要为大花挑女婿,也愿意让她拘在自己面前,教她学着当个大家里姑娘,而不是草场上的小野人儿。


至于大花在这房里抡木头刀剑,一个是怕伤到容姐儿,这钟点儿不多。一个是老太太也不会拘到大花端坐一天。她是让大花玩一会儿,就进房和容姐儿玩耍,插空儿教她。


“大花,来客人要分主次。”


大花和容姐儿扯动同一个东西有来有去,答应着:“好。”容姐儿也说好。


“大花,点茶的时候放核桃放红枣,顺序不能错了,错了味就不一样。”


“好。”大花答应。


“好。”容姐儿答应。


“大花,不是正式日子,大热天的,姑娘们首饰要雅致。”


“好。”大花和容姐儿头也不抬的答应。


这种教导的格局,孩子们能听多少不一定。但老太太就是要用无处不在的法子来说,有时候无意中的记住比特意说的还要清楚。大花呢,真的认真听讲,她也不耐烦。


正说着,外面有人回话:“回老太太,大喜的事情,山西二太太三太太进京来了。”


方氏母女心中有数,邵氏张氏收到她们的信。安老太太不明就里,寻思不出来原因只是纳闷,再就吃惊:“出了什么大事情,她们不给宝珠看生意,却回京里来?”


在老太太看来,宝珠的生意不好好守着怎么行。上年纪的人最怕出事情,老太太甚至变了脸色,她可不觉得大喜,她颤颤巍巍的起身,往外面张望,喃喃自语:“天呐,山西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往这里的路上,老国公夫人陪着邵氏张氏过来。她们在山西常来常往,老国公夫人又多是袁训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往安老太太面前去。这就方便同行。


老国公夫人也是疑惑的,先就路上问个清楚。


“山西出了什么事?”


邵氏张氏闻言,笑道:“没有事儿,好几年不见老太太,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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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杂事多了也是真的,也没有把握好。以为还能多写,结果累又上来。保证十点哈哈,今天恢复一下再多写。



第八百零一章,元皓劝和


挂念老太太的邵氏张氏,在路上对老国公夫人打听老太太的身体。就老太太的年纪来说,老国公夫人认为她是康健的。她的回答和方氏母女在信中说的不一样,邵氏张氏只能等见到再下结论。而好在,她们进院子的时候,老太太站到廊下,又省一段路程。


一抬眼,婆媳们对上眼眸,隔得远远的互相把对方打量起来。


老太太还是疑惑满面,就往媳妇们面上看气色。要是山西出了事情,总有三五分慌张带到京里。邵氏张氏则看婆婆的脸面儿精神。本来都没有打算流泪,但那眸光对上眸光,忽然情浓如长河决堤。


“老太太,”邵氏张氏哭着加快步子:“舅老太爷怎么就去了,怎么就抛下您去了呢。”


南安老侯是今年去世,邵氏张氏在见到龙书慧以前,先收到安老太太给她们的信,在山西已戴孝在身。进了京,也避免不了要提到他。


安老太太也哭了,想到哥哥更是痛哭:“不是我没叫你们回来,你们也知道,舅老太爷卧病这些年,年年都是撑一撑还能过一年。说一声去了,也算高寿。但往来山西送信和你们回来,也赶不上下葬。”


说话中,邵氏张氏来到她的面前,接替丫头一左一右的扶起婆婆。在这个地方端详她,细小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邵氏张氏生出痛楚,方姨太太和明珠说的没有错,老太太真的老了。


她们这会儿想不到,几年没见,又有老侯去世的大悲伤,安老太太苍老没什么异常。邵氏张氏心头涌出一句话,老太太是擎天柱,她要是也倒下来可怎么好?


哀哀的哭道:“我们再也不离开您了。”安老太太的眼泪嘎然而止。


不久前的疑惑重新浮现,安老太太问道:“为什么回京?方姨太太和明珠还没有回去呢。你们来了,宝珠在山西的生意交给谁。”


“交给书慧和显贵显兆的媳妇。”


“书慧刚去,她不懂的地方还多。实说吧,出了什么事情?”安老太太追问。


邵氏张氏说没有,安老太太弄懂以后,恼了。勃然大怒的敲打着手中拐杖,打得地上一片啪啪声,好似随时也会打人。


“回去!这就回去!图京里舒服是不是?觉得自己老了是不是?孩子们还没有长大,哪里就轮到你们享清闲。宝珠相信你们,把山西一片的生意都给你们管,你们怎么能辜负她,说抛下就抛下。”


一迭连声地叫管家:“备船,把二太太三太太送到码头上去。”


老国公夫人劝她:“二太太三太太刚到,您就是打发回去,也得等她们住下来,拜过钟家老侯爷的灵位,和孩子们见上一见。”


安老太太让她劝下来,但气得不理邵氏张氏,甩开她们的手扶上丫头,往房里边去边嘟囔:“刚四十出头就想偷懒,我不答应。又是拜托给钱婆婆张婆婆她们了吧,书慧又是小人儿家,这老的老小的小,可不行。”


邵氏张氏心如刀绞,泪水忍不住的往外面流。方姨妈和方明珠知道原因,也哭的泪如泉涌。老国公夫人又来劝她们:“难怪老太太要生气,见面是喜庆事情,你也流泪她也流泪,上年纪的人看着扎心。”


邵氏抽抽泣泣:“钱婆婆张婆婆,早几年已经没了。我婆婆还寄去银子,让我们代她奠拜。”而她们的年纪也记错。方姨妈和方明珠点着头。张氏呜呜咽咽:“我婆婆原本是个好记性…。”在这里她说不下去。


老国公夫人恍然大悟,也随着有了痛心。


她们进去,把安老太太哄了一通。出来,先往南安侯府老侯的灵位前上香,再去太子府看望宝珠和加寿。掌珠玉珠家里没功夫去,是她们过来。


母女见面是欢喜的,掌珠对母亲说正经成了小名士,玉珠对母亲再说一遍好孩子亲事定的出乎意外。直说到二更以后,掌珠玉珠告辞,约好明天后天过府摆宴。邵氏张氏送到二门上,再回来,丫头请她们去安老太太房里,说有话说。


……


安老太太坐在窗下的月光里,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不是我白天要撵你们,老二家的,老三家的,宝珠这一大家子人没有长辈哪能行?太后是个天和地,国夫人是个精气神儿。我和你们托赖着这天地和精气神儿过不发愁不烦心的日子,能干点儿就赶紧的抓住了。执瑜执璞去了山西,有你们在也能照顾到衣食,我放心。显贵媳妇和显兆媳妇到山西,虽有国公府在,有你们在,我才放心。还有书慧,她刚去没有多久,你们没说多照应点儿,多体贴点儿,怎么为了我就抛下这些孩子们回来?”


她面现慈爱:“咱们都老了,不就是疼孩子的时候。你们呐,疼我,我不稀罕。我疼你们,你们也不要了。我在京里,你们在山西,倒是为一大家子多出力的好。”


安老太太看向窗外,她仿佛能看到南安老侯点头微笑。老太太默然,哥哥定下的这门好亲事,哥哥虽然走了不能再照看,却还有自己。


邵氏张氏让她的话打动,原来不止老太太可以是擎天柱,只要愿意,自己们也是这个家里的擎天柱。老太太留她们住到宝珠和加寿生孩子,让她们不要想着自己身子,总是:“还能为孩子们上心,这就是上天的厚待。我老了,说一声走就走了,还有你们在,也走得安心。”


老太太觉得哥哥老侯走的时候,她就应该走了。但哥哥说的对,她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抛下孩子们,总是能照看一年是一年。借着媳妇们忽然回来的这个机会,把这些话传给她们。这个家不是哪一个人能成,而是大家共同维持着。


……


小黑子走进户部的时候,因为他按月往这里来,几个书办已认得他。冲着镇南王府和王世子的好圣眷,都点头微笑:“来了?”


“来了。”如果莫大梁在这里,肯定认不出来这个衣着绸缎,外表也斯文很多的小哥儿是小黑子。他说着,含笑还打上一揖。


“大人刚才还在说你,快进去吧。”书办对房里指着。小黑子道声谢进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小包裹出来。


他离开以后,书办们羡慕不已:“每个月一百六十两银子,皇上对镇南王世子的疼爱,别人家里哪能有?”


“就是太后最偏疼袁爱,也不能有。”


“得了吧,太后偏疼忠毅侯,还能让咱们看到?”


议论声小黑子已听不到,他上马回府,把银包送到世子爷面前。元皓从里面取出五十两,余下的收着,同小黑子出来,角门上有他的小马和小黑子的大马等着,跟世子出门的家人又是四个,奶妈跟去两个,丫头跟去两个,元皓主仆上马,往宫门上来。


太监往里回话,回的很凑趣:“胖队长又请皇上来了,现在宫门上候着。”皇帝有了欣然。


在皇帝眼里,元皓一天比一天懂事。他回京以后,皇帝对他格外加恩,一百六十两银子每个月还有。元皓呢,在出游路上学的,受人恩惠要感激,受皇帝的也是一样。他拿到一百六十两银子,就请皇帝出宫用饭。


在奏章中案牍劳形的皇帝借此松乏身子,也能亲自看一看京中的繁华。


让取衣裳来换,而元皓也不用宣进来。有负责护卫的侍卫们出去,问明世子在哪条街上请客,是哪个酒楼,他们先行过去查看巡视。


皇帝换一件淡淡蓝色的夏衣,系一个透雕仙果白玉佩,对着铜镜照过,自感一身清爽。为散心而出去,神色上也怡人的愉悦出来。笑容满面出来和元皓会合。


走到街上,元皓以舅舅称呼他,指新鲜铺子给他看。喜欢的,就逛上一逛,皇帝惬意之极。只把侍卫们累上一回。


到酒楼上,包间帘子打开,里面迎出高矮不等的一堆孩子。必不可少的韩正经、好孩子、小十、小红。有小红在,必不可少褚大花。今天又多出来一个腿软软极小的孩子,容姐儿。


大家行礼,口称:“老爷好。”容姐儿学着行,蹲下来后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惹得皇帝大笑一通。


元皓怔忡地问所有人:“怎么把她也带出来了,她太小了。”


小红就问大花:“是啊,你怎么把她也带出来了。”大花一定要坐车,等到小红走到一半发现车上多个人,怕来晚了,已经没有劝大花的钟点儿,也不能送容姐儿回去。


大花瞪着眼睛:“我们俩个好。”


皇帝又要失笑,这话说得多实在,她们俩个好。在这里的孩子们,包括能和元皓定亲事的那个好孩子,沾光就在于他们俩个好。不然以太上皇和太后为元皓挑亲事的挑剔,怎么挑也轮不到她。


大家请皇帝入座。容姐儿让大花夹带出来,小红说没有胖队长同意,容姐儿的奶妈丫头不能上楼,大花说照顾她。而这里的椅子因为元皓等人年纪还小,镇南王府事先送来的太师椅子,比长条板凳坐着稳,也让胖队长请皇帝的席面看上去格局高些。大花把容姐儿往椅子里一塞,自己坐上去拿身子堵着她,两边是小红和韩正经,倒也不会随便就摔下来。


容姐儿开心的啊啊声中,好孩子执壶倒酒,元皓当众先尝一口,另换一个杯子亲手洗过送给皇帝。


皇帝接过一饮而尽,只觉得甘甜清凉,夸了一声:“不错,这酒也是这店里的?”


“嘻嘻,是坏蛋舅舅家里的。”元皓边问,边看皇帝脸色。


自从他的双胞胎表哥一巴掌打了欧阳保,坏蛋舅舅进宫里请罪一跪一夜,元皓虽小,也暗暗留上心。他看出来皇帝从那天起,就没怎么单独宣过坏蛋舅舅。而以尚书的重要性,单独和皇帝谈话原本是寻常的。元皓有了忧愁,就在今天把坏蛋舅舅也请来。


见皇帝听到坏蛋舅舅的名字并没有怒容出来,元皓大胆地道:“舅舅,坏蛋舅舅在隔壁呢,要他来陪您吗?”


胖队长的小心思,皇帝一眼看穿。但乐意给外甥体面,而且他也想到自己冷落表弟有段日子,说实在的,皇帝有些想他。


皇帝边吃第二杯酒,边道:“好吧。”


满桌的孩子全下了地,大花跟着小红行事,小红下了地,大花下地,把容姐儿也抱下来。


容姐儿正啃一块糕点,不太介意,继续低头关注于自己。


别的孩子们一起行礼:“多谢老爷。”


皇帝讶然,随即越想越好笑,表弟家里养许多亲戚的孩子,原来还能中这个用。再一想元皓就是喜欢在他家里有人玩耍,才一直赖到跟出去游玩,才学会如今这拿到皇舅舅的钱,知道请皇舅舅吃饭的懂事。


皇帝勾了勾嘴角,直到袁训进来。


袁训也是惊讶的,他跪下来如实回话:“事先不知道,元皓带我在隔壁正吃着,忽然他们全出来,本以为淘气会儿就回来,却不想请您在这里。”


“我来了,自然不陪你。”皇帝扫一扫这一队娃娃,正一个一个的往外面溜。


最先走的,是黑脸小姑娘带着腿软的那个。装着照应她们离开的,是小红的姑娘。然后文章侯世子也走了,好孩子也走了,包间里,现在只有君臣两个人和元皓,再就是跟皇帝出来的两个有功夫的太监。


元皓请袁训坐下,倒过三巡酒,歪歪胖脑袋:“舅舅,我去催菜。”皇帝心知肚明,揶揄道:“你往隔壁催菜是不是?去吧,弄这许多鬼儿,不就是让我见他一面,不用过来,你有你的伴儿,我在这里坐着,让忠毅侯陪我就行。”


元皓把个胖脑袋在他大腿上蹭几蹭,撒了回儿娇。皇帝就是有不高兴,也能他蹭成不生气。再呢,把坏蛋舅舅交待几句:“你要听话哦。”皇帝没忍住撇了撇嘴,元皓退出。


他往隔壁和坏蛋舅舅吃饭的包间里去,孩子们已全在这里,容姐儿上了椅子,又兴奋的啊啊,小红再给她一块吃的,她能嚼得动也不会咽到她的,把她的嘴堵上。


孩子们悄无声息的吃着,倾听皇帝这边的动静。


……


袁训知道皇帝对他的不满,对皇帝是不能用欧阳保不是执瑜执璞打死来解释,也不能分辨欧阳保的为人不好。皇帝看事情有他的分寸,他第一个会责怪的原因将是……


“太后对你比对儿子还要好,你呢,就一回两回的伤她心。”皇帝沉下脸,光他记得的就有执意去从军,隐瞒袁柳定亲事,明知道太后只想他在身边,他抛下太后出游三年,现在又出来一个执瑜执璞打人一巴掌吓的跑出京。


让他跪一夜皇帝都不解恨:“你这种肆意妄为的性子,是怎么纵出来的!先时,你在太子府上倒老实!自从过了明路认亲戚,一天比一天任性!”


第二个气恼袁训的原因是:“我对你也比对儿子好!你和柳至是怎么回事!发的哪门子晕!柳丞相不好,柳至担心,你有担心,不应该先来告诉我!谁允许你们结党营私!你们俩个全是年纪不大到我身边,这一出子是我教出来的吗!我怎么不记得!”


皇帝越说越生气:“满朝文武难道不看我的笑话!这么大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岂有此理,我对你们太宽容了,两个坏东西!”


他骂的正痛快,门外守着的侍卫轻咳一声,门帘子打开,元皓笑眯眯捧着酒壶进来,头一杯倒给袁训,袁训吃了,元皓再倒给皇帝,看着皇帝吃完,元皓把个胖脑袋再次在皇帝腿上蹭来蹭去,又拿小胖手在皇帝胸前抚几抚,回身又对坏蛋舅舅瞪眼睛:“要听话哦。”


皇帝无奈的翻个白眼儿,让他:“出去吧,别再进来,我不会怎么着他。”


“嘿嘿嘿,舅舅最好。”元皓赔上大笑脸儿退出去。


皇帝得这个停上一停的空儿,想到另外还有一个坏蛋,既然今天要骂,不如一起骂进去,好好的出这口气。


元皓等在隔壁听着,见一个侍卫下楼,他再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柳至。


元皓先一步拦住柳至,在门外把肥白拳头竭力举高,他满意的高度是晃到柳至鼻子下面,但举不到,就把语气再凶狠些弥补。


“坏蛋是你,记住没有?”


柳至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把他敷衍过去。进去,见到皇帝身边坐着袁训满面沮丧,不用打眼风柳至心中有数,坐到皇帝的另一侧,默默的垂下眼帘。


这两个惹出事情的罪魁祸首,一个不敢大喘气儿,两个不敢抬头,皇帝不但不解气,反而气更上来。


“有这会儿装相的,十年前是干什么的!不信你们这十年里没有想过一回对我说!怎么想的,又为什么没来?两个混帐,今天说的明白也就算了,说明白,哼……”


……


隔壁好孩子紧张地催小夫婿:“你再过去倒一巡酒吧,又对姨丈发脾气了。”


元皓对着手指头:“皇舅舅让我不要过去,再等等。兴许,是骂柳坏蛋的父亲也不一定。”


除去大花还在照顾容姐儿以外,别的孩子们全跑到板壁上,把耳朵贴上去听着。


……


皇帝说完,冷着脸儿吃喝等着。眼角余光见到袁训瞄柳至,柳至瞄袁训,不由得更是冷笑:“十年功夫不够串口供的?真真可笑。”


袁训狠瞪柳至一眼,柳至没有办法先回话。


“老丞相当年老了,办事糊涂。”


皇帝鄙夷:“往死去的人身上推有意思?”


“暗箭难防,小袁要是中了暗箭,没法子见您。”


皇帝不屑:“他不暗算别人谢天谢地,还能让别人暗算?我教出一个笨蛋不成。”


柳至搔头,搔了片刻,对袁训瞪眼:“你说,当年你是怎么想的,我提出亲事你居然答应了,我不知道你是贵戚,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袁训清清嗓子:“当年,咱们和苏先三个最好,知道彼此的斤两。要是太后误伤了你,岂不是伤皇上的心。”


皇帝气的直乐:“原来错在我这里?是我太看重你们三个!”说出口发现跟上表弟说错,恼的一甩手,给了袁训一巴掌:“你们两个!”


“啪”,这一声出去,皇帝想起来对门帘子看看。果然,帘子打开,元皓捧着一盘子热气腾腾的菜笑眯眯又出现了:“我送菜进来了。”


这一回他蹭完皇帝,只瞪柳至一个,嚣张的在皇帝面前威胁他:“要听话哦!”


字是一个没有变,但语气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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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有这么多。但不耽误十点



第八百零二章,东安世子的野心


柳至抽抽嘴角,镇南王世子相中自己是今天的软柿子。|但有他这样一搅和,可以看到皇帝面上已没有多少生气。


元皓出去以后,柳至袁训殷勤的给皇帝布菜,气氛又缓和些。


但皇帝还是不肯就这样放过他们,余怒,让他用来逼问爱重的这两个臣子兼亲戚:“对你不薄,你是尚书。对你也是一样,你也是尚书。自己说吧,以后怎么样能对你们放心?再来上一出子,前罪并罚。”


“是,”袁训和柳至抢着要回话。话撞到一起以后,又互相瞪起眼睛都不服输。


看到眼睛里,不由得皇帝讽刺:“认罪的时候你推他,他推你。这到了抢功的时候了不成?表白是抢功吗,横竖都要说,又争什么。”


袁训还是嘴快抢在前面:“我先说。”柳至耸耸肩膀对他讥诮地看了看,像是在说这会儿挺快。这种毫不掩饰的针对又让皇帝想骂他们,但同时也想到针对他们而上的密章。


雪片似的,由京官到外官,都对两大外戚结亲有忧虑。袁家是太后外戚,下一步又将是皇后外戚。而柳家是如今的皇后外戚,接下来又将是太后外戚。他们纵横的王朝将是三代,他们偏偏成就亲事。


对以后朝堂国政将让独占,官员们纷纷表示寝食难安。


想升官的担心以后落到袁柳两家之下,想当官的担心敌不过袁柳两家。揽差使的害怕世事不公平,还有人表示做生意的也要准备看袁柳的脸色。


皇帝不怎么信谣言,就在于这两个人是他一手栽培,他会防备他们,却也有自己的信任。


就比如这会儿,请罪你推我让,表白你争我抢。没有忘记表忠心在第一位上面,而不是拿他们的友情当第一。这多少让皇帝觉得骄傲,觉得直到今天还算没有看错他们。


他虽然还隐隐动怒,但眸光不知不觉的泛起柔和。而袁训和柳至虽没有在意这柔和,说出来的话也没有辜负这位自少年就赏识他们的伯乐。


袁训诚恳地道:“臣,请调广东总兵严治广入兵部,任职侍郎。”皇帝对他似笑非笑:“你的消息倒灵通,这严治广是弹劾你最多的人。”


袁训微笑:“他是水兵中的老将军,不服我年青也是有的。历年兵部关注北方比较多,严将军对上任老牛尚书就不服,认为兵部荒废水军,才有沿海海盗时时横行。他对延宁郡王麾下的江家也有不满,认为朝中早就应该清除江家。有资历,但牢骚也多,调他当我的左右手,也可以监管我。”


皇帝哼上一声,看向柳至:“你呢,也跟他一样准备好一个对头到京里?”


柳至踌躇一下:“倒不算是我的对头,昔年老丞相犯下的糊涂事儿一件,刑部原有一位能吏叫游沿。请调他到刑部为侍郎,和鲁大人一起监管我。”


皇帝皱起眉头,老丞相当年犯下的糊涂事儿不是一件两件,这游沿办案不比冷捕头差,只因为查到柳丞相身上,让他挤走。席连讳为此跟柳丞相大闹一场,和柳丞相又添新仇。


死的人不再说他,皇帝只看眼前的这两个。能分别提出严治广和游沿两个人,可见袁训柳至知道收敛。让皇帝的窝火又下去一些,专心品尝眼前的美食。


菜是元皓来吃过再推荐到皇帝面前,品味上不会出错。又有皇帝今天出了气,袁训柳至恢复在他心里的地位,他心情松快,这顿饭吃的就更开心。


袁训柳至两个诗词歌赋都来得,一直是陪伴皇帝的好人选。接下来君臣谈谈说说,就美食做了几首诗,准备明天给阮英明看。又把元皓等人也叫过来坐在一桌,听他们斗嘴大乐一通。


元皓出来以前,有母亲回回交待不能带皇帝嬉戏到深夜,不到二更把皇帝送走,袁训带着孩子们回家,柳至独自离去。元皓回府见母亲,喜滋滋儿报功:“皇舅舅不生坏蛋舅舅的气了,母亲可以不再担心。”


…。


第二天梁山王的请功奏章到,太后见到执瑜执璞立下功劳心花怒放,虽然太后还在盘算让孙子们早早回来,但不妨碍她逼着皇帝给心爱孙子赏赐。


太后乐颠颠儿:“得给个将军吧?四品将军怎么样?”


皇帝吓一跳:“母后,太高了,军心难服。”


太后气的一扭脸儿:“我没让你给三品的官职,就把你吓成这个模样。”不肯听皇帝解释,太后自顾自说着:“苏赫是谁?我在深宫里都听说他,也没有忘记他。他厉害的能打到京里又从京里逃走。却让瑜哥璞哥杀了。梁山王就杀不了他,不给个大将军称号能行吗?”


皇帝陪笑:“母后的好珍玩多赏给他们也就是了。”


“我的是我的,你赏的是你的。”太后愈发的怒目。


太上皇见皇帝劝不上来,暗暗的使个眼色,打个哈哈:“是啊,想当年忠毅侯也不是他的对手。”


皇帝眼前一亮:“母后,就按忠毅侯当年入军中的官职给他们可好?瑜哥璞哥是儿子,越过父亲可不好。您只顾着疼孙子,侄子要不答应。”


太后的不悦就这样转到侄子身上,她拉着太上皇起身:“走,跟我去袁家,我今天还得骂他一顿才行!看看把我孙子教的成了小胆儿鬼,打人一巴掌就吓得跑出京,害我几个月里见不着,我还是不能轻饶了他。”


太上皇笑道:“你孙子不是小胆儿鬼,你孙子是狡猾小鬼。”


“那更要去骂忠毅侯,狡猾到我面前,我咽不下这口气。”太后说着,和太上皇去了,跟去的宫人抱着两个大匣子,皇帝知道不是珍玩就是金银。


太上皇的东西多给瑞庆和元皓,近年因为元皓上进而对袁训的赏赐才比以前多。太后的东西专由女儿一家和侄子一家分。皇帝笑着摇一摇头回御书房。


梁山王的请功奏章再看一遍,皇帝也觉得扬眉吐气,自语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能杀了苏赫,这两个小子了不得。”命拟旨,按袁训当年的官职,给执瑜执璞正五品的将军。


对梁山王及其子萧战加福俱有赏赐,对忠毅侯也有赏赐,对随奏章报上来的小将们,有的给正式官职,像钟南就捡了一个六品的校尉,正式成了军中有名号的人。


……


苏赫的名头太大,往袁家和梁山王府道喜的人络绎不绝。连夫人在角门外下车的时候,尚夫人的车恰好也到。两家喜盈盈的,就在门外相互的恭贺。


连夫人满面春风的恭维:“执璞是个好样的,要是没有执璞,执瑜一个人哪能杀得了苏赫。”


尚夫人春风满面的奉承:“执瑜是哥哥,一定是他带着弟弟,执璞才能有这个功劳。”


跟的人笑起来:“夫人们,咱们是来对亲家老爷道喜的,您二位倒自己先贺上了。”


把连夫人提醒的哑然而笑,尚夫人无话可说的笑,手把着手儿一起进来。


客厅上已有别的女眷在,而称心和如意各捧出一盆花儿请大家欣赏。


一式一样的白玉盆,称心手中的是碧玉似肥厚茎叶,火红的巴掌大花朵,散发着异香。如意手中的是短茎细细尖尖茎叶,黄艳艳的小花朵成串子,香的沁人心脾。


见到母亲过来,称心和如意送到面前请她们细细观赏。称心嫣然如花:“母亲,这是执瑜立功的地方得到,特意送给我。”扁一扁嘴儿:“我就不送给母亲了,我只得这一盆儿。等执瑜下回再送给我,我送给父母亲赏玩。”


如意笑靥似花,也对尚夫人道:“母亲,这是执璞特意送我,我也不能送给母亲。”


和称心异口同声地道:“这是他们赔不是的花儿呢。总算知道不辞而别办错了,让我们不要生气。”


女眷们油然的艳羡中,连夫人尚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杀了名将,还想得到给你们寻花儿?执瑜(执璞)心里有你们。让我好好看看,哟,这花可从没有见过,开得可真稀罕中看,不知叫个什么好名字?”


称心如意齐声道:“不但会杀名将,会挖好花儿,还会打猎给自己吃得饱饱的,愈发的能干呢。”


这话听上去,有折损小将军们“杀名将”的名头儿,敢情去军中就惦记吃去的。但连尚夫人和女儿是一样的心思,出远门儿在外,能把自己吃得饱饱,对她们来说,比杀名将还要好。


连尚夫人不住的点头笑,称心如意再回:“说是好漂亮的山谷里挖来,奇花异卉的不知道名儿,我们正想着取一个,恰好母亲来了,请母亲起一个吧。”


连夫人就想了一个出来,她太开心女婿得功劳,想来想去的全是有口彩而且一直喻意下去的话,指着大红花道:“有这花的地方,就有功劳,更证实这花本就不是凡品,就叫它常胜。”


称心如意鼻子更翘了翘,拍手说好,围观的女眷们也有酸人家好女婿的,但也觉得这名字贴切对景。


尚夫人对一串子黄花笑:“常胜过了,理当报喜,这一盆花是跟着奏章回来的,就叫报吉吧。”


称心如意谢过母亲,让丫头把这名字去书房里回给公公,又送进去给曾祖母、祖母和香姐儿听。


“对二姑娘说,她的花儿名字不要起重,常胜报吉我们已经占住。”


又打发一个人去太子府里回宝珠和加寿。


宝珠陪着加寿没有回来,连尚夫人在客厅上坐下来,陪着女儿们和客人说话。


女眷们说话,不是在称心如意有好亲事,就是在太子妃母女生孩子上面。


有一位夫人过于眼热称心如意没成亲就当家,笑道:“这世子和二公子大捷,侯夫人也还在太子府上,可见称心姑娘如意姑娘早就是婆婆眼中挑大梁的人。”


另一位夫人闻言,笑道:“太子妃是要紧的,头一胎呢。”


夫人们就又谈论起太子妃运道从来高,红鸾星动过就喜信儿动,连夫人却哎哟一声,微微变了脸色。


称心不知怎么了,忙问道:“母亲中了暑吗?”


连夫人当众抱怨起自己来:“称心你看我糊涂吧,大红的花儿,应该叫红鸾才是,我怎么把寿姐儿和你婆婆忘记。”和尚夫人关系密切,连夫人对着她叹气:“你也没有想起来。”尚夫人就也怪起自己。


一干子夫人就是不吃醋的人,也有了醋意。心想连家也好,尚家也罢,占住好亲事还不知足,当着人还要显摆,你让别人脸上还下得来吗?


大家都有些生气,觉得这话犯众怒不奇怪,眼睁睁看着连夫人尚夫人“哀怨”地得瑟,没有一个人劝她们。


如意想到一句话,让母亲和连夫人不要懊恼:“执瑜执璞知道二妹爱花儿,给她最多。元皓有两株,加喜也是两株。太后的花儿也许还没有起名字,等我打发人去告诉了,有没有起名字的,就用红鸾这名字。如果用了,还是母亲和连伯母想到的呢。”


连夫人和尚夫人有了喜色,催着称心如意这就打发人去问香姐儿。没一会儿,香姐儿打发人回来:“这名字好,但恐怕大姐得的花儿没有取名,先把这名字送给她,她不要,我这里还有花儿,再取不迟。”


加寿收到的花也是一株红红火火的,她也还没有想到取名字。收到信后就给自己的花取名叫红鸾,给太子的那盆取名叫喜信。合起来好姻缘也比喻上,好孩子也没有落下。


送信的人回来带回话,称尚二夫人双手合十,比别人一口气松的长而又久。


香姐儿知道后,给别的花儿另取名字。袁训在书房里也收到话,从没有想到过花还能起个名字叫喜信,他也有一帮子道喜的人在面前,大家取笑。


阮小二调侃:“以后袁兄家的花索性把好词全占住也罢,”


手又指书房这地面,小二嘻嘻:“这里也可以换些说法,古诗上说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以后这里叫三更灯火。”


袁训斜眼他。


小二装看不见,又手指笔架上的几管笔:“古诗上说莫讶书绅苦,功成在一毫。笔是毛做的,这笔架上可以题字,毫毛之山。”


袁训拿个手举在桌子上一寸之处,随时拍案而起,佯装生气:“我看你再敢编排下去,你嘴里没有好话。”


小二往门的方向退开几步,占住安全地方准备开溜:“以后袁兄半夜攻读取笔习字,就叫三更灯火取毫毛。”


四皇叔拍着扇子大笑:“哈哈哈,我听明白了,三更灯火取毫毛,这哪里是侯爷,分明猴半夜身上痒,搔痒痒呢。”


书房里哄堂大笑,袁训恨的牙痒痒,不好捶打四皇叔,对着小二扑过去。小二往门外就跑,边跑边贫:“袁兄有好儿子,晚上喜欢的身上发痒是一定的事情。”


众人大笑:“这个笑话打趣的好。此人就在眼前。”


而袁训嚷着:“看我真打你了。”更要揪住小二。眼看小二离门就只有一步,一股大力从外面进来,“砰!”,小二滑倒在地,摔了一跤。


小二叫苦不迭:“你们几个进来也不先说一声吗?”和他相撞上的是元皓等几个胖孩子,小二出去,他们进来,小二没有想到,不敌孩子们,吃了一个摔跤的亏。


袁训从后面赶上来,小二滑到他脚下让挡住,才没有接着摔出去。小二坐在地上和袁训瞪眼:“袁兄,我上门是客人,”袁训挥拳头在他头上,还没有回话,元皓等不及,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坏蛋舅舅,先帮我们论输赢。”


“怎么了?”袁训就先看向他们。


元皓气呼呼:“我说表哥是我家的表哥。”


韩正经板着脸:“正经说是正经家的表哥。”


好孩子跟上:“是好孩子家的表哥才对。”


“大花家的大花家的。”褚大花嚷嚷。


“我先说的我先说的……”孩子们在袁训面前也吵了起来,边吵边跳脚:“舅舅是元皓的舅舅,表哥是元皓的表哥。”


袁训摇头叹气:“我看我这门上还是题字,乱嘈嘈。”说着,对小二瞪去一眼:“你是头一个。”


……


东安世子最近日子不好过,说水深火热不为过。他每天一睁开眼,见到帐帘子动,就担心是梁山王派人来拿他。在营里遇到梁山王父子和杀苏赫的那批人,面色又总会一白。


把他吓成这模样的原因没有别的,东安世子虽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要给梁山小王爷一点儿颜色看看,但他知道自己写过一封信出去。就在小王爷刚到军中头一回出游的那天晚上,东安世子看出来他是个怕老婆的命——当时还可怜他小小的年纪养成这坏病根儿——回帐篷里一想,这个好呀,他要给媳妇吃新鲜东西,带着她玩耍,就会时常的出营。


东安世子毫不犹豫地给安王殿下写了一封信。


他和安王的往来不只一条途径,自从他的亲兵再也没回来以后,面对营里的人,东安世子说打发他回家去了。他寻找第二条途径给安王写信,把信写到大同城里,有一个是安王曾交待给他的联络人。


他在信中写道:“……气死人,他竟然是跑来玩的,见天儿出营去,要是遇到什么人给他一阵厮杀,丢盔卸甲回营来才好……”


写这信的时候,东安世子和梁山王一样,不知道萧战打的是梁山王的王旗。萧战头一回遇敌三千,东安世子还看笑话,背地笑半天,说着玩心重,你不遇敌谁遇敌。


这一回上,世子没有往自己写信上面想。全营的人都认为边城近几年安宁,但与时不时的遇到小股敌兵,遇到强盗不相干。小王爷太得瑟,他遇到包括陈留郡王都没认为奇怪。


只在遇到苏赫以后,梁山王疑心大作,陈留郡王疑心重重,东安世子眼前飞过他写出的信件,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久久徘徊而不去。


按时间上算,东安世子认为自己写信招来苏赫的可能性最大。要么,有人和他同时间写了一封信。因为他的信是写给安王的。


而他的父帅东安郡王和隐姓埋名出京的真福王素有往来,但福王造反的时候,东安郡王拒绝叛国对他也有影响。


东安郡王在京里待审的时候,世子随行侍候他,也是父子们静心说话的一段时光。


东安郡王当时还没把葛通放心上,以为受点儿羞辱也就活着离京。他曾傲然对儿子道:“杀霍君弈固然不对,但至始至终不改忠心。”皇帝认为他的忠心不足以平临阵杀大将的愤怒,是东安郡王没有想到。


做为一位在边城长大的世子,东安世子就是没有父亲的话,也知道叛国的境遇。


他一面猜测勾结敌兵的人是谁?一面猜测安王有可能叛国吗?每一回猜到最后,痛苦的一幕浮现心头。世子还是认为与自己有关。


按时间上算……他到最后呻吟着这一句直到自己瘫软。按时间上算,给苏赫送信的人一路快马熟门熟路的找到他,跟一直是苏赫家邻居似的,而苏赫熟门熟路的来到这里。


苏赫受罚以前常年在这附近征战,他熟门熟路来到这里不奇怪。去的人就奇怪了。他要是不奸细,凭什么过几国关卡?凭什么径直到苏赫面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东安世子每天把自己折磨到疲惫不堪,如果是白天,他还可以出帐篷走走。梁山王十里连营里有小溪流有小树林。当时留下来是想到夏天提供些荫凉,也是将军们散步的特权。后来一部分成了加福的专供地方。但还是有数处可以让世子到树下水边坐坐,对着水发一回呆。


他跟个犯相思的傻子似的痴痴对着流水,甚至会有期盼流水给他一个答案的心情。因为,他惹不起梁山王。他自小而成的意识里,也容不下叛国的人。


靖和世子找过来,在他身后还是奇怪。上前拍一巴掌:“哎,我说你中暑还没有好?怎么成天昏昏沉沉?你没弄点儿药吃吃,要不,晚上我陪你河水里多洗几回。小王爷虽霸占的地方不少,但咱们还是能找到下河的地方。”


东安世子让骤然打醒,本就心惊胆战的他哇呀一声大叫而起,反把靖和世子又吓了一跳。靖和世子后退几步也是个防备的姿势本能出来,更要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两个人有同病相怜的地方,靖和世子想到伤心事情,低低的劝解:“别恼,小王爷是王爷的儿子,有仗打他只会便宜自己儿子。没仗打,我猜到了,他也会寻一仗打打。”


靖和世子在这里一顿,这一句是张豪告诉他的。张将军还是经验丰富,也想得周到。而靖和世子身边的人,十年磨干净对梁山王的耐心,就生气去了,在张豪以前,没有人提醒世子不要恼怒只留神小王爷就行。


以王爷的性子,只怕还要给小王爷寻几仗打打。


靖和世子从自己的话里发现比东安世子境遇稍好些,他的伤心没有了,同情话也到此结束。同情话也好,伤心事也好,多提没有用,不如……。


靖和世子拖着东安世子就走:“圣旨到了,走,咱们听圣旨去。”


“啊!”


东安世子大叫一声,把靖和世子狠命推开。在靖和世子不解和不满的眼光里,东安世子大喘几口气,一波惊恐潮水般又从心底涌出。


圣旨?是他走丢的亲兵让抓住了?是……恐惧之下,什么心思都能出来,东安世子自己吓自己,又吓一回脸色白。


靖和世子忍无可忍:“我让你弄几贴药吃吃,你这是白热着了!看你汗出的,你还装没事人!”重新拖起他手臂往胁下一夹:“走走,我陪你看医生。”


他在前面,东安世子在后。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圣旨里说什么?”


“你我听了不会喜欢的,”靖和世子凉凉:“京里的赏赐下来了。”他撇嘴:“到的还真快,这天气跑快马,兵部尚书是有多着急表彰他儿子,不怕跑死马,也不怕人中暑。”


“别的呢?”东安世子再问。


靖和世子摇头:“没了,我看到他们拿赏赐好开心,陈留郡王最气人,把圣旨要到手又要念。凡是没听过的后面到了,又念一回,所以叫你一起去听。咱们没沾光赏赐,沾光喜庆也罢。”


东安世子面上回来几分血色,又问一回:“真的没有别的话了?”


“你想有什么?再加上你我一笔,你我和兵部尚书没亲戚,咦,其实说起来,他是太后的亲戚,咱们往远里扯,再扯远些,是不是也有些亲戚在内?”靖和世子异想天开。


东安世子精神全满,把自己手臂抽出来。既然不用担心圣旨,他放心的冷笑:“你我还是靠边儿站吧,就是梁山王府,和皇上是真的沾亲,人家有过继是不是?那又怎么样?如今也稀松。陈留郡王有太后,不把他放在眼里。好歹这军中也有一件咱们开心的事情看看。”


精神足不一样,凑上来兴致高涨:“哎,你全听完了?陈留世子的赏赐高,还是王世子的赏赐高,要我看啊,哈哈,侯世子的赏赐最高。”


这一回的赏赐里有三位世子,王世子萧战,郡王世子萧衍志,侯世子袁执瑜。


东安世子放声大笑,刚才不敢去,现在催着靖和世子走:“咱们快赶上去看个热闹。小王爷兴许又要闹腾。”


靖和世子没怀疑他一会儿病歪歪,一会儿气色好。他能理解东安世子看笑话就有精神头儿。嘟囔道:“你怎么知道陈留世子和侯世子的赏赐不比小王爷低到哪里?”


“那还用问吗,那还用问吗?哈哈,人家有太后。哈哈,宫里有人。太后吹个枕头风……”


东安世子过于肆意的话,让靖和世子一把握住,下半截就没有出来。靖和世子瞪眼睛:“小声!这话也能在王爷中军说吗。小王爷和福姑娘听到能答应?”


东安世子嘿嘿着,太开心一会儿能看到世子们为赏赐纷争,也没什么后怕。答应着不再说,与靖和世子匆匆而去。


……


梁山王的大帐里,萧战正在咆哮:“东西给我看看,我看一眼怎么了?”


萧衍志、萧衍忠、萧衍勇回他:“看你自己的!”


萧战又转向胖舅哥,脸儿黑沉:“你们的也给我看看,加福要是喜欢,就留下来!我走的时候咱们说好的,家产全是我的,”


钟南在这一句后面打断,揶揄他:“又不是加福的了?战哥你彻底暴露真面目。”


“一边儿去,有你什么事儿!能耐不大,跟着混的能耐大。来到没半年就混个小军官当当,一边儿知足咧嘴笑去,别在我面前晃荡。”萧战鄙夷。


钟南耸耸肩头并不生气,他是很知足。他在齐王府上不过这样的官职,到了这里打听过,军功丰厚不假,但凡事凭军功说话。没仗打,就没官升。钟南本以为这太平年月,今年有仗也轮不到他。没想到沾光他得了校尉。在萧战的骂声里,钟南心想我有什么不知足的,不用你说,我也知足。


战哥气冲冲的时候,钟南不敢多惹。低下头来数他到手的银子。手指头点上去,就不由自主笑嘻嘻。暗想等书慧下回来探视,交给她带上。


萧战继续吼舅哥:“把你们的东西拿出来给加福挑,家产全是我的,我不要的,再给你们。”


陈留郡王啼笑皆非,对龙氏兄弟道:“王爷好家风,幸亏王爷没有兄弟,老王爷那一枝也没有叔伯给他,不然可怎么是好?”


梁山王大嘴笑到耳朵根上,手悠然拍在大腿上为儿子打着拍子,跟助阵的战鼓似的。


加福充耳不闻,跟以前一样。横竖战哥吵完,该对哥哥依然不变。


执瑜执璞不跟萧战吵,他们只把到手的东西在面前摆开。盘腿坐着,东西摆在帐篷地上。


五品将军的官印一件:“这是皇上赏的。”


大红袍子一件,执瑜执璞满意:“这是进贡来的,披上肌肤生凉。”


上好的薰香一盒,执瑜执璞满意:“太后说帐篷里只怕气味不好,这个点少少的,就跟在家里荷花水阁上住着一样。”


还有……


萧战不容他们说出来,大手一挥狠狠瞅着舅哥的薰香:“这是上好的,这是最贵的,这是…。”


“你也有,加福也有,我们就得点儿东西,你叽歪个没完。”


萧战对一个匣子沉下脸:“这个我没有,加福也没有,要是我没有猜错,这是岳父的兵书吧!我还没看过的那本!拿来给我先看。”


执瑜执璞各有一个,同时抱到怀里紧紧的:“不给,这是太后从宫里找出来的,不是爹爹的。”扮个大鬼脸儿:“家里的库房你都有册子,爹爹的书房对你哪有秘密可言。”


梁山王大嘴儿更咧:“我的儿子就是不错。”


东安世子靖和世子进来的时候,萧战又跳到萧衍志兄弟面前。二世子以为看了一出子笑话,而东安世子大大的放下心。满帐篷里吹嘘争执自己杀了多少人马,都以为自己功劳最大。萧战和亲戚们吵完,又和霍德宝吵上一出,认为他不应该有赏赐,他就是个混功。


对此话,钟南捂起耳朵。霍德宝不服,又是一顿大闹。


宝倌的赏赐仅次于执瑜执璞,皇帝在圣旨里对葛通有嘉奖,流露出跟过他的人就是不同的自得。不但葛通听得明白,宝倌都明白了。既然今天底气足,不借这个机会和萧战闹上一场,宝倌不能甘心。


当天东安世子是数月里头一回安心的回帐篷,他一安心就要生事情。看出来不管苏赫的到来跟他有没有关系,像是大家眼红赏赐去了没有人在乎,东安世子有从容的钟点儿弄明白与他有没有原因。


他提笔,又是一封信写给安王,还是将由联络人转交。


“苏赫下葬那天,只有王爵及世子前往,别的人一概不能得知地点。要有人寻找尸首,我却知道。”


让心腹的亲兵进帐篷:“还是送给上一回那个人,陈三。”


以世子来看,如果安王在边城的联络人是奸细的话,他不会不在乎苏赫的尸首。本朝以及前朝都重视这件。


……


“范先生,那就是陈三。”


耳边传来话语,范先生微微颔首。


说话的人是个酒保,手里也托着酒水。为范先生和从人放下一份,他又去送别的主顾。


这里,是一处混乱的酒馆,位于大同和卫所之间的一个集镇上,却不是袁家小镇。在这里可以买得到你想知道的消息,也可以卖出去消息。


范先生追随世子出京以后,他没有着急的直奔军中。而是先往他早年知道的这些地方混迹一回。


本来是好些年不往这种地方,寻一寻老朋友还有多少,却无意中听到,有人花大价钱买苏赫安葬的地点。一听,这个人不是奸细,也与奸细有往来。


重视苏赫尸身的人,只能是他的亲族,他的国家。或者是他以前的部将。


不会有仇人花大价钱买回去鞭尸。仇人听到苏赫归天高兴还来不及。


谁会为苏赫花这份儿钱,范先生在回营以前必弄清楚。


他的马车晃荡到这里,就听到苏赫战死的消息。范先生为二位公子喜欢的快要流泪,想到先老国公后继有人——他和顺伯持同样的想法,都认为袁训才有先国公之风,龙氏兄弟退后——高兴之余,凭借多年的阅历直觉苏赫死了,边城有些地方不会太平。


果然,他稍用心思,这个消息就到耳朵里。而范先生多年谋士出身,也能想到按小王爷到军中的日子来算,苏赫来得足够快。军中出了通风报信的奸细。


范先生坐的位置在陈三侧脸方向,他看到一个面皮腊黄,很难看出是中原人还是异邦人。中原人风吹日晒久了,肌肤也能成这种色泽。


这个人年纪三十出头,范先生隐居在国公府的时候,他还是少年。范先生放心的对从人道:“请他过来。”


陈三过来以前,机警地先把范先生从头看到脚,又看过周遭,才过来见礼:“先生一看就是外地人,从哪里来?”


范先生暗暗好笑,他在京里居住几年,养得面皮恢复雪白,这陈三就看走了眼。他要是知道这里一草一木一块石头自己也比他熟悉,不知他会不会中箭的兔子似的溜走。


回道:“明人不说暗话,听说你手里生意大,有桩大买卖寻你。”


“多少?”


范先生伸一根手指:“一万,一万黄金。”


陈三眸子里有细小的火苗出来:“要什么?”


“苏赫你知道吗?”范先生不动声色。


陈三面色一怔,手悄悄的往腰间短刀上放去,冷淡地道:“他死了。不管你买什么,你这买卖我做不了。”


“不能,还来找你吗?”范先生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这是说话的钱。”上面的数额让陈三打算起来的身子重新坐好。


收下银票,陈三皱眉:“你要死人我可没有办法,梁山王安葬的他,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里。”


范先生微微一笑:“打听啊,梁山王不会自己挖坑埋他,总得有掘土的人,扶棺的人。”


陈三默然半晌:“要加钱,这事情风险太大。还有,我只提供地点,不负责挖坟。这是晦气事。”


“成。”


“两万黄金。”


“日期?”


“一个月。”陈三犯难的神色出来:“一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这事情风险太大了。”


他屡屡的说风险,范先生记在心里。他要是真的胆子不大,只是个经济中介人,贪钱的那种。而贪钱的人都好对付。范先生一亮巴掌:“三万,十天!”


“二十天!你不能逼我,我要是自己知道地方,我今天就带你去。这事我得打听,得人家方便还得肯说。”


“十五天!你是有名气的我才找你。半个月,我多一天也不等。”范先生目光炯炯。


陈三盯着他:“要的这么急?你不会是奸细吧?”


范先生高深莫测地一笑:“你猜?”


“要是奸细,”陈三笑出一嘴的牙:“你还得加我钱。”


“你给我钱,我就告诉你。”


陈三把刚才收的银票还给他,范先生收好,小声道:“我家主人要苏赫将军一块心头肉,再不快点儿,这天气他要烂了吃不得了。”


话到陈三耳朵里,他的面色露出古怪,随后拔腿跑了出去,外面有人大骂:“长眼吗?别处吐去。醉鬼!”


范先生忍俊不禁。


陈三再回来的时候,吐的面白如纸。奄奄一息的模样还要问到明白:“呃,有什么用?”


“我家主人是南边儿水军上的将军,听说苏赫天生威猛,让人算过,要借他的威风,就得心头肉。”范先生说得煞有介事。随后趁机道:“最好,你当天收到消息,当天就告诉我。我们赶紧用盐腌上,我们还得送回南方去。日子紧巴。”


陈三答应,和范先生约好十五天以后见面,两个人分开。


范先生回到下处,也在这集镇上。进房以后,从人笑道:“幸好您把银票又要了回来,不然咱们出京就带这些钱,老国公给的不少,可您要见这个人,写成一张大票,他要真的拿走,咱们在这里可住不起了。”


范先生翻弄着包袱:“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拿走的。”取一件衣裳出来换上,又在脸上涂涂画画,转过身来,变成一个暗肌肤的中年人。


照过,自己觉得满意:“怎么样?包管陈三认不出是我。”


从人也说好,但还有一个担心:“你的腿跟踪他行吗?”


“用这几天没问题。”范先生把银票给了从人,要走他身上的散碎解两:“我可能几天才回来,你自己小心,陈三说不定要打探,别让他把你收拾了。”


从人一昂头:“您教我的话我记得,他要拿下我,我就说您带着我们的人全在附近,我不会说错,一准儿把他吓走。”


……


陈三从酒馆出来,在不多的街道上绕了几圈,闪身走进一处院落。到房里,有几个大汉直起身子迎接:“找到将军的尸首在哪里吗?”


陈三阴沉着脸:“还没有。但我今天收到一封信,这个人说他知道将军安葬在哪里。早知道他有这信来,我不应该放消息出去。”


“那回他信,问明地点。”


“不用,”陈三笑得森森:“咱们就是知道地点,只怕也在梁山王管辖的地方里面,是件难事儿。我正为这个犯愁,今天遇到一个愿意挖坟的人。”


大汉们问道:“谁?是仇人还是朋友。”


“贪婪的人。他想得到将军当年威风和力气。想出来一个下流的法子。”陈三冷笑。


南边儿的将军?等他听到消息再往这里来,他赶得及吗?只能是附近甚至是梁山王军中的将军打这种恶心法子。


他坐下来:“正好,他挖,我们抢。”取纸笔:“我这就回信问明地点。将军不幸归天,他的尸首一定要送回去。”


……


东安世子拿着信心头怦怦乱跳,这个叫陈三的人不是奸细,也让奸细收买。


这信回来的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回京问过安王,就给自己回信。而安王也不可能来到边城。


看他信上急的,约在明天见面,东安世子根据亲兵送信出去的天数,推算出他离自己约五天的距离。


他就在这附近哪一个城镇里。


东安世子心头燃起一把火,安王不是受到蒙蔽,就是用人不慎。既然如此就不要怪自己不讲交情。小王爷能有功劳,自己也能拿下奸细混点儿功劳。


回信是不用,对方说的已有地点。东安世子霍然起身,出帐篷点一队人马。怕梁山王知道,不敢带太多的人。命他们化整为零,装着出营打猎小股小股的出去。


今天晚上回不来,梁山王一定追问。但等到自己带着奸细回来,谁还怕他的生气脸儿。


东安世子在营外回身营盘,吁一口长气,老子得功劳去了!


…。


范先生回到下处,把从人叫起:“我走了几天,你就天天睡着?”


从人揉着眼睛:“哪有功夫睡,天天有人想着法子盘查我。昨儿晚上还有一个…。”打一个哈欠骂骂咧咧:“他们还挺精细。”


“你还赶得动车吗?咱们得追上去才行。”


从人一跃而起:“成成,他们去见人了?”


“足有一百人,以我看,是见面去了。咱们赶上去拿他个现形。”范先生把从人的包袱给他:“你去军中请二位公子过来,小心点儿,别让小王爷知道跟来抢功。我烧烟火给你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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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谢谢芊芊如意亲爱的,仔今天补上一笔,不过给自己留的有余地哈哈。没写明哪一代。


弥补不能匆匆,所以见谅来迟。



第八百零三章,宝倌担起大责任


草地无垠,晚霞在天边闪动七彩光芒,东安世子神思飘飘走在最前面,一面想着安排布置拿奸细,一面想着梁山王知道以后,那张大黑脸将会有多难看。


世子眯起眼笑了笑,再想才是陈三这个人。


安王在信里说有这样一个管事常年在边城走动,有一个地址可以转交信件给他,再由他转交进京。但世子现在发现这陈三极有可能在边城有个窝点,而不是铺子。而他本人一直就在边城。


也就意味着世子将拿下一个窝点而不是一个人…。他为预想中的场面过于满意,也可能把这满意传递给手下的人。东安世子及他的人马都没有注意到后面跟来一队人。


霍德宝仰起他的豁牙:“父亲,天快黑了,他们真的不回营?”葛通又一次下马看了蹄印:“跟!看他去哪里。”


葛通也对苏赫的到来有疑心,看遍诸郡王和世子的脸色,可疑的有好几个。但头一个出营的人,是东安世子。


苏赫的尸首现在是香饽饽,最有可能做文章。葛通收到盯梢的人回信以后,毫不犹豫叫上儿子上马出营,也伪称出营打猎,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天边有昏黑出来,一轮淡淡的月痕也挂上高空时,长呼声突兀的出来。


“东安世子,东安世子,王爷请你回营!”


“东安世子,东安世子,王爷请你回营!”


“东安世子,东安世子,王爷请你回营!”


这一处大约有五里路的地方顿时乱了。


最早的是葛通,他在东安世子的后面,在一定距离内声音能听到的边缘上。也就是他和一定距离内的人就是分先后听到这些话,大家也相差的不远。而东安世子将晚一步听到。


葛通急命儿子:“找隐蔽地方先藏起来。”


霍德宝眼尖,见旁边有几株树,一指树后,和父亲及家将们打马到树后。到了这里不会让东安世子见到,放心的回头看,父子们瞪大眼睛。


原来在他们的后面又有一队人,也正在找地方躲藏。


“父亲,那不是龙家伯父们?”宝倌张大眼睛。葛通一看也认出龙二龙三,手指放嘴里打声唿哨。他常年在陈留郡王军中,龙二龙三听得出来,打马过来一处藏身,嘻嘻道:“让你们看到了,本来还能再跟会儿不是。”


葛通也愣住:“你们跟的是我?”


“跟你做什么。我们跟东安世子出的营。但是半路上一看,你和宝倌在前面,我们猜到大家一个心思,可不就跟上你们。”


霍德宝虽然跟来其实懵懂,龙二龙三说完就问个明白:“为什么,父亲叫上我跟着他,而伯父们也跟出来。”


龙二龙三一听气不打一处来。龙二忿然回话:“宝倌你到底小,不够眼观六路。苏赫死了以后,数东安世子没事脸最白,和做足亏心事的人没区别!”


陈留郡王留下内侄、儿子和梁山王父子谈论苏赫来的奇怪,霍德宝没让留下,葛通也还没对他说,宝倌越听越糊涂:“呃,龙二伯父,苏赫死了,与东安世子做亏心事有什么关系?”


葛通拿大手在儿子头上抚摸:“苏赫是有人招来的。”


“那是自然,战哥总出去玩,不把苏赫招来才是怪事。”霍德宝不以为然。


葛通露出笑容进一步解释:“儿子,小王爷到军中才几个月,而苏赫在极远的地方。等他听到小王爷到了,让人来打探再过来,现在还在路上,不会这么早就当死鬼。”


霍德宝迷乎了只一下,随即啊地一声大叫,从父亲手底下跳了起来:“我知道了,父亲,军中出了奸细!”但随即又迷茫了:“可能吗?一位郡王世子,他在袭爵上比我还稳当,他不老实呆着,他犯得着通奸细?”


远处更近的话把他们的谈话打断:“东安世子,东安世子,王爷请你回营!”


葛通等人先不和宝倌多说,去看后来过的人。这一看,葛通笑了,龙二龙三呆住:“怎么,我们后面也有人?”


又一队赶在呼喊声前面奔走找地方隐藏的,他们也奔着树林过来。夜色里葛通等人看得见他,东安世子大约只想抢功,听到梁山王劫他飞奔而走,反而还是没看到后面有人,直到现在已失去世子的踪影。


大家见面全认得,第三队来的人是梁山王的亲信家将。


心照不宣相视一笑,龙二龙三打趣:“看来王爷也在暗中查访?”


“是啊,东安世子一出营,王爷就知道了,王爷就让我们跟来。所以后面那打着王爷旗号的人是谁?咱们先不给他见面,见一见他再说。”


说话的功夫后面的人到了,继续大呼声中,梁山王的亲信家将皱眉,龙二龙三和葛通一起认出,这来的人确实是梁山王的人,也是他有名的心腹。


大家一起出来,跟着梁山王的人上前把东安世子截住。东安世子见耽误他得功劳,压着恼怒颇不耐烦:“什么要紧事儿?”


梁山王的人在马上行礼:“世子,王爷有事请你这就回营。”说完手一挥。他带出来的人马和东安世子的相当,但呼啦一片散开,把东安世子包围在内。


东安世子看了看,再加上葛通等人的人马,他万万不是对手。再说他不是叛逃,他也不会动手。东安世子答应回去。而他回营,葛通等人也没地儿再去,一起跟着回来。


返回约十里路,最前面的士兵回话:“前面有小队人马,方向是从大营里出来。”


今天晚上的事情大家都奇怪,包括让截回来的东安世子也诧异。世子没有想到这些人把他盯上,而是诧异他好不容易得到奸细的消息才出的营,而这些人是做什么出来的。


见到又一队人也出营,没有一个人往流动哨上想。凡是将军们都一挥手:“散开。”四下里埋伏。


很快,那队人马到了面前。月光照在为首的两个小胖子身上,霍德宝旋风似的蹿了出去,尖声道:“一只鱼一只兔子,你们去哪里?”


葛通等人也纷纷现身,来的这队人,是执瑜执璞带队,跟的是顺伯孔青及胖兄弟到了以后,陈留郡王派给他们的小队人马。


可想而知,执瑜执璞老大不高兴,在宝倌没到马下的时候,兄弟飞快商议。


执瑜道:“二弟你看,这只怕是抢功的来了。只是,范先生单独给咱们的消息,宝倌是怎么知道的?”


执璞寻思:“大哥,姑丈给咱们的人不会泄露。咱们是五品将军以后,梁山王伯父由着咱们挑的人马,他们不知道咱们俩个出营。真的是怪了,二伯父三伯父葛叔叔和宝倌怎么会在这里?”


兄弟们使个眼色:“问问去。”


下马见礼,霍德宝追问:“你们出营做什么做什么?”


执瑜问伯父们:“二伯父三伯父,你们出来有事情吗?”执璞就问葛通和梁山王的人。


东安世子最焦急,信是他写的,人是他约的,这些抢功的强盗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一下子也觉得明白了,对叫他回去的人发了脾气:“王爷可真会照顾干儿子!这一回亲儿子也不要了!让你们把我叫回去,让干儿子代我去不成!”


执瑜执璞一起反驳他:“世子此言差矣,我们是先生给的功劳。”又看天上的星星:“顾不得跟他们说话,我们赶路要紧。”


葛通父子这会儿看到,有一个从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在执瑜马旁。龙二龙三却认了出来,这不是京里照顾范先生起居的小子吗?


两兄弟打个激灵,聪明劲儿上来,不再追问侄子出营的去向,反而帮着他们对葛通父子和梁山王的人道:“他们应该有事,让他们走吧,走走,咱们回营去。”


他们瞒不过葛通,葛通好笑的点头,叫着儿子:“咱们回去。”宝倌却不乐意,还追着胖兄弟:“一只鱼一只兔子,去哪里不带上我?”胖兄弟相对看看:“好吧,你跟来也多个人手,不过你得听指挥。”


宝倌欢天喜地:“好好,我让父亲先回去。”


胖兄弟拧拧眉头:“这独食吃不起来,也罢,伯父们和葛叔父也请一起。”对梁山王的人拱拱手:“你们跟来也行,回营去让战哥赶紧的来也行。”


梁山王的人更愿意巴结小王爷,留下一半的人归胖兄弟指挥,也担心胖兄弟们万一反悔,不给小王爷留路标,他们自己的人可以指路。余下的人叫上东安世子:“世子,请验令箭,天大的事情您今晚得回去见过王爷再说。请回。”


东安世子暴跳如雷,马鞭子指着胖兄弟们骂道:“问问他们问问他们,是不是打我的劫来的,叫我回来,他们一古脑儿去了,岂有此理!”


胖兄弟们不理他,梁山王的人冷笑:“有理没理的话,您回去和王爷当面说。和我们说,我们也不懂。我们只知道您再不回去,我们只能绑您回去。”


龙二龙三等也一起冷笑。


东安世子吃不起眼前亏,脸涨成猪肝色,气的气喘如牛。但让绑回去到底不好看,东安世子愤怨无比的回营。


胖兄弟们继续往前,半夜的时候萧战赶上来,把舅哥们一通埋怨。胖兄弟们只关心加福睡在马车里好不好。


他们到马车旁听听加福睡得沉沉,萧战吹嘘这马车问岳父讨来,是大家伙儿出游的那马车,前后有竹帘,加福睡的反而比在营里好。


兄弟们离开马车,胖兄弟们边赶路边把话说出来。葛通沉吟一下住了马,大家陪他一起住马问为什么,葛通犹豫道:“只怕没有奸细了。”


龙二龙三也面色难看:“东安世子不是回营去了吗?”


胖兄弟们想一想:“那也得去,一来先生在那里等我们。二来,拿住和奸细见面的人,兴许能审出来证据。不能红口白牙的咱们冤枉他。”


萧战怪叫一声:“去!”一行人马又往前行,但东安世子如层阴影似的蒙上心头。


……


早在萧战到来以前,东安世子让变相的“押”回营中。东安世子还有怨气,胆气比平时要壮。


挺腰杆子进大帐,见到偌大帐篷里只坐着梁山王一个人。王爷在烛下怒目,世子在案几前不平。


上前拱一拱手,东安世子理直气壮的理论:“今天这事情得给我个说法,”他自然不会说人是他约出来的,而且他不是亲兵直接通信,而是交由陈三转交,信里的言语隐晦,免得信丢失把自己连累。


东安世子不怕这些人今天晚上捉到陈三,他只担心这些人今天晚上捉到陈三。越想越生气,在路上积压的怒气大爆发:“这事情是我最早得知!不管谁去,也是跟在我后面。”


梁山王抬一抬下巴,把充满轻视的眼眸直直对上东安世子。


十年对梁山王必恭必敬的怨气,如火把扔上火药堆,也在此时此刻撞击在东安世子的身心里,把他原本应该有的位低职低炸个粉碎。


东安世子的面上有如龙卷风刮过,“呼”地一下子揭开新气色。他不再隐藏自己的不满,不再压抑自己的不服,一张全新的嚣张暴怒面容出来,促使他大喊大叫:“我们对你还不卑躬屈膝吗?为什么总是压着我们……”


宽大的王帐里,在他说第一句的时候就到处是他的嗓音。但世子也只说到第二句上。


梁山王门板似的身子,从来是看着笨重。他随便一跳,就敏捷的跃出案几,案头上的烛火都没有大动,只闪上几闪,可见王爷要想身轻如燕的时候也行。


再一步,到了东安世子面前。东安世子的第二句发泄正在打开他积怨闸门的时候,准备山洪大下山的时候,“啪”,一记狠狠的巴掌把他打得横倒出去。


没等他停下来,梁山王大步跟上来,一把提起来,“啪”,又是一巴掌打下来。


面颊上的滚烫彻底让东安世子失去理智,抬手格开梁山王手臂,东安世子拼尽全力出了一拳,吼道:“你怎么敢侮辱我,我和你拼了!”


梁山王会退吗?黑铁拳头也是一记击来。两拳相撞,有一声“格”,细小的隐藏的撞击声中。梁山王一动不动,东安世子再次摔倒,同时手臂垂下、面现痛楚,面上又有一层死灰。


他的手指断了一根。


他不敢再战,就只能听梁山王破口大骂。


……。


“你老子是英雄好汉,这没有人敢不承认!就是临阵擅杀大将品德不行,也还是战场上好汉!让姓葛的纠到京里,挥刀自刎却全了气节!不然,你们全族的人还能在军中吃这碗饭吗!小子,你当不成英雄,也别当狗熊!弄些下三烂的招数,你老子在九泉下也没脸面!”


东安世子晕晕乎乎,挣扎着问道:“你骂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你拿这些话就能堵住别人说你抢功的大嘴!”


梁山王冷哼一声,门板似的身子“咚咚”回到案几前,抓起一件东西再回来。


往东安世子面前一展,吼道:“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你!”他侧侧身子,多让一些烛光到此。


东安世子认真看了看,不由得魂飞魄散。这是一道来自京里的公文,下面是刑部尚书的官印,调他入京中受审。


是哪一件子出了问题,东安世子这会儿哪想得起来。他和安王通信来通信去,内心有发虚的地方。也一直担心出事情。见到公文如见大限。


眼前一黑,不由自己控制的说了一句:“我,我没叛国。”


世子知道叛国罪不可赦。


梁山王听到冷笑更甚:“叛国不叛国,可不由你说了算!”


东安世子死死的瞪着他:“你,打算诬陷我吗!”


“小子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本王从不是那样的人!”梁山王不屑到都不想正眼看他。


东安世子觉得大祸临头,多说几句又能怎样?他目光红的似能喷火:“你是谁!你是个打压我们不走运的能耐!”


梁山王嗤笑:“我怎么打压你了?你说清楚!”


东安世子摔倒倚地的身子缓缓坐了起来,可能这样能增长些底气。他一字一句地责问:“这些年,我也好,靖和世子也好,拿你当亲爹待着。你呢,你打仗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们?肥厚的仗你给过我们没有?”


梁山王不怒反乐:“哈哈,我说你们俩个小子鬼鬼祟祟的,有话不敢说,就会背后嘀咕,原来心里是这些话!”


王爷提高嗓音再次咆哮:“你长着眼睛是摆设吗!什么叫好打的仗,什么叫不好打的仗!打四国的时候,我一仗也不想给姓葛的小子!他是怎么回回都出来的!要说我想不到的人,他挂得上号!你们俩个拿我当亲爹待了,我为什么不能给点儿甜头你们尝尝!有本事学学葛通的能耐,他就是没有陈留郡王也神出鬼没,凡是我不想让他去的地方,他娘的都在。我还纳闷呢,你们俩个窝囊废怎么却不在!就把眼睛盯着他也行啊,他也哪儿你们去哪儿也行啊!”


东安世子心头闪过一句话,果然自己是不如父帅的。他要不是武将世家出身,他会继续指责梁山王蒙他。但他随父亲行军多年,他听得出来梁山王的话里真实与虚假。


他的气势软下来,但梁山王还没有骂完呢。


黑脸儿更沉接着骂:“我给你们仗打就对得起你们了!还肥厚的仗?你懂个屁!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黄泉之下也蒙羞。老子儿子和干儿子杀了苏赫,这仗肥厚。他们要是不敌苏赫,让苏赫杀他。王世子郡王世子侯世子,太后的心尖子,本王的心尖子,陈留郡王的心尖子一古脑儿全没了,苏赫真肥厚!”


东安世子面色苍白,在这样的话里让雷击中似的僵住。


“拿了首级了,得了赏赐了,今儿晚上巡营还听到有人私下说小王爷运道高,高个屁啊!没能耐只能人家运道高!刚来就遇上两仗,一仗准备偷袭没成变成正经交锋以少胜多,一仗谁敢说不是偷袭?还碰上苏赫,居然还有人说得出来运道高!没本事休想运道高!”


梁山王的骂声中,东安世子颓然倒下,人没了骨头似的瘫着,面上转为乞怜:“王爷救我,我没有叛国,我发誓。”


他这会儿才想到求梁山王帮忙,梁山王虽然不齿,也想到此人进京后前途未卜而动了恻隐之心。这同情心,主要来自这一回提人的动静太大。


收起怒容,王爷倒肯解释。


他转身回案几上又抄起一件东西,这一回双手捧着,再次展给东安世子看:“柳国舅估计怕我不交人,单独给我请了一道圣旨。”


再把刚才公文抖几下:“这不是刑部一家的公文,这是三司会审!你看清楚,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印全在上面。”


东安世子哆哩哆嗦聚起眼神,再看一遍果然,三司衙门的官印全在。不过柳国舅的官印盖得嚣张似的占地方,让另外两个官印有些失色。


两行泪水从东安世子面上滑下,晶莹的瞬间就碎似的,梁山王不忍去看。


他转过身子嘀咕:“为什么提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能弄出事来。柳国舅同我抢儿媳,我瞧不上他的为人。不过我和他从小一处打闹长大,他办事的为人我深知。他没有绝对把握,不敢提郡王世子进京。他品行不端,却不张扬。拿错你,他怎么收场?”


而东安世子进京的原因,柳至因还没有审问,不得口供证据不足。换成别人也就罪名上表现出来,但这是郡王世子,柳至不敢肆意列为捉拿他的罪名,另用一封私信写给梁山王。梁山王见到不敢怠慢,打探东安世子去哪里的心也不能,即刻把他拿回营。王爷还怕他勾结奸细今天晚上跑了呢。


“你呀你,”梁山王恨恨:“你说你怎么干出来勾结强盗的事情?你说你没有叛国。那强盗去小倌儿家的那天,太上皇太后在呢!三司最不济的也会判你个刺杀太上皇太后的罪名。这件我不信你,可强盗在刑部一口咬住是你……”


听身后没有动静,回身来看,见东安世子闭目倒地,已经晕过去。


……


这天晚上梁山王又悄无声息拿下东安世子的心腹家将,这也不是王爷打击报复。


柳至办案神速,强盗的嘴没过多久就让他撬开。他对外声称审不出来,此案暂时搁置,等有新的证据再审。暗中却派人前往山西,军中也混进来有人,虽没有水落石出,但该拿下哪些人,姓名清楚开列在公文上。


梁山王要是相中哪员家将,想瞒下来也不能。只能肚子里骂柳至无孔不入,后背发凉地把东安世子的人交出去。


对军中,王爷声称派遣东安世子回京公干,他的人马暂时由梁山王指派的将军接管,但谣言还是起了来。把这谣言压下去的,是几天后回来的萧战等人。


军中起来新的消息,小王爷等人秘密出营,又离功了。送回好些尸首。


……


“一个活人也没有?”梁山王和陈留郡王都觉得棘手。


梁山王仰面看帐篷顶子一时,淡淡道:“陈留,我看东安这一进京,这群人又全死了,苏赫到来这事情到此为止。”


不能真相大白,梁山王五脏六腑都不甘心。


多好的奸细,直过诸国关卡,这是大神通。王爷还想利用一下,他不想裁军或者想少裁军,他完全可以挑起新的威胁。不见得一定要打仗,打仗也真的劳民伤财。但威胁新起,不增兵已是元帅够格。


现在全玩完。


“给柳国舅写信,让他在京里能不能审点儿什么出来。”陈留郡王眉头也是紧锁。


这让梁山王瞧不起的人,又不打招呼在军中暗查一通,梁山王听也不想多听:“你给他写!我不想理他。”


对于他这不礼貌的态度,陈留郡王也不想多听,起身往外:“你们两家争我家的加福,难道不应该对我客气些儿?”


“你算老几!”梁山王用这句话送客,在帐篷里独自踱来踱去,寻思来寻思去还是裁军的事儿,怎么样才能更周全。想的发闷,就骂柳至解闷。


……


此时月色皎洁,凉爽的风在帐篷中穿行,徐步而行是件惬意的事情。但走出王帐就不再和王爷生气的陈留郡王还是放快步子。


沿途有人认出来是他,恭敬的和他说话的时候,郡王放慢脚步。再就是到了加福的帐篷以外,陈留郡王面上现出疼爱的微笑,步子也是慢的。


隔着纱帘,他先把里面的孩子们看上一看。


纱帘。


加福的帐篷是军中独一无二有纱帘的格式。


……


萧战和加福到军中的日子,实在是热。对于不管是萧战还是加福,都是他们自小没有吃过的苦头。没有荷花水阁,没有冰块降温,也没有随时准备的梅汤。晚上睡在帐篷里,就是凉风也休想。有奶妈扇着,那风也热的可以煮点儿什么。


萧战可以学当兵的把帐篷帘子打起来睡,加福是个姑娘不能。


离京以前,袁训对女儿说过军中的苦,加福早有心理准备她一句苦也没有说,但素来当她是珍宝的萧战怎么会由着福姐儿在火炉中歇息,也睡不好。


这也不是夏天在白卜水军中居住,临海的地方比内陆要凉快不说,他们也没有在水军住太久。


萧战在军中到处找阴凉地方,最后把加福的帐篷换到一处小溪边的树林子旁边。水面的风和林中的风都凉快,战哥还不满意,因为风吹不到帐篷里。


怎么办?他想出来的点子。在帐篷的四面,不是支撑点的地方,拿刀子开新的门户出来,换上轻纱。表弟在这里得到赞赏,送的布料里还真的有糊窗户的轻纱。


元皓在军中住过,不会不知道帐篷除去顶上有气窗以外,没有糊窗户的地方。


但元皓为什么还要送呢?因为他的战表哥福表姐也有可能去大同自家里住,那时候不就用上表弟心爱的窗纱。


轻纱本是送到大同,小王爷开出单子,龙怀城让人取来。加福的帐篷就成全军连王帐也比不上的凉快地方。


陈留郡王为此跟着沾光,加福的帐篷挪地方,他算照顾加福看紧小王爷不毛手毛脚的长辈,萧战又自觉,以小王爷身份勒令郡王全营跟着挪地方,他也住在这里,有水有风,比前阵子过夏天舒服的多。


仅仅这样,战哥就满意了吗?


在军中帐篷搭着密的地方,有风也透不进。站外面也别想凉快。小王爷又命陈留郡王军中的帐篷搭得分散有规律,在加福的帐篷周围形成穿堂风。再加上加福帐篷四下里开门,是对流的格局,稍有阵小风,轻纱拂动,加福的帐篷里凉爽无比。


这是萧战最近刚想出来的法子,是他一惯疼爱加福的性子。


陈留郡王走到这里,隔着轻纱就很轻易的就看到里面的孩子们。


……


从这里看加福,还不容易。小王爷才不会开道纱门由着当兵的贪看他的福姐儿。


表弟大方赠送的轻纱足够,木头为架做一道纱屏,单独挡在加福的面前。不是把加福坐在纱帘子里,而是四面保持流通,帐篷里只要凉快,加福身边就凉快。外面的看她朦朦胧胧的,只有一些影子。


但别的人坐在这帐篷里一看就得,比如小将军们晚上聚在这里看书,一个图凉快,第二个图大家一起看书有氛围,有疑问也可以互相请教。有薰香没有蚊虫,还有专供加福的果子凉茶,加福乐于分享。看兵书到极浓的地方,搬着案几和文房四宝、身上佩剑等摆阵势,纸上谈兵的较量一回。


年长的青年萧衍志萧衍忠都喜爱在这里聚会,小些的将军们不避男女嫌——军中其实避不了许多,主要是小王爷要求避——也爱过来。


此时这帐篷里坐了不下五十个人,陈留郡王一眼看去的,是太后心爱的,也是他心爱的内侄。


胖执瑜歪着脑袋看书,但脸上还有不豫。胖执璞噘着嘴儿还似个孩子。陈留郡王等上一会儿,见他们还是不好转,悄走进去,在他们身边坐下。


“要难过到什么时候?你们立的是功劳,又不是吃败仗。”


胖兄弟一左一右的倚上他,这撒娇样子看得别人吃吃偷笑,霍德宝扮个鬼脸儿,小声取笑:“一只小鱼一只小兔子没长大。”


“嘘。”萧衍勇离宝倌近,树一根手指直接挡在宝倌小嘴儿上。宝倌再给他一个鬼脸儿,继续看书。但不管是他还是萧衍勇,还是别的孩子们,都把耳朵下意识支起来,偷听郡王对胖兄弟们说什么。


执瑜撇嘴:“姑丈,范先生为我们设下的好局,可是一个活的也没拿到。”


“就是,对不住先生,对不住爹爹教导,也对不住姑丈你。”执璞垂着脑袋。


陈留郡王轻笑:“那为什么你们不拿活口?”


“他们服下自己带来的毒,我们慢上一步。身上的衣裳和带的东西里也找不出线索。就是脸儿都看不出是哪国的人。”胖兄弟沮丧满面。


郡王拍着两个人肩膀,柔声道:“这是训练有素的奸细,瑜哥璞哥,你们怎么能算对不住呢,你们有不小的功劳。”


这嗓音温柔之极,霍德宝挤眉弄眼对萧氏兄弟笑,再对小龙氏兄弟笑,又和钟南嘻嘻一回,去看昆小五。咦,昆小五这几天心情不佳,今天还是面黑如锅底。


宝倌轻步走到他身边,小声问:“看看郡王说话这腔调,你不觉得有趣吗?”


昆小五摇一摇头。


宝倌抓耳挠腮:“你有心事对我说行吗?我父亲说你爹没了,你是苦孩子,要我照顾你。你不喜欢我,我让一只鱼一只兔子照顾你。”


昆小五还是摇头。


宝倌憋着气,慢吞吞说出来:“要是你恋着小王爷,我也情愿把你让出去。”


“不!”昆小五回答的比刚才决断的多。宝倌眉开眼笑,张开手臂抱住他:“我就知道你识货,我也会好好对你,虽然我没有战哥尊贵。”


昆小五的话让他逼出来,凑到他的耳边:“我不喜欢王爷,也不喜欢小王爷。”


“久受”梁山王父子欺负过的宝倌对于这话应该喜欢,但他却愣住。揪一揪自己耳朵,才觉得自己听得清楚。张嘴想劝,却对上昆小五委屈的眼神,霍德宝看出他的心事不短,不能打扰别人,揽起他往外面走:“咱们出去说,战哥耳朵尖,他就在福姐姐那案几旁,小心让他听到。”


外面小树林里凉风中带着木叶的香气,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宝倌把昆小五带到这里,小脸儿一板:“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你出差错。我不喜欢战哥,但跟着他有仗打,有的闲气我不生。你是怎么了,杀苏赫那一战你得了赏赐不是吗?这事我说公道话,你不能说战哥不好。”


月光下,能看到昆小五的一点忧伤:“宝倌,我肯对你说实话,你和葛将军对我最好。我生气小王爷,也生气袁家二位公子。自从我爹战死以后,也没有人送我回去,我就留下来在军中长大。直到去年我才有个从六品的校尉品级,而你看袁家二位公子,他们来到就杀了苏赫不假,可他们升官也太快了,不是我一个人不服。”


霍德宝屏气凝神认真听着。


“我爹是战死沙场,等打完仗尸骨都没收全。而王爷呢,却厚葬敌将。都说苏赫下葬王爷到场,苏赫还是个全身。宝倌,你心里想得通吗?”


霍德宝嘀咕:“我有什么想不通的,这是敬意,平时我叫你看书,你总不听。就这几天你心情不好才跟着我坐一晚上,我说你怎么对着书忍得住不动,原来你一想一晚上的心事。”


昆小五激动了:“敬意应该对自己人不是吗!”


“那你看看书上有许多大将都会埋葬自己的对手,因为尊敬他。”


“我不懂!我没有爹,我没有他们的好命,我也不怎么认字,我不爱看书!”昆小五说完,转身走了。


霍德宝张口结舌,追上去叫两声:“哎哎,”见昆小五头也不回冲入黑暗里。


霍德宝觉得自己应该追上去,但帐篷里爆发出大笑声,不知陈留郡王在说什么,胖兄弟们颓废不翼而飞,胖面庞上容光焕发。而再看昆小五的身影,愈发在夜色中暗淡无光。


作个比较,宝倌还是愿意回帐篷里凑热闹。但他转过身后,方向却是父亲和自己的帐篷。


宝倌边走边叹气:“好兄弟不是吗?我是一只鱼一只兔子的好兄弟,所以我得为他们劝解好你。我也是你小五的好兄弟,所以我得赶紧寻个法子帮帮你。”


内心迸发出宝倌很得力,宝倌不可或缺。宝倌没头没脑又是一句:“我可不是战哥的好兄弟。”一路小跑回到父亲面前。


……


葛通的帐篷虽然没有加福的凉爽,但托小王爷霸道的福气,他为了保证通往加福帐篷的风,附近的帐篷井井有条,间隔合理。夜风上来以后,在每个帐篷的四面都形成穿堂风,从每个帐篷的四面流过,葛通是个男人,更可以把帐帘子高打,烛上加一个灯罩,看书写字的他看上去也颇为愉快。


见到儿子的小噘嘴儿,葛通笑容加深:“又闹的哪门子别扭?今年不比往年夏天过的好吗?有加福带你出去吃喝,瑜哥璞哥也来了可以陪你。”


回想最近的去年夏天,葛通含笑轻轻叹上一声:“去年我还担心你孤单呢,今年就不必了,以后更加不必。”


宝倌的临时烦恼就这样让岔开,他问道:“父亲,您找来昆小五他们陪我,为什么还担心我孤单呢?”


“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和昆小五他们跟你不是一个路上的人。”葛通笑吟吟。


“咦?父亲您挺喜欢他们的啊,怎么又和我不是一个路上的人?既然不是一个路上的人,父亲为什么让他们陪我,又让我照顾小五。”宝倌圆圆的眼睛在烛光中疑问满满。


这寻寻常常的一句话,勾起葛通心中挥之不去的内疚。和他的童年及少年相比,让宝倌小小的年纪就到军中,夏天有蚊虫叮咬,冬天经寒风刺骨,葛通知道他在给儿子吃苦。


但这段苦的结局,却将是荣耀的甜,也完成母亲的心愿,江左郡王这一支没有倒下,葛通再心疼儿子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或者说他在每每最艰苦的时候,有忍不住要送宝倌回京过贵公子日子时,常告诫自己,留下宝倌在身边,才是真正的心疼他。


但这话并不能抹去刻骨的歉疚,他的儿子本应该在京里红梅暖阁夏水秋桂长大,而不是冰天雪地暴雨阴风。


繁花似锦可以是通往远方的一条路,崎岖泥泞也能到达远方。葛通并没有把昆小五等人看成泥泞,但也愿意给儿子更好的陪伴。


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把昔年在京中和兄弟们的热闹拿出来翻上一翻,胆气力量都能恢复。葛通更有理由认为执瑜执璞和加福的到来,宝倌在军中的日子才仿佛他的幼年。


让儿子在身边坐下,葛通揉着他的小脑袋:“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和昆小五都是好孩子,但是他们想的,至多是在军中吃穿饱暖,有银子寄回家。而说到三韬六略,胸怀大志,只有加福和瑜哥璞哥能陪你。你呢,也是能陪他们的人。”


“父亲这话说的倒是,一只鱼一只兔子没有来的时候,加福姐姐夸我可以和她谈兵书。父亲,您以前让我晚晚背兵书,头一回出彩是在那年打仗,我和您走丢了,我把小五他们几个护回来的时候。第二回就是福姐姐夸我的时候。”


霍德宝把个脑袋摇晃几下,他的得色上来:“我还说过背兵书太苦,小五说不中用。但要不是跟着你学兵书,就不能和加福姐姐一谈半天。”


嘻嘻地乐了,这是占住上风的显摆。占住的是谁的呢:“战哥坐旁边一气半天,后来说我谈的久了,我才不理他。福姐姐要和我说话,他只能干看着。”


葛通故意道:“怎么,父亲为你寻来的杨大彪,木小柱,赵石头和昆小五他们,就没有一个人陪你畅谈兵书不成?”


“一个也没有。杨大彪木小柱倒是爱兵书,也肯看,就是笨了点儿。我和福姐姐看一半了,他们还没有出去三页。赵石头不认字儿,也不想认字。小五是他们是中最聪明的人,认字一教就会,可今天他……”宝倌想了起来:“是了,我来见父亲,就是为小五今天又说胡话了。”


把昆小五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宝倌眉头上有为他担心的忧愁:“父亲和我都不喜欢王爷和战哥,可王爷安葬苏赫,从此以后我高看他一眼了。这名将二字王爷没有待错,可见不是完全喜欢欺负人。”


吐一吐舌头:“本来我以为他霸道的眼里没有人,不把苏赫吊到他的王帐里,每天抽一百鞭子吗?”


葛通听到,也笑了起来:“这倒不至于,又是块猪肉吊起来慢慢消遣。他是强横,不是无赖。”


宝倌也笑:“而战哥呢,王爷一定说杀苏赫那天他的功劳大,这句我也认可。那晚我在,战哥指挥扎营地,挖陷阱,还要走我的鱼网,样样布置的都见成效。后来我们诱杀苏赫,也是他的主意。我一时忍不住夸了他,却见到他难得的谦虚,说这是跟袁叔父打过的仗。父亲,我就那天开始,又高看战哥一眼。真没想到他还会谦虚,要不是对加福姐姐好的还是让别的人看不顺眼,我差点以为是个假战哥。”


一阵凉风吹起来,葛通悠然的享受着,也感受到手下儿子的汗意下去。这就是宝倌嘴里证实小王爷如假包换,葛通嘴角又勾了勾。


“所以父亲怎么办呢,我不喜欢战哥,您教我的,不妨碍跟着战哥一处打仗,我也这样教小五,小五不肯听。父亲,论语上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不能看着小五没事儿就戚戚,您快想个法子吧。”


宝倌说完,仰起脸儿等着父亲回答,好去帮助昆小五。


葛通笑的从容:“所以啊,我说他们和你不是一路上的人,却不是说他们以后不是你并肩的好将军。”


“嗯嗯。”宝倌用力点着头,又希冀的等着。


“常听忠良话,不近奸佞言。这句也不是说昆小五是奸佞言。奸佞言分几种,昆小五这种是诸事不懂上的奸佞之言。你是犯糊涂,就让他带到弯道上。但他拧着性子,你也不能和他多说。”


“为什么呢?我不能看着小五越想越歪。”


“他听不进去的时候,你要么强压于他,要么等着他拧回来。不然把你累的苦口婆心,他还认为你反驳他。宝倌,他会和你越走越远的。”


宝倌沉一沉小面容:“他要是真的越走越远,我从不为糊涂人难过。不过为他可惜,他本来不是说话挺明白的。”


“本来是什么时候?”葛通轻笑。


“战哥没来的时候,一只鱼一只兔子没来的时候……”宝倌有了欢呼:“我知道了,他是嫉妒。就是他说王爷安葬苏赫不对,也一样是眼红罢了。”


他跳起来拍了拍手,又和父亲相视而笑。


葛通坐坐身边,让他重新坐下:“还不止小五嫉妒,”


宝倌眼睛亮亮的:“是。”


烛火把葛通的眉头染得也明亮出来,而最明亮的一抹应该源自他奕奕而出的神采。而作为他的儿子,宝倌知道每当父亲露出这喜悦并追忆的神采,是他回想曾和他一起入军中的几位叔父。


今天没有等父亲先说,而是宝倌眨巴着眼睛:“我和福姐姐,和一只鱼一只兔子的好,跟父亲和叔父们一样吧?”


“一样。所以你又添一件事情。”葛通一乐:“小王爷对咱们父子怎么样,且不去管他。他以少胜多,又在山谷里指挥对战苏赫的人马,我虽没有亲眼见到,却也是佩服,这是真本事。”


宝倌认真点点头。


“执瑜执璞更不用说,虎父无犬子,能杀苏赫就是证明。”话风一转,葛通挑一挑眉头:“眼红他们的人还会少吗?”


对于眼红和嫉妒,这对父子从不陌生。他们在军中苦撑苦熬,渡过的战役之苦远没有流言之苦困难。眼红的出处从来不用分辨,于无声处起惊雷,直至父子们面前雨雪交加。


真的去挡,只能扑个空。不放心上,又层层叠叠带着山倾地崩之势无处不在。


应付眼红和嫉妒,父子们就早有心得。此时再次提起,虽然针对的是别人,也各自起来轻蔑。


葛通笑得淡淡:“儿子,你不是总问我和叔父们的情谊?”双手按住小肩膀,温和而有力地道:“现在轮到你了。”


“看我把他们打下去,兴许顺便的,还能把小五救回来。”宝倌傲气的一抬下巴,慨然接过一个重担似的凝重:“一只鱼一只兔子应付不来,我全包了。”


他小手拍着小胸脯,烛下的影子里,力拔泰山兮的雄伟。因他今晚的书还没有看完,辞别父亲,对着加福的帐篷一路小跑。路上遇到昆小五,昆小五叫住他:“去哪里?”


“看书去,让郡王说古记儿听。你去不去?”霍德宝斜睨着回话。自从父亲点明最近这是糊涂小五,宝倌在心里把他低一层。


对战哥的长处,就高一层。那么对糊涂鬼儿,自然就低一层不是?


------题外话------


关于大个子身轻如燕,有时候在公园里就能见到。倒不是有人会上树,而是有人健身跳石栏杆。


昆小五是个孩子,他有不同的心思很正常,不表示他就会黑化。也不会当奸细。



第八百零四章,袁小八


宝倌说过,依就跑得飞快。昆小五愣住,随后追上去:“宝倌,你不理我了吗?”


“没有啊,我对你说了,我这是去听郡王说古记。你也来吧。分点郡王对一只鱼和一只兔子的好。”宝倌还是跑得一溜烟儿似的。


昆小五只能继续也跑着才能和他说上话,他有些难过:“宝倌别去了,我刚对你也说了,我不喜欢他们,也不喜欢小王爷,就是郡王对待人上面也表里不一,看看他自家的侄子,他笑得比糖还甜。平时说爱兵如子全是假的。”


宝倌暗自庆幸自己问过父亲以后,再听到小五的这一段话。不然没有防备的听在耳朵里,就冲着一只鱼一只兔子是自己的兄弟,和小五也是自己的兄弟,他胡说八道,那可太可气了。


宝倌就斜眼他:“是兄弟的,听我的?”


“听你的。”昆小五嘻嘻:“我平时不是总听你的。”又有些伤心。他和小霍将军玩的好,有时候也想到人家有爹照应而他没有,而宝倌平时照应他。


“你要还当我是兄弟,就拿我的兄弟当兄弟,敬我佩服的人。你要不当我是兄弟,那就算了。”宝倌说完,把个嘴儿又噘起来,先把个生气的模样摆出来。


昆小五大惊失色:“你,我,”他意外的停下脚步,而宝倌也原地站住。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睁得圆圆,分外认真:“小五,有一天,你也会眼红我吗?”


“怎么会……”昆小五只说到这里呆若木鸡。


宝倌有点儿伤心的神气,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伤心若夜空中星辰点点无处不在。真的去掬,又不见得有一捧。装看不见,却又闪在心头。


“小五,你的主见是对的,我祝你鹏程万里。你的主见是错的,你就听我的。兄弟的兄弟是兄弟,别乱想了。”


前面不远处就是加福的帐篷,不知陈留郡王又说了什么,这一回大笑声阵阵更是欢乐,勾的宝倌心痒痒的。而他人小鬼大,知道今天对昆小五不能说的太多,到这里刚刚好,由他自己回去想。


想明白,还是好兄弟。越想越糊涂,别人也不能一回两回的捞他。


“你要听,就一起来。”宝倌迈开小步子,箭似的进了帐篷。


昆小五在后面着了急:“哎,啥叫鹏程万里,这鹏程是什么啥玩意儿。我只听你说过不远万里。这鹏程是个什么撑子,倒有万里?是伞撑子吗?我见过的最大的伞撑子一里也没有。你祝我有一万里,是什么意思?让我光撑伞不见日头?”


宝倌暗暗好笑,父亲说他们以后可以和自己并肩,却不是一路上的人果然不假。条条大道通远方,自己鹏程,他要伞撑子,这也没法子纠正。他不回话。


昆小五没有办法跟过去。嘴里还嘀咕道:“有一万里的撑子吗?”


……


帐篷里几十个孩子,包括年长的萧氏兄弟,此时都坐在陈留郡王的身边。往外似涟漪般的一圈又一圈。最中间的,在郡王一左一右的,是萧氏兄弟也要让步的执瑜执璞。


执瑜执璞没拿到活口的懊恼已经让姑丈抚平,聚精会神听姑丈说打仗的事情。


“呼”,宝倌跑了进来,跟鬼撵脚似的。执瑜想要笑他,“呼”,宝倌绕过纱屏到了加福面前。他的小嗓音叫起来:“福姐姐,刚才分果子没有?我的在哪里在哪里。”


执璞一缩脑袋没忍住,在姑丈说话的停顿声里扬声取笑:“你的,我和哥哥代你吃了。”


宝倌没顾得上回话,他和萧战吵了起来。


萧战见他进来讨果子哪有好脸儿,手一按案几就要长身而起,还没有长身而起,先和宝倌瞪上眼:“果子是给你的吗?专给福姐儿的!我父帅都没有专供。沾光的,你分一个。你是专门可以讨的吗?”


加福在吵闹声里的,把果子递一个给宝倌。宝倌左手接过,伸出右手又讨一个。满意了,把果子握得紧紧的,和萧战开始哇啦哇啦:“我讨的就是福姐姐的,又没吃你的,要你多话!你不说,我没当你是哑巴。”


“格吱!”


外面人都听得到,也看得到近纱屏的宝倌把一个果子咬一大口。


萧战火冒三丈:“给你吃,你还敢多话。再说你要两个做什么,你又不是加福,你只能要一个。”


钟南忍住笑,小小声道:“你又不是加福,赶紧出来吧。闹的我们外面也受干扰。”


顺应着他的话,宝倌真的出来了。而萧战在后面追,过了纱屏战哥就想到陪福姐儿是头一大责任,手扶纱屏气哼哼:“别再来了。”扭着粗壮身子转回去。


宝倌把一个果子抛给昆小五,另一个咬着,挤到人堆里,不客气地在执璞身边坐下来,成了离陈留郡王第三个最近的人。


大家都对着他笑,宝倌狠狠环视一圈,挑衅道:“看我做什么,我就坐这里,谁不舒服谁忍着!”


昆小五低头一点一点咬着果子,忽然听到纱屏内传来小王爷的怪叫一声:“揍他!”


嘻嘻哈哈的笑声又起来,昆小五忍了又忍,也忍俊不禁。


……


第二天梁山王邀请所有随萧战去山谷的人出营游玩,昆小五也没有例外在范围之内。昆小五说去。霍德宝在没有人的地方出了一口长气,觉得梁山王对他有过很多侮辱的话,但有时候还是让人挺有脸面。不知道小五会不会这样觉得?


……


到了地方扎下营地,梁山王单独和儿子媳妇一桌,离开众人远远的。王爷为加福亲手倒上酒,蜜色的酒一看就不是军中所有。


“加福啊,公公求你件事情。”梁山王看上去不是开玩笑。


加福连声道不敢:“父帅有话尽管吩咐。”


“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你母亲和太子妃得子的日期是腊月里。”梁山王沉吟着。


加福为这日期,频频写信回京,她点点头:“父帅记得没有错。”


梁山王悠悠叹一口气,以他平时横冲直撞的谈吐,加福都有些不习惯。她问对坐的萧战:“你又惹父帅生气了?”


萧战无辜的摊开双手,再对四下里连天篝火瞄瞄:“父帅惹我生气还差不多。看看他带五万人出来,差点儿我以为带咱们打仗,这哪里是游玩。”


“那父帅为什么不高兴?”加福乌溜溜的大眼睛回到公公面上。


梁山王咧开大嘴,陪出一个笑脸儿,把萧战和加福又吓一跳。萧战小心翼翼:“爹,你哪里又不痛快了?不痛快你和我说,就有不痛快也不关福姐儿事吧。”


梁山王噎上一下,对着儿子无奈:“你就没有看出来,我这是有求于人。”


“那就更不在常理上,福姐儿是您儿媳妇,你有话只管说就是,求?只怕不是好事儿。”萧战语气里满是对父亲的了如指掌。


梁山王气结:“我怎么不是好事儿,一定是好事儿,你等我说完再评好不好。”


“您说您说,我听着。”萧战还是不敢放松的神色。


梁山王恼怒白他一眼:“和你说,你又不当家。这事情只有加福当家。”萧战闻言乐了:“这话在理儿,父帅您如今说话越来越中听。”把个大拇指翘起送上去。


梁山王当成夸奖,哈哈道:“你爹我什么时候说话不中听过。”仿佛这句话给他莫大的底气,清清嗓子,王爷对加福把笑容挤成化不开的一团:“福姐儿,你今年十二岁,至多两年,你和战哥还要回京,你们会在京里大婚。”


萧战和加福相对就更糊涂,两、三年后的大婚今年说它做什么呢?


“所以,你们今年就别回去了吧。你来这里也看到了,公公总是一个人,好不容易你们来了,不想你们走。也不是不放你们,你们总有回京的时候,一定会回京。但今年,让你哥哥们回京去,你和战哥留下来陪着公公过年好不好。大过年的,一个人冷清。有你们在,咱们放鞭炮,咱们雪里打猎去。”


“嘿嘿嘿……”梁山王又是一长串子的笑声。


加福不忍心上来。她在家里是长辈疼,手足们亲。顺便想一下公公说的一个人常年的过年节,就觉得不是滋味儿。


但让她不回京看新来的弟弟或妹妹,还有小外甥。加福却不能一下子就答应。


而萧战也没有帮腔。战哥能和父亲吵成翻天覆地,但作为儿子的心疼也有。


父亲的话把战哥提醒,带加福出来是艰难的,祖父为此往太上皇太后面前奉承,和岳父争执不休才办下来。提前把加福送回去,如果岳父说留下来待嫁,战哥可没法子。还有祖母只怕也要拦下来,也要说待嫁的话。


萧战垂着脑袋,用筷子扒拉着面前的菜。


加福看在眼睛里,明白在心里。战哥飞扬跋扈,但对外,必有的关心不会少。对家里人,也不会少关切。他想陪公公一看就知。


而加福也不能保证父亲和太后不留下自己…。面对公公有几分可怜的等待,加福嫣然:“听父帅的,我和战哥今年陪您过年。”


“哈哈哈哈……”梁山王的笑声可以把天冲破,跟来的人正在吃饭,让他骤起的笑声吓掉筷子的都有。


他们自然弄不明白原因,只知道王爷这顿饭吃得笑口常开。回帐篷的时候,还兴致勃勃主动招惹下儿子:“哎,战哥儿,好儿子,你以后听不听老爹的?老爹让你带上五千人你还不肯。以后但凡你不肯,老爹就陪你们小俩口儿出来,回回带上五万人。”


萧战扬身叉腰,鼻子里出气:“哼!”他的爹早进了帐篷,在帐篷里又是一通大笑,儿子的任何举动看到也不放心上。


秋去冬来,十月里回京的人只有执瑜和执璞带着奶妈和家人。


……


早几天,收到信的龙书慧回到大同城里,带着显贵媳妇和显兆媳妇把姑母的家收拾一番。龙四每天到城外接,这一天把执瑜执璞接回家。


摆开一桌子好菜,执瑜执璞也不客气大吃起来。吃完也不多寒暄,回自己家香汤沐浴,暖阁里睡去。睡起来再接着吃。如是三天,香脂也抹得充足,兵营里大风吹干肌肤的那点儿干黄消失不在。胖兄弟们对龙四和亲戚们告辞,有信及特产带上,雪中回京。


他们回来以前,没法子写明日期,但十里长亭上,还是见到高矮不等的一行人,后面又有马车。


大红雪衣,肥白面庞。元皓摆动小手催动小马:“表哥,我们在这儿呢。”


在他后面跟上韩正经、小十、小六苏似玉、好孩子及小红。马车里探出褚大花:“哎,我们也在这儿呢。等上好些天了。”


科考后留在京里的龙显邦、龙显靖、龙显宁,马高腿长越过胖队长,胖队长兴奋的面容变成气愤,欢迎的小马鞭子变成寻衅的晃动,尖声斥责:“给我退后,退后,”


他机灵的支使小十:“那叔叔,你干看着不成?”小十就鼓起眼睛把小龙氏兄弟一通的埋怨,胖队长趁机跑到最前面。


家的气息,就在这吵吵闹闹中扑面而来,执瑜执璞下马捧腹:“哈哈,表弟你总是赢的。”


抱抱元皓,元皓一定要求抱抱他们的脸儿。又去抱起韩正经,轮流在手中过一过,笑道:“你们都长这么高了。”韩正经小脸儿也喜悦的发了红。


好孩子过来:“表哥我大了是不能抱的,不过你看我的个头儿,我比胖孩子高一点儿。”


“三从四德。”从怀里掏东西,小未婚妻一岁的胖队长对她一嗓子。好孩子扮个鬼脸儿回他:“咱们家不讲这句。”


大家全笑了:“哈哈,她比你高关三从四德什么事儿。”


“她得听我的,不许长得比我高。”胖队长嚷着,总算把怀里的东西取到手上,是个白玉盒子。


带手套不方便去盒盖,小黑子过来:“我来打开。”见胖队长已去了手套,亲手打开来,里面是白雪似的一团上好香脂。


“二位表哥蹲下来。胖还行,就是不润泽。”胖队长指挥着,挖一团香脂到执瑜面上,好孩子过来:“表哥,我帮你匀。”把小手哈哈暖,为执瑜涂抹一回。小红去为执璞涂抹。


韩正经和小十张开雪衣,从北风过来的方向挡住风势,还解释一下:“香脂要暖暖的才能涂的好。”小六苏似玉把哥哥们手上也涂抹一回,彼此都明白,也说了说:“太后见到会放心些。”


跟的人含笑看着。


一路行来,执瑜执璞面上本为冷如冰,等到收拾好,不但脸上让揉的气色红润,也暖和起来。


褚大花觉得是个她说话的空儿,抓紧表白:“我们在这儿呢。”


我们?执瑜执璞看过去,见大花肩膀上露出一个小脑袋,车帘子打开,北风进得去,吹得她小眼皮眨动,但小小笑脸儿灿烂不改。


“容姐儿?”执瑜执璞左右看看,见车后出来她的奶妈才觉得放心。风太寒,容姐儿太小,不由得胖兄弟虽然感爱弟妹来接,也抱怨道:“生病可怎么办?怎么倒带上她。”


元皓苦着脸儿:“本来大花要带多喜加喜增喜添喜出来,我们拦下来,就没防备到她带容姐儿来。”


这句圆的挺好,但车里又出来石氏的笑脸和下面的一句话暴露真相,元皓问表哥:“容姐儿的父母亲没有回来吗?她其实是来接父母亲的。”


“没回来。”执瑜执璞心里有了数。有石氏在,没必要兄弟们再责备下去:“外面太冷了,别把你们也冻着,快看看我们还有要打扮的吗?没有了就回家去。”


车马往京门去,大花在车里对石氏道:“五伯母,是我说的吧,带阿容出来一定会挨说。”


“挨说。”容姐儿抱着手炉学话。


石氏笑着为大花拉一拉弄乱的衣襟:“有我呢,是我想早早的看你慧姐姐,又想给他们早早地看容姐儿,这事儿赖我,我们大花是热心仗义。”


褚大花重新高兴起来,她不但随父亲面容,憨厚性子也随褚大,把这事瞬间抛到脑后。


家门下马进去见父亲,袁训满心欢喜,满心的话要说,但不敢占先。这就带着儿子进宫去见太后。


……


听到通报,两行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太后面颊。太上皇见到都是难过的,问太后道:“让他们再也不许出京,免得走了几个月,夜里你还是睡不好。这回来了,我看你更要睡不安,又要担心他们什么时候走。”


“好。”太后只说一个字就说不下去,泪水落到她的嘴里,让她惊觉原来有了泪,唤宫人捧铜镜,取帕子拭干净,又让人取脂粉涂过,端详着是个高高兴兴,执瑜执璞等人也到宫门。


太后忍着起身来的冲动,只对外面张望着。宫人体贴的早把殿门帘幔等都打起来。她的眼神儿也不济看不远,但执瑜执璞一双雪衣大红袍——觉得红的衬精神。太后好似看到两团火,暖暖的有了熨帖。


“太后,我们回来了。”执瑜执璞出现在殿内,太上皇呵呵笑着,太后忍了几忍,泪水还是潸然而下,而殿内的宫人,不带笑的,也陪着落下泪水。


头一个老任保是一定要陪太后哭的人,他也头一个走上来检视胖兄弟:“我的小爷们啊,你们才多大,就敢去兵荒马乱的地方。了不得的事情,太后说要打呢,太后夜夜挂念呢。”


执瑜执璞陪笑:“任公公说的是。”太上皇使个眼色,也不用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径直到太后身边,执瑜跪下,到太后左边,执璞跪下,到太后右边,握住她的手,祖孙六只眼睛相对,相互看对方的脸面儿好不好。


扑鼻的香味薰得太后直想皱眉,这分明是宫中出去的香脂。宫中的香脂并不仅仅宫中用,长公主瑞庆也有,赏给宝珠的也有。但只一猜,是元皓做了机灵事情。悲伤让冲淡不少。


忍住泪,抬手要打,要落下来的时候又停住,一声长叹:“唉,两个不懂事的,你们可把我气坏了。”


说着话,气又上来,手又抬起来,又要落下来的时候又舍不得,又是一声长叹:“在外面吃苦了吧,哪里能有家里好呢?”


胖兄弟回来的路上商议好的,只是陪话不敢分辨。


太上皇看不下去:“我说你要打就打吧,那个手抬起来落下来,你活动筋骨呢。”


太后对孙子看看,见他们结实健壮没有下去多少,不知道他们在路上也大吃大喝,不像去边城的时候吃喝上随意,暗想兴许在外面没受委屈。既然在外面没受委屈,回来了,太后更不给他们委屈受。


眼角见到袁训,太后手一指对上袁训,把怒气还是给侄子:“全是你不好,这是你以前从军的病根儿,把我孙子带坏了!来人,给我打他。”


任保自当的上来劝:“天冷,太后等天暖和再打忠毅侯不迟。”天冷跟打人不知有什么关系,但太后哼上一声:“也罢,天暖和再跟他算帐。”


太上皇揭短:“我记得你从天暖和的时候要打他,一直等到冷天上?”太后怒气冲冲:“你不说话我记得住你在这里,别说话了,我孙子回来了,我顾不上理你。”


到这里,算闹完一出子,太后的气下去不少。揽着两个孙子问长问短:“瑜哥,你在外面饿到没有?”


“没有,梁山王伯父对我和二弟好着呢,见天儿给我们吃好的。战哥都退后呢。”执瑜倒是不亏待梁山王,把他吹捧一通。原因呢,也有再离京的时候太后会安心。


太后笑容满面夸了夸梁山王:“他是个不错的。”又问:“璞哥,你在外面冷到没有?”


执璞就吹捧姑丈:“没有,姑丈都没有用火盆,全给了我和哥哥。”


这些话太后信不信不一定,但确实安抚到她。她的激动平复不少,就想了起来,往殿外看:“加福在哪里,战哥呢?怎么不把妹妹带回来。”


执瑜执璞叫苦不迭:“哎哟…。”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福姐儿怎么了?”太后有了慌乱。


执瑜苦瓜脸儿:“有几句不平的话,要请太后评评道理。”


“说,有我在呢,我看谁敢欺负你们。”


“梁山王伯父好不讲理,”执瑜气愤上来:“我和二弟一到军中,就打听他对加福好不好,要是不好,叫上战哥我们扭头就走。”


太后板起脸:“就是。”


“结果呢,他对加福好的不能再好。太后您听我说,他的王帐,他不住了,让给福姐儿住。”


太后重新又笑:“那他住哪儿?”


“他说一个军中不能搭两个王帐,他和小兵挤帐篷。”


“哎呀,他倒这么好?”太后喜悦满面。


执璞更愤愤:“他岂止是这一件子,还有给加福吃的比我们还要好,我们劝了他,三妹是个女孩儿,吃的过于发福不好看不说,也骑不动马,就不能陪战哥。结果他说,”气的胸口起伏几下。


太后急急地问:“说什么?”


“王爷伯父说,接来加福不是骑马打仗的,这是太后疼爱的,在军中坐镇就行。平时风也不给吹,雨更不给淋。要是闷了,才许安全的地方走走,采采花儿就行。”


袁训给儿子们使个眼色,暗示他们差不多就结束,别编的怎么听怎么假。


执瑜道:“那再说一个吧,我们走的时候,加福战哥东西都收拾好了,梁山王伯父抱住战哥的腿哭,说福星走了,他这个年过不好。眼看他一个人要水淹三军,战哥和我们商议,就和福姐儿过两年再回来。”


太后撇着嘴笑:“这当爹的倒这么没出息?”


“就是这么没出息。”胖兄弟们异口同声。


真正火冒三丈的出来一个,元皓信以为真,恼火不已:“太上皇太后给他懿旨,让他还我的福表姐。他离不开表姐,太后也离不开。”


袁训把他话岔开:“小人儿家别说长辈。”元皓乖乖闭上嘴。


太后问过执瑜执璞还没有见过皇帝,也没有见过别的长辈,让他们回去换行衣,拜过长辈后再去看看加寿。等他们出去以后,太后似笑非笑:“这假话编的,梁山王是个假话魁首不成?到他地界儿上呆一回,把我孙子教成扯谎的孩子。”


“我看倒不完全是假话,梁山王舍不得战哥这句一定是真。”太上皇分析着。


太后拂袖:“战哥又舍不得加福,这倒好了,两个孩子他一个人占住,这年他得多乐着过?”


“你还能拦得住吗?加福迟早要过这样的日子。丢开手吧。正经的歇息会儿,养足精神,好从你孙子嘴里问点儿实话出来。”太上皇取笑。


太后不再言语,这一天的精神明显是几个月里最好的一回。


……


亲戚们在这个晚上聚在袁家,听执瑜执璞说他们拿下苏赫的事迹。听完,元皓生气的回家见母亲:“战表哥一个人威风去了,打仗的时候从来不提表弟。”提笔给萧战写了一封信,命他不要丢了表弟的威风,说他不管什么样的威风表弟都有一份。


……


远处的北方,冰雪中有快马驰来。能见到帐篷上飘扬的旗帜时,带队的人扬起面庞,露出年青的面庞惊喜:“咱们到了。”


巡逻兵们迎上来,青年自报家门:“苏赫之子布和,我要见巴根将军。”


温暖的地毡上,巴根将军张开手臂:“小布和,你怎么想到来看我?”青年和他抱上几抱,退开来诚恳地道:“我再一次前来请求您,我的父亲还没有回来,我要去找他。”


巴根将军面上掠过黯然:“说起来这怪我不好,我不应该借给他兵马,也不应该给他通行的口令。”


布和吃惊:“这么说您找到他了……”他的面庞一下子扭曲:“父亲他他他……”


“小布和,他已经归天了。”巴根将军沉痛的道。


布和脱口而出一声惊呼:“不!”身子摇晃几下重新站稳,戾气浮到面上:“那他的尸首呢,您不会要对我说,他连尸首也找不到吧?”


巴根将军避而不答,只道:“你的哥哥们已经答应我不去寻找,小布和,你是最小的儿子,苏赫将军还在的话,也不会答应你去找他。”


布和凶狠地听到一半就打断他:“难怪他们吞吞吐吐不肯说,那他们还算什么草原之鹰!”


继续追问:“我父亲的尸首在哪里?哪怕残缺不全,”他哭了:“我也要带他回来。”


巴根将军面现难色:“我实话对你说,班仁将军的手下为得到苏赫将军的棺木死了一百人出去。”


“我父亲棺木在哪里!”布和恶狠狠。


“梁山王安葬了他!”


布和嘶呼:“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安葬他!他只会……”他咬紧牙关迸出来话:“汉人只会鞭尸。”他大恸的不能自己,狼似的嗥叫一声,跪倒在地。


巴根将军沉下脸:“我的人冒险混到梁山王中军,这消息不假。他的三军都传说梁山王安葬了你父亲。”


“地点!”布和一跳起来:“我要我的父亲回来!按我们的葬礼重新安葬他。”


巴根将军愤怒了:“我不能答应你去!我也和你一样不认为梁山王会安葬他。那这就是个圈套,你懂吗!”


布和双手攥紧拳头,悲伤让他的嗓音轻飘飘,但不改有力:“那我也得找到他,把他带回来。哪怕哪怕……他尸骨不全。”他又抽泣起来。


巴根将军对着他不知道怎么劝才好,委婉地道:“再等一年,”


“我一天不能等!”布和赤红了眼眸:“如果这是您的父亲,您会住在帐篷喝酒吃肉,却任由他躺在别人冰冷的地方。”


“据说梁山王要裁军!等这消息是真的,也就是咱们一雪中原大败耻辱的时候。小布和,我把实话都对你说了,不许你轻易的前去,按汉人的话说,这叫打草惊蛇。”巴根将军无奈之下,和盘托出。


布和硬邦邦回了他:“我不管!我要去找我父亲!”大步走出帐篷。在他的背后,巴根将军皱眉:“真是没有办法,这个小子性子真倔!”


……


宝珠生产这一天,忠毅侯府人山人海。太后早几天就不回宫里,听到回话,和太上皇坐软轿到离产房最近的房里坐下,陪着她的人虽然多,但话语悄悄的,不敢耽误太后听最早的哭声。


孩子们各背一个小包袱,各把小耳朵支起来。


太后无意中看到,让元皓到身边:“在房里背个包袱作什么?”元皓笑眯眯:“给弟弟的礼物。”太后闻言心喜,但故意道:“有礼物送给称心如意,让她们写到小八的册子上。”


“已经写上去,不过我再背着才有诚意。”元皓把包袱取下,打开给太后看:“这一个是我小时候带过的玉环,我大了,它小了,送给弟弟。这一个是…。”


太后看一看,是自己赏给元皓的好东西。太后满意的道:“你是个好哥哥。”


“我是好哥哥,我还有……”元皓说到这里,“哇,哇哇……”大哭声从房里传出来,等在外面的人一起喜笑颜开。


“恭喜太后,您又得了一个孙子。”稳婆抱着小襁褓出来,大红绣鲤鱼的锦绣中,小脸儿哭得正用力。


太后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真是个乖宝。”


孩子们事先得到交待不能跟大人抢,就眼巴巴等着。捕捉到这一句,元皓误会地说起来:“太后说弟弟叫乖宝。”


太后笑着道:“我们叫袁执琅,我们长大会念书,长大要比父亲中的高,”这个名字是太后起的,太后反复念着。


元皓又传话:“不叫袁乖宝,叫执琅。”


太后一想:“乖宝当个小名儿吧,”对着孩子看了又看,舍不得传给别人:“真是个乖宝,别哭了快别哭了,我是你的姑祖母。”


她看过,安老太太和袁夫人看,再放到小床上,亲戚们也来看一回。还是送不回去,因为哥哥姐姐们还没有看。


胖队长占先,大的要让他,小的不敢跟他抢,是兄弟姐妹们里头一个到小床边的人。


第一句:“我是表哥,我是你最好的元皓表哥。”好孩子撇着小嘴儿在后面窃笑,对小红悄声:“一会儿咱们把他压下去,只说咱们比他好就行了。”


胖队长第二句:“你也可以叫我坏蛋哥哥,因为我的坏蛋舅舅对我最好。”


镇南王全家都在这里,王爷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把舅舅又凌驾到父亲上面。


但元皓下面的话让房中静下来。


他的小嗓音越来越柔和:“坏蛋哥哥会跟坏蛋舅舅一样的好,等你长大了,坏蛋哥哥也会像坏蛋舅舅一样带你出去玩。咱们去看大海,去海里抓鱼,给你吃大虾,给你大海龟玩……带你穿外地的好丝绸,也去见外地的好先生……带你吃芒果,给你吃椰子……还带你打仗……”


小面容有如日光跳出山涧,先是有了光芒,再在他自己的话里光芒万丈。这光芒放射到全身,让这会儿念念叨叨的元皓看上去在放光。


三年美好的回忆就不但重新照耀他自己,也把他的父亲镇南王又震慑一回。


他吃惊的看着儿子在他自己的话里容光焕发,似乎每提到一件东西,每说到一个地方,都是他生命中的瑰宝。


而事实上,在交通以车马船为主的本朝,这走遍全国的经历也确实是不管大人也好、孩子也好的一件宝贝。


“带你去洞庭湖、太湖、洪泽湖……看黄山的日出……去山里自己挖大山参,坏蛋哥哥挖的全归你……”


在这样的话里,镇南王哪里还想得到和坏蛋舅舅论高低。就是客人们也让感化到小王爷美妙的叙述里,对忠毅侯投去敬佩的一瞥,又羡慕的看向孩子们,最后羡慕的是小床里还听不懂话的袁小八执琅。


元皓最后说的是:“坏蛋哥哥不仅带你一个人去,还要当坏蛋舅舅,等加寿姐姐把小外甥接来,这些话也要对小外甥说一遍。你不要和外甥抢,就跟元皓跟战表哥抢一样。你要跟坏蛋哥哥一起疼爱小外甥,就像加寿姐姐疼我,我疼你一样。”


襁褓里的小八居然住了哭声,转动着眼珠子似在竭力寻找着声音。元皓为他晃了晃小床,退下来让给别人。


后面的人不可能有元皓说得好,这一天里最得意的小人儿,是袁小八,最骄傲的哥哥,是胖队长。


……


这一天晚上胖队长披上出门的雪衣,腰背比平时要直起许多。坏蛋舅舅家里办喜宴,孩子们都在这里用的晚饭,胖队长带着韩正经等人,往书房里辞行。


他一板一眼:“祖父说过,舅舅也说过,越是有喜事,治安上越要抓紧。虽想陪小弟弟,可他睡了。我们夜巡去了。”


袁训把胖脑袋一个一个摸过来,目送他们出去。回头来,对让打断谈话的另一个人笑道:“孩子们玩耍,在张将军面前说巡视,你可不要笑话。”


坐在这里的是张豪。


自从执瑜执璞到军中,张豪俨然是个家将跟前跟后,杀苏赫那天他也在。几个月下来,孔青父子和顺伯都认可他。回京的时候问张豪跟不跟上,张将军想家将哪有不跟上的,他也跟进京里。


袁训见到他大喜,但儿子初回家的几天没功夫私下见他。今天最小的儿子到家,晚饭前反而挤出半个钟点儿,欣然地把张豪请到书房。


不管元皓等人怎么聪明,在出生入死过的张豪面前,只能还是门外汉。袁训谦虚几句,张豪欠欠身子说不敢。他没有过多的谦词,是他沉浸在又见书房的感慨中。


十年前他潜入到这个书房院外求情,十年后他成了这家里的人。世事变幻白云苍狗,张豪眸子有了湿润。


起身来到袁训面前拜下,袁训大惊扶他,张豪泣泪:“丧家之犬,能得郡王收留,实是张某之幸。不是自己夸口,梁山王爷也曾有招揽之意,但张某心中敬佩的,除去我家老郡王,就当数侯爷。郡王和侯爷不分彼此,张某也因为是侯爷亲戚才投靠郡王,残年余生,倘若还有能效力的一二之处,望侯爷不要推却我才好。”


袁训知道,梁山王哪里是有招揽之意,他是频频的示意张豪,明示暗示跟着自己比跟陈留郡王要好。对张豪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不买梁山王的帐,袁训有了感动。


双手送张豪回去坐下,袁训嗔怪道:“你可不许再这样闹了,我打仗的时候你已经是前辈,以后是一家人,不讲虚礼节。”


这算是答应收下张豪,张豪一挣身子,起来又要拜认主人的礼节,袁训把他按住:“张将军,你到我家里,我三生有幸,咱们今天说明白,我拿你跟关爷一样看待,关爷在我家里是兄弟,你以后在我家里也是这样。”


在张豪的一生里,从没有让人这样对待过。军中也有追随他生死不渝的将士,但都知道他是靖和郡王的家将。张豪不认为靖和郡王对他怠慢,他本是幼年时就侍候靖和郡王的家仆,靖和郡王对他已是家将中最好的。听过侯爷的话,张豪因为不敢接受而有了惊恐。


“不不不,这不行这不行……”他连连的推辞。


袁训把脸一沉就行:“听我的。”张豪骨子里是认主人来的,当下噤声。过上一会儿,自由那奇妙的感觉从心头升起,张豪因没有经历过,更觉得束手束脚。


恰好袁训问他以后怎么打算:“你想往哪个衙门任职呢?”


“愿随公子们重入军中。”张将军豪气高涨。


袁训一抹苦笑把他打下去,张豪干巴巴:“那,那,公子们不再回去,我当个管家吧。当官这事情我不行。”


“哎呀,你在家里久了就知道了,太后那里我也不敢去说。都说忠孝不能两全,但皇上早有话给我,令我不伤太后之心。对我来说,忠孝就是太后喜欢。而太后有了年纪,我虽然懂得瑜哥璞哥的心,也不是我年青的时候能再次一走了之。瑜哥璞哥已在我意料之外的走了一回,再走,光我看就是难的。”


张豪呆坐喃喃:“可我不会当官啊,我只会打仗。”他坚定不移:“我给世子牵马,孔管家要是不答应,我就给二公子牵马。”


袁训失笑:“你征战无数,怎么就想到牵马?”把关安叫进来:“你照应张将军。”


张豪随关安出去,经过的路上见到客人无数,张豪只能强自定下心肠。他虽没有攀龙附凤而来,但新寻的这主人家大富大贵,除去爵位上比旧主人差以外,别的都不是靖和郡王可以相比。


张将军只能皱眉,真的回不去,他留在这里不就成了没用的人?


片刻后,袁训负手走出。就是没有张豪的话,侯爷也由皇帝的话里明白。他自己也说出来,对他来说,忠孝都是不伤太后之心。


太后能答应把加福给战哥已经不容易——袁训硬顶着并不完全为他自己。


瑜哥璞哥还能不能回去,侯爷也是眼前黑乎隆咚。


……


梁山王也在想这事,问儿子:“你家舅哥不知回不回来,战哥,要是不回来可怎么办,”


“您不是有儿子在眼前,还留下儿媳妇,还想他们做什么。”萧战拿一些单子在眼前看,嘴里道:“萝卜白菜,怎么过年咱们就吃这个?”


他的爹斜眼还不算,双手把令箭筒一推:“给你,过年给你安排,看看你的岳父不把你骂到狗血喷头才是怪事。”


“过年吃好的天经地义,骂我作什么?”


“你岳父会对你说军费军费,军费银子不能超支。过年有羊肉汤喝就行了。还有萝卜吃,还有白菜,哈,还有白菜呢。你小子别挑剔。”


萧战嗅一嗅:“别羊肉汤了,我都闻到,全在我鼻子前面飘着。”


梁山王哈哈两声,学着儿子嗅几下,却听到一阵喧哗声。“不好,”说一声后,梁山王往外面去,身前影子一闪,萧战冲在他前面。梁山王虽有担心也不由得大乐:“年青就是腿快,小子,你今天是不是全管下来了。”


“您就快些吧,全怪您最近一直担心担心的,这不,真的出事情了。”萧战头也不回,但不耽误回话。


梁山王鼻子重重出气:“哼哼!裁军不出事情才怪。”亲兵们跟上来,见闹事的地方果然是…。东安世子的营地。


正是打饭吃的时候,当兵的把汤汤水水和馒头扔的满地都是,一眼可以看出为首叫嚣的人。梁山王大怒:“我就知道是你们!”


“王爷!这都过年了,我家世子怎么还不回来!”


梁山王吼道:“公干!老子前天还给你看过一次公文底稿,你一个月里看七、八回,我等着你后天再来看,你却闹什么!”


“公干?”那人冷笑:“等你把我们蒙在葫芦里煮了吃,我们还得信你是不是!”手臂一挥:“还我家世子,不然我们打上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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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兄弟这一回还不能瘦,太后会担心。以后会瘦的。袁小八不写到成亲,仔需要休息。



第八百零五章,哗变中见好儿媳


迟迟不见东安世子回来,东安世子的族人不安下发难。他们虎视眈眈,见到梁山王父子过来,把手按在腰间的刀剑上面。


梁山王听完,手往营门口上一指,对自己的人道:“给他们让路!老子等着他们好消息。有能耐的,杀上京城去吧。”


为首的人也干脆:“兄弟,咱们走。”他带头出去几步,感觉背后空空荡荡,回身一看跟出来不到十几个,他傻了眼。


“伯父,”对一个中年人,他叫道:“世子不在,您还留在这里也没趣。咱们走,要回家的回家。不回家的跟我上京城打探消息。我听到的,世子让兵部软禁。”


回想他情急之下的话,都把打上京城说出来了,再留下来也真的没有意思。虽然当兵的说话荤素不论,但梁山王就在面前听见。


中年人摇摇头,唤他道:“老七,世子爷不在,你我要守好他的人马才行。”


为首的人跺脚:“伯父您还不知道吧,要裁军了!咱们留在这儿好不了。我想过了,要寻门路也得上京。见世子也得上京。咱们去兵部讨说法。”


静静看着的萧战忽然道:“裁军关你什么事情!”


回答话的是四面的人,纷纷道:“世子不在,我们最好拿捏。”


“裁王爷的人,他肯吗?”


“要裁,先从王爷的人裁起。”


北风里一声吼:“好!”梁山王虎目圆睁,冷笑连连:“本王本想三十晚上再说,既然你们闹出来了,咱们今天当众说个明白。”吩咐亲兵:“请各家郡王到这里,再叫靖和世子也来。”


人堆后面,有人估计看不到他,怪叫一声:“还有你家的福姑娘,她手里也有兵。”


梁山王这会儿好脾气,随即应声:“请福姐儿也来。”


“我在这里。”加福从公公亲兵后面走出来,萧战鼻子翘上天:“不用请,我在哪里,福姐儿就在哪里。”


出言的兵讪讪的,连同他附近的人也一起讪讪。但有些人见到加福反而更生气,刚才为首的人眼睛红着。他听到的话东安世子关在兵部里,而加福姑娘是尚书的女儿。


他对地上抛洒的吃食看看,雪很快下一层,羊肉馒头冻到雪地里,取也不好取,也不能随意的就清扫。不管怎么看,扔东西也好,闹事也好,今天这事情还是得有几个顶罪的。


他盘算下,走不成的话,就只能豁出去。再次挑唆:“还有吃的咱们也得讲讲,要过年了,还不给点儿好的吃!这是太平年月,这是驻兵休整!加福姑娘见天儿换新鲜,我们就只能吃这个!果然尚书的女儿跑来也是当千金小姐。”


“对,”


“说得对,打仗冲锋在前的是我们不是吗?”一些人跟着说了起来。这算是又一件挑衅王爷的事情,他们中有些人的手已从刀剑上放下,这时候又放回去,或尖锐或警惕的眼光望向王爷父子,等着他们回答。


加福回了话,喊自己的丫头:“取案几来,我和战哥在这里吃饭。”萧战是不用打招呼的,所以直接说出来。再对公公一笑:“父帅,你常说这个营地里的汤水好,您也在这儿吃吧。”


梁山王解气之极,大喝一声:“好!”


有些当兵的露出不信任,带着糊弄人的神气。那种你们这顿敷衍大家伙儿,下一顿指不定吃好的一出来,加福还有下文。


“以后每顿饭,你们十人一班,轮流跟着小王爷和我一起吃。只能十个人一班,太多的人过来拥挤。至于怎么排班儿你们当家。”


准备第二拨闹事的人再次紧紧闭上嘴。梁山王更觉痛快,大笑三声:“哈!哈!哈!”


案几先于郡王们过来,梁山王让就地铺下一条地毡,就在北风里众目睽睽之下,一家三人坐下来,梁山王居中,这是两边卷头的案几不是四方桌子,萧战和加福在对面,亲兵们送上羊肉汤和馒头,梁山王四目一看,却不是看围观的人面容,而是哈哈一笑:“郡王们难请,还没有到。我们边吃边等。”


大雪还在飘,北风还在吹,羊肉汤很快就冻出表面一层油腻,再落一层雪花在上面。加福并不嫌弃,吃得津津有味,萧战开始得瑟:“我家加福不挑食。”


梁山王也大开眼界,原来加福不是一定精细点心,新鲜烤肉果子养活。面对闹事的人,他面上大放光彩。


一家人就着风雪当众吃完,郡王们一一到来。梁山王叫来他的幕僚:“到日子说也是说,提前说也是说,说吧,他们安心,我也能过个安生年。”


听到风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幕僚们找个高的地方站着,大声宣读:“头一起解甲归田的人,是王爷中军计一万人,陈留郡王帐下五千人,分别是……”


正要念,陈留郡王插话:“怎么我是五千,王爷是一万?”他面色一沉:“我也一万人。”


梁山王大笑:“这是本王才能有的,你不行,哈哈哈……”


东安世子的人糊涂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忍不住问出来:“裁军是发赏赐吗?这也值得争。”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陈留郡王和梁山王争执起来:“那我八千!你一万!”


“哈哈,五千一百。”梁山王喊出数来,乐不可支。


“八千!”陈留郡王面沉如水。


“五千一百零一。哈哈。一的下面还有囫囵数儿没有,要有也加上。”


长平郡王看不下去,上前阻止道:“兄弟们都没吃饭等着,这露天的会开快点儿也罢。”


不说还好,说过梁山王抱着肚子更乐:“本王吃饱了!”又是一声大笑。萧战和加福跟着嘿嘿笑起来。


等到梁山王不笑的时候,甩甩手:“得了,一万五千一百零一人的名字,你们慢慢听吧,本王吃饱了,得和儿子媳妇回帐篷去喽。”左右手摆一摆,北风中春风得意:“孩儿们,咱们打道回营。”


“五千一百零一,一百零一,”王爷嘻嘻的坏笑声,在他走远以后,还能听得到。


“陈留,”长平郡王低低身段儿:“麻烦你告诉我们,裁军你也同他比什么?”


大家的眼神里全带着内幕如何。


陈留郡王淡淡:“没什么,我就是爱同他比。”也扬长而去:“我还没吃饭呢,我不耐烦在这里听,名单我有一份,我回去慢慢看。等我吃饱了,再去争个三千人,不能坠了我的威风。”


长平郡王等也好,东安世子的人也好,全干瞪眼睛。渭北郡王、汉川郡王与靖和世子都道:“像是哪里不对,裁军用不着争,迟迟早早大家都摊得上。”


他们猜不出来,也犯不着在这里喝风,各自散去。而东安世子的人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没有单独针对,也偃旗息鼓。值日军官过来,把为首的叫走问话,余下的人也没了闹腾的精神。


人心惶惶中是新的议论:“原来先裁的真的是王爷的人。”


“你听见没有,他的家将,让裁掉两个。那可全是跟过老王爷的人,都在壮年。”


“人家裁掉回去也是享福的,以前跟老王的荀川将军,如今是兵部侍郎,好大的官儿,还不用打仗。我们哪里能比。”


“是啊,千万别裁我们才好,我们回家去能做什么呢。”


……


梁山王带着一双小儿女,大摇大摆回到帐篷里。转身对加福笑容满面:“福姐儿,你是个好孩子。”


“那是……”萧战又要吹捧,刚开始就让梁山王拦住。梁山王板起脸:“这会儿是我夸她的时候,你跟上来,一耍赖就成你带着我夸。给你岳父写信,今天是我夸的!”


萧战瞪起眼:“是我媳妇。”


梁山王挺挺身子居高临下:“亲事是我定的!”


父子两个瞪上一会儿,王爷愈发理直气壮,萧战败下阵来:“好吧好吧,要过年了让您一回。”


王爷撇嘴:“老子不要你让,你有能耐搬出祖父来也说不赢这事。这么懂事的福姐儿是我定下来的。”头一昂,忽然把亲家小倌儿也不放在眼里。


加福为什么好?因为是自己定下的。与别的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梁山王家传的自吹自擂此时暴涨,虽然刚经过一场小小的哗变,他也精神头儿大好。


值日军官报上来闹事的人,他没有追究,摆摆手:“算了算了,明春以后,说不好谁要分开谁留下。该走的,想跟老子闹也不能。老子不计较。哎,就是还有要上京的,让他们赶紧的走就行,老子还可以省一碗年夜饭。”


军官笑着出去,梁山王继续寻思出帐篷以前的话题,加福这样的好,总算让自己留下来。那一对干儿子还回不回来?这是他占小倌儿上风的事情,王爷自然是眼巴巴盼着还能霸占别人家儿子。


……


京里的雪也越下越大,粥棚里的热气一出锅就让风雪扑倒,但胖队长等人的眉眼儿也愈发的清晰。看着家人们舍饭,他们欢快的笑着。对于衣着单薄的人,上年纪的和小孩子,把手边的厚棉袄送出去。


尹君悦和谢长林没有再犹豫,对着他们走去。从夏到冬看了足半年,他们更中间这景平郡公嘴里要撕开的京中权贵们。


粥棚外欠欠身子,小十先过来:“哎哎,年青力壮的人不要吃舍饭,过年用人手的地方不少,寻活计去。”


尹君悦含笑:“有话回胖队长。”


胖队长过来,韩正经见到谢长林在,他一直记得这个人跟他同病相怜,却没有相同的境遇,关切之下他也过来。


见尹君悦是老蓝色布棉袄,谢长林的棉袄也是半旧。瞄一眼自己新得的貂皮锦袄,韩正经无端的有了羞愧。见身边走过一个孩子,脚一滑要摔,赶紧扶他一把才好过些。


这一把,更让尹谢二人坚定来对了。对二世子笑道:“上个月我们找到附学的地方,二位世子知道后,赠送纸笔好生感激。我们寻的活计刚开过工钱,想请二位世子喝杯茶水。”


胖队长想的是都说加寿姐姐这几天就要带来小外甥,他等着报信的来就去当坏蛋舅舅,就说不去。韩正经也说不去。


尹谢二人不慌不忙:“受人恩惠当有回敬,一点感激也不要,别人成了负恩人。哪怕抱着暖暖手就走呢。”


胖队长让他打动,但是道:“我们都得去。”和他时常不分离的还有小十等人。


尹君悦只能说出来:“有要紧的话。”再眨眨眼睛。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四个人,尹谢和二世子。


小十在后面喊:“早早的回来,大侄女儿一有信儿,我还去找你们呢。”


胖队长虽不肯称呼这叔叔,但做伴已久,丢下他内疚上来。回身许诺:“好,要是你没找我,我们就回来了,给你带好点心。”


正舍粥呢,闻言,小十再叮咛:“别花太多的钱。”听到的人忍俊不禁,都说十老爷愈发懂事。老国公夫人今天在这里帮忙,她也这样认为。进京对这一对母子来说,跟她们想像中一样的好。有时候甚至意想不到的好。比如小十有好些玩伴是意料中的,但他忽然就知道爱惜东西,和小玩伴很快亲密无间,不再让父母担心他总不愿意和别人玩。而现在可以放心。


胖队长和瘦孩子答应着,和尹谢二人走开。事先看好的,附近就有一个小茶馆,有二楼,上有包间。尹谢二人请他们进去,小二送上东西,他们说自己动手让小二不叫不要再来。茶香袅袅中,由尹君悦先说。


“先是对官职的消息不落地不满,再就有人挑动,认为京中权贵挡道。上个月私会,就直接说这个年前可以动一次手,让权贵们丢丢脸。”


尹谢二人不会认为二位世子听不懂,他们观察良久。而元皓和韩正经端凝神情,已然重视。


元皓问道:“知道动什么手吗?”


“像是在说冤狱。”


“能确定日子吗?”


“他们挑选了人,我们兄弟信任不足不在内,就不能知道。”


反反复复的,元皓和韩正经问足半个时辰,元皓拿出当机立断:“你们跟我来。”


尹谢二人猜测过可能会带他们去见镇南王,为什么不猜是忠毅侯呢,因为镇南王负责京中治安。随他们起身,又呼小二来会钞。


元皓取出碎银子:“不用你们,我来付。”小二就要接时,让尹谢二人拦下来。


尹君悦正色道:“世子爷,说好的我们感谢,哪怕一杯水,也是我们的。”


谢长林也这样说。元皓加意地把他们看一眼,没说什么收起钱。韩正经因谢长林是同他差不多命运的人,而有了少少的得色。


小二收下钱,元皓韩正经下楼上马,跟来的有家人,元皓问过尹谢会骑马,让腾出两匹马他们骑上,后面跟着直到宫门。


尹谢二人着实的吓了一跳,他们来见胖队长是想了半年之久,如果让郡公郡侯们后人见到,怎么解释已有准备。他们不怕去任何地方,但没有想到是到宫门,不由得面面相觑。


都知道镇南王世子是宫中得宠的一位,但不敢想他肆意的随随便便就敢带人进宫。


见他往宫门上一出现,守门的侍卫们争着问候,里面又跑出来几个太监,姿势殷勤过人。


“我要见皇舅舅,这两个人一起,帮我通报,再该盘查赶紧盘查。”元皓大大咧咧,是唯一不下马的人。


侍卫们盘查过,回话的人也回来,请小王爷进去。小马“的的的”,元皓骑着。镇南王世子,是可以宫中走马也可以带刀剑的人。


韩正经陪着尹谢二人后面走,看一看他们绷着的身子,不由得一笑:“别担心,皇上和气呢。”


谢长林倒是想放得开,只是腿脚全是直的。他哭丧着脸:“我怕我一会儿说不好话。”把韩正经提醒,在路上说起见驾的话,尹谢二人一个字不错的反复咀嚼。


御书房出现在眼前,白玉阶下停着胖队长的小马,马鞍空空,他的人不知去了哪里。尹谢二人抓救命稻草追似的,眼光处处不放韩正经。


太监出来宣进去,尹谢二人腿肚子开始哆嗦,手心和后背在北风里开始出冷汗。进去伏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话不翼而飞。


好在皇帝并不等他们说,而是徐徐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着私会?”


谢长林一字不吭,尹君悦能察觉到,没有办法他回话:“回皇上,自进京后,陆陆续续的时常私会。有时候不叫我们,凡叫我们的,我们无依无靠,又不好不去。”


皇帝淡淡中有了生气:“朕许你们进京,朕是全天下的依靠。”


这句话里可以凶险也可以是皇帝的陈述,尹君悦和谢长林又有后怕。但让这句一吓,脑子反而有了活泛。尹君悦叩头请罪:“小民糊涂,小民糊涂。”谢长林也跟着叩头。


皇帝再传来时,恢复刚才的清冷:“知道回话却不算糊涂,但你们是进京后就私会,怎么到年底才想到。”


尹谢二人的冷汗就又下来,但幸好想到过胖队长是孩子,他会请镇南王出面,镇南王会犀利盘问,这句早有回答。


因为好回,尹君悦就又等一等,可谢长林还是没有动静。尹君悦只能再回:“先开始他们并不相信我们,有些私会不叫我们,我们也不兜揽。近来不知为什么又叫上我们,头几回说话也听不懂。”


皇帝悠悠地打断:“等到听懂,就来见镇南王世子了?”不咸不淡的道:“倒也及时。”


尹君悦感觉出身边的谢长林微微颤抖,而他眼前看到自己的手臂,也在金砖地上轻轻抖动。两个人心知肚明,他们犹豫徘徊甚至等待最好的告密时机再说话的心思,已让皇帝一眼看穿。


哪怕他们对皇帝了解的还不算足够,也同时了然,这样的君王不是好瞒的人,也不是景平郡公们等背后能算计的。


狼狈不堪之下,尹谢二人再次请罪。皇帝这一回等到他们叩头十几声以后,才阻止似的开口:“忠心算有,只是见识上不足。以后,让镇南王世子、文章侯世子多多指点你们吧。”


旁边的太监高唱辞出的话,尹谢出来后互相看看,都是一脸土色。张张嘴,想安慰对方也顺带安慰自己,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有出来。


相对苦笑,在太监的吩咐之下,一言不发在这里等候二世子出来。


元皓出来的时候,抱着两个大盒子,原本身上披一件大红狐裘雪衣,现在变成紫色貂皮雪衣。一个太监送出来衣包:“这是世子爷刚才穿的。”小黑子接住。


韩正经还是原来衣裳,但手里也有一个大盒子。


走到宫门上,门内有侍卫换班的房间,韩正经叫住元皓:“胖孩子,我的蜜饯给点儿他们,你等我一等。”


元皓就道:“那我的也给他们一些。”


不用打招呼,两个人走进房内,让太监找两张油纸。打开各自的盒子,元皓是一盒宫点一盒蜜饯,韩正经是半盒宫点半盒蜜饯。他们包上一些,又吃了几口,又一个太监出来,给尹谢二人各一百两银子:“皇上赏的。”


尹谢的惧怕多少下去一些,收下点心蜜饯,在宫外和二世子分开,小纸包在手里晃晃悠悠,银子在怀里垂甸甸,喜悦如一簇小小燃起的火苗,慢慢地自心头升起,渐渐的温暖到全身。


“哎,我们进宫了,面圣了耶。”谢长林还有不敢相信。


如果不是手里还有东西,尹君悦也觉得做的是一场梦。他半带迷乎地回想着:“你看到门槛了吗,看到殿门上雕刻了吗?”


“我能看着脚下的地走就不错……”好一会儿,谢长林慢吞吞的加重语气:“尹兄,咱们刚才确实是进宫面圣过。”


这话有点儿可笑,但尹君悦也没有笑,他感慨万千:“小谢,马北也好,景平郡公也好,清阳郡侯石家也好,他们忙来忙去,为的不就是能见到皇上,能回几句话。”


“是啊,白忙活一场。”谢长林挺起胸膛:“尹兄,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当这样的权贵。”


胖队长直进宫门的气派,把两个人结结实实折服。皇帝说他们犹豫过再来是见识不高,也让尹谢二人有了惭愧。而谢长林比尹君悦更要多想想文章侯世子。一样的身份,但韩世子在宫内也落落大方的劲头儿,让谢长林胸中涌出更多的奋进。


两个人说着话,对着驿站走去。


……


身份的原因,东安世子关在单身牢房里。但拿他当重犯要犯看待,没有窗户,门也不是栅栏。他用一日三餐和夜晚来临的寒气侵人来算日子。


要过年了。世子沮丧的想着。佳节思亲如入骨之痛啮噬着他的四肢百骸,更令他痛楚的,是他认为明年也回不去,后年更不能。


他现在连他的命能保住都不敢想。


临走时梁山王的一番话总在他的心头转动,里面有几句刻骨铭心。


梁山王说:“我对柳国舅办事的人品有把握,他没有胜算不会轻易拿一位郡王世子,”这话让他一语中的。


东安世子想到他进京的那一天……


头两个月审问,东安世子一口咬定强盗诬陷。他相信他的心腹家将也不会承认。区区强盗的话哪能定罪,当时东安世子还抱着刑部最后宣布是错案的心。


后来案子移到大理寺,提审总在那里。有一个人一头闯进东安世子的眼帘,令他魂飞魄散。


“郡王,”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人让押进临时等待的公事房,捕快们把房门关上,他呻吟着道:“我是您的亲兵啊…。”


东安世子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出现,他派去和安王通信的亲兵没有死,他在柳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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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疲累感离仔远远的,仔表示不喜欢。


根据近来积累的经验,一阵一阵的,会过去



第八百零六章,皇太孙


“是你,”东安世子出其不意的见到,叫出他的名字。房里没有别人,走过去情不自禁,低声地问:“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是路上让拿,还是进京后…。”


还有一丝警惕,东安世子没有说出安王。也是这一丝警惕,让东安世子认为是他活到今天的原因。这一丝警惕,让东安世子随即想起来,让犯人单独见面而有人偷听,这是审案的一个有名手段。


随后他就离开“亲兵”坐到对面去,在他的喃喃话语里冷眼旁观,这一看让东安世子大惊失色。不管这个人装的怎么相似,不相似的地方又用散开头发遮盖,嗓音也有刑后的嘶声伪装,这个人却不是他的亲兵。


接下来足足半个时辰,东安世子毛骨悚然,不但一个字不敢说,就是揭露他都不敢。


他怕大声斥责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亲兵倒简单,而柳国舅进来别的不审,单独审他的亲兵去了哪里,世子就没有办法交待。他对军中宣称这个亲兵回家,但对家里却说他一直在军中。东安世子在这一点上还没有粉饰周到,柳国舅真的抓住这点不放,东安世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叫合适。


而眼前这个事更证实他刚才猜的没有错,他的亲兵落到柳国舅手里。世子只要有一句话回的不对,柳国舅也不用问他,转瞬就提审他真正的亲兵,两下里一对口供,假话即刻出来,真相即刻浮出。


一直不愿意供出安王,就是内外臣勾结是死罪。而安王野心勃勃早能看出,以前巴不然他在京里出点儿事情,能抓住机会显出自己是忠臣。世道一乱,忠臣也多。而现在恨不能离安王远远的,就是认识他都怕让柳国舅挑出线索。


世子不是安王的兄弟,不是为他死抗的心。而是他知道刑讯的门道,一种是乱处攀扯,不仅他是坏蛋,清一水儿的官场没好人。一种就是闭口不言,有证据拿出来,全是他的错。没有证据的事情,他一件不说,也一件不认。


东安世子选择后者,以他没有父亲以后的孤单,少得罪人为上,也指望着安王知道自己守口如瓶以后,他既然跟自己没有私下往来,朝堂上方便救自己。


这也是狡猾的一种法子,但东安世子没有想到柳国舅不愧梁山王对他的评价,比他更狡猾。


大理寺只是随便一审,把东安世子重新押回诏狱,柳国舅没有先审东安世子漏出来的几句话,而是见假亲兵有效,而世子却就范不多,用假亲兵撬开他心腹家将的嘴。口供摆到东安世子面前,东安世子无奈认了收买强盗的罪名。但对勾结京官,勾结了谁,还是只字不认。


忠毅侯如今是京里的大富大贵,陷害忠毅侯夫人,只这个罪名就足够东安世子受的。


在夜的寒冷中,他搓搓手。房中虽有一个火盆,但这地不是家里修饰过能保暖抗暑的那种,冷从脚下漫延而来,跟他心底对前程的寒不相上下。


长夜漫漫,他打算继续用思虑来打发,寻求一切可能早脱身的办法。虽然他有罪,但也不是一点儿没有可能,哪怕他绝望已出……一丝异样切开身边的寒冷到达他的耳边。


叮叮当当的是刀剑声。


初时,东安世子还以为是别人牢房的喧哗。多年从军养成的本能,他的手往腰间一放,那里没有刀剑闪个空。这一闪,脑海里闪出一句话,有人动刀剑,或者……劫狱?


砰砰啪啪的动静越来越近,直到出现在他的牢门外,东安世子浑身冷汗淋漓,这要真的是救他的人,他应该跟着走呢,还是留下来。


留下来,他也有可能让冤狱害死。但跟着走,从此流浪天涯。


一刹时父帅历年的英名如江水滚滚而来,一刹时全族战死的灵位林立在眼前。


“咣当”,牢门让推开,而东安世子沉静的拿定主意。他不会走!


进来的人蒙面,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刀,不知他杀了人,还是斩伤了人。他的目光鹰鹫一般,和东安世子镇定的眼眸对上,仿佛有一道寒冰穿透东安世子的胸膛。


有什么突兀的进入到东安世子的脑海中,这就是这一道突兀救了他一命。


对方一句话也没有问,只那一眼辨认过人,狠狠一刀在狭窄的牢房劈落。而忽然而来的防备,让东安世子闪过这一刀,狠狠还了他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上前一扑,搏命的敏捷把刀打落,两个人扭抱在一起翻翻滚滚的争斗起来。


东安世子更多的想揭开他的面巾,只要看到他的脸就能清楚七八分。而对方只想把他扼死、掐死、撞死,往死里整。


短短的盏茶时分,两个人在对方制造出来的生死关口上走了十几遭,诏狱的官员赶到,把刺客拉起来,把东安世子扶起。见他没有大伤,让请医生,官员们带着刺客出门。


“等等!”东安世子不顾自己还在押,牢门没有关上,他强行追出来,迫切的伸出一只手:“让我看看他的脸!”他大叫道:“他是来杀我的,让我看看他是谁!”


有一个官员抬抬手,捕快们把没来及扯掉的刺客蒙面巾干脆拽下,露出一张黄瘦面皮和凶狠的眸光。


东安世子双手指甲卡到手心里,又松开,又攥起。这里的官员兴许认不出来,但战场上厮杀已久的世子认得出来,那狰狞如草原风的戾气,虽然面容看上去不明显特异,这是异邦人不会有错。


东安世子愤怒的后背弓起,随即要跳上去把刺客置于死地的神情把官员们吓住。


他们有两个道:“世子,请回牢房,医生很快就来给你看伤,别让我们为难。”


其余的吩咐捕快带着刺客就走。


东安世子转回牢中,心头钝刀子拉过的痛不可当。他要杀自己,他不是来救自己。自己犹豫半天的要不要割舍父辈的荣耀,跟他走的心思成了笑话,他…。为堵自己的口而想要自己的命。


这个人不会是自己协助安王陷害的忠毅侯。忠毅侯要杀自己,以他兵部尚书的权柄,和与梁山王、陈留郡王有亲,轻易就能捏造自己罪证。袁侯爷要是弄冤狱,东安世子想自己早就刀下问斩。


这个人也不是审案凌厉如冰川上风刀的柳国舅。柳国舅苦苦的还在从自己嘴里挖证据,他要是想杀自己,他用不着这么花心思还寻口供。


东安世子本人,就制造过冤狱事情。包括靖和世子撵走家将张豪。那段时日二世子无话不谈,关系密切,靖和世子对张豪疑心重重,东安世子劝他留不得的就杀。靖和世子说张豪是跟随父帅的老家将,杀他族人不服。东安世子就给他出好些冤枉张豪的主意,也有暗杀的话。张豪没死,活着让陈留郡王收留,是张将军命大。


想一想,柳国舅还算公正。


而要杀自己的人,只有曾是盟友的十一殿下——安王。


而刺客的面容也让另一件事情水落石出,为什么写给安王的信给了陈三,却来了迅雷疾速的苏赫。


东安世子再一次把拳头捏得铁紧,有力的低语:“我虽不是善良之人,却也不是叛国之人。”


……


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让人请柳至前来:“这是个契机,有人不惜闯到诏狱里杀东安世子,他还不肯招出来吗?请国舅辛苦一晚,连夜提审他们。”


太子也不肯睡了,就在书房里提审东安世子。但柳至使出浑身解数震吓哄劝,太子打迭所有心情开解劝导,东安世子咬紧牙关不开口。


耳边太子震怒:“人家都要杀你,你还代他瞒着!”东安世子闭一闭眸,两滴子眼泪滑落面颊。


他心底恨透安王,他更不能招出是他。叛国是大罪,是羞辱全族株连全族的大罪。东安世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认得安王,和他一点儿来往也没有过。


天色将明的时候,太子怒气冲冲让把东安世子押走,重重把案几一拍,素来斯文的殿下咆哮出声:“岂有此理!又让他躲过去了!”


太子知道是安王,东安世子的亲兵就是由冷捕头拿下交由柳至看管至今。柳至也知道是安王。但仅凭这些到皇帝面前定罪,还差得远。


亲兵给安王送信,抓的不是现行。凭他的一面之词,安王可以说是诬陷。没有有力的指证,捕风捉影和猜测不能给一位亲王定罪。皇帝只会怀疑太子办事的能力,和残害手足的可能。


就算皇帝以直觉相信,满朝文武也不见得相信。


…。


天亮以后,消息传到安王耳朵里。安王可先不是逃过一劫的大喜,而是不寒而栗:“他还活着?”


“班先生还在京里吗?快请他来见我!”


小子们要走,安王想起来又叮咛一句:“别忘记避开那个蠢妇!”他的王妃。


班先生还没有来到的时候,传进一句话。


“回殿下,管家大娘子请您去太子府上贺喜,太子妃生了。”


安王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会儿哪有心情道贺别人。阴沉着脸:“男孩女孩?”


他巴不得是个女孩,袁家不是以福禄寿喜出名吗?太子妃加寿就一直生姑娘生姑娘吧,没事儿想想也能乐上一乐。安王的乐子实在太少了。


但回话的人道:“是位小殿下。”


安王气了一个倒仰,直到那外省“掌柜”班先生走进来,他还怔怔对着地面呆坐。


轻咳一声中,安王醒过神,恼怒让他即时发作:“先生,这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我一天也耐不得了。”


这位天潢贵胄此时情形跟笼中困兽没有区别,班先生圆滑的回答了他:“时机成熟的时候。”


……


加寿生孩子很顺利,拿练弓箭骑马当玩耍的她,在这种时候体现出长处。生完,她还有力气没有睡。等着侍候的人给她收拾着,边听外面的动静。


按理说热闹应该集中在孩子身上,但很快门外就有元皓的动静。“加寿姐姐,我是坏蛋舅舅了。”元皓说过,韩正经迫不及待:“大表姐,胖孩子不要好字,那我就是好舅舅。”


“我是好姨妈。”


“我是好皮匠姨妈。”


好孩子和小红说完,小十急了:“让开让开,又把我撇到后面去。我才是好舅舅,我是的。”


加寿面上洋溢着笑容,让二丫出去回话:“就说我很喜欢。家里又多一个,又有好些长辈疼爱,我记住了。”


在加寿的生命里,从此又多一个家人。


董仲现抢上来看过一眼孩子白胖面容,心中欢喜的一刻也不能停留。打马回府,门人对他请安,董仲现顾不上回,连跑带跳到祖父房里,推开门兴冲冲:“祖父,寿姐儿生了。”


离过年没有几天,董大人休年假,他也在这里。手中执笔的他伏在床前正写着什么,一到天冷就卧病的董大学士口述着什么。听到董仲现的话,父子一起精神焕发:“男孩女孩?”


“男孩,母子平安。”董仲现走到床前,对父亲手中写的东西试探的看了看,见祖父没有反对,大胆的又看两眼。


董大学士抚须:“前天我把对家里人要说的话都说了,今天我虽没料到寿姐儿会生,但我想趁我精神头儿还好,把对寿姐儿的话写下来。要是我正月里撑不来,我走了,见不到寿姐儿也没什么。”


他话说得倒算流利,只是中气虚弱。


跟张大学士相比,董大学士没有出游三年无心饮风露,有心进滋补的日子。跟太上皇相比,也没有他退位后和太后相濡以沫,情投意合中生出来无忧无虑的时候居多,且宫里的保养比董家好。早在南安老侯卧病不起的时候,董大学士虽能去看望他,但也是病的时候居多。


加寿生了,董大学士满面笑容:“我可以去见你钟家祖父了,我答应他的,我能撑到寿姐儿生下小殿下。”


董仲现父子异口同声:“父亲(祖父),孩子还小,您还要支撑些时日的好。”


董大学士只手点着纸张,让儿子继续:“写完它我才安心。”


董大人不敢怠慢,一手执笔,一手扶纸,董仲现见祖父过于高兴,有些失却精神,出门让人送参汤。


再回来时,见董大学士清清楚楚地道:“三岁的时候,请封皇太孙,倪世兄可以陪伴皇太孙,张世兄也可以……”


劳心劳力只从这话中就勾勒出来,董仲现呆住,不知道难过祖父强熬精神,还是喟叹他想的久远的好。


看父亲手边纸已写了好几张,是自己回来以前就开始。也就是祖父在不确定寿姐儿哪天生下小殿下,他已盘算着皇太孙的心思。


有心劝他歇息会儿再说不迟,又知道他不会答应。以祖父性子,自祖母去世后,老来失伴,又年高虚弱,强自挣扎早就众人眼见。他这几年的挣扎,只为了加寿。董仲现没有劝,默默站到一旁研墨,知道由着他说完整,他心里才能安生。


参汤到的时候,董大学士暂时不说,董仲现插话:“这些您要写成奏章呈上去吗?”


董大学士说多了话,没停的时候还能坚持,这一停下来只觉得眼前昏黑不能回话,摆一摆手。


董大人告诉儿子:“祖父已写好遗章。”他嗓音沉痛:“除去放不下加寿,别的该准备的,祖父早安排好。”


董仲现问奏章的话不是指遗章,听到遗章心里一疼。但也就想到一件,祖父这会儿让父亲写下来皇太孙的话,那他写好的遗章里就没有准备。以董仲现来看祖父撑不过三年,他说三岁请封皇太孙的话,是请父亲呈给太子和寿姐儿的。


他的遗章里写的却是什么?


董仲现刚想到这里,门外有人回话:“张大学士奉皇命前来探视。”董仲现接进来,董大学士参汤也呷完,精神也上来,让儿子孙子扶着重新坐得直些,腰后垫好,是个能多说话的姿势,同时,把张大学士的手握住。


二位大学士同朝几十载,但手拉手的时候还真不多。张大学士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苍老,泪水滴下来。


“有话就说吧。皇上命我来看你,太子也命我来看你,我也要来对你说好消息。告诉你吧,大喜大喜,太子妃殿下诞下儿子,你的责任又来了,安心养病,你还中用呢。”


“不中用了,撑到今天都为我答应钟老侯一句话,我让他先走,我说寿姐儿生了我再走。如今是小殿下,我再没有挂念。以后的事儿,全交给你老张头儿了。”


张大学士轻轻拍打着董大学士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只手,泣不成声:“交给我,你放心吗?”


“你不是来听我说话的吗?等我交待完你,我就放心了。”董大学士挤出笑容。


张大学士担心是回光返照,怕自己听不完,擦擦泪水:“你说你说,我不打扰。”


“头一件,你我的责任,”董大学士用另一只手伸一个手指头出来:“可保明君,但明君与风流无关。”


这又说到张大学士曾干涉太子内宅的旧事,但张大学士垂首答应。他没有一个字的分辨。而事实上明君还真的不见得和风流有关。


“第二件,珏哥无父无母,祖父又糊涂,”常珏母亲还在,但在二学士的眼里跟死了一样。


董大学士叹气:“如果我走了,不是科考日子,也不许他回来。但我走了,他学业没成令我忧心。我门生中可以指一人教导于他,但他是你外孙的兄长,老张呐,你得让他走上正途,以后你也省心,你教他吧。”


张大学士泪落如雨。两个人为了太子内宅的争斗结局已然浮出。当年张大学士无视加寿身后也有董大学士的存在,力主太子纳妾。而董大学士转瞬还击,入忠勇王府为西席,把王府的另一位小王爷常珏握在手中。都也想过血雨腥风、下笔如刀兵。


怕,对于二学士不曾有过。但今天的这个结局,也不在他们当年考虑之中。


如此和平收场,对张大学士有莫大利益。他收泪起身,恭恭敬敬对着董大学士拜下去:“我欠你的人情,我老张欠你的。”


董大学士没力气扶他,动动手指勾一勾示意他回来坐下:“珏哥上进了,以后是玟哥的臂膀。”


张大学士想到这一点才为以前的事情内疚于心,才肯下拜。此时闻言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我听你的,也代玟哥谢谢你。”


“你还真要谢谢我,我还有……”


回话声把董大学士的话打断:“宫里来了总管公公,请老爷和公子准备接驾,太上皇要来看望老太爷。”


董大人带着董仲现出去,没一会儿接进太上皇。董大学士和张大学士的谈话让打断,但他们三个有了一场新的谈话。


董大学士是没有精力见皇帝,才交待给儿子写下来的话,这就有了用武之地,有张大学士附合,一古脑儿的倒给太上皇。


太上皇感念董大学士是他多年的老臣子,跟南安老侯常年在外不一样,董大学士贴身陪伴他多年。因此前来探视,听完了话觉得没有出格的,太上皇当即让人回去呈给皇帝。


圣旨下来以后,太上皇和张大学士一前一后从董家离开。而太子府上一片欢腾,对孙子看不够不想走的皇后也对皇帝赞不绝口:“亏他想的周到,这个孩子是太子嫡子,又是太后抚养长大的加寿所出,长大理当出息,理当封为皇太孙。”


还没有起名字的襁褓中幼子,从此有了皇太孙的尊称。


……


忠勇王妃从太子府上道喜回家,郁郁的透着不开心。长媳小张氏侍候她换衣裳,越看越纳闷:“母亲,难道是太子府上这个孩子生得不好吗?您走的时候可是高高兴兴的。”


“太子殿下英姿华表,加寿容貌一等,怎么会生下不好的孩子。”忠勇王妃屏退丫头,拉着媳妇坐下,面色就一沉:“我是为了你们,为了玟哥儿不喜欢。”


“母亲请说。”


忠勇王妃开口先骂:“全是你那犯糊涂还自以为机灵的公公害的,我和你们一样,见他对玟哥不好,咱们一起委屈。珏哥现在看是个上进的孩子,也让他教的和我这亲祖母离心离德。好吧,说这些扯远了。说眼前的,太子妃今天产子,今天就封皇太孙。珏哥都走了这么久,玟哥这世孙的话,没见你公公提一个字。真是气死人,一样是祖父,皇上这祖父才叫祖父。你公公竟然是别人家的祖父。”


小张氏温温柔柔地劝:“母亲,本朝没有世孙这个正式称呼。”


“哎哟,你还听不出来吗?我是想总共就两个嫡生的孩子,前程这算已定。珏哥另走一条路,这玟哥还不早早定下来。你公公也上了年纪,死拧的性子不讨喜欢,圣眷上一直不好。何不退位让贤,把王位让给你丈夫,玟哥不就可以请封王世子。”


小张氏却不着急:“母亲,珏哥在外面吃苦呢,公公还想多照应他几天也是有的。逼他,家里又起不痛快。”


忠勇王妃冷笑:“你也知道珏哥在外面吃苦,你更应该知道凡是能吃苦的孩子挺过来都能出息。我劝你小心,这个家里有一样东西你还蒙在鼓里呢,珏哥要是回来了,你公公还在王位上,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母亲那害死我儿子的女人当家作主,我宁可即刻死了!”


常棋的死,忠勇王妃一直怪在常珏母亲头上,直到今天也不改。平时不能看到她,提起来也依然恨之入骨。


她的话让小张氏愈发懵懂,她是婆婆心爱的媳妇,说话大胆。陪笑道:“敢问母亲是什么东西,难道我父亲也不知道不成?要是父亲知道,他不会不为玟哥打算的。”


“我都快忘记,所以一直没对你说。今天皇太孙的话把我打醒,我想到还可以有下圣旨这一件。”忠勇王妃气的又骂丈夫:“这个老东西,指望我忘了不成。我和他夫妻几十年,也只知道有这一件,从没有见过。”


小张氏越听越心惊,小心翼翼地催促:“不知是……。”


“咱们家姓什么,你知道吧?原本你丈夫应该姓萧,从祖宗手里仗着功劳改了姓,男祖宗从来周全,又把女祖宗迷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女祖宗开国有功,不然怎么会死了丈夫,还为保留王爵,由她自己挑个男人嫁了。这全赖先帝对她十分的照顾。男祖宗对女祖宗说,这会儿咱们如愿,你的人是我的,王爵也是我的,皇上恩遇不减,当众说出不是异姓王的话,也算厚待到极致,也是你的萧字比我值钱。但以后呢,你我的子孙后面会不会有闪失,百官说我们家是异姓王,把我们撵走。”


忠勇王妃挑一挑眉头:“女祖宗就问怎么办,男祖宗怂恿她进宫去求了一样东西,从此是咱们家的屏障。”


“是铁券丹书吗?”小张氏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


“不是丹书,也不是免罪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拿出这个,不是离谱的请求都能答应。”


小张氏身子摇晃几下,手扶着额头喘气已然不匀:“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在家里?”


忠勇王妃同样气愤:“去吧,这就去见你的父亲,请大学士拿个主张出来。珏哥已走了,该把玟哥的前程理理清楚。”忿忿然又要骂:“哪有这样当祖父的,难怪皇上不喜欢他,皇上是什么样的祖父,他又是什么样。”


……


太子得了儿子,皇太孙又是二位大学士同下功夫求兼提醒而来,按理,张大学士这太子师应该还在太子府上。但等不及,听完婆婆话就回来的小张氏还是进门就能见到父亲。


见他负手在窗前,侧面看去眸子水光满满,在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里,小张氏只能猜测:“父亲,您为太子操持一场,如今太子根基愈发稳固,您高兴可以,可不要伤了身子。”


张大学士没解释他不是为太子流泪,只道:“我没事。好好的,你回来作什么?”


小张氏就把话说了一遍,说到一半,诧异地看着父亲泪水更似痛哭般流下,想到父亲是年高的人,过喜不是好事,过于悲伤也不是好事。小张氏吓的不敢说下去,回身对门外的人道:“请太医来。”


张大学士阻止家人:“不必请,我好的很。”


小张氏怯怯:“那,请母亲过来看看您好吗?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提起玟哥的事,又给您添上一件心事。”


张大学士知道自己才是吓人的那个,是他把女儿吓住,而不是女儿吓他。


大学士回想到不久前,太上皇来以前,董大学士没说完的那句话。在太上皇走以后,董大学士说出后半句:“我有遗章,”说到这里,就让儿子取出请张大学士过目观看。


张大学士还以为是朝堂上未尽的心交待给自己,双手捧住细细地看起来。


还没有看完,不如他老泪再次纵横。


不管忠勇王手里还有什么宝贝,董大学士以一道遗章把他完全架空。


------题外话------


董张二学士这和平握手,算是好结局。对常玟常珏兄弟也算不错吧。哈哈。忠勇王府的家事,完全让二位大学士主宰。



第八百零七章,胖兄弟再次从军去


张大学士不能对女儿说董大学士有遗章的事情,也不能吐露这人还在的遗章上任何一个字,但却不妨碍那道对他外孙来说珍贵如珠宝的遗章在他眼前晃动。


他还是看完了。所以现在是字字句句无一缺少的出现在眼前。


……


遗章洋洋数万言,共分几个大部分。董大学士以一位阅历丰富的老公吏眼光,分别从天下大事、朝堂风云、王侯将相、赋税民俗上做了独到的阐述。


他在天下大事里细细的说明一位皇帝的繁荣不容易,代代皇帝的繁荣更不容易。在他看来,只有下一位是明君,下下一位还是明君,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事。


“唯天下大事,岂关乎风调、雨顺、人和、江河乎?天有命,不可违之。天无道,明珠蒙尘。”


董大学士在为太子巩固根基。他指出来一位好皇帝,将得到四海的不违背,得到拥戴。而这位皇帝选错,八方蒙尘。


就历代朝廷的传统来看,天有命,不可违之的,第一指嫡子,中宫所出。除非这嫡子百般不合适。


太子固然是,加寿刚出的幼子也是。


这道遗章写在加寿有孕还没有生的时候,董大学士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时候。但哪怕加寿生个女儿,依然可以上这道遗章而为加寿接下来会生的长子铺平道路。


就本朝来说,天有命,不可违背的,只能指太子。因为太子殿下出游三年,去过水军,看过最繁荣的城市,也周济过最困难的城市。入藏已有名声,山西也亲历战阵。


皇帝还在,凡是太子去过的地方不敢说有人拥戴他,但不可违之是十成十。总是没有人说反对过英敏殿下。


文章一开笔,董大学士就直白的为太子殿下再次进言,潜意识里也表白下他对死后太子是不是继续得到皇帝扶持的忧心。而反过来呢,也是强烈暗示皇帝,强烈举荐太子依然是不变的接班人。也潜意识的表达下哪怕有人动摇太子也是不行的。


皇帝会认为他说的不合理吗?这位和张大学士一样,他是太子师。太子师临死前不为太子进言那才叫不合情理。皇帝只会认为董大学士忠于职守。让二学士辅佐太子的人,不正是皇帝本人。


而代代是明君这事情步步艰难,相信凡是清明的皇帝都会赞成。


拿这个做开头,董大学士就极容易的展开看似还是对太子的关切,而实际上直切时弊的犀利观点。


“古往今来之庙堂,贪嗔痴恋长,清明正直消。清明正直生,贪嗔痴恋伏。明君有如山风鼓荡,怯邪迎正。明君有如细雨切磨,扬理惩凶。如新臣不敌老臣之傲慢,老臣憎怨新臣之清鲜。可谓贪嗔宽而正直减。如居功不耐雨露之泽被,觊觎增长狂妄之野心。可谓痴恋多而清明避。


如……综上,凡事由情理而生,不贪不嗔而无痴恋。清明正直而全操守。”


“无情无理之人,以顽劣为根本,讲不应该讲的话,办不应该办的事。全然不管君是君,臣是臣,长为长,幼是幼,尊大过卑。”


张大学士就是看到这里,已经道谢过董大学士,但再次泪水涟涟。


这一段结束以后,董大学士说王侯将相,头一个拿自家的得意亲戚忠毅侯开刀。


“太后爱重,圣上垂怜。出有仪仗,佩则明珠。居之高位,手握权柄。幸不是尸位素餐之人,但以其权重宠深,还要多多的打磨才行。”


第二个说的是梁山王:“足见信任许以兵权,幸不是无功无禄之人。”


镇南王自然也在:“京都重地不能疏忽,幸不是骄横狂奢之人。”


忠勇王还能不提吗?“仗祖先之荫德,也有能人备出。下一代是良才是宝驹,尚待明辨。”


下面又把别的一些重要人物也说了说,赋税民风上也有谈论。


这一道遗章点明情理,点明尊卑,点明别的人都在高位上不尸位素餐,不骄横狂奢,不无功无禄,虽然只字没有提到张大学士的外孙常玟,已经把常氏兄弟的前程定个八**九。


忠勇王要是掏出他的那点儿能在皇帝面前讨恩荫的东西,去为常珏求前程,就成了仗祖宗功德而骄横狂奢之人,而且从尊卑情理上说,常玟是长房长子,他的父亲现是王世子,他的母亲出身张大学士膝下,他的身份远比父亲是问斩罪官,母亲是小家子里出来的常珏为尊。


这道遗章还有请皇帝逼忠勇王退位的含意,因为别人都不尸位素餐不是?独忠勇王是相比下的无功无禄之人。再当那个王爷还有什么意思。


董大学士自知日子不久写下这道遗章,他知道最多拖不过明年。遗章是明年上,而皇帝受他提醒而想到眼皮子下面还有一个光吃饭不办事的人,极有可能顺应董大学士的意思而逼迫忠勇王退位。明年,常珏还小,忠勇王就是想强行传王位给他也不可能。


董大学士怎么这么好,临死前顺便为张大学士的外孙出了一把力。他在既保证小门生常珏以后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他已把常珏带上正途。把加寿的清静和常玟的王位做个交换。


有人说,张大学士得到王位反悔怎么办?常玟的年纪也不大,他的王爵生涯将在皇后加寿的岁月里渡过。张大学士不至于拿外孙以后的不安宁,交换他给皇后添堵。


有人说,那张大学士为什么以前主张太子纳妾。那是当时张大学士以为天子应该有六宫、三夫人等等,他以为当时那想法是对的。而在本朝这样的朝代里,直到今天有人这样想,就本朝来说也不能叫不对。


如今张大学士理当清醒,他张家又不往宫里进人,他为别人家说话,得罪袁氏一门,不叫吃力不讨好,应该叫损人不利已。比吃力不讨好还难过得多。


再说了,人的性情是什么样的,二位大学士一生同朝彼此知道。董大学士有足够的把握张大学士收到会感激。他送给张大学士可不仅仅是他外孙的王位,还有加寿皇后以后的照应,还有他的外孙以后避免祸起萧墙。


常珏以后的道路怎么走,对同是兄弟的常玟影响颇多。常珏长进,会是兄弟互为臂膀。常珏不长进,光回京来争王位就足够张大学士头痛,足够给常玟添堵。常珏要是不长进到株连家人,常玟也跑不了。


……


有这样一道遗章在,张大学士还担什么心。面对小女儿的忧愁,他夸了夸口:“有我在,你公公有欺天的宝贝也不起作用。”


小张氏虽不认为父亲能压过开国时的功绩,但素来对父亲有信心。转回去把话回给婆婆,忠勇王妃见亲家不惧怕,她也安下心来。


……


三十的晚上,风雪格外的大,宫院深深中,也不时有风扑倒林木,直压到窗前,把窗户打得啪啪有了响声。


但殿室深深,外面的动静丝毫影响不到。太上皇在内殿的烛下,和外孙元皓各占据一边的案几,元皓在背书,太上皇在看一份儿名册。


这名册是他自己写的,字特别大。勾选删除上也不难。提笔,太上皇又划掉一个,面色不豫的摇头暗道,又去了一个不长进的。


余下的名单上,尹君悦的名字就排到第一位,谢长林也在其中。如果有人能看到,而且又了解名单上的人,他会纳闷凡在名单上的,年纪不会超过十五岁。


要说太上皇为皇帝甄选官员,十五岁以下的人也太年青。要说太上皇为外孙元皓选陪伴,这上面可没有一个是显赫家庭。


太上皇放下手里这份,另取一份,这一份上面的名字在烛光中跳跃着,可比尹君悦那一份来得体面的多。这是京内十五岁以下的贵公子们。


太上皇对贵公子这份不满,没有定亲的人太少了,而家世上勉强入眼的更少,太上皇额外放宽才写出这几个。无奈之下,他又去看尹君悦那一份。但这一份上的人十年能拼出配得上多喜的前程吗?


太上皇闷闷,别最高的只配得上韩添喜,多喜可怎么办?更让他生气的是,刚刚让他勾掉的,本是他看好的。家里有点儿底子,不像此时排在前面的前隆平郡公尹家,是个穷几代。


可必须把他划掉…。太上皇暗恨,亏得我看好你,你怎么倒立身不正。闯到诏狱要杀东安世子的人里,又扫进去十几个的前郡公前郡侯后人。


皇帝为这事大大发了一顿脾气,令驿站不再照管,令他们还要留在京里的人自己寻找住宿。


凡有权势的地方,不见刀兵也有暗影。他们是怎么跟谋害东安世子的人勾结在一起,由刑部去查。皇帝没有接着过多的恼怒,太上皇也没过多的愤怒他们人心歪斜。


太上皇一生遇到的歪斜人太多太多,他只恨多喜的女婿人选又少一个。


对着纸张气上一回,只能接受眼前事实。隆平郡公的尹家排到第一位。怎么办呢,为多喜选女婿本就是一里一里的勾除下去,直到最后一个浮出水面。


虽然太上皇认为尹家弱又差,但当下别无选择。他也不是全无安慰,多喜定亲还早,兴许最后选定的是个好的。是个京里世家出身的,却又力争上游,鱼跃龙门的人。


把名单放下,太上皇今晚的事情告一段落。问还在默默背书的元皓:“你看完没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在说放鞭炮了,咱们去看会儿?”


元皓这才抬起头,翻翻书页:“嗯,我还要再背这里,就可以去玩。”


“大过年的,守岁的钟点儿,你明儿用功不行吗?出了正月用功也行。”太上皇呵呵笑着,但也担心外孙念的太苦,竭力说服他可以放下书本。


元皓认认真真:“我是坏蛋舅舅了,坏蛋舅舅会中举,也会射弓箭,以后才能带外甥出去玩。”眼睛又放到书上:“坏蛋舅舅再背一页就得。”


“好吧好吧,你这坏蛋舅舅也是要中探花的。你念吧,我再陪你会儿。”太上皇到底没拗过他。


元皓往正殿听听,体贴地道:“您坐有小半天,去走走吧,听听表哥说打仗的古记。就是杀苏赫那段等我去了再听,鞭炮也等我去了再放。”


太上皇也觉得坐得久了,既然元皓关切,他起身来先到元皓身边,俯身在他的胖额头上亲上一记,喜笑颜开答应:“我帮你看着,好吃的也等到你来了再分。”


走到往正殿的门帘外,太上皇回身,把明亮宫灯下端端正正的小身影再看一看,啧着嘴自言自语:“这是坏蛋舅舅了,还当他是贪玩的孩子吗?”


他这样说着,回到太后身边。


太上皇和太后年纪渐高,三十晚上没有精力再办宫宴。膝下又有好些孙子,只和他们守岁。


在这里的,是小十、执瑜执璞、沈沐麟在,香姐儿却不在、小六在,苏似玉不在、加喜等全在。新出生的袁小八还没有满月,留在母亲房中。


沈沐麟闹不明白为什么二妹不在,舅哥们要带自己前来。但看着小十笑得小嘴儿合不拢,没有半点儿不自在,算是有同行的人。


执瑜说的,还是他在军中的事情:“校场上那么多兵呢,没点儿能耐哪敢站到那里去,哪敢说是爹爹的儿子…。”


太后正笑着,见太上皇嘴里念念叨叨过来,就问他:“你说什么?”执瑜闭上嘴。


“元皓,那小坏蛋舅舅得意过了头吧,还在念书。说当舅舅就是这样的用功。”太上皇对内殿指指。


孩子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执璞喊上一声:“那坏蛋舅舅,你还有完没完?”


“再半个钟点儿就完。”元皓回答的有板有眼,大家又笑上一通,又说起新生的一个弟弟,一个晚辈。请太后和太上皇这就起个名字才好。


…。


“宫里会起什么名字又大又气派呢?”小木床旁边,好孩子和小红嘀嘀咕咕。


床的另一侧是大床,坐月子的加寿支肘侧卧,和床前的香姐儿、称心如意、苏似玉在说话。


原来女孩儿全在这里陪着。太子在隔一道帘幔的地方看公文,偶然能听到娇声细语,就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她们不能避免的说到加福,好孩子幽幽叹气:“三表姐有好东西吃吗?”


……


“福姐儿今天晚上不知吃什么?”袁训在自己家里也是这样说。他陪着妻子儿子在房里,但没有在床前。倚在榻上的他捧着醒酒汤,是刚自厅上陪客人们吃酒躲出来。


榻旁就是开着的窗户,不是密闭的,倒不用担心薰到妻子和小八。风从窗房里进来,瞬间又能让房中大火盆的温暖消融。


宝珠也有了一句问话:“加福在帐篷里,有在家里暖和吗?”


夫妻异口同声回答彼此的话:“有战哥在呢。”


…。


冰天雪地的帐篷里,梁山王正在不满。瞪着儿子手中的荷包,崭新的,雪青色绣上狮子,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还有东西。


“我的呢?”


萧战看看荷包,所问非所答:“这是加福给我过年戴的。”


他的爹横眉怒目:“我知道!可,我的呢?”大手一伸,神情有些像耍赖的孩子:“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能理解萧战的人,就不难理解他的爹。加福就是那理解未婚夫,也能明白公公的人。加福不会瞧不起,也不用还有诧异,忍住笑:“父帅,我绣的不好。”


“那这个给我吧,这个绣的挺好。”梁山王指儿子手中的:“把这个给我,好歹我带你们过年了是不是?”


萧战放开嗓子:“加福,我和你说句悄悄话儿。”加福笑眯眯,也很凑趣,扬声:“好啊。”


梁山王眉开眼笑:“悄悄话还说这么大声,这是不背着老爹,你真是好儿子。”


萧战不理他,继续大嗓门儿:“加福你别跟我爹一般见识,分明是咱们陪他过年,不然这会儿早坐在宫里抢金钱。”


加福:“嘻嘻。”


梁山王嘟囔:“这是悄悄话?这叫不像话!”大手更有理的对儿子招展:“拿来,给老爹当赔情钱。”


“我有无数个给不得老爹的缘由。”萧战把荷包放到背后。


“我有无数个老爹一定要的缘由。”梁山王没好气。


“头一个,您要可以,然后军中加福的一古脑儿亲戚可就全来了。加福的姑丈,加福的表哥,加福的伯父,加福的伯母,加福的…。”萧战喋喋不休。


梁山王张圆眼睛:“打住!加福的伯母在大同,你小子乱找理由。”


萧战还没有回话,陈留郡王忍无可忍进来:“三十守岁,我们都等着陪加福,王爷你可以走了吧?”


梁山王正气不顺,一跳起来:“打架打架打架,我儿媳妇的帐篷,为什么我要走?”


“你没过门儿媳妇的帐篷!”陈留郡王往外面道:“都进来吧,这会儿该咱们陪加福。”


龙氏兄弟萧氏兄弟葛通父子和钟南进来,找地方坐下,把手里捧的吃的摆上来。


给梁山王留的有个位子,但梁山王见到人数上比自己父子们多,就没有一处痛快的。小声叫过萧战:“哎,这威风你不打下去?”


“不打,过年呢,京里一定念叨我们。加福也要有家人陪。平时加福是我的,今天晚上是亲戚们的。我呢,也去陪亲戚。”


梁山王斜眼:“你只能陪老爹。”


“等着。”萧战走开,没一会儿提一个包袱过来,打开,里面全是信。


拿一个扬扬,萧战还是得意的人儿:“这就是我陪的亲戚。看我来不过一年,家信却有这许多。爹,比你的多吧。”


梁山王胡乱拿起一个:“你表弟的,”再拿一个:“你表弟的,”又拿一个:“还是你表弟写的,这小子写这么多信给你作什么?字还稚气呢,不怕我笑话他吗?”


“字不好才多写呢。平时,我太忙了。又要练兵,又要陪加福,又要不让别人打扰加福,”


霍德福和钟南窃笑。


“还要陪老爹。”


梁山王怒了:“你陪老爹的空儿哪有多少?还不如针尖大。”


“那我今天晚上也得分些给表弟,”萧战对着信笑容可掬:“表弟,表哥来了。”


梁山王黑着脸,挤到儿子身边:“我也看看,过年陪亲戚是你说的,你表弟也是我亲戚。”


萧战分一半儿给他。


第一眼梁山王见到的是,“表哥走的呱呱叫,十分妙。坏蛋舅舅的压惊酒是元皓送的,以后这酒全归元皓送。表哥,你走的再好不过。”


梁山王抽抽眼角:“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表弟的信?”


萧战甘之如饴模样:“我爱看,我不在了,有表弟照顾岳父,我喜欢的很。”


“哗啦”,梁山王把信抢走,吼道:“你只能照顾爹,别再想你岳父。”愤怒无比:“大过年的,怎么总想着亲戚!你爹在这儿!”手指着自己胸膛点点点…。


萧战耸耸肩头:“看信怎么了,您也看表弟的信就是。”


梁山王的脸有些发绿,发狠上来,把余下的信往包袱里塞:“我让你看,我让你不赔老爹!”


萧战凉凉:“我让您抢我荷包,还抢不抢了?”


“我要一个怎么了!”梁山王把包袱丢下。


萧战更惊天动地:“加福没功夫做!”


“我只要一个!”梁山王跺脚。


萧战捏拳头:“不给!”


“你还是儿子吗?你是我的儿子你就应该把你的给我,你不是我儿子,你却是我生的,你敢说你不是我儿子,你长着我的模样呢……”


陈留郡王等竭力装充耳不闻。


……


鞭炮声声震天,烟花漫天飞舞。太上皇和太后也走出来。挨个问着:“咱们今天都说到没有?”


“说到了,战表哥和福表姐也说到了。”小坏蛋舅舅嘟起嘴儿,还是道:“姑丈不好,把表哥表姐抢走。”


…。


太子府上,太子也走到加寿床前:“就要子时了,寿姐儿又要大一岁,称心如意你们全要大一岁。”


从加寿开始,都对太子瞄着,笑得不言而喻。最后,眼光放到小木床上,睡得香甜的小襁褓上。


……


“子时了?”梁山王满意了,拔腿边出去边道:“这个年过的好。儿子,你还是陪了老子。”


萧战抱着信头也不抬:“是啊,我要还在京里,哪能看到表弟给我写许多信。”


加福抱着她的家信,也一样点着头。


……


新年正式来到。


……


正月里添喜事,齐王妃萧凝念有喜。老太后一定要说是加寿生下的皇太孙萧端涵带来的,陈留郡王妃深信不疑,齐王的母亲梁妃深信不疑。


出正月,董大学士逝世。加寿已出月子,在他临终前往床前探视,董大学士把能说的说上一遍,算没有遗憾,含笑而亡。


在他去世的当天,他的遗章由董大人摆到皇帝面前。皇帝动容。里面说的:“……如新臣不敌老臣之傲慢,老臣憎怨新臣之清鲜。可谓贪嗔宽而正直减。如居功不耐雨露之泽被,觊觎增长狂妄之野心。可谓痴恋多而清明避。”不正是他眼前经历的朝堂。


新老之争也好,居功自傲也好,其实在每个朝堂都有。也时常的有人上谏谈论某人如何,某事如何。但整体的做个评论,把人心人嗔人怨人恋说出来的不是很多。别的人不会没事对朝堂来个大评论,谈论的还敢是不少贵人。有资格的忙于政事,没资格的写这种,不入木三分或者跟董大学士相比阅历不足,很难写到皇帝入眼。


又是遗言,这是老臣在病中对他的依恋。皇帝认同,当时就想叫个人去劝忠勇王退位。想到遗章里的话,皇帝宣来太子,把董大学士的遗章给他,让他去办这件事。


太子也动容,骤然收到的忠心让太子酸了鼻梁,溢了眼眶。双手捧着的不是奏章,而是董大学士沉甸甸的心。


他回到府里命人焚香在窗台上,为董大学士又哭了一场,就让人宣忠勇王前来。没有多说,直接把遗章递给忠勇王。忠勇王哆嗦着嘴唇当时没有二话,答应的也很好。但回家就一病不起,据说高烧说胡话,太子不好逼一个病人退位,忠勇王世子也递奏章恳请缓和几天,太子把这事暂时丢下。


但又三天过去,太后还是丢不下来。看过遗章抄本的她,久久沉浸在对权贵们的评论上。论梁山王是“幸不是无功无禄之人。”


论镇南王:“幸不是骄横狂奢之人。”


论忠勇王无功无禄的话,更扎到太后的心。


换成别人说这些话,太后极有可能寻个错,把他弄到面前骂上一顿。但董大学士她却不能。太后也看得出来董大学士不是针对她,但无意中却把溺爱孙子,而且自己知道是溺爱的太后扫进去。


这个下午,她呆坐半天。晚饭的时候,执瑜执璞进来陪她用膳,太后有说有笑,但等孙子们出宫,太后又有些无奈。


“过来,我和你说几句。”太上皇在暖和的坐卧之处招手,在窗前出神的太后在他身边坐下。


太上皇低声道:“我为你盘算好,瑜哥璞哥今年十五岁,你让他们走吧,明年他们十六岁,借着成亲的机会,或者今年底叫他们回京,或者明年叫他们回京。成过亲,离下科场不远。他们两个虽用不着下科场,但对外就说准备下场,真下也行,秋闱春闱加上殿试,又是一年。殿试出来得官,放在京里没有人会说什么。就不用再回军中,而长长久久留你身边。”


太后爱怜的握住他的手:“又是只有你看出来我为难,这难题又是你帮我解开。”


太上皇轻轻地笑着:“我不帮你还帮谁呢?谁叫你心性儿是大的。又想拘得孙子在摇车里呆着,又想让别人说他们老子英雄儿是好汉。”


太后苦笑:“我不是想让别人夸他们,我是看过董大学士的遗章,他说忠毅侯没有尸位素餐,这话好似在我心里剜一刀似的。两个孩子能把苏赫都杀了,我却强留他们而没有好的理由,只会让别人笑话他们。”


想上一想:“皇帝要用人,我把能干的孩子拘身边也对不住他。”


“还有他们从回来以后,变成大孝敬的孩子。每天都有一顿饭陪你吃,这是每天都来看你。虽然他们只字不提,但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还是想走,怕走了以后你难过,所以在京里的时候多多的陪你。”


太后轻叹:“两个有功的孩子,一回京就不再去,军中的将士们该怎么说我?我虽有偏心护短的名声,但孩子们可不是无能我才护他们。初二去袁家,跟往年一样,看我弟弟的手札。看到他叹息病弱,辜负雄心抱负的话,我哭的不行。”


太上皇也看过几章:“还有他指望有个儿子能为他中举,有几个孙子能健康强壮,”


太后眼眶又湿了,垂泪道:“我也又看了一遍。”


“那让他们走吧,按我说的,去军中至多只呆一年。边城现在还算太平……说起来,你真不应该留下他们。你想想,边城太平他们都能杀了苏赫,这不是老天也有意成就他们的名声。可见以后遇难也呈祥,逢凶也化吉。”


太后听到“遇难”和“逢凶”,打个寒噤。


太上皇轻抚她的后背,关切的不错眼睛看着她。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太后很快就恢复。


对着太上皇,慢慢的展露笑容:“那,就依你,边城太平,不会再有第二个苏赫出来给他们杀。”


太上皇不住点头,安慰的补充道:“按我算的,只去一年。我给梁山王写封信,再让梁山老王也写封信,让梁山王小心照顾不得有误,别说伤着,吓着也让他包赔不起。”


太后笑着缓缓点点头。


第二天唤袁训进宫先对他说,袁训半天不敢相信,以为姑母说反话。不住的赔不是:“上一回他们走,是我大意,这一回再也不让他们走了。”


太后啐了他:“我说真话呢,老子去几年混个英雄名声,你怎么敢耽误我孙子。”


袁训心想姑母这大方来的奇特,陪笑再问:“不知是什么缘由?”


太后板起脸:“哪有缘由!不过是他们成亲前还是孩子,还能撒回野。不像有的人,成过亲是大人了反而撒野!”


袁训低低地道:“就知道要说到我身上。”


太后冷笑一声:“指望我忘了?我最记得这事!”一个白眼儿过来:“回去对孩子们说明白了,只一年,不是我给的日子短,是他们还要回来成亲。成亲以前尽情的玩吧,成过亲是大人,可得给我收心放老实。”


又重提此事:“不像有的人,以为成过亲就自己当家作主,可以不听长辈的话!”


袁训唯唯诺诺的退出,直到外宫门上才好笑出来,又为儿子们欢喜。袁训在心里也为儿子们算过,也是觉得横竖有成亲的事情在,不如让他们再去一年。侯爷也认为天下虽大,哪里还有第二个苏赫给儿子杀?


苏赫都能杀,侯爷对儿子们也有一定的自负。遇到别的人也没有遇苏赫凶险。再说还有姐丈和加福战哥在军中。为什么不提亲家王爷?侯爷坐到家里书房,按太后说的提笔写信交待亲家好好对儿子时,忍无可忍又寻出那封信来看一遍,看得出还是想揍亲家的神情。


这信是执瑜执璞回京以前送到,梁山王大大咧咧的模样在大大咧咧的字里横冲直撞般。


“小倌儿哈哈,贺喜同喜,我对你说过对不住是不是,两个孩子在路上圆房了,哈哈,按日子算,如今加福有了,”下面仿佛还有一长串子的笑声,颇不寂寞的占据余下空白。


袁训在脑海里揍完亲家,还是啼笑皆非。看看他写的话,按日子算自己要抱外孙。这是按老王爷夫妻成亲后有孕的日子算,还是按王爷夫妻成亲后有孕的日子算。


问题是老王爷夫妻成亲后数年有孕,王爷夫妻也是成亲后一直没有,袁训都有瑜哥璞哥了,宝珠带着女眷回山西,梁山王妃才有战哥。


这按日子算,是按梁山王自己想像的日子算才是。他觉得数月前圆房,几个月后有孕应当。袁训磨磨牙,准备等亲家明年送外孙给自己抱。要是有了,就揍战哥不听话。要是没有,就揍亲家乱说话。


如此“活泼”的亲家,侯爷对把他儿子交给他不是不相信,而是没兴致,懒得跟他多说。


给亲家的信,写出来太后的意思。给姐丈的信,亲近又亲近。骨子里不信战哥会违背岳父,给加福战哥的信叮咛又叮咛。


做完这一切,袁训让人唤儿子们前来,也让顺伯孔青父子和张豪一起过来。


……


执瑜执璞不在家里,今天在家里陪曾祖母、祖母、曾祖父用的饭,饭后就来看外甥——皇太孙涵哥。


腊月里生的皇太孙,还没有两个月,是睡觉多的时候。当舅舅的最多守在床前看着他。但看得津津有味,加寿见到总是微笑。


“打什么主意我有数,不然你们哪里有这么好,天天来看外甥。”加寿取笑。


执瑜给她一个大鬼脸儿,因董大学士去世,而闷闷不乐的加寿有了笑声:“小英雄还没忘记这一手?”执璞也给她一个,道:“这是给大姐你的贿赂,你算收下了,太后要是不让我们走,你得帮我们说话。不帮忙的话,哼哼。”


加寿胸有成竹:“只要你们乖乖回来成亲,太后会让你们走的。”执瑜执璞懒洋洋:“太后要是说明年就成亲了,别走了吧。”


加寿莞尔:“那就成过亲再走就是。”


“成过亲就下科场,大姐你忘记了。小二叔叔愈发厉害,他能把科举推后或提前。我们问过他,这一回日期不变。等我们成过亲,就要下科场,就更不能走。”


加寿故意扳手指:“有两个小孩不听话,不打招呼就走了,太后也不要,爹爹母亲也不要,姐姐不要,弟弟妹妹也不要,表弟好几回气的要求道圣旨把他们拿回来,幸亏我拦着。”


执瑜执璞作势要往外面走:“我们去问表弟,带他一起回来质问你。”


加寿仰面对天:“回来还敢对我哼哼,等我算算他们殿试以后,他们才知道厉害。”


“你算你算,不用算也知道,不用装模作样。”执瑜执璞有求于人,礼也不太多,拿重新坐下当礼节。


“我算出来了,殿试授官职,他们一定留在京里,从此当个太平的世子和二公子。到那时候啊,就知道不信我的话,小英雄只能扮一回不过如此。”


皇太孙外甥在旁边,执瑜执璞小声嚷着:“信你的,大姐请说。”


“咦,不是说了吗?让你们今年去,明年成亲前回来啊。你们啊,就这样去对太后说,苏赫能有几个?不会再有第二个给你们碰上。”加寿也扮个鬼脸儿出来。


执瑜执璞装着去推外甥的车:“快来看你母亲,快醒醒,拿住一回是一回。”


涵哥“呼呼呼”,香甜大睡。


加寿收起笑容正色:“去不到几个月就回来,回来就成了小英雄。然后再也不去了,让人怀疑你们的小英雄是假的也罢,把爹爹名声也带累,把太后也带累就不好。肯定有人说梁山王伯父冲着太后强加的功劳,这话怎么能听。”


执瑜执璞大喜:“这话可以对太后说,还有吗,大姐再说些。”两个人扮殷勤,一个摇着涵哥的木床,一个给涵哥掖掖小被角。


见到,加寿又好气又好笑:“我们不要你们这样趋炎附势的舅舅,没给你们出主意以前,你们就只干看着我们。”


“哪有哪有,舅舅刚才是心里有,现在是手上有。差不多差不多。”执瑜执璞胡乱解释着,对着小外甥无声的嘿嘿一阵子,再来请加寿说完。


“去吧,只限这一年,以后再也不许去了。”加寿要和他们约法三章。


执瑜执璞不满意,拖长嗓音:“一年啊……”


“知足吧!只一年。加福刚去要人照顾,你们身为哥哥再去呆一年吧。明年回来成亲,就下科场。爹爹是自己考出来的探花,你们身为长子,也得走一遍才是爹爹后继有人。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殿试过后哪儿也别想去,侍奉太后要紧。”加寿难得端大姐的架子,但端的有威严有严厉。


执瑜执璞对于一年是没话说了,但见大姐十足大姐模样,嘻嘻一笑:“大姐说得这般好,就请大姐代我们去和太后说。”把手一摊:“不然我们说的不好,要么急匆匆,要么又无气力,太后要么着急,跟我们生气不让我们走。要么听过也不放心上不理我们。我们这一年走不了,按大姐说的,杀苏赫成了假名声,大姐你的名头儿也让我们败坏。”


加寿自言自语的能让他们听到:“果然是真的杀了苏赫,这半年里也真的和战哥在一起。看这无赖样子,俨然就是战哥爱扮的。”


姐弟说到这里,关安进来:“侯爷让二位小爷回去。”去看一回皇太孙,又为加寿乐上一回。


……


两个儿子站到面前,袁训惊觉他们已是大人。两个都快有自己肩膀高,说不好到不长个头的时候,他们会不会高过自己。


结实。


健壮。


胖墩。


就这几点足以是太后的骄傲。而袁训自豪的是儿子们念书有聪明,习武有恒心。还杀了苏赫……回京后袁训没怎么夸奖过他们,紧接着就有小八,加寿生产,过年等等,也没有功夫。但在今天喜悦于血脉中无处不在,几乎快成组成侯爷的躯干肢体。


抬手把儿子们肩头拍拍,袁训在话里把满意表露:“收拾东西,太后让你们再去军中。”


“真的?”执瑜执璞跳起来欢呼,又一把抱住父亲,兄弟们挤着到他怀里:“爹爹是你帮忙说了话吧,只有爹爹最好。”


孔青等人见到欣喜的笑。


对于儿子们的奉迎话,袁训佯怒沉下脸,打趣儿子们:“这话我学给你母亲听听。”


两个儿子求告:“爹爹别学,母亲听到会不高兴的。小八听到,兴许不好好吃奶。”抱着父亲手臂一通乱摇。


就要和儿子们分别,袁训尽情的享受儿子们的热情,父子们分开的时候,各自的面上还是兴奋的笑容。


正大光明的去军中走一遭是兴奋的源头,袁训就再敲打几句。


“只一年。”


有加寿说在前面,执瑜执璞答应:“好好好。”


“回来以后,从此不许…。”


“不伤太后之心。”胖兄弟们抢答。


袁训绷一绷面容:“还有呢?”


“好好讨太后喜欢。”胖兄弟接着抢答。


袁训往两个小子脑袋上不轻不重各一巴掌:“知道就好,都给我牢记于心,你们是太后的心尖子,因此到军中要……”


“爱惜自己爱护妹妹!嗯,还要照顾战哥,战哥是弟弟。”说到这里有小小的分歧,执瑜道:“还要照顾南表哥。”


执璞道:“照顾姑丈。”


“照顾表伯父们。”


“照顾……”


袁训抬手示意他们止住,慢条斯理地道:“再回来,把这吹牛的能耐还给梁山王伯父。”


……


二位公子回去军中,别的人也就罢了,张豪将军最喜欢。在书房里听过袁训的勉励话,回到住处张豪差点掉下眼泪。


留去军中他有用,在这里他自认是个废人。


侯爷打发小子往各家送消息,二位公子具体行程在董大学士下葬以后,日子还有,但张豪也收拾起东西来。东一件子,在京里新做的衣裳。西一件子,是侯夫人赏给他的东西。


门外听到动静,过来一个水灵灵的丫头:“张爷有事吩咐我。”张豪说不用,丫头退下去。这个丫头,是指给张将军的侍候人。


家仆出身的张豪,居将军之位已经年头,已习惯让人侍候。但他初进侯府,跟着二位公子不过打上一仗,自认为功劳不足。又越呆一天,越看这个家钟鸣鼎食权势滔天。张豪本就没有傲气,见要攀附的人家挤都挤不上来,他只因为让主人撵出来就一厢情愿跟上二世子,享受过高内心不安。


能到军中就有仗打,能有仗打才能心安。除去暂时还使用的东西以外,别的东西张豪收拾的飞快。


他这等着走的心情,在当天下午就另有觉悟。


先是太后见跟随孙子的人,见了他。然后皇帝宣去鼓励执瑜执璞,张豪是跟过靖和郡王的大将,皇帝也见了他,嘱他护好世子,最后一句是张豪在侯府时常听到的:“让二位公子不要伤太后之心。”


然后太子要见他,因为他是跟过靖和郡王的大将,嘱他护好二位公子,不伤太后之心。


太子妃见他。


端庆长公主请丈夫镇南王一同见他,嘱他护好二公子,不要伤太后之心。


这一圈儿全见完,张将军满脑袋发晕,“不要伤太后之心”牢牢占据他的脑海。


这还不算完,接下来给执瑜执璞辞行。日子一直排到两个月后还没有排全。


元皓要请,太后赐宴,镇南王府,梁山王府,忠勇王府请了袁训辞掉。钟家有钟南受惠,要请。董家丧期里不请,但董仲现以父亲名义送席面到袁家。


连家、尚家、常家、韩家……张将军满脑袋发晕以后,急着离去的心按捺好些。


他和顺伯住隔壁,顺伯看出他先前欢欢喜喜,这几天总是发怔。走来安慰他:“迟早你要习惯,二小爷以后常呆的是京里。”张豪苦笑:“还真是这样,我得习惯习惯。”


说一声送行,按两三个月送还没送完,张豪跟靖和郡王多年可没有遇过。


不是靖和郡王没有这么多的亲戚,是他没有这么多不能推辞的送行。


从宫里到表弟妹们,从亲戚到知己们,不让哪一个请离别酒,哪一个要嘈嘈半天。最后执瑜执璞要按日子走,让他们两桌做一桌的请。拿董大学士离世当借口,说不能过于靡费,随便一请就得,才把这些人安抚。


在这中间,韩正经和胖元皓还打上一架。执瑜执璞过去才分解开来。更给张将军开一回眼界,他跟的新主人不仅太后疼父母爱,兄弟们也舍不得他们。


那一回是这样开始的……


……


“胖孩子,好孩子,六表哥,小十叔叔,小红皮匠,大花,容姐儿你听不懂,你随便听着。”还有两个:“大牛,”关安的儿子。


“小豹子”。天豹的儿子。


韩正经肃然:“我对你们辞别,改天往我家里吃顿饭。我要走了。”


小十这一回抢的快:“咦,我们都在这里,你去哪里?”


韩正经摆个拳势子兴高采烈:“表哥从军去,我也去。”原本打算今年定亲的正经,因悲痛董大学士的离世,韩世拓和张大学士说好推迟定亲。正经就动了心思。


别人会阻拦他,也事先想到。韩正经诚恳无比的一一说上两句。


“小十叔叔,你以前养在边城,以后养在京里,我就不带上你了。”


“好孩子,和皮匠,大花和容姐儿,你们是小姑娘,只能留在京里。”


最后是胖孩子:“你是王世子,宫里离不开的人,我也不带上你。”


小正经拱拱手,欢喜还是压抑不住:“我回去收拾东西了,下回我再回来,真的是正经将军。”


他跑回家催着母亲收拾衣裳。


他家里已经同意,因为他跟的不是别人,而是执瑜执璞。他是家里的眼珠子,他的祖父经过三年出游长进不少,愿意陪孙子前往。而听说葛家的宝倌八岁就去,如今呆的挺好,又有龙家就在大同,并不是人生地不熟,文章侯父子当成正经的又一回出游。


执瑜执璞明年就回,今年还是太平年月,也打听得清楚。前往,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正收拾着呢,元皓带着祖父和父亲母亲到来。三位贵人客厅里坐下,小王爷开始发飚。


“不许你去!”


韩正经硬邦邦顶回去:“为什么?”


胖孩子恼的胖脸成了红柿子:“我没有去,你就不能去。你得陪我!”


“我明年就回来了!”韩正经火冒三丈。


“我不管!你得陪我做功课,陪我练功夫,”胖拳头在韩家的客厅上,当着韩家人的面,捅到韩正经的鼻子尖上。胖孩子狠狠地道:“试试我的拳,看你还敢说走!”


两个人就打起来,打得差不多让镇南王喝止。王爷亲自出面和韩世拓谈话:“元皓离不开他,我冷眼看着,正经也未必离得开元皓。要去军中,西山大营我带他们去不是一回两回,以后多去几回也罢。他走了,元皓不答应。”


镇南王府是商议过再来,老王和瑞庆长公主也称是。韩家哪敢说不,打消出行不说,韩正比从那天起让胖孩子带走住到镇南王府,因为怕他私下跑了。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睡觉,镇南王府给正经打了新头簪,又做了新衣裳,但直到今天还不放人。


这是促进小王爷上进的玩伴,镇南王府一致认可。


据侯夫人宝珠知道后的戏言:“等瑜哥璞哥走了,元皓才会放他回家。”


…。


这种事情都出得来,张豪将军还有什么理由着急离去,他只能慢慢等着。当人家将的,只能是跟着走的份儿。


好在执瑜执璞珍惜这次,在董大学士下葬后的第二天就动身。有没摆完送行席面的,让他们挑到十里长亭上送行。


杨花已漫漫,送行的更漫漫。太子摆过送行酒,齐王送过送行酒,后面一长串子让执瑜执璞发了慌:“只喝三杯,全喝完我们不用走了,直接睡这里吧。”


柳云若送上加喜:“那只抱抱我们吧,要赶路,酒也不用再喝。”


加喜抱过大哥的面庞,又抱过二哥,忽然说上一句:“百战百胜。”


袁训问是不是宝珠教的,宝珠以为是袁训教的。夫妻一起想到是前几天他们谈论百战百胜的话过,加喜几个在房里玩耍,应该是那天听到耳朵里。


执瑜执璞把加喜抱了又抱,送还香姐儿照看。拜别父母长辈,又拜亲戚知己,上马执缰,想看着父母亲说话,还有二妹等不能割舍。想看着二妹等说话,还有董贤阮琬等送自己不能不看。


最后普通一看,也没有特意看谁。抱起拳头:“我们走了。”一声喊出来,把胖兄弟吓一跳。


他们见到十几个少年,董家的贤哥、凌家的离哥等等,上马跟上,纷纷道:“一起一起。”


执瑜执璞大吃一惊:“你们?贤哥,曾祖父刚西去,你不在家里安慰祖父和仲现伯父,你怎么能去?”


孝服在身的董贤道:“我家丁忧,皇上说人太多了,我父亲和几位族中伯父叔父夺情起复。我说跟你们走,我父亲说我不走也不能去下一科的科场,我年纪小,也不能夺情起复。与其三年在京里不能做什么,让我也去,长些阅历也是好的。父亲说军中也能读书。”


执瑜执璞大喜,一帮子少年共同辞别家人,他们的家人也在这里,执瑜执璞本以为全家只送他们兄弟。共同奔上官道。


韩正经看得眼泪汪汪,胖元皓悻悻然:“陪我难道不好吗?”又翻白眼儿:“我没有去,你凭什么。”镇南王怕他们又在这里打起来,招呼他们:“骑上小马,咱们这就西山去。西山去回来,再送正经回家。”


抹抹眼泪,韩正经跟着镇南王父子离开。余下的人里除去邵氏张氏往码头上坐船,老太太打发她们回山西照顾孩子们。别的人转回京中。


……


梁山王接到回话赶到地方,还没有过目,就听到马蹄声动,月下,萧战和加福往这里来。


月光晕染若轻纱,把小俩口儿男的黑壮,女的美貌衬托着,梁山王忘记这里发生的是件惨事情,喜欢的看不够:“这小俩口儿真般配。”


风送嗓音,萧战远远的听到,把下巴往上一扬:“爹呀,这般配是我自己长出来的,您就别再掺和。”


“见媳妇忘爹!”梁山王唾弃。


他的副将坏笑:“王爷,这亲事是……”


“我定的我定的…。怎么着?你也来取笑我。滚,不去看看兄弟们伤势,跟我贫个什么!”梁山王对着他骂。


副将更要笑:“我也在想这亲事是您定的,是以您犯不着骂小王爷。要说兄弟们伤势,我看过了,这一回咱们没有死人。”


风还在刮着,萧战和加福又近了些,语声清晰入耳。两个人打马急速到这里,问道:“那有人见到了?”


“走,一起问问。”梁山王已不生气,见小俩口儿一同说话一样询问的神情,又忍不住笑口常开。


招招手,带着一双小儿女去看受伤的人。清一色今天晚上巡视的兵。和上一回一样,在营里巡视让人袭击。


七、八个人打一个,防备上比上一回的足。


“他截住宋五的时候,我悄悄绕到他们后面,把他的问话听见。王爷说中,他果然问的是苏赫葬在哪里。宋五按王爷说的指给他,他又问是谁杀的。”


梁山王一家三口关切:“说了没有?”


“小王爷让说是他,宋五就说是他。不过他像是早有打听,也许他去过边城,他当下给宋五一刀,说宋五哄他。等我跳出来和他对上几刀,又惊动别的兄弟,他把我们打成这样,让他跑了。”


梁山王目视黑暗中一处地方:“那他现在应该在那里?”话音刚落,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梁山王上马,萧战加福随后赶过去。


没到以前,加福发号司令,命分成几小队包抄过去,又让一队人拦住可能的退路。梁山王没有夸赞,但嘴角边噙上笑容。


埋伏在这里的小股士兵已和人交上手,清一色的雪亮弯刀,清一色黝黑的面容,让梁山王流露出得色。


扬鞭指给萧战看:“看看你老子略施小计就让他们现原形,战哥,好儿子,你总说没仗打,这不,来了。”


萧战拍马上前,双锤举在手上,对着那别人打,独他挖地的男子喝道:“呔!你是苏赫什么人!”


布和一面挖一面回话:“你是什么人?”


“小王爷萧战!”萧战威风凛凛。


布和头也不抬,只眼角留神萧战的举动。


他一个字也不回,萧战恼火:“呔!你是苏赫的什么人?要报仇的来找我,来来来,是我杀了他。”


布和这才看他一眼,冷冰冰地道:“不!我要找的是袁执瑜袁执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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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中。


哈哈,仔自己找个错出来,上一回殿试的日期貌似算错。如果错了,这锅小二背。如果没错,小二没背



小二表示:很辛苦。


仔:科举架空哈哈。


董大学士去世守孝上,貌似该守的都守了。



第八百零八章,再次报爹到军中


袁执瑜袁执璞杀苏赫的事情是去年,在边城传开又已到京中。 首发哦亲哪怕梁山王预先知道来的人是苏赫的儿子,可以让三军改变说词,却不能让几个边城的人改口。


布和早就混到军中逼问,在边城打听,知道他的杀父仇人是谁,继续挖地的他冷冰冰扫过萧战一眼后,生硬的道:“梁山小王爷?名气可以!但我不要你!”


泥土飞溅中,他又专注于寻找父亲的棺木。


保护胖舅哥的意思,萧战不对布和说实话。但见布和不相信,战哥也不必辨个不休。见这个人带来的人不多,约上百个。而父亲带来的人比他的多,这里离大营也不远,这个人聚精会神的还在挖,萧战不佩服他不惧,因为战哥儿处在相同境遇不会比他差。是认出他的身份。


“你是苏赫的儿子?”以萧战来想,不是儿子没这份儿认真。


布和不理他,此时仿佛只有挖地才是他头一件大事。


有人打马过来对加福回话,让包围圈已成。加福对萧战使个眼色,萧战坏坏一声大笑:“那里没有你爹!”


“狡诈的汉人!”布和大骂着,把带来挖地用的铁器丢下,双手一摆鸣击有声,寒光似飞虹把这里笼罩,是他腰间的双刀出鞘,大叫道:“还我父亲棺木!”


对着萧战走去以前,凛凛生威:“苏赫之子布和!”


“不和?我也没打算跟你和气。”萧战调侃着,手中双锤舞动几下,铜锤互击咚咚几声震上人心,布和的刀光也在这敲击中寸寸粉碎。


布和走过来的步子就慎重的多,双刀凌起的时候也不是大意招式。萧战举锤接住并不吃力,梁山王松一口气,萧战也暗道一声不过如此。


战哥在京里就听说,他们吃牛羊肉为主食,因此力气都大。但见这一刀力气平平没什么稀奇,战哥双锤飞舞甩开身段,带着拔头筹的彪悍。


梁山王知道这些人狡猾上面并不差,为儿子认真的观望。加福指挥着人,包围圈慢慢的收拢来,分散开来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之多。


黑暗中四面的人马一点一点露出峥嵘,再收拢,已在一箭之地以内。随着包围圈的缩小,战团中忽然来了狰狞。


梁山王一直没放松,一眼就看出来,惊呼示警:“战哥小心!”布和已狠狠一刀磕在萧战的锤上。


大力气如平缓的海面骤起海啸,萧战也大意了是真的。身子一歪,侧到马腹的另一边去。


骂上一声:“使诈!”人将起还没有起来,在这个方向也能看得很清楚。见呼喊连起,布和等人对着快要收拢的包围圈一端,狂风骤雨般冲击而去。


他们这一会儿使出全力,人如尖刀,马也如尖刀,包围圈离得又近上来,硬生生的在包围圈中撕开一个缺口。


四面刀光聚来,他们中有的人中了刀,有的人中了箭,但只要不是马倒下,没有一个人后退或停上一停。最前面的人中刀最多,鲜血在马蹄下步步滴落,但打马如飞依然不停,用他的人和马打开这个缺口。


而冲出去以后,在后面的人中箭最多。有一个人后背跟个刺猬似的,也貌似已气绝,但还在马上直挺挺的,用他的身躯护住前面的人。


布和的人在中间,让簇拥着狂奔离去。黑暗中只有一声狂呼:“梁山王!我还会来找你的!”


萧战已坐直身子,喃喃低骂:“狡猾小鬼,小爷今天让你欺负一回。”他的爹安慰他没事,安慰儿子吃个小亏也不错,以后就不会大意。萧战到底意难平,回帐篷去,抱着脑袋快贴到地面上去。加福微笑并不劝他。


他的爹让他坐直:“你这样怎么说话商议。”


萧战瓮声瓮气:“商议什么,我吃了亏?这有什么好商议。”


他的爹瞧不下去:“瞧你那点儿出息,论输赢你也没有输,不过就这一刀上了当,就这点子事情你就懊丧,你还是我儿子吗!”


“是啊!”萧战跟老爹斗嘴总是不会落下风。


梁山王让逗笑,走去在他后背拍拍:“是我儿子赶紧坐好了,咱们爷俩合计给你舅哥写信。”


萧战听话的真的坐直,和加福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对梁山王道:“不能写。”


“为什么不写?人家跟他有杀父的仇。说起来这事有趣,加福你的爹当年跟苏赫怎么结的仇,祖父有没有说给你们听过?你爹说过没有?”梁山王说着,自己忍不住一笑。


小倌儿杀了苏赫的爹,是苏赫的杀父大仇人。如今轮到小倌儿的儿子,还是苏赫儿子的杀父大仇人。梁山王对儿媳妇好笑:“你们家是苏赫家的克星是怎么的。”


在案几后坐下来,大手去摸笔:“人家要寻仇,正好,是个把瑜哥璞哥叫回来的时候。我舍不得这俩小子,真怕他们不回来。”


萧战提高嗓音阻止:“不能写信!”


梁山王把笔一顿,瞪起眼睛:“你不让写,万一这个叫不和气的跟苏赫一样跑到京里去闹,惊扰京中反而不好。不如就在这里解决。”


王爷悠然惬意:“哎哟,我的干儿子们要回来了喽。有人寻他们报仇呢,太后也拦不住吧。”


瞄瞄一对小儿女还是不赞同的眼光,梁山王笑道:“放心,有我在,他们来了也不会吃亏。战哥今天这大意劲儿,真不像我儿子。不过有老爹在旁边,你也没吃着大亏不是。咱们的地盘,哪能吃大亏,老爹我哪有那么弱......”


加福对萧战看看,萧战沉下脸:“笨爹,写了也不让你发出去!”


梁山王有些来火:“敢情你们俩个不想他们回来?”惋惜浮现在面上:“往军中走过场也没有这样走的,只呆几个月太少,以后吹牛也不漂亮。”


“我和加福都想他们回来,但是催促的信,诱导的信,不管什么信,只要是有让舅哥来的意思都不能写。”萧战严肃。


加福也正色:“父帅,我哥哥们不是胆小鬼,但您要是写了有人寻他们报仇的信,太后只怕下道懿旨不让他们过来。”


梁山王对这事的想像力只到他的母亲那里,他的母亲也不愿意他早早从军过,梁山王以为太后跟母亲拦一拦,拦不住也没有办法。再加上他稀罕干儿子们,他报“霸占”的仇还没有报得满意。就把太后重视的程度忽略很多。


闻言,他纳闷上来:“你家有那么多孩子,太后不缺孙子陪不是。再说你爹在军中颇有战绩,现在又是兵部尚书,他的儿子理当前来,应该前来,不会闹到下懿旨的地步吧?”


“会。”


“那是长孙。”


“太后有再多的孙子也不嫌多。”


“大哥二哥要是能离京,不出正月就会离家,这会儿已经到了。这会儿没来,只能是太后拦着呢。”


梁山王在这样的话里傻眼,对着准备写的信看看:“那应该怎么办?不让瑜哥璞哥来,那不和气又不信人是战哥杀的,一不小心他跑去京里,不行不行,这可不行......”他摇动大脑袋。


萧战攥紧拳头:“所以只有一个法子,把这个不和气找出来,我杀了他。一雪刚才大意的耻辱,舅哥们也就没有凶险。”


“哎,你怎么还记得刚才,那点儿事算什么。”梁山王换一张纸,提笔又写,边写边抱怨:“多好的小子们,以后再不来了多可惜。也罢,我给边城写信,让他们严防不和气混到京里。战哥加福,这消息一定会传到京里,到时候你哥哥们怪,你们揽着。”


第二天遇到陈留郡王,梁山王讨他的主张。陈留郡王也是一个意思:“他们来,就来了。不来,千万别催。不然太后骂你也就算了,别把我也带上。说我不拦着你,我平白地让你冤枉。”


梁山王无话可说,回去想想干儿子便宜不能再占,自己生了好大一会儿的气。


......


忠勇王府的门前时常没有车水马龙,看门的人大多时候懒懒的打着哈欠,冬天随着日头移动晒暖,夏天避在门道内吹风。外面有马蹄声时,他伸出的脑袋懒洋洋,还在想这是谁临时停马在门前?


这一看,见一个精干打扮的少年,穿一件蓝色行衣,背一个包袱,正从马上取另一个包袱到手上。


侧脸上的眉眼儿能看出是谁,看门的人张口结舌,直到少年走进来,才吃吃道:“大大大,这莫不是大公子珏哥吗?”


常珏面上有焦急,匆匆地道:“把我马牵进来,祖父还是住在原来的房里?”


“是是是......”看门的人还没有从震惊出来,说话还是这个腔调。


常珏顾不上多看他一眼,大步走进去。


自从他的父亲让问斩以后,祖父怜惜他,带着他住的时候居多。拜过董大学士为老师,董大学士厌弃他的母亲,以学业为借口不让常珏常见母亲,忠勇王采纳他的建议,王爷又与王妃不和,和孙子常年不进二门。


从大门进去,比角门进去近的多。


在他走上甬道,看门的人才有一句完整话出来:“我的天呀,珏哥变了这么多。”


这句话也是一路之上见到常珏的家人同感。忠勇王见到孙子,也是又惊又喜:“珏哥,你长高了,也俊了,也晒黑了,”最后一句才是:“你怎么回来了?”


常珏对着他同样是震惊,他瞪着忠勇王从床上起来的身子,闻着房中的药气,扑上前抱住祖父:“您病了吗?病了怎么不叫我回来.....”


仰面看祖父的精神也不好,面庞憔悴胡子稀落,头发也眼见的白更多。常珏流下泪水:“您别吓我,您不舒服应该叫我回来侍奉才是,”还有一件事情:“老师,他真的去了吗?”


在军中看到邸抄常珏不敢相信,当即请假回来,马跑的也比跟去侍候的家人快。家人这会儿才到京门,他已到祖父面前。


忠勇王听到这句话,精气神一起上来。眼珠子溜溜放寒气,破口大骂起来:“别提你的死鬼老师,死老头子早就应该死,我们祖孙全让他哄骗!死鬼,死老头子!”


常珏骇然:“祖父您在说什么呢?那是我的老师啊,他教我学业,指给我前程。如今我在水军中呆的好着呢,我有几个好兄弟,平时相伴不孤单,有事能互相照应。有一位师兄在附近为官,老师托他照顾我,他对我很不错......”


“珏哥,你我全让他蒙骗了啊,”听到孙子这样说,忠勇王泪水也流,迫不及待的说起来。


“为你请他当老师,为的是你能有前程。万万没有想到他临死前写好的一道遗章,把你的前程全堵上。”


抄文在他睡的枕头下面,这就方便一摸就出来,送给常珏:“你看,你好好的看,姓董的死鬼老头子,把你害惨了!”


常珏回来以前,在路上悲痛老师好几天,见到祖父又是一阵的话,他神智还不在清晰中,勉强看过没有毛病,对指责家里的话一句也没有留神,对祖父哭道:“老师知道要西去,还心系政事,祖父您怎么能骂他呢。”


“你看明白!”忠勇王咬牙,拿个手指头把关键的地方指出来:“他把咱们家评的一文不值。”


常珏已不是以前的常珏,出门的日子不过年余,因为没有长辈们周护,件件要自己寻思对错,见识上增长很多。想错就碰钉子,不想对也不行。


是不是就此就想的正确能当皇帝,能当权臣,那还早得很。只是比原来有增长。


他继续地哭,请他的祖父不要骂董大学士:“老师原没有说错,水军的将军就是这样,有能耐的就当官,没能耐的有裙带照应,背后也让人指指点点。祖父您不要为这一句生气,我会中举的,我回去努力攻书。不再让咱们家让人说话。”


“傻子!”忠勇王叫出来,这个时候才想到有些内幕孙子不懂。把他的手扣得紧紧的,压低嗓音好似耳语:“知道吗!咱们家有件祖传的圣旨!”


“啊?”常珏一怔。


“那是祖宗求来的!上面写着萧氏子孙,世袭为王。历朝历代,以为证物。跟别的赏功名的圣旨上话不一样。”


常珏呆若木鸡:“咱们家姓常啊。”


“这圣旨是给咱们家女祖宗的!”忠勇王还在为董大学士生气,嘴里嘶嘶的抽着冷气,饶是这样他也把下面的话能说清楚:“我本想等你十八岁,就带这圣旨进宫去求皇上,把王位传给你。你死鬼老师的遗章说什么梁山王有功劳,镇南王不倚仗的话,皇上见到以后,就让太子见我,暗示我在王位几十年无功无劳,让我这就传位给你伯父!”


常珏多少有些明白,祖父对他的疼爱他自小就知道,他相信祖父心中只想把王位给他。但让他现在就改变成痛恨董大学士,他还是不能。


在他少年成长的岁月里,点点滴滴都有董大学士的身影。那时,董大学士就是还没有打算对张大学士言和的时候,还有打算让常珏争王位的时候,也不会教导他觊觎王位。


这位老师只会教学生上进,是个贤才人才,王位也罢,前程也好,自然而来。


有这些话在前,常珏想想伯父是世子,传位给他并没有错。


要说对王位没有想过,这不可能。但也想到自身的情况,父亲是罪官,母亲出身也不高。在这方面的心,时常是灰的。


从祖父嘴里听到的话,又有皇上之命,太子之言。常珏此时庆幸上来。他庆幸他的老师早早给他指点前程,他不要王位也能过得快活。


他还是不能恨他的老师,也就实话实说:“传王位给大伯没有错。”


“不行!”忠勇王嗥叫一声,受伤的野兽似的,听得常珏心头痛楚,做了一个不应该小辈做的举动,张开手臂把祖父抱在怀里轻轻抚着。


忠勇王在这样的怀抱里得到慰藉,更坚定他的坚持。他享受的倚着孙子闭上眼睛:“珏哥儿,你别担心。祖父从太子府上回来就装病,你伯父上奏章说缓一缓,说我病了,祖父还能为你守着,守到你长大。”


常珏怔忡:“伯父为您上的奏章吗?”


“是啊,我是他老子,他是我儿子,他不为我考虑怎么能行。”忠勇王说出来,自己没觉得丝毫不对。


常珏低低叹气,祖父偏心自己,伯父却要向着他。家里的这些事儿,让他无言以对。


而在他心底,董大学士又浮现出来。平时对他教导的话也似在耳边。一道低低的嗓音在常珏心里起来,反反复复的诉说他的祖父是错的,是错的。


常珏爱怜地把祖父扶回床上:“装病也累人,您歇会儿,我先去董家拜老师灵位,回来再陪您好好说话。”


忠勇王对这事情不满,但在孙子手底下笑得欢畅,劝阻也是满面笑容的那种:“别去了吧,这个老东西坏的很,他坏你的前程。”


“可他总是我的老师,我得去祭拜他。”把被子给祖父盖上,常珏给他一个微笑:“我很快就回来。”


转身要走,“珏哥!”忠勇王又叫住他,面上又气愤的扭曲:“你知道吗?我听说他和张大学士有勾当,他钳制你把王位让给玟哥。张大学士不再插手太子内宅。”


这话听着还是让人不痛快,但要找答案也得往董家去一趟。常珏说声知道了,出门来见跟的家人也到了,让他带马说去董家。


就要出大门,有个丫头匆匆走来:“大爷回来了,王妃让进去见见呢。”常珏按原先打算的:“等我拜过老师回来,就去见祖母。”


就又要走,又一个丫头跑着过来,尖声道:“大爷大爷,二太太就出来了,您这是往哪里去?”


常珏皱起眉头,对丫头纷乱的裙角看看,从没有觉得母亲的人这么不规矩过。不由得怒了:“母亲身体不好,等我慢慢进去见她不好吗?她要出来你怎么不劝!劝回去!”


老师离世不能告诉他的疑惑,加上祖父刚才说的话在心里翻腾,常珏一刻也不想再停留,重重一拂袖子走了。


......


在董家门前,常珏这才真的相信董大学士真的去了。摆设装饰上都有改动,素色扎痛他的心。


董仲现在衙门里,董大人悲痛满面地出来,麻衣在身的他把一封信交给常珏。常珏战战兢兢打开来,见里面写的是:“.....汝无严父,又无孟母。祖父溺爱,终不是立身之计。唯自省自勉自督自查,方为上进之道。汝需牢记,误一时之功,有如自毁长城。误一日之功,有如珠玉抛掷于泥中.....”


“老师!”常珏腿一软跪倒在地,伏地大哭起来。董大人在一旁也哭起来。须臾先收泪,劝常珏也住泪水,带他去在家里供奉的董大学士灵位前祭拜,常珏又是一场大哭。


临走以前,董大人带他去看父亲留下的东西。满满三大屋子书,董大人把一份书单子给常珏:“这些是父亲书房里常看的,也有他的看书心得,有些是孤本,但对你来说,助长你的前程才是真正的价值。指明留给你。”


常珏哽咽难以言语。董大人叹口气:“这几个月给你寄书的人是我,信也是我模仿父亲笔迹写给你。如今你回来了,应该把书送到你家。但我说句实话,你家里除去你弟弟玟哥,再没有爱书的人。这书又是给你看的,不如放在我家里,你慢慢的取吧。等你成家立业,到时候你再来全部取走。”


常珏让“你家没有爱书的人”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赶紧说好。他的弟弟常玟有外祖父张大学士的无数书籍可看,不见得就会相中他的书。让董大人说对了,这些书拉回家也没有人用心照管,还是放在董家更妥当。


回家的路上,常珏心定如静水。王位在他眼里空无一物,因为他已有老师留下的一座无价长城。


去见祖母,常珏主动地提出:“我会劝祖父把王位给伯父。”忠勇王妃和小张氏愣住。她们再焦急也不会逼迫刚进门的常珏,真的是只想见见他。


却听到这样的话,忠勇王妃内心悬着的石头落下,羞愧上来。


面前这个孩子,因为他母亲的缘故,忠勇王妃从没有喜欢过他。今天见到他颇有大人模样,又说出通情达理的话,忠勇王妃落下泪来。


本来要说的话不知去了哪里,忠勇王妃拉着常珏坐到身边,想到什么就说到什么。


既然他不要王位,那理当给他补偿。王妃让小张氏取来库房的册子,亲手把贵重的东西点给孙子看:“这些给你,这个也给你,你放心,家里的东西不会亏待你。”又当即把她自己名下的铺子给了常珏三间。


常珏嗓子眼里堵堵的,眼前晃动的只是董大学士。他的祖母一直不喜欢他,今天是他记忆中祖孙最亲热的一回。像是头一回吧?他这样想着,泪水也无声的流了下来。哪怕他的老师是祖父嘴里说的“利用”了他,常珏也还是感激他。


忠勇王妃命摆酒的功夫,常珏去见母亲。常二太太和忠勇王一样,怒不可遏地把董大学士骂上一顿:“你让他生生教坏,是他叫你让王位的吧?你是我的指望,你如今生生退让,我在这个家里还有活路吗?”


二太太的天和地都塌下来,她还指望儿子为她报让小张氏夫妻送官的仇,现在全没有指望。


她絮絮叨叨的骂着,直到常珏听不下去:“适才祖母和伯母给我看过,历年给母亲的使用并不缺少,母亲要真的住不下去,儿子有薪俸,养得起母亲,跟我走吧。只是粗茶淡饭些。”


常二太太问问他的薪俸有多少,还是愿意留在家里。


......


执瑜执璞有兄弟们陪同上路,日子快活的似自由自在的小鸟。跟来的少年们大多没出过这么远的远门,又兴奋又新鲜,让他们一路上笑语不断。


胖兄弟遇到这显摆他们会走道儿的机会,破费几天行程,沿路的名胜古迹游玩一回。


也遇到过强盗,不够他们打的。也遇到黑店,有意去住,半夜拿下就地报官。


他们就落到邵氏张氏后面,这一天来到袁家小镇----少年们在宫里见过仿制品,都要求看看真货,邵氏张氏带着龙书慧等已准备好迎接。


二位公主笑眯眯:“瑜哥璞哥回来了。”两个人肚腹微隆,原来是念姐儿差不多有孕的日子,她们也有了。过年本为好和丈夫相聚而不回太原,现在是为安胎,暂时真的不能坐车马回去。


两个人欣然得意:“舅母侯夫人就是这样,也是有了加寿在这镇上安养。”


胖兄弟陪她们说话的功夫,外面铺子里哄笑声阵阵出来。公主催着胖兄弟出去:“别怠慢你们的客人。”胖兄弟出来看看,是为吃的开心而哄闹。


什么干菜,什么乡下土法制出来的糖.....不管什么大嚼一通,还说要写在家信里炫耀他们吃了真正的寿姐儿铺面。


住上三天,镇外的风景逛了逛,大同城里国公府吃的送行酒,虽有张豪在,龙四也不放心,这是姑母家的宝驹子,一点儿闪失不能出,龙四把他们送到军中。


梁山王听过通报乐的颠颠儿,喝命亲兵:“升帐!命新来的报名而进!”亲兵稀里糊涂问一句:“王爷,新来的没品级,没什么可报的。”梁山王哈哈大笑:“没品级就报姓名,我说的难道不是报名而进吗?不报姓名的哈哈哈哈......”笑得亲兵直发呆,王爷摆摆手还是兴致暴涨模样:“按我说的安排。”


......


“咚咚”,战鼓声响彻军中。在王帐外,由执瑜执璞陪着的少年们大开眼界。流水似的士兵列队而出,在王帐的前面组成一道洪流,分列两边,又似山神般耸立。


在他们的后面是将军们,一排一排甲胄鲜亮张扬,一张张面庞杀气腾腾。


护心铜镜可以照出人影子,腰间刀剑似时时鸣跳饮血。而少年们壮志凌云的抱负就在这全军刚猛的气势中破茧而出。


他们的面庞让照亮了,他们的热血就此沸腾。他们的世家公子昂扬的声气儿自觉的压下来。他们说话的腔调都带出小心翼翼。


悄声打听:“瑜哥璞柯,等下进去要怎么回话才气派,赶紧的教给我们。”


“亮功夫最气派。”在执瑜执璞看来只有这条。


少年们把手往腰间佩的刀剑上按了按,嘴唇也抿了抿。但还是有一个想了起来:“冲撞王帐也好,咆哮王帐也好,是罪名吧?”


“是啊。”执瑜执璞带着这句还要问的神气,注意到少年们的举动。两兄弟笑了:“校场是打架的地方,王帐不是。”


“哦......”少年们长长的一声,但手还是没有放下来,看乱转的眼珠子,都还在寻思等下一进去,怎么威风怎么显赫才好。


“王爷到!”


数声大喝从几个将军嘴里出来,把少年们心思打断。他们刚才是聚精会神,这会儿是高度紧绷,丝毫不敢分神。


从打起的大帐帘子看进去,见数位品级高的将军目不斜视,簇拥着一位大个子出来。他身着黝黑暗光盔甲,腰系黄金带。大黑脸儿不比他的盔甲差。铜铃眼大嘴巴,正是梁山王萧观。


梁山王步步行来,气势如山如岳。但还没有等少年们进一步景仰他,帐篷里将军们齐齐拜倒:“末将们见过王爷。”


“啪啪啪......”的盔甲落地声把少年们未出的心情推到极致。等到这景仰一步一步出来时,已成仰望。


他们摩拳擦掌,互相挤眉弄眼,或低声商议,都想成为头一个进去展示贵公子风采的人。


但梁山王一拍案几,怪叫一声的一句话,让他们回到清醒。


梁山王对着外面那个乐,哈哈大笑道:“外面来者是谁?”


值日军官进前回话:“回王爷,是京中功勋子弟前来投您。”


梁山王一晃肩头,得意洋洋道:“让他们报名而进!没名字的,报爹而进!哈哈。”仰面雷般笑声。


少年们知道不对,把上一代的一点儿小过节想起来,对王爷尽皆鄙夷。


“这么大个儿的王爷也会记小仇?”


“那也不算仇吧,真真让你说对了,这么大个儿的王爷这些年过去,居然还记得。”


另一个道:“是看我们太神气了,会把战哥打下去,所以他给杀威棍呢。”


合计着:“咱们杀他的威风也罢。”


有一个迈步而进,脑袋高昂着,脚步重重的,肃穆而又凝重中只多一点不够稳重,那就是眼神儿斜睨着,由刚才对王帐的恭敬而转为浑然不放心上。


梁山王看清他的面容以后,虽然他常年不在京中,也不用等报名字就认出来。他把树刀剑刁难也忘记,直接在案几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


将军们让他笑得莫明其妙,而认出来的陈留郡王、龙氏兄弟大为不满。陈留郡王清咳一声正要指责王爷礼仪不端,萧战在他前面开口:“爹呀,差不多了。”


萧战倒不认为他的爹礼仪不正,而是认为威风不足。看看这笑的固然张狂,但王帐这点儿威严全让扫干净。


梁山王压根儿没让劝下来不说,反而拍打着案几大笑特笑。另一只手指着进来的少年,笑得快要喘不过来气:“看他,快看他,看.....哈哈哈,”


进来的人也郁闷了,气呼呼瞪过来。


将军们也糊涂,耐心分辨王爷试图找出原因。


“吏部,哈哈,吏部......”


少年自己明白过来,大喊一声:“吏部尚书之子阮瑛见过王爷!”


这一个进来的是阮梁明的儿子阮瑛。


帐篷里抽气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弄懂王爷大笑的意思。而梁山王勉强收到笑声,还是越想越好笑,但说话已能囫囵。


“都看一看吧,这是谁?吏部阮尚书的独子。”梁山王心花怒放,脸面儿忽然大到无边那感觉。冲着阮瑛还是乐:“小子,你爹当年跟我没少打架,你也有落我手里的一天。”


阮瑛鼻子差点气歪,在外面的少年鼻子也几乎气歪。果然,大家诚心来投他,这位王爷只记得父辈间的旧事。少年们在帐篷外面鼓动阮瑛:“咱们还不是他的人呢,别跟他客气!”


阮瑛一挺腰杆子,双手叉住对那张乐上天的大黑脸儿冷笑:“我爹说当年旧事没结束,打发我来这里见天儿揍你!”


“好,”


“说得好,”


“就是这样,别对他客气!


在外面的少年们高声喝彩。值日军官走过来,对着阮瑛大怒:“不想在这里滚你的蛋,这是王帐,不是京里你家,更不是你老子的衙门,小子,放明白点!快给王爷下跪赔罪!”


少年们群情振奋,见到这一幕,主意想也不用想只有一个,纷纷道:“揍他!”


而阮瑛也是不考虑别的主张,在少年们话出来,值日军官继续发火的同时,抬手一拳把值日军官打倒在地,不等他起来,又踹一脚,骂道:“小爷眼里哪有你!这不是我爹的衙门怎么了?不是京里我家怎么了?不客气点儿,我们全走了。”


脑袋昂的跟进来时一样,往外就走,边走连喊:“梁山王嫉妒贤能啊,梁山王不能容人了,梁山王撵我们走,咱们走了......”


少年的嗓音王帐都呆不下去,往外面一个劲儿的蹿。


这下子梁山王笑不出来了,龙氏兄弟放声大笑,给阮瑛鼓劲儿:“说得好。”


外面的少年们唯恐天下不乱,跟着叫嚷:“梁山王目中无人了......”


霍德宝要不是已在军中熟悉军规,他也想嚷几句。但他能让军规钳制,只能嘻嘻地陪着。


郡王们也好,将军们也好,面面相觑瞅着王爷,也有等着看笑话的。看你怠慢他们,这吏部尚书的公子也不是好惹的,他咆哮你的王帐,他还蔑视你呢。


梁山王有点儿发蒙,换成是别人,他脸一翻推出去就打军棍。但前太子党的后人他要惹,还不止一个前来,他倒还真得掂量下。


一时没有主意,萧战脚尖一蹬,“腾”地出去到了阮瑛面前,铁青着脸质问他:“你是来投我父帅的还是投加福,要是投我父帅,赶紧滚!我爹眼里没有你!要是投加福,福姐儿会用人,小鱼小虾到她手里也能起大风浪,你就留下!”


阮瑛想大老远的来了,真的这样一怒回去不是光彩。再说了,他们这些人冲谁来的?一冲执瑜执璞,二冲的就是加福。第三,就是陈留郡王。王爷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不管冲谁都在他的军中,也就不会存在否定王爷的意思,只是不理会他就是。


阮瑛就厉声回道:“自然是投加福!难道投你不成!”


外面的少年们跟萧战没少打架,在外面怪叫:“冲你战哥,我们全不来。”


“福姐儿福姐儿,我们来投的是袁加福!再没有第二个。”


“有,怎么没有,我投陈留郡王。”


“我投葛通叔父,”


“那我就投宝倌。”


梁山王撮起眉头勃然大怒:“后面的话老子当没听到,以后给老子牢记不许再说。”案几上又是一声啪的作响,梁山王重树威风:“来人,侍候侍候这些投我儿媳妇的。”


“哗哗啦啦”一阵响动,寒光似的刀剑高高举起。凌离冷笑一声:“梁山王,你好威风!”他的兵器在马上,这会儿方便的抽出的就是佩剑,执剑在手,对着刀剑阵一路打去。


“呛呛啷啷”声中,凌离仗剑直到王帐门前。亲兵们怒目:“收起刀剑!”


凌离不答话,把个剑尖对着梁山王晃上一晃,大有威胁之意,这才收剑入鞘。


亲兵们又怒目,对这群贵公子不满,故意说错,喝道:“来者何人,报爹而进!”


凌离倒也不生气:“凌洲之子凌离!要问凌洲是谁?”手一指梁山王:“你知道!当年打你的人就是我爹。我爹说打你不足,我就来了!”


梁山王为人嘻哈,没正经的时候居多,但这会儿是在王帐,是个最严肃的地方。见到少年们猖狂,拥戴梁山王的将军们都有不服,又见到阮瑛把值日军官也打了,索性的他们走出来一个。


大步囊囊直到凌离面前,边走边骂:“什么玩意儿,断奶没有就敢在这里喧闹!看老子好好教训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人也还没有到凌离面前。凌离身子一绕,已轻轻巧巧到了将军身后。


陈留郡王为他叫好,这位将军脸涨得通红就要转身。他盔甲在身转的也算灵活,但便衣的凌离更加敏捷。又一绕,还是在他身后。在这位将军又要转身而还没有转的时候,认准虚弱的地方,一拳捣上去,脚底下又一绊。


将军站立不稳,身子往前飞出。凌离坏坏的在他背上又推一把,大笑道:“倒也倒也,今天让你知道知道小爷的厉害!”


“扑通!”


沉重的一声震得地面轻动。


这是个粗壮的人,盔甲又重,背后又吃力,这一记摔了个嘴啃泥。


这还不算完,凌离又是一步过来,往上一坐,正坐在就要跳起的将军后腰上。


“扑通,”又是一声,这一位重新又摔下去。他的背上凌离安然不动,悠哉游哉,已看到加福在哪里,对她笑嘻嘻:“福姐儿,进见礼到了。看我还能投你吗?”


加福露齿一笑,让他起来。梁山王父子一起面上无光。起来的将军骂着还要再打,梁山王看不下去,喝止他:“罢了!你太轻视他。这一个一个的都不是好相与。”


凌离洋洋得意站到阮瑛身边,在加福的身后。


不过进来两个少年,一个打了值日军官,一个打了位王爷的亲信将军。帐篷里扬起微妙的气氛,凡是梁山王的人怒气上来,凡是看笑话的觉得意味上来。


都争着看第三个是谁,见第三个进来的也是一瞪眼,对梁山王咆哮:“我是你侄儿!”


往加福旁边就要过去。


满帐里不认得他的人,惊骇的下巴快要掉下来,都知道梁山王没有兄弟不是吗,他唯一的兄弟,他自己时常提的,是兵部尚书小倌儿。这是谁行骗行到王爷面前。


陈留郡王、龙氏兄弟认得,又笑个不停。梁山王回他一瞪眼,咆哮回去:“是我侄怎么了,报爹!”


“礼部尚书之子方澜!”


梁山王眯起眼:“你小子,你小子.....”几句解气的话还没有出来,方澜挺起胸膛:“您敢刁难我,我就把我爹和你的旧事说出来!”


人人看得到梁山王呛得面色一滞,随即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青一红,让气堵住嗓子的那难过。


他抬起手,都以为他要一指就要大骂的时候,见王爷这只手摆一摆,停一停,动一动,又停一停,最后愤然一指加福,只有一个字:“去!”


方澜大胜而归似的骄傲,来到加福身边,少年们回他:“是什么旧事?”


方澜挤着眼睛小声地笑:“我不知道,我吓他的。看他让吓的。”少年们嘻嘻着,对他翘起大拇指。


但见梁山王呢,很快就从不悦旧事中走出来。他也是骄傲的。举手示意外面先不放人进来,环视帐中一眼,有了一番飞扬跋扈的言语。


“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的公子都到了,这是给本王面子。”


少年们悄悄啧舌,这脸面儿是怎么给自己贴上去的,不是说过,来投加福来投加福来投加福。


“现在只有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家的人不知在哪里?”梁山王解气地一字一句道:“三个脓包蛋!大家不要笑话他们,家里没有好儿子,他们不敢来。”


户部尚书陆中修卡过梁山王粮草,工部尚书丁前卡过梁山王军需,刑部尚书柳至就更不用提,前太子党的旧帐还没有清算完,柳国舅又胆敢抢加福,他是王爷眼里头一号儿的大坏蛋那行列。


王爷在今天报一回仇:“不敢往军中来的儿子们,只能当姑娘养着!”


“是!”王帐里皆是出生入死过的人,和梁山王不对的人听到这话,也痛快的附合着,大家大笑一通。


片刻后结束,梁山王的威风又满满当当,对着外面还在等候的少年怒吼:“小子们,报爹,报晚了老子不要你们了!”他忽然想到那一年小倌儿和他投军的时候,连渊等人也是报爹,梁山王愈发大笑。


.....


接下来进来的,也个个不是客气的。不是特意寻梁山王不是来的,就是对着他一通讽刺。和梁山王对骂的也有几个。最后全投加福帐下。


执瑜执璞见他们全进去,放下心,他们也往王帐里来。梁山王眉开眼笑,命刀剑阵收起,喜欢的就快抓耳挠腮:“儿子们,哈哈,盼你们盼的吃不下睡不好,你们总算来了,快来让爹亲香亲香。”


他先摆威风震少年,后来又让少年们震,算当众受一出子气。但这时王爷出气的时候到了,仰面大笑:“干儿子一来一车,哈哈,本王不用养就得儿子,福气是大的。”


少年们气的张嘴要回,萧战抢在前面堵回去。战哥阴森森:“爹呀,别弄错干儿子和亲儿子之分。”


梁山王摇头晃脑:“不会不会,亲儿子,配加福。干儿子们,到加福帐下。”


他嘴上恼怒和前太子党的旧事,心里对少年们前来满意不已。大得意促使他忍无可忍有了炫耀,对少年们坏笑:“我说干儿子们,你们有这好爹给你们定加福吗?只有我是好爹!”


大拇指对着自己顶起,随后又开始占少年们的便宜:“跟着爹好好干,儿子们哎,别的地方干爹不会亏待你们。”


长平郡王等气白了脸,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他们也在这里呢。


少年们也气白了脸:“我们定了亲的。”


“听说加福是你强抢的。”


梁山王反唇相讥,帐篷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到张豪将军来见王爷,王爷和干儿子们吵成大紫脸儿,犹在气愤怒骂柳至中:“他儿子不敢来,敢来老子收拾不好他!”


一抬眼,张豪到了面前。梁山王瞬间收到怒容,神情透着意味深长。


“张将军,恭喜升官。”


他没有对靖和世子看一眼,靖和世子心里慌乱,好似有万匹马践踏的痛苦不堪。


本朝王帐之下和郡王之下的上将军有数量限制,就跟尚书、侍郎是下去一个才能上来一个一样,上将军也是如此,战死一个或告老一个才能升上来一个。除非特例也不能常有。


陈留郡王帐下要是比别的人多出几员上将军,别的人肯定不答应。王爷帐下按制多出来,别的郡王都会不服。所幸直到今天,能升上将军的人太少,至今梁山王没有满额过,他倒不为这件发愁。


但眼前这件,不得不当众说出来。


张豪是家将出身,靖和郡王给他升到一定的品级,升不上去也不敢再提升职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皇帝逼死东安、靖和二郡王以后,虽没有株连到世子,但株连到将军们的官职。好些将军的官职让降,张豪也在其中。


但这一回张将军以三品正将军的官职回来,服侍他五品将军的世子。


家将的格局已摆成这样,太后毫不介意天下人眼光的偏袒也摆的落落大方。


梁山王能不意味深长吗?靖和世子能不面上发烧吗?


“好好侍候瑜哥璞哥。”王爷郑重的交待。


张豪在京里亲眼见到世子的重要性,脑袋里至今“不伤太后之心”还重压下来,他认为这话没错,恭恭敬敬欠身答应。


众人看向加福的眼光多出一层敬畏。她的哥哥是在加福的名头儿下,福姑娘的帐下从此有了第一位品级过人的将军。


长平郡王等暗暗生气,他们暗自把这位上将算在陈留郡王帐下。但陈留郡王帐下也没有满额,他曾经有一位最出名的三品将军,是他的妻舅袁尚书。尚书去当侯爷以后,这个缺儿也没有人补上。长平郡王等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干气着,再寻别的主意,看能不能给自己也弄点儿好处。


梁山王也把张豪算在陈留郡王帐下,这事情就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吩咐军需官给新来的人说说军规,让他们以后不要乱冲撞值日军官,同时也没有客气,先给打人的阮瑛凌离记了一个小小的过失。


阮瑛凌离是想不服来着,宝倌劝他们这过失以后可以减去,把两个人劝下来。


加福姑娘的阵营就此壮大,陈留郡王的军中朝气更生。梁山王以前是儿子媳妇在,爱往陈留郡王军中跑。现在是爱看干儿子的蓬勃模样,跑的更勤快。


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也因为多出来好些少年,不愿意服老,精神头儿打起来,也觉得精神焕发。


每天校场上热闹非凡,每天晚上聚在加福帐篷里念书的人成群结队。梁山王和陈留郡王在外面看着,各自美滋滋。


......


加寿生日的前几天,好孩子忙碌起来。她的婆婆瑞庆长公主见她又长一岁,定亲后这段日子里,婆媳熟悉,对好孩子性情也了解不少。命她学称心如意,随自己管家。


来拜的客人,把剔除出来的告诉她。


“这一个,前儿背后非议寿姐儿,我们也不见她。”


好孩子答应着。


“这一个,妄想打太子内宅的主意,你在外面见到,也不要主动和她说话。她说,也不必同她多说。”


说上好几个,长公主问好孩子:“懂了吗?”


“是。凡是不和大表姐好的人,咱们家也不同她走动。”好孩子整理出来就是这句。


长公主微微地笑,纠正道:“不仅不走动这么简单,是咱们家和加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说的是加寿,而不是太子府上,好孩子在权贵之家长大,听得出来这里的关窍。


大表姐是姨妈家里最重视的孩子,也是兄弟姐妹中最重要的人。但好孩子听准婆婆这样说,还是暗暗吃惊。


她没有想到在她的婆婆长公主心里,她的大表姐会大过太子。


圆睁的杏眼泄露几分心思,长公主笑了笑,再一次柔声叮嘱:“记住了吗?”


听到这一句,好孩子更不用有什么寻思,这意思已明白的不能再直白,用力点点头:“我记住了。”


长公主又说了些话,怕好孩子坐不住长久,让她到厅上玩耍一回。独自走到花草丛中后,好孩子吐一吐舌头。原来,长公主疼爱大表姐到这种地步。难怪胖孩子眼里只有大表姐,把别的哥哥姐姐们一概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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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眼馋孙子


这个晚上,好孩子是回自己家里,用过晚饭以后,在房里坐下来,把今天新明白的这个话对家里人说一说。&{}.{ggdown}.{}


好孩子在家里住的时候,每晚长辈和姐妹兄弟都愿意来陪她,一起做功课,一起说新鲜事情。好孩子出入的不是姨妈家,就是婆婆家,她的新鲜话最多。


但能来听要紧话的人,只有祖父母和父母。常大人谨慎的认为人多嘴杂,有些话好孩子传出来,是她十岁的见解。经过祖父斟酌,需要对伯父们说的再告诉他们。


好孩子说过以后,常大人又一次感叹:“太后是了不得的人。”


没有人反对这话,长公主怎么对加寿,完全取决于太后对娘家的看重程度。太后把娘家子嗣太放心上,头一个出生的孩子不费气力成了太后的心尖子。


五公子常伏霖起身给父母添上茶水,回到座位捧上他自己的,怔怔的犹不肯喝。他的面上有一段徘徊,有一段沉浸。


他徘徊在太后的情深意重里,沉浸在见过煌的太后对孩子们的慈爱面容中。


受太后慈恩的人,五公子也算其中的一个。无事时想到太后还又敬又佩都出来,在此时听到父亲由衷的感慨,常伏霖陷在寻思中更走不出来。


这是一位拿起出雷厉风行,又能有满心溺宠的老妇人。


欧阳容死后,京里谣言不断。谣言这事情,自己个儿慢慢下去最好。禁止,只能禁在表面上。常伏霖身为御史,身为袁训的亲戚,出于职责,出于关切,认真调查过这件事。


他的结论:为太后所杀。


数年前的旧案宗,不管是皇后对加寿下毒也好,还是加寿对皇后下毒也好,都或多或少的能捕捉到涉案的人与欧阳容有关。但关键的证据总是滑开,扯得上欧阳容的,她也没有大的发落。


几年后,她又入太上皇和太后的法眼,一跃越过梁妃成为贵妃。


要是没有皇长子的生母在,太后牵强的提携她的疑点还没有这么大。她欧阳容可连位公主也没有。而皇长子齐王的妻子却是太后的孙女儿萧凝念。


以太后的偏心,要提携也是自家人,理当是她孙女儿的婆婆梁妃娘娘。


从这个疑点下手,旧事如迷雾散去,一层一层露出真相。数年前宫里看似和大天教有关,最后教训的是皇后娘娘。


虽然拐的有弯,抹的有角,但受益者是加寿,主谋者就只能是太后。不然谁能在宫里做手脚,谁敢动皇后?


再往后面看,执瑜执璞一离京,欧阳容当天晚上都没有撑过去,“自尽身亡”。一位从低位辗转到贵妃,在宫中也算受磨难上榜的人儿,内心会虚弱到娘家没了亲兄弟,她就一气不活了?


要说她气性这么大,为娘家亲兄弟如此悲哀,她应该死谏查办袁执瑜袁执璞,一头撞死在御书房,或皇后宫里,这个能说得通。


常伏霖把这件事情理清楚以后,不由得对太后赞叹膜拜。美哉太后,出手似疾风迅电,真是不含糊。而太后对孩子们的偏心,成就出加寿,成就出好孩子许亲镇南王府,常伏霖又赞叹,慈哉太后,怜惜如日月不绝。


身边父母和妻子女儿在说什么,常伏霖没有去听。他只在太后的旧事里流连,就足够陶醉不已。


看权术的书,远不如看太后对待欧阳容这一段。纵放她是有手腕的,取她命也干脆利落。


而她对孩子们呢......从加寿一直看到小女婿镇南王世子,常伏霖觉得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能让太后感动。


女儿回来说长公主看重加寿过于太子,在常伏霖看来,太正常不过。


一个人把一生的感情放在娘家的子嗣上,还出一位皇帝,一位位高权重的侯爷,一位未来的皇后......常伏霖想到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也正常不过。


是外面的回话把他叫醒。


玉珠的丫头喜盈盈:“好姑爷和表公子来了。”从常大人开始也都喜盈盈,都说请字,又走到廊下迎接。


在元皓和韩正经到来以前,自家的孩子们先过来:“等着呢,总算来了,我们也可以来说话了,我们是陪客。”


常大人抚摸着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一起在这里迎接。众人用翘首的姿势,注视两个灯笼打着,后面走来今年依然肥肥白白的小王爷元皓和稍次于他的韩正经。


两个人穿着一式一样的浅绿色夏衣,白玉带,乍一看像一对亲兄弟。


夜在这个时候在二更后,是元皓和韩正经夜巡归来的时候。隔不几天,就往好孩子房里坐一回,吃些瓜果乘个凉再回去。他们的手里,就各提的有东西,跟后面来的小黑子和家人,拎的也有各式各样的纸包。


离得远远的,元皓就叫起来:“好孩子你猜,我带的是什么,瘦孩子带的是什么?”


好孩子深深吸一口气,把肩头耸起来,身前鼓起来,这姿势真不好看,但大人们只有好笑的。


好孩子眨巴大眼睛:“我猜到了,胖孩子你带的是果子,不好的表哥带的是卤肉。”


韩正经乐了,晃动他手中的油纸包:“是鸭子哈哈。”


胖元皓晃动手中,鼻子朝天也晃动:“我带的是梅汤哈哈,你说错了我的。”


从大人到孩子嘴里都生出津液,胖孩子往这里送梅汤不是头一回,镇南王府的梅汤做的很好,都是喝过的,都有些犯馋。


让他们到房中,玉珠亲手捧出女儿的食具,一套白地黄花盘子,釉色在烛光下发出幽光,好似一捧明珠。


常家的一位小姑娘笑道:“五婶娘,这又是新的一套,比上回那个还要好。”


“我猜,不是好孩子姨妈给她,就是曾祖母给她,再不然就是胖队长给的?”另外一个小姑娘看了看。


玉珠边分发边回:“是曾祖母给的。”


隐隐的有喜悦之意,也有埋怨之意。


安老太太说上了年纪不再攒钱,每月每年的收息尽情给孩子们使用。玉珠让她不要靡费,老太太有的是道理:“好孩子要去当王妃,不能养的眼皮子浅没见过东西。”这一套盘子,是老太太请能工巧匠画出来图纸,给孩子们新打的一套。


常五公子分发茶具,也是式样新巧的新东西。他微微地含笑,袁家有太后,自家有祖母老太太,有很多方面如出一辙。


东西分好,大人面前一套,孩子们面前一套,元皓小夫妻和韩正经、小黑子开始分带来的东西,常夫人和玉珠洗手帮忙。


每人把果子拿到,吃的拿到,梅汤也分好。常大人笑道:“祖父母又受你们的了,不是我们等在这里,是我们不在这里,你们也要送过去。而你们比诗词吃东西着实有趣,夏夜漫漫,和你们消夏倒好。”


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他对孙女婿越看越爱。看看他来了,别的孙子都来陪他,勾得祖父母在房里也坐不住。事先知道元皓今天来,他们就一直坐到现在。


常夫人点头称是,对着吃的东西和玉珠说悄悄话:“他们每一回都带东西给好孩子,我们是跟着沾光的。”


玉珠轻轻地笑,和婆婆一起问女婿:“今天还背孟子?还是比古诗?”


孩子们眼睛看着自己分的东西,聚精会神做好比试的准备。他们的规矩,背得上来的,开吃。背不上来,罚出席去打扇。他的东西还是他的,但是回房自己吃总不如大家热闹的吃好。


虽然是雅罚,也有落第似的丢人。


每个孩子都在脑海里转动诗词歌赋,却见到元皓笑道:“今天不比诗词。”


“哦?又出新鲜了,”常大人对妻子瞄一眼:“要是你我没有经过的,咱们也参与。要是输了,祖父也出席打扇。”


元皓还没有回答,孩子们先乐了,拍着手:“好啊好啊,还没有见过祖父打扇呢。”


玉珠忙推丈夫:“还有五叔父也可以打扇。”常伏霖假意埋怨她:“那你呢,只吃,却不守这里的规矩。”


玉珠笑道:“自然我也陪.....”只说到这里,好孩子笑起来:“那请祖父和父亲这就出席打扇吧,元皓和韩正经也笑:“只怕长辈们一定要输。”玉珠的后半句话飞快咽回去。


常大人老书呆出身,不服这话:“你们只管出题,要我到书社里跟阮英明大人相比,让我事先认输也算有三分中肯。不是祖父欺你们,到底你们看的书没有我的多。”


元皓和韩正经笑道:“但今儿晚上不是比看书,”


“新鲜花样我也爱。”常大人说过,常夫人笑话他:“嘴硬一会儿罚的快。”


常大人让她不要插话,听听今天晚上的新规矩。


元皓笑眯眯:“加寿姐姐就要过生日,今天晚上的规矩是大家出玩意儿,谁的多,或者新奇,就赢。不会出的,罚出席打扇倒梅汤。”


说着,对常大人的胡子瞄瞄。小眼里儿认为长辈不会玩一览无遗。


不想常大人一乐:“我也会玩不是,听听,我先有了一个。”一扬眉头:“你们一定喜欢,竹马!”


孩子们一通鼓掌:“好。”常大人只等孙女婿说话。元皓拧起眉头:“好是好了,只是普通一些。”他嘿嘿地笑:“祖父说看的书比我们的多,那就请出个我们没见过的吧。”


常夫人对着丈夫笑,眼睛对席外的地上瞄,觉得丈夫一把年纪出去打扇十分可乐,常夫人吩咐丫头:“先为老爷取把扇子准备好。”


常大人让激的没有退路,气恼地道:“你是欺负我没有好的吗?等着,我有......一个了。”


大家支耳朵来听。


“钓鱼,玩过吗?”常大人对孩子们的个头看看,以他们的年纪还没深沉到不为念书而一坐半天的地步。按年纪算,不可能玩过。


自家的孩子常大人敢打保票,他只看孙女婿和韩正经,只要他们说这个好,孩子们没有不答应的,他老大人就可以安然享受面前晶莹如玉的果子了。


常家的孩子们一愣,他们果然是没有见过。生长在宅院里很少出去,渔翁见的也不多。他们惊讶中,不由自主的有了赞同之意:“这个没玩过。”


拌嘴三差人对钓鱼可不陌生,他们还下海里捉过鱼,也见过不少渔翁。这主张勾起三个人对出游的美好回忆,元皓头一个说好,并且道:“我也有了一个,咱们中钓不到鱼的,就接着戏水,再比一回。加寿姐姐也会戏水。”


好孩子就只能赞成钓鱼了:“加寿姐姐大了,不会再戏水。我家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不会。”一昂脑袋很骄傲:“我会,胖孩子,我陪你戏水。”


韩正经也赞同钓鱼,也赞成戏水,但是也有一句反驳:“好孩子你是姑娘,你也大了,你也不可以戏水。那天,你陪着加寿姐姐,胖孩子,我同你比钓鱼,钓到钓不到咱们都戏水,”


他的小面庞上浮现出向往:“还记得咱们游长江吗?”一声不自觉的叹气出来。


“唉,”元皓也有了一声。


“唉,”好孩子也有了一声。


他们出游全国有名,家里的人也爱听。祖父母和父母亲眼睛亮的最早,争着问道:“你们游长江是个什么古记儿?”把三个人从头往脚下面看,桌子挡住看不到脚,也尽力地看了两眼。


拌嘴三差人知道怀疑他们游不过去,长江?没见过的人从字面上想,一定很长不是。


三个小手在自己背后指指:“这里系着绳子,”


异口同声:“苏先伯父一个一个陪着。”


苏大人最出名之处,水贼世家子弟,到他这一代才改成官宦门第。长辈们哦上一声,面上闪过恍然,这一下子是不怀疑他们能不能游得过去,更加好奇:“怎么游的?好玩吗?长江的水喝了几口?”


常家的孩子们则是艳羡的眼光。


撇嘴三差人开始拌嘴。


元皓握紧胖拳头:“我说。”


韩正经绷紧小面容:“不从军去,我让你一步,别的,一步不让。”


元皓揭短:“不从军你也没有让过我。你到我家还要和我打架。”


韩正经嘟起嘴儿:“在我家,你先打的我。”


“哼,要不是瑜表哥璞表哥到我家来劝,在我家里,我也打你。”元皓眼睛朝天。


“吵完了吵完了吧?这是我家,我先说。”好孩子黑着脸儿。


胖瘦孩子撇着嘴儿,把炫耀权利不情愿地让出来。好孩子小脸儿容光焕发,绘声绘色说起来。


“那天我们到了长江,姨丈说下车了下马了,游长江了。我头一个说好,”


元皓憋屈:“是我。”


“分明是六表哥和似玉姐姐。”韩正经打抱不平。


好孩子怒了:“是我是我,我说是我,有什么可争的,”


“拌嘴差人,你是主人。”玉珠忍住笑提醒。


憋屈到了好孩子面上:“好吧,是六表哥和似玉姐姐。然后我们都要游,那天下雨,又是风又是浪的,姨丈说为了安全,背上系条绳子,我头一个说......”


“嗯哼!”胖瘦孩子怒目。


“好吧,是胖孩子头一个说的。”


元皓笑脸如花。


“姨丈说这样还不行,万一游到中间让浪打了怎么办?就让苏伯父陪我们一个一个的过。”


元皓笑嘻嘻:“我是舅舅和苏大人陪着过的。我有舅舅。”好孩子黑着小脸儿对着他近一些,元皓气得嘴一噘,小声嘟囔:“给你说给你说,等你说得不全,我会笑话你的。”


好孩子重新坐好,继续绘声绘色:“就这样我们游过长江,又游回来。”


常大人好奇的快坐不住:“你哪有这么大的气力?”


一句话搔到三个痒外,拌嘴三差人喜笑颜开,开始七嘴八舌:“游累了就伏在水面上歇息,这有个名词叫随波逐流。”


“让水带走了可怎么办?”常夫人也担心地询问。常家的孩子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喘的神情,仿佛都在说,是啊,你有没有让水带走?


七嘴八舌:“系的有绳子。”


“飘远就拉回来。”元皓和韩正经跳下椅子,小身子后仰,小手吃力,做个用力扯的比划。


“拉回来就坐到苏伯父的背上过去。”


“原来不是你们自己游的呀。”长辈们和孩子们恍然大悟,这一回是真的明白了,畅快的笑了起来。


但羡慕还在,想想坐在别人背上游过去这事情,在这里坐的别人终生也不会遇到。


烛光盈盈,给三差人本就扮上一层光晕。在这个故事说完以后,长辈和弟妹们的眼光里更给他们多多的添上几层。


心情也让鼓动出来,接下来出玩的主张花样百出,大家笑个不行。玉珠提笔把能用的写下来,元皓走的时候给他带上。


第二天,孩子们都到宫里陪太后,也是为加寿又要过生日,怎么玩的主张。


......


“太后娘娘在寿姑娘小镇上赐宴命妇,问皇后娘娘去不去?”


闻言,皇后道:“今天晴好,太后想来更高兴,理当要玩。”炎热她并不想出去,但想到太后打发人来说,不去未免不好。


“我等会儿过去。”


宫人先回去复命,皇后问身边的人:“太后为什么请命妇?”让人取来进宫的人名单一看,宫人回道:“回娘娘,这是所有跟忠毅侯世子、二公子从军的人家。”


前太子党皇后个个熟悉,接到手中自己再看一遍,果然如此。皇后忍不住道:“这老太后又偏心上来,这些人家的子弟陪她孙子上路,她看他们从此成忠臣良臣。”


没明白这一点儿的时候,皇后可以晚去怠慢地去。可明白了这一点儿,不去像是有意拂老太后脸面。皇后这就更衣起身,坐上宫车来到加寿的小镇。


这小镇的名字就叫寿姐儿小镇。是寿姐儿小时候的一项大玩耍,在她出宫后也没人敢荒废。迟早,这位准娘娘还会进宫,这小镇依就还是她的。


没下宫车,有两三个小些的皇子嘻嘻哈哈跑来。见到皇后车辇站住问安。


皇后自从有了皇太孙,而嫉妒而引出的担忧太子根基,又由担忧太子根基引出的嫉妒,退潮似的席卷而去。


她宫里的人都私下议论,皇后最近笑容也多了,气度也大了,俨然的换了一个人出来似的。


见到最近这几天皇帝宠幸的“成果”,皇后也拿出笑容满面。但过多的亲热还是没有,她徐步往镇上走。见杨柳如碧,石榴丹红,悠然小心度水穿林而过,心情也跟着有了愉快。


哈哈笑声传来,水边坐着三个胖孩子。从背影就能认出,中间一个大脑袋肥胖的,是元皓。两边一个男孩子,一个小姑娘,皇后也知道这必然是有名的拌嘴三差人,太子出游的信中时常写到,童真意味很是可笑。


皇后就过去看他们做什么,是不是又和出游一样的玩的好。娘娘虽没有出游,但看多太子的信,也如身临其境过,也就对出游过的孩子们有莫明的好感,有时候也想亲近下他们。


三差人正拌嘴中,没注意到皇后来到身后不远处。


清澈的水里,他们一个举着白玉鱼竿,一个举着绿玉鱼竿,另一个是红玉鱼竿,这是事先演练钓鱼。


有涟漪往好孩子这边来了,好孩子屏气凝神,眼睛瞄着胖瘦孩子不要再使坏,跟刚才一样吓走她的鱼,就没有看水里。


元皓胖手轻动两下,他的鱼线动起来,在水面划出更大的涟漪,要是还能有鱼过来就是怪事。


皇后看得清楚,暗暗好笑这些孩子们淘气,不惊动他们,退步出来再去镇上。


“哗啦啦”地响,七、八个孩子骑着竹马跑来。皇后眉开眼笑:“加喜,看你玩的一头汗水,到我这里,我给你擦擦。”


这是她柳家的未来当家媳妇,皇后没在加寿小时候怎么疼爱过她,却却没少给加喜。


加喜因此知道这位娘娘身边可以去,笑靥如花带着多喜姐姐和妹妹们,还有一位小公主,余下的是官员的小姑娘们,来到皇后身边。


一个人幸好有一双手臂,因为这里有两个要看重的人。


小公主可以退后,上前的是多喜郡主和加喜姑娘。


多喜郡主娇滴滴:“加寿姐姐过生日,大哥说这叫预演练。”加喜增喜添喜跟后面点动小脑袋,奶声奶气:“预演练竹马呢。”


皇后给她们擦过汗水,别的人是奶妈擦,让人取来喝的,看着多喜和加喜补了水份,目送哗啦啦竹马离开,无端的喜悦心情有如地上的日光,明亮而晴朗。


她早就有的一个主意雨后春草似的,唰唰地在心里狂生。这一把子春草让皇后不得安宁的时候,她在太后那里又看了一出子。


南城大长公主恭维太后:“我孙子方澜跟着瑜哥璞哥才走,我不让他去,他和我犟嘴,说太后都为国着想,我却敢不依太后?”


太后呵呵地笑得满足。


凌离的祖母也凑趣儿:“还有我的孙子也是如此,他说瑜哥璞哥去的地方有功劳,他再不跟去就晚了。”


太后呵呵地笑出自得。


阮瑛的祖母也说话,别的人也为自家的孩子说几句。于是,孙子,孙子,孙子.....孩子,孩子,孩子.....遍布皇后的脑海中。


皇后回宫后,即命请来柳夫人:“凡事都与你商议,这件你也得为我拿主意。”


娘娘妙目流盼,从没有过的气色上佳:“加寿要陪太子,太子不像皇上当年,有的是人陪,加寿哪得许多功夫陪孩子。太后说上了年纪,也真是的,她有许多孙子,也照看不动了。袁家小八都还在自己家里呢。皇太孙也在太子府上。我想代太子和加寿照看,你和我一起去说?”


柳夫人面上的惊骇让皇后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柳夫人好容易稳住面色后,匆忙地道:“这事情大,等我这就去问国舅怎么说。”


“你去问,我等着你回话。”皇后的希冀又恢复一些,国舅或者见解不同。


不到半个时辰,柳国舅宫门求见。


不是天大事情,柳至很少见皇后。皇后觉得他来得对,她接来皇太孙可不就是一件大事情。


盼着柳至直到面前,见他面沉如水,皇后愣住。


“娘娘,咱们不是说好,您和皇上一样,都不插手太子府上。”


皇后鼻子一酸,失落感让她哭了:“可太后能有好些孙子陪着,她能接,我也想接。”


她眼前再次出现太后用膳时孩子们纷纷跑来,把自己尝过的最好吃的送给她,太后在每个孩子手里吃一口,鹤发和童颜在一起,成为烙在皇后心头滚烫的一道印迹。


有孙子在身边,多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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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字再改哈。



第八百一十章,大小乖宝很聪明


面对嘤嘤的哭声,柳至进来以前就不想说实话,现在更不用实说。


他能说加寿会不相信皇后吗?


他能说忠毅侯也不会相信皇后吗?


他能说包括国舅自己也不相信皇后…。管理六宫的能力和驾驭身边宫人的能力吗?


柳至心想能说自己相信娘娘是一片爱孙之心,但后宫里妖魔鬼怪太多,试图离间你和太子母子的人也很多吗?


柳至不是主管宫中的尚书,他没有很多的证据。但从防范上想,历朝代里宫里出这种事的能少吗?这种人现在没有,也只是不表露出来在表面上,随时会有。


柳至能说的,就是重复再重复:“您还是别带了,想皇太孙了,就去看看。”


他所有不能说出的话,皇后隐隐的都感觉到,皇后掩面哭着说了个好字,随即哭的就更凶。


柳至陪她片刻,他还当班呢,刑部里有人到宫门上找他,柳至告辞出去,身后是巍峨宫门的时候,眉眼中有了忧伤。


如果皇后能有皇孙绕膝下,也是柳至喜闻乐见的事情。只是旧事萦怀不能散去,万一这话提出来,加寿不答应,而太子又愿意,这不是故意挑拨夫妻不和。


柳至不怕和袁训打架,却不愿意和袁训生分。表面上不和与内心的怀疑犹豫哪能相比?那煎熬如无数蛀虫吞噬漫漫,伤害情谊也伤害这世上一切的美丽。


太子也重要。


柳国舅自己的情谊也重要。


皇太孙给不给皇后照看,都是皇后的孙子和希望,也很重要。


唯一的答案,就只有皇后娘娘安安静静的自己呆着最好。


想到这里,柳至为皇后不能解孤单的忧伤散去。国舅要保她的后位,要保太子安然无事登基,别的都不重要。


打马如飞回到刑部,大门上把马缰丢给跟的人,迈步进去柳至已把皇后今天的话抛到脑后。公事房里见新到的侍郎游沿和鲁驸马还在相看两瞪眼,跟自己走的时候一样,柳至皱了皱眉:“还想不到好法子吗?”


桌上有凉茶,柳至捧一碗“骨咚骨咚”喝下去,抹抹嘴角上的水渍,为公事的焦急促使他又有一句埋怨:“咱们就干等着吧,没有引蛇出洞的法子,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游侍郎直接对他翻了翻眼。游沿是柳丞相挤出京里,却是柳国舅举荐入京。他实在对柳家的人拿不出好脸色,平时顾及国舅是他的恩人还能保持客气。但在这不客气的话里,游侍郎火气也上来:“我说了,把东安世子放回去,杀他的人见他重掌兵权,还会和他勾结,到时候就一古脑儿端下来,你们俩个!”


看看柳至,指指鲁豫,游沿沉声:“你们不肯答应!”


“咣当”,柳至把茶碗摔到桌上,茶碗颠几颠,倒是没碎。柳至冷笑告诉游沿:“你也知道我们要拿谁,我们也知道应该拿谁!用得着投那么大的饵吗?东安世子不肯招,他就背上主谋暗杀太上皇太后的嫌疑。他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肯背!这样的人能放回去吗?一不小心打一仗,将功补过,他呆在军中又不回来了,这不是把个毒没摘干净的蛇放回羊群里?不行,我不能答应!”


“那你就别问我!”游沿转转身子,把脸扭对着椅子一侧的扶手,把个后背侧给了顶头上司,赌气上来。


鲁豫又一回对柳至面色难堪。


鲁驸马不是又和国舅不对,是驸马办案实在平平,骤然来了一个据说办案不弱于冷捕头的游沿,鲁驸马有点儿眼红。


至今还能呆在侍郎位置上的鲁豫,皇帝相中的就是他的平平。尚书柳至能耐过人,身边需要平平而放心的人。他不撵鲁驸马,皇帝不会说什么,鲁驸马至今安然当个侍郎准备直到告老。平平能耐的鲁驸马服柳至,却不能服别的人。


像这位游侍郎,早年间有名声的时候,鲁豫也听说过。但鲁豫当时官运差牢骚多,听到游沿让撵,在家里嘀咕一声:“有能耐怎么还让撵呢?”他和游沿不熟悉,说上一句也就罢了。


游沿一回京,又是国舅举荐,又是直至侍郎,和鲁豫并肩不说。两下里一比,一个是平平能耐的驸马,一个是名声早有的游大人,鲁驸马生气也有缘由。


“脸色”二字,是挂在脸上的。游沿一看就懂,游沿也有一肚子官场冤屈的不平,对着柳至不好发,遇到别人游大人可不让步。这一对人相处没几天就有点儿疙疙瘩瘩。这就游大人赌气,鲁驸马的面色又对着国舅挂上。


柳至早看出这一对人你不服我,我不想买你帐,对他们处置就是老子不跟你们生气。走上前来,先对游沿道:“不问你,你让我问谁呢?”


“哼!”这是游沿的回答。


“我把你弄进京里容易吗?请皇上一场酒我也不容易。有能耐,你请个我看看,你弄个跟你似的人进京给我看看。”柳国舅人情要的颇为顺手。


游沿怎么看,也是瞧不起的很:“大人又来蒙我了,我有能耐,我早打听清楚,请那场酒的是镇南王世子。”


柳至嗤笑一声:“再去打听吧。本来做东的是胖队长,胖队长看我得了便宜,这钱就归我出。”在游沿肩膀上一拍,颇不以为然的神色。


游沿觉得落下风,赌气下去好些。他是能吏倒不是吹出来的名声,借此,先对柳至打听起来。


“王世子为什么叫胖队长?”


“哈哈哈…。”柳至哈哈大笑,鲁豫哈哈大笑。


在游沿听上去,两个人都有你居然不知道的嘲讽。


游沿恼怒,一字一句地道:“精明的差人,眼前这细节跟我没关系,也先明白在肚子里,以后要用的时候,吹个牛,讹个人什么的,也就不用现打听。”


办案平平的鲁驸马笑声嘎然而止,这下风现在落到他脑袋上,鲁豫气的直甩脑袋。


柳至看出游沿的猜测,保持微笑,让自己看上去不是嘲笑人而只是普通一笑。事实上,国舅只是觉得这问话可笑。


胖队长为什么叫胖队长?因为他胖呗。不信去看文章侯世子,仅比胖队长瘦那么一丁点儿,他只能叫个瘦孩子。


有时候柳至想想袁家的孩子们,无意中也会笑。胖孩子、瘦孩子、好孩子,还有新到的小十,胖队长不愿意叫他叔叔,给他起个外号叫:“那叔叔”。


绰号信手拈来,平时就笑它们有趣的柳至,面对游沿正正经经的询问,笑自然出来。


见游沿不悦,柳至如实回答:“胖,所以叫胖队长。早年叫胖孩子,如今大了是队长,就是这样。”


这话真的不能再真,但存着让取笑的游沿更狐疑上来。见柳国舅泰然自若,而鲁驸马又一回让自己的话惹恼。这一会儿穷追不舍的,游大人不介意和鲁驸马互有芥蒂,却不愿意跟他正式争执。让手下人看到不是美事。


游沿就再哼一声,这会儿不再过问。


柳至花几句话把他哄好:“晚上我请你酒,鲁驸马,别撅胡子了,你也来,我主人,你陪客,咱们好好吃一杯。”


游沿、鲁豫张张嘴,都想说个不字。柳至抢在前面:“不说办这差,太子妃过生日,镇南王有公文给我,也到顺天府,咱们商议下不要有人闹事才好。”


又把酒楼吹嘘一通,鲁驸马长居京中,是必然去过,知道是个好饮食,闭嘴不再反对。游沿没去过,想国舅也算哄了自己,把拒绝也压了下去。


见天色将到傍晚,游沿问问酒楼在什么地方,他今天是官袍在身,刚到京中不久,衙门里没备衣服,说回家换便服自己寻去。好久没到京里,沿途熟悉下路,寻寻以前认得的人,也是应该差人应该做的准备,他先回去。


他一走,方便鲁豫埋怨柳至:“哎哟国舅,您在他面前太会下声气了。值吗?值吗?”


柳至自嘲:“是啊,我就是个受气的。”说过,觉得哪里不对,这话触动什么对景儿的事情。随便一想,却想不起来。他和鲁豫在衙门里准备的有便服,两个人换下来,结伴先往酒楼。


……


“又是一个福王?”


皇帝眯了眯眼,透出危险的意味。


在这御书房里的,在他面前的,是名义上归属太子的冷捕头。


冷捕头欠身:“回皇上,安王殿下和安王妃分别和郡侯郡公们后人往来过密,却不能干涉学里。自从国子监奉圣命出巡以后,外省学里可算是风平浪静。”


皇帝为阮英明赞许地一笑。阮英明奉请国子监出巡,皇帝最后肯答应的其中一条,就是福王做乱中,鼓动不少外省学子。秀才本是宰相根苗,不能再出差错。


安王不可能调动学子,皇帝多少放心他不会成为第二个福王。但:“他笼络郡侯郡公们后人,能起多大作用?”


“回皇上,自先帝开国到本朝,已有不少老臣。他们中,如柳家,还在京里。如任家,返回原籍。还有一些人家慢慢的败落,但在当地还有一定的声望,是当地的士绅一流。有一天全进京对皇上进言,他们自己认为会有一定的作用。”


皇帝淡淡一笑,暗想这倒也是。而安王打的主意倒不必问,身为皇帝,他面临的刀斧只比别人多,不比别人少。安王要的,自然是老臣群起而攻之,把太子撵下去。


“太子怎么看待?”皇帝徐徐的问。这位皇帝,曾在当年的梁山王世子身边也安插下人,冷捕头本就是他的人,储君又关乎国运,冷捕头忠心于太子的时候,不可能就此不忠心与他。


冷捕头如实的回话:“太子殿下没有证据不敢定罪。”


皇帝不易觉察的有了欣慰。


他不是偏袒安王,而是心怀不轨的人太多。有些人初时心怀不轨,不表示以后不能收服。有些人初时坦荡,不表示以后不让高官厚禄拉下水,也不能全信。没有证据不能定罪,这是本朝的律法,也是前朝的,后来朝代也应该相同。


太子谨慎的对待兄弟,对待以后的臣子,对待当下身份低于他的人,皇帝认为自己的一番心血没有白废。


皇帝本人有例可循,不是个爱株连爱杀人的人。但,这不代表安王的罪名确凿后,皇帝会装看不见。


皇帝对安王有痛心,当他是心怀不轨的人那一例。太子的态度就很重要,能决定皇子们是轻易的死去一个,还是慎重的扳回来一个。或者说慎重的让他去死。


点一点头,皇帝出起神来。他眼前是雕梁画栋的宫殿,又飞舞着历代先帝的勤政,还有山河大川,湖泊百姓……忽然问道:“董家丁忧,顺天府换上的人叫周京?”


有老鼠洞也钻名声的冷捕头恭敬的回话:“是,按民间俗称,周京称得上安王殿下的奶哥哥,他是殿下奶娘的干儿子。”


皇帝犀利:“夜巡还好吗?”


“柳云若为加喜倒肯后退,现在由镇南王世子治理,镇南王虽不出面,却派出得力军官陪伴,纵然有事情,也未必难以弹压。”


为加喜肯后退这话,让皇帝忍俊不禁。心头为安王的郁郁,这才下去一些。


……


加寿生日的前一天,黄昏来临,太子回房里来,加寿抱上皇太孙,便衣从后门坐车归宁。


这种归宁对加寿来说时常能有,她也会挑选弟妹们如元皓小夫妻、正经都在家的时候过来,做一个小小的家庭聚会。


但小六、加喜不用指望,他们和以前的加寿一样,常年是太后的陪伴。


忠毅侯对女儿嫁到太子府的担心也好,埋怨也好,在加寿时常的回来中消磨得点滴也无。


接过皇太孙,侯爷笑得合不拢嘴:“小乖宝贝儿,今天想吃点儿什么?”


胖脑袋挨过来,元皓笑眯眯:“舅舅,小外甥是坏蛋乖宝,因为我是坏蛋舅舅啊。”


好孩子帮他说出心里话:“而你叫姨丈坏蛋舅舅,这样一来,你就往自己脸上贴坏蛋乖宝的称号。”


“三从四德,三从四德,你听到没有?”元皓有点儿“恼羞成怒”模样,对着好孩子嚷一嚷。但有袁乖宝和小乖宝贝儿在,元皓素来记得住不太大声。


好孩子才不怕他,对着姨妈告状:“您看胖孩子又淘气了,姨丈从没有说过三从四德,偏他爱说,这样的胖孩子当不得坏蛋舅舅。”


元皓的“气焰”就这样让打下来,再扮一个悻悻然,对着还听不懂话的外甥诉个苦:“坏蛋舅舅为了当坏蛋舅舅,多受好些气呢。”


五个月的皇太孙瞪圆眼睛瞅着他,像极了在问说什么。


大人们让入席,袁执琅由母亲抱着,皇太孙由加寿抱着,卫氏喜不自胜的送上浓浓的菜汁,一碗给宝珠,一碗给加寿:“快给我们吃点儿好的吧。总是奶水有什么滋味儿。”


袁训见到,又显摆起来。对女儿道:“你也这么大的时候,是爹爹喂你吃。”


宝珠喂儿子呢,来不及分心对着丈夫好笑。袁夫人板起脸:“是了,亏你还记得这挡子事!那年我要和你算帐,后来你从军去,没算成。你既然提起来,今天我和你说说。当时是冬天,给孩子添东西吃也不能随性,你呀你,当时没打你,你怎么还敢邀功?”


加寿觉得挺美:“可是祖母,我倒想知道给我吃的是什么?”


“不说这事不气人,他给你吃大人吃的东西。是绿豆大小的鱼肉。”袁夫人对儿子愈发不悦。


袁训机灵的接上话:“所以加寿又聪明又好看,可见我给她吃鱼没吃错。”


孩子们听到,筷子纷纷挟鱼肉。元皓和韩正经挟到一块上面,暂时没碎开,两个人都不肯让,筷子扯过来拽过去,开始比力气。


加寿看看细白的鱼肉,还是美滋滋儿:“我有哥儿这么大就会吃鱼了?”


“所以你多聪明,全是爹爹的好。”袁训死乞白赖的继续往俊脸上贴金。


“哥哥,给,”元皓终于抢到一大半的鱼肉,放到太子碗里:“鱼肉好,哥哥吃。”亮一亮筷子,原来元皓刚才打的主意不是给加寿姐姐喂给坏蛋乖宝,就是送给太子,用的是布菜的筷子。


韩正经也是打一样的主意,见到胖孩子送过去,他的就自己吃着。


太子就偷偷地对儿子瞄了瞄,袁夫人和安老太太在说过袁训当时乱给加寿吃东西的时候就留神他,劝道:“殿下,要慢慢的添加。”


太子对儿子有滋有味吃的菜汁比较一下,还是觉得鱼肉好。但让盯住,只能说声:“知道。”自己消受元皓抢来的那块鱼。安老太太怕孩子们学事,给小八和皇太孙乱吃,席间说了说。最早用完饭,和卫氏一左一右守着小八和皇太孙。


烛下,小八身穿淡青色的小衣衫,皇太孙是淡紫色的小衣裳,并排睡在一起舞手舞脚,怎么看也似两个小仙童。


卫氏的神思恍然到回忆中,喃喃地道:“老太太你看,寿姐儿也有宝贝了,我们大奶奶呀,得多安心呐。”


老太太受她的话影响,也回到旧事里:“是啊,老太爷该多喜欢。”对着两个孩子越看越爱,面上的皱纹笑成无数花组成的一朵花。


卫氏沉浸在自己的心思:“是啊,大奶奶您又有后了,”安老太太这一回听明白了,扭过面庞望这个人,神色已经痴了。老太太有点儿生气:“我说你怎么乱说,什么是大奶奶有后,是老太爷有后。”


卫氏一怔,随即醒了,面对老太太的怒容,忙赔不是:“是啊是啊,我说错了,是老太爷有后,老太太您有后,我们大奶奶得排后面。”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转嗔为喜。眼光胶着似的重回到孩子们身上,见到他们小**树了起来,猝不及防的,童子尿浇了两个妇人一衣襟。


老太太大喜:“喜庆。”


卫氏也大喜。丫头请她换衣裳,她还不肯换:“这是好事儿,你还轮不上呢。”


丫头掩嘴笑:“妈妈不肯换没什么,只是这天衣裳易干,只怕一会儿薰到皇太孙和八爷。”


卫氏面上顿时现出舍不得又不能不去洗,那肉痛的样子,让看到的人一起笑起来。


“格格,”有一声出了来。


大家找一找,还真的是皇太孙和小八乐出来一声。安老太太夸着他们去换衣裳:“跟加寿小时候一样的能干,加寿小时候会撵鸡,会撵狗。我们乖宝就会溺人衣裳。”


在太子的注视下,加寿红个脸儿装装样子,对着曾祖母后背小声抗议:“加寿小时候多乖不是。”


但胖元皓却信以为真:“坏蛋舅舅,”凑到袁训身边嘿嘿:“我小的时候浇过舅舅吧?一定是浇过舅舅,我才这么聪明。”


袁训鄙夷他:“不浇舅舅也行,只浇你父亲,你就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一定要舅舅,这种“好事儿”应该回家去啊。坏蛋舅舅表示想不通。


把这一对你推开、我却要抢的姐弟看了看,太子放声笑了出来。


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欢乐,在太子心里也就从没有想过,把皇太孙送给他的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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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孙是应该有个大气的名字,但仔最近精力越发有限,起不来很大的名字。甚至亲爱的提醒我小名是什么,仔当时脑袋晕,也没有明白过来。就叫他小乖宝贝儿吧,大小乖宝。不过皇太孙这名字也气派哈哈,别人不能有。



第八百一十一章,哪吒上寿


元皓等人夜巡离去的钟点,太子和加寿带着皇太孙慢悠悠回家。m. 移动网


她的爹爹母亲都让她自己带孩子,加寿见惯家里的热闹,也愿意自己带孩子。把儿子的小木床摆在正房,太子晚上要是不去书房,夫妻守着儿子的小木床说话。


皇太孙生得像父亲,太子看他总是越看越爱。


……


太子妃加寿十七周岁的生日不算整生日,但她诞下麟儿,太上皇太后喜欢,皇帝皇后也满意,这个生日为她大办。


一般的百姓在太子府和外宫门上专门有块地方吃流水席面,官员们进宫,在寿姐儿小镇上度过这个炎炎夏日。


据说办的不错,有好些好玩的杂耍,也有文雅的对诗——夏日草长花暖,正是对诗时。都说皇帝这天也偷半日闲前往,能进宫的人听到后,面上光辉一里一里的长起来。


一早,好孩子家里先是忙乱的。元皓说岳家祖父主张出的好,兄弟姐妹们也忙着出了好些,就是她们不能进宫,元皓也作主邀请。衣裳,常夫人早早的备下。此时穿好走来给祖父母看,又自己们互相看。叫喳喳小鸟儿似的,把房里涨得满满的。


“祖母,我这件黄衣裳跟好孩子的那件相不相似,多谢祖母给我好衣裳。”


“祖母,我配碧玉簪子好,还是戴步摇去?”


常夫人两个耳朵一刹时要接七、八句话,前话叠后话,后话撞前话,她左一句右一句的回,上一句下一句的叮咛,幸好倒不出错。


忽然见到出嫁的孙女儿来了,为她们检视过衣裳,打发她们去见常大人:“祖父想你们呢。”


常大人和儿子们在一起,也在比划衣裳。常大人有白发,夹在依然如缎的黑发里,平白还有不老的傲气,又着新官袍,新簪子,新靴子,笑容灿灿,怎么看也不输少年。


他的儿子们也是各有打扮,装饰的精洁。要是有人误会,还以为常家的爷们过生日。


出嫁的女孩儿进来,不由得怔上一怔,行过礼后笑问:“祖父今天收拾的好,父亲伯父叔父们也好。”


常氏父子们心照不宣的相对一笑,不懂的人不用解释,常大人对孙女儿嘘寒问暖:“公婆对你们还好?”


这是那两个生下姑娘不受待见,和不受婆婆喜欢的。家里有好孩子做个对比,常大人对她们很是上心。


两个姑奶奶争着回:“比原来好。”


常大人暗暗冷笑,亲家府上倒是敢不好。好孩子定过亲后,亲家以前是针对袁家的殷勤,迅速改回对自家的殷勤。好孩子今年学管家,料想亲家们也有耳报神,应该知道过了。


把她们抚慰几句,当祖父的亲自看过她们衣裳,又看首饰,打发她们见祖母另讨件好的。姑奶奶们笑道:“首饰不急,只是好孩子不在祖母面前,竟然也不在这里?想来在房里,我们见一见她再说别的。”


常伏霖含笑:“宫里再见吧,好孩子已去镇南王府,长公主和镇南王带着胖队长和她进宫。”


胖队长这个名字真是好,当岳父的直呼其名不习惯的时候,就拿这称呼胖女婿。


姑奶奶们听到,也笑了起来,都说这个名字响亮,告辞回到祖母房里,把疑惑请教她:“祖母,祖父以诗书持家,以前从不是靡费于装扮的人,是什么时候变的爱华丽?”


常夫人也不说破,故意嗔怪:“祖父只带个新头簪新玉佩,称不上爱华丽。”


姑奶奶不再问,常夫人点点家里人齐全,一家人出门上车上马,前往宫中。


……


小十在铜镜前照来照去,杏色团花夏衣,显出头脸儿雪白,满意的来给袁夫人看:“姑母,你给我的这件衣裳跟以前给的一样,件件好。”


“是吗?那你今天到了宫里可要好好露脸面。”袁夫人打趣着他,一面把一块缠枝宝瓶玉佩给他系上。


这里坐的还有老国公夫妻,见到儿子俨然贵公子的派头,连连地点头。老国公夫人道谢,老国公和妹妹玩笑:“你的私房给完了没有?瑜哥璞哥回来会怪你。”


家人来请他们:“侯爷、侯夫人说可以动身了。”


大家出去,二门上龙显邦的妻子、谢氏石氏接住,大门上,龙显邦、龙显靖、龙显宁候在这里,侍候一回上马上车。


方氏母女跟着安老太太已上车,老太太问大花在哪里,方明珠凑到耳边:“在小红车上。”安老太太不再言语。


马车开动,袁训带着侄子和沈沐麟跟车,也往宫中。


……


宫门上,文章侯府韩家恰好也走到,见常家到了,袁家也到了,三家打量。见有冠服的着冠服,没有的穿官袍,没官袍穿的人新衣流彩,大家都跟来比试的没区别。


彼此心知,轻轻一笑。并肩进去,见不远处走着柳家的人。袁训唤一声,柳至回身,日光在他面上镀下一段流金,雪也似的肌肤在金色中熠熠放光,也把他手中新添的扳指映出宝光。


常夫人带着媳妇们就往四下里看,宫门宽大,进来的不止他们几家。大姑娘小媳妇们捕捉的眸光,让常氏婆媳捕捉到眸中。


原来,今天又有可能出现一场攀附权贵。


这中间最招人眼睛的,自然是新婚年余,新得幼子的太子殿下。


身后有人说话,连家走来,尚家走来,苏先也走来。方鸿等也在路上陆续遇到。他们无一不是在能修饰的地方下足功夫,带上好珠宝,展露好笑容,也展露出你知我知,却不可言传的一段心事。


聚会本应该女眷们花枝招展,但这些家的女眷乐于让给他们,并且也能欣赏一回自家的贵公子,和别的贵公子风采。


觇视的神色如堆云聚雾,随着遇到的人多出来也多出来时,女眷们知趣都装没看到。


只在太子和太子妃到来的时候,往四面又打量了下。


正当青春,又握实权的太子,对有些人来说,是不能抵抗的诱惑。如致命却美丽的花朵,有前仆后继的蜂蝶。


太子好似没有见到,在他后面抬着皇太孙的小木床,纱罩挡风也挡蚊虫。殿下亲手打开纱罩,把皇太孙抱了抱,还给加寿,命母子们去见太后,他带着岳父等人去见皇帝。


大摇大摆的这一群美男子,不管是年长的文章老侯、沈老大人、连老大人、尚老大人等,还是年富力强的国舅等人,再到年青的殿下,看得经过的人足以流下口水。


内宫中的期待就多了起来。


……


皇帝已经换好衣裳,准备理理上午的公事就去享乐。今天不仅是加寿的生日,也是皇帝借机偷闲的好时光。但宣进这些人一看,皇帝不是滋味儿。


清一色的官袍,清一色的冠服,并不是时新衣裳。但昂扬的气势撑起官袍的新姿彩,不由得皇帝低头在自己龙袍上瞄一眼。


龙袍不管哪一件没有不好的,但皇帝不管不顾的多了心,认为自己让压下去。


从衣裳上收回眼光,对贴身的太监一瞥,太监会意退出,不一会儿回来:“请皇上更衣前往。”


皇帝毫不客气的重新又换过——反正新进来的这些人不知道他刚换过衣裳,见阮英明袖子里露出折扇一角,是个象牙的,一点儿圆润看上去好精致,皇帝也取一柄象牙的,进贡而来的,雕刻精美,拿到宫外没有人可以比下去,在手中握着满意了,曳曳出来。


太子微微地笑,袁训微微地笑,柳至也不会提醒皇帝他应该上了当。这当,本没有人想给皇帝上。


这就皇帝为首来到寿姐儿小镇上,无数倾慕爱慕及非分之想的火辣辣眼光有如杏云桃海般喷发。


在皇后身边的两个贵夫人也看得呆住,反而让皇后腹诽。她们好不容易挤到皇后身边,夸耀自己的女儿品德贤淑,可以侍奉贵人。皇后还以去太子府的呢,此时算看明白,原来她们要侍奉的是自己的丈夫。


或者说本来是想打太子主意,见到皇帝后沉浸似的有了流连。


一抹冷笑在皇后唇角微微噙住。


帝后是分开坐,等到皇帝带着群臣坐下来,女眷们还是来侍奉皇后,两位贵夫人及所有见到皇帝失态的贵夫人接下来看的,全是皇后冷冷淡淡的面庞。


和柳家的人及袁家等人说话时,皇后才有笑容。


太上皇太后带着孩子们单独在一起,这边最吵。


他们坐在小镇临水的一面,最近的木楼环三面,太上皇太后占据左边,皇帝占据正中,皇后在右边。


等大家全入座,只有站位的人也上了楼,一个太监前来回话:“太子妃回皇上,准备的有些玩的,奏请这就开始。”


皇帝先往左右看一看,见他有名的旧近臣,苏先、袁训和柳至一个也不见,连渊等人也不知去向。皇帝纳闷,就要开始了,他们去了哪里?别的人分心不在这里倒也罢了,忠毅侯竟然也不管女儿了吗?


说声开始吧,眼睛还到处找了找。直到大家对着水面有喧哗声,说有热闹看,皇帝也去看水面。


……


加寿的小镇选址不错,夏可赏荷花,冬可赏梅,建成以后又年年添置无数花草。在这夏日里小风轻轻一吹,水面上荷香阵阵外,又有无数周边的花草香,水面上似也沾染香气,又有景致倒影无数,只一汪碧水也可以赏玩。


碧水上开出几条水线,直直的从远处过来。近了,可以看到四个…。哪吒似的仙童,盘腿坐在水面飞鸟般的速度过来。


惊呼声此起彼伏:“天呐,下面有船吗?”


“有船也要有人划才对?”


“没有船,是……人!”


这一句叫出来以后,纷纷看到四个哪吒小胖腿的下面是雪白的脊背,在碧幽的水面上好似翡翠镶白玉。


露出背脊的只能是男子,年青的女眷涨红脸儿的、拿扇子遮面的动作起来,但转过身子,端庄到不看的却极少。


难为情不可能不在,女眷们就装着看四个哪吒。


四个胖孩子,脑袋上扎双丫髻,胖嘟嘟的脸上带着甜甜的笑。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离座走近楼的栏杆。


中间有一个是元皓。


胖脑袋雪白面庞上笑眯眯的,活似一个真哪吒。


皇帝笑了,群臣也跟着笑。太上皇太后也喜欢的坐不住,走近了去看他们。


韩家的人喜笑颜开,在最边上有一个是韩正经。老国公夫人吃惊不已,还有一个是小十。中间的另外一个,是小六。


他们按民间对哪吒的传闻做的打扮,穿着荷花和荷叶的衣裳。手臂和胖腿都露出来,白生生的透着福相。


而在他们屁股下面的,确实是四个人。这四个人在水上划过来,露出半张面庞可以吸气就行。皇帝认出来大乐。


一个是忠毅侯,一个是苏先,一个是水性仅次苏先的尚栋,另一个是连渊。


元皓最喜欢坏蛋舅舅,但他身份不同,水性最好的苏先背着他。袁训应该带自己的儿子,但他的背上是小十。小六在尚栋背上,连渊背着韩正经。


四个小哪吒到了近前,双手往前一扶,按在下面人的肩膀上,借一借力,由盘膝坐而变成跪拜。


四个小嗓音清脆若新藕,跪稳了,双手合十大声道:“祝太上皇寿!祝太后寿!”


太上皇和太后乐滋滋。


袁训四个人换个方向对着正中,四个小嗓音响亮若鹤鸣,大声道:“祝皇上寿。”


皇上摇摇他的象牙折扇喝了声彩。


再换方向对着皇后:“祝皇后寿。”皇后也稀罕的不行:“亏下面的人托得住他们。”


加寿和太后在一起,最后祝:“加寿姐姐寿。”


楼上阵阵的笑声出来,都说好看。加寿也觉得看不够,见叔叔、弟弟和表弟们的好衣装,扑哧一声愈发的乐。


太上皇对着水面上的外孙喊:“这是谁的主张?”


“我。”元皓指自己。


“我。”


“我。”


“我。”


另外三个也不客气的承认,小手也指自己。再随即互相瞪眼。


下面的袁训说了句什么,四个哪吒对太上皇太后再拜一拜,在下面人背上站起来。


太上皇有些担心:“不要摔下来。”


太后取笑他:“你忘记了,胖队长会戏水。”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跃入水中,跟条鱼似的双手合住,双腿并拢,漂亮的招来大片的喝彩声。


皇帝和皇后都是平时不怎么玩的人,一个勤于政事,一个无心游玩。这里的人数他们兴致最高,都期盼着下面还有什么。


见水面平静,只有涟漪慢慢恢复。四个雪白的脊背也随着孩子们没入水中。皇帝和皇后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年青的女眷们失望出来。


日光下雪白的强健肌肤,生出来诱惑不知不觉大过皇帝。忽然见不到,心里丢失的不仅是玩乐不仅是遐想,竟然像让掏空似的难受。


不过一瞬的钟点,有些姑娘们有了垂泪。好在,只一瞬间的钟点而已。


“哗啦”水声剧烈的响起,四个胖脑袋先露出来,再还是嘻嘻的胖面容,还是跪拜的姿势。在惊呼声中,四个哪吒破水而出,面庞一出水就对着皇帝,大声同着脑袋上身子上流下的水一起出来:“愿皇上寿与天齐。”


在他们的膝盖下面,各有一双大手也出了水面,稳稳的举起他们。


看的人直了眼睛张大嘴,一双眼睛不知看四个哪吒好,还是看下面的一双手好。只觉得四个哪吒是厉害的,不怕水,笑得也好看。而下面背他们托他们的人呢,就更厉害了是不是?


也有人眼红,小声非议:“皇上生日可没这么样,娘娘生日也没有这么过。”不过他很快自己把自己推翻,答案自在他心上。


皇帝的生日早有议程,叩天地叩双亲,见大臣们,欣赏宫中精心编排的歌舞。让权贵们脱去上衣入水戏耍为乐,不是不行,而是礼部只怕不答应,会说有失官体,有失庄容,有失…。难道以后大家会水的全戏水为贺,会上山的扛个猎物来贺?


唱戏的再开口喝一段,这还叫官场吗?


而皇后娘娘的生日就更不行,娘娘生日,男臣脱去上衣为贺,这只怕是个罪名吧?


如果皇后是个活泼过度的,也许可能会出现。但戏水为贺的也只能是柳家的人,还得有这几个好孩子为哪吒,才不显得下面脱衣裳的人尴尬。


非议的人乖乖闭上嘴。


……


皇帝开心极了,太上皇太后和皇后也开心极了,都命赏赐。倒显得寿星加寿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加寿抿着唇儿就乐去了,一时没有想到跟上。


见下面还没有结束。


四个哪吒再次落到水底,破水而出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坐到背上,摆动小手从水面去了。


很快,涟漪又从水底生出,忽然,有一个人从水底跃出,精干的身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另一处。


在他的下方,又有一个人随后跃出,平平的一道线的那端落下来。


第三个人接着出来,每四个人,第五个人……


阮英明头一个叫了出来:“寿,这是寿字是不是?”


大家就都看出来,水底的人用自己跳出的弧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寿字。


皇后认了出来,现在出水的人可不是四个人,寿字的笔划不少。有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柳至。而她在皇帝身边找找,这才见到柳至不在。


皇帝都不用找,他的前太子党里哪些人水性好,哪些人就不在身边。


他只等着下面还有什么。


见水底忽然晃动,有什么红红的拉开来。一道大大的条幅凌水而出,上面不知用什么写的竟然不模糊。


一行字人人看得清楚。


“上善若水,国运亨通。”


……


“哈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


……


等安王看出这些字是刻上去的,所以在水里面不会掉色,已经气得面色铁青。


这是一位太子妃生日,不是民女过生日,忠毅侯这些人也不是玩杂耍的,却生生把这生日变成耍百戏的。


安王很想啐他们无数口,啐这些人当差有能耐,耍百戏居然也行,阿谀奉承已经成精。而这种人殿下他没有,放眼望去大多和太子交好,安王的心里骤然多出无数只焦躁的猫,把他搔的差点大骂大跳,再从这里一溜烟儿跑回自己府中苦苦哭泣。


……


远处水面上,又有人过来。笑声出来,这一回来的哪吒打扮的孩子可是不少,有高有低,大的是十几岁的少年,有柳云若。小的还是镇南王世子,约有二十来人,尽是京中权贵子弟,还必须会水。


在他们的身子下面,跟刚才一样有人背着。到了这里以后,袁训等人过去和他们会合,背的人就多出来。


元皓小胖腿一迈,另一只脚到了坏蛋舅舅背上,双脚迈两人,扎一个马步出来。


太上皇现在放下心,有会水的人在,摔进水里元皓也不会怕。太上皇只笑道:“站稳了。”


水面,同时又多出好些脊背,所有的孩子们全踩住两个人,让他们踩的人反手往后,扶住他们的腿脚。


元皓等人十分得意,也可以腾开手,在短短时间内不必在乎平衡。后腰上一摸,一个红红的条幅出来。


双手一展,上面写着:“太上皇寿比南山!”


字不太大,怕太上皇看不清,齐声念出来。把这个卷卷,塞到前面的腰带上。后腰上一拔,又是一个到手上。


“太后长寿!”


又一个:“皇上添寿!”


又一个:“娘娘增寿!”


又一个:“太子哥哥多寿。”


最后一个:“加寿姐姐加寿!”小十的“加寿大侄女儿”,完全让压在里面。


哗啦一声,孩子们齐齐入了水,再不下水,估计背的人稳不住平衡。


听的人到这里,是几回高涨的心潮澎湃。眼神亮起来,笑容不能再多,都以为这就结束了,喝彩声,鼓掌声,把水面快要盖住。


而水底,有一道小小的漩涡起来。漩涡的中心,袁训等人合力托出一个人。


她生得明眸皓齿,胖胖嘟嘟。双手高举着一个大大的雕刻而成的薄薄木头寿字,鱼跃龙门似的腾到半空中。


这是苏似玉。


她在半空中还能移动手臂,把寿字分别对太上皇太后加寿、皇帝和皇后亮了亮,往下落时,双脚踩住水面,不是扑通直到水下,而是缓缓的沉了下去。


这踩水的功夫有人懂,蒋德大喝一声:“好能耐!”勾得夸赞声铺天盖地而来。


说是杂耍的人让压下去,说有失官体的人也让压下去。这真的比耍百戏的还好看,人人看得过瘾之至,没有功夫再计较合不合体面,是不是端庄。


今天的主角本是加寿,但太上皇也好,太后也好,皇帝和皇后也好,认成自己是当事人。


太上皇和太后呵呵地笑,皇帝让阮英明就戏水作诗,皇后对部分女眷们的不悦也下去,面对她们一视同仁的含笑。


宫宴摆上去,酒也上来,但太上皇等人没有尽情的吃喝,而是不住往楼下看,等着元皓等人过来。


元皓等人洗过澡,换过衣裳,擦得头发半干,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先见的皇帝,皇帝跟好久没见过外甥似的大喜过望,见到胖脑袋在面前出现就招手:“过来。”


元皓把脑袋一头扎到他怀里,就开始邀功:“皇舅舅您喜欢吗?这是我的主意,是我的。坏蛋舅舅虽出了力,可他说不斯文。苏大人出力最多,会水的人大多是他家里出来的,可他说会遭弹劾。是我说只要皇舅舅喜欢,有一些不斯文没什么。只要皇舅舅喜欢,谁会弹劾……”


他絮絮叨叨的说下去,苏先柳至一起不答应,对着同样傻眼的袁训道:“让我们出力的时候,这胖队长可不是这么说的话?谁怕过弹劾?”袁训双手一摊:“你们问我,我能怎样?”


坏蛋舅舅窃笑,抢功是小坏蛋舅舅的专长之一。


“喜欢,朕很喜欢。”皇帝抚摸着还有湿漉漉的发髻,想着赏赐什么才能表达他的满意。


珠宝?皇帝平时就没少给元皓。


珍玩?皇帝今天觉得不新鲜。


眼角看到另一个人,同样的一个雪白小胖子,恭敬的同戏水的人站在一起,他是文章侯世子。


皇帝命进前,当着众人吩咐:“朕听说你也有从军的意思?”韩正经对胖队长偷看下,说声是。


“不必去了。元皓不让你去,他喜欢你伴读。陪他念书,比你从军要紧。”


韩世拓带着家里人小心翼翼过来,跪下来接这口谕。


在韩家的人心里,早就知道皇帝有这个意思。那是胖世子把韩正经强行带走又送回家的那天,韩正经带一个大包袱回来还不算,双手捧着一个包袱。


不过几天,镇南王府给韩正经做了好些衣裳,做一个大包袱回来。


皇帝不知怎么听说到,宣胖瘦孩子进宫,给他们一模一样的宫衣赏赐。


当时没有下旨说是王世子的伴读,但意思已呼之欲出。


这意思亲耳听到,韩家的人没有人吃惊。


当下谢恩,皇帝留下袁训等人作诗。元皓等人去见皇后,问她喜不喜欢。皇后也夸了又夸,留下柳云若做伴。最后见太后,在这里不再乱走。


胖脑袋在太上皇怀里扎一圈,再扎到太后怀里,再到加寿身边又撒娇一回,扮上一回表弟。见到坏蛋外甥时,小坏蛋舅舅架子端起来,这时候看上去,是王世子的体态。


太上皇太后让孩子们吃东西,孙子尽在眼前,难免的把执瑜执璞、加福萧战想起来。


太后流露出思念:“不知加福今天在吃什么?姐姐过生日,有没有给她吃点儿好的?”


……


这片营地上不是练兵的喧闹,也不是争斗的热烈,却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四面无挡的篷子把日光拦在树下,树林的木叶又把这可以晒化一切的日光遮上一层。阴凉的风也由此而来。


但战哥还是不满意,手里端着面碗,和周围的人一起吃得吸溜溜痛快的他不时看着篷子下面的加福。


他们手中的面,是加福带着奶妈丫头,及会做饭的女兵做成。


这么热的天福姐儿亲自做面,因为今天是大姐加寿生日。执瑜执璞邀请军中常往来的少年,必不可少的京中贵公子,还有长辈亲戚们为加寿庆贺。以面挑寿,给加寿送去一份儿祝福。


没有坐得下的椅子,大家不是站着吃,就是蹲着吃。放眼这一片吸溜吸溜的,精白的面跟片小瀑布似的从碗里起来挂到嘴边。


战哥的不满意就由此而来,先是自己边吃边嘀咕:“你们都来吃,加福都擀了半天,你们要吃自己怎么不擀?”


他的老子却满意之极,边吃边赞:“嗬,当年我慧眼识儿媳妇儿,嗬,当年亲家母说有了,我搭眼一看,天边有金光呐,我说不对,这是个好孩子,又会练兵,又会做饭,老子一把子好眼力。”


大家忍俊不禁,霍德宝借机道:“那我再来一碗!”


每天操练、念书饭量大,这里的个个都添过不止一碗。萧战心疼的压抑不住,怒道:“你都吃了三碗了?你是饭桶吗?”


“挑寿呢,越多越好,笨蛋!”


霍德宝从来没有这么猖狂过,萧战倒一时愣在原地。宝倌得意洋洋去篷子下面添过面回来,还一定要加福姐姐亲手给浇头,把萧战从怔忡中再次惹恼。


宽身板儿站到宝倌面前,战哥想要骂他,今天这日子不适合骂人。而宝倌说的也没有错,今天是挑寿的日子,越多越好。


拦人吃饭也是最大的屈辱,所以萧战还是个面上功夫。鼻子里出气,眼睛瞪大:“哼!”


“哼哼!吸溜。”宝倌回他以瞪眼,不忘记吃上一口。把面挑得高高的,刚才是为挑寿好看,现在是为气一气小王爷。


萧战没辙,继续:“哼哼哼哼!”


“吸溜,吸溜,吸溜。”宝倌学聪明了,对着他大吃特吃。


风把浇头的香味往萧战鼻子里钻,他馋涎上来。加福恰好叫他:“战哥,新配的浇头刚出锅。”


“我来了。”萧战走了。


宝倌得胜,贵公子们为他道声好。而萧战也不再回来闹事,加福唤他过去,不劝一个字,也是让他吃饭而不要吵闹。加福亲手为战哥浇上浇头,还亲手拿筷子调了调,战哥就喜欢了,没脾气了,端起这碗,加福又指荫凉地方让他去,战哥乖乖的走到那里,吃得心满意足。


他在加寿面前从来要争,但为加寿挑寿,也是挑得高高的。


梁山王见到叹上一声,王爷这粗鲁性子也有了哀怨:“他们两个多么的好啊,”


胖妞儿悄无声息来到王爷身边。


梁山王懊恼,胖妞儿也会看兵书,自己要是开口,胖妞儿也会陪自己,而自己当年竟然没想到夫妻相陪,这是件美事儿不是?


恼上来,一碗面吸溜几下就没了。面是儿媳妇亲手所制,虽不是加福全程的和面、一遍遍擀下来。但不管是添水,还是擀上一道,最后切面,以至浇头出锅,都有加福的身影。或者说福姐儿是学过名菜吃过好些名菜的,她在全程监视和指点。梁山王为表重视,自己端着碗过去。


阮瑛等人见到,悄悄的对笑:“他一定说,加福,也给我调一碗。”


果然,梁山王笑声如雷:“加福,给父帅调一碗跟战哥一模一样的。”


连陈留郡王和龙氏兄弟都对着他好笑,何况是少年们。


大家挤眉弄眼中,梁山王下巴昂得高高的,端着面碗跟得到敌人上将首级似的,也是凯旋而归。


萧战同样心疼加福,因为是他的爹,小小声地道:“福姐儿会累到的,爹你吃五碗了!”


说话太小,除去他自己没有人听到。而霍德宝哪能服气,借着加寿姐姐的生日不占上风,宝倌算军中白走一回。宝倌的尖声和战哥抱怨老爹同时出来:“不能厚此薄彼!”


少年们哈哈大笑声中,梁山王一瞪眼:“小子,你吃饱了一边儿去!”


萧战一瞪眼:“吃撑到了一边去打滚,这里没有人系你笼头!”


这是拿霍德宝当骡马比喻,不由得霍德宝冷笑两声。萧战蔑视的回他:“你想怎么样!”


“加福姐姐,我还要一碗!”宝倌扭扭身子,端着空碗又过去。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上他当了,吵架费粮食!”眼睛放回面碗里,是个专心致志吃自己的神情。


看他这样,阮瑛笑道:“军中我算来着了,能看到战哥服软就值得跑这一回。”


执瑜执璞也在这里,瑛哥对他们道:“这一回我追上你们了,要知道出游的那年,入藏前二叔把我和二弟接回京,后来让祖父和父亲好一顿埋怨。”


执瑜执璞回以一笑,但别的人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凌离打岔:“哎哎,我们都没去,以后别提!就说现在吧,”凌离环视周围的十里连营:“这是军营,只有一件事情是咱们没白来,怎么打一场仗才好?我也想有个功劳报回京去,让我父亲母亲喜欢喜欢。”


长陵侯世子方鸿的儿子方澜道:“我看打仗是极容易的事情,倒是吃福姐儿一碗面不容易。”


他手里的面碗还有半碗,加福也还在忙碌中。但方澜拿筷子的手舞动着盘算起来:“加寿姐姐过了生日,就是太子哥哥生日,福姐儿不知道还肯不肯做面?太子哥哥生日过后,是小古怪、柳云若,称心如意…。”


萧战尖耳朵听着,却听到方澜叫一声:“褚大路,你和小古怪一天的生日是不是?”


褚大路达成他的心愿,在胖兄弟头一回走的那年,他的父亲离京去军中,他说下回跟上,他也在这里,和父亲褚大在一处吃面。


闻言,褚大路笑回:“是啊,还有我呢!”


萧战火了:“姓方的坏蛋!跟小古怪一天生日的是我,这小子晚两天。”


褚大路大笑:“从不知道你跟我这样的好,倒记得我生日。”


方澜等大笑:“原来你也生日,好喽好喽,下个月又有福姐儿面吃了,战哥你自己说出来,到那一天想来不会不承认,跟加福偷跑去玩乐。”


萧战好生瞧不起:“就知道你们骗我福姐儿亲手做饭吃,”忽然觉得这里一帮子饭桶,浑然不见京中贵公子在哪里。要说有,也只有自己是。再就舅哥们…。胖舅哥们不陪妹婿,和饭桶说得火热,也暂时的当个饭桶吧。


小王爷嘴头子上没占便宜,暗暗却有一个上风在心里,耸耸肩头感觉不错,又把耳朵支得高高的,听听他们还要说些啥。


……


“要说打仗很容易,这话也不假。”凌离接上话,对着执瑜执璞点点头:“一只鱼一只兔子,战哥说有个人很不和气,要寻你们报仇,这事儿带上我们。”


阮瑛称是:“双拳难敌四手,饿虎还怕群狼,”


一圈儿的人让他不要再说:“我们才是饿虎,我们群虎不怕弱狼。还没遇上呢,别先助长别人威风。”


“那我说错了,我是说打仗得带上我,别又跟入藏那会儿……”阮瑛知错就改的话说到一半,少年们又拦下他,大家笑话他:“你就不能把入藏这事儿给忘记?”


阮瑛嘻嘻:“听我说,牢记在心里的真不是我,也不是我二弟琬倌。二叔去几回书社也就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对诗有没有赢。祖父有了年纪,虽然闲也不是天天放心上。竟然是我父亲。他公事最烦,回到家要拜会他的人也多,还三天两天提一回我和二弟没入藏,我和二弟没长见识。我说跟来从军,父亲快要哭出来,眼睛是湿的,我看得真真的。”


“快别说这话,”凌离、方澜等也让勾起心事。


凌离苦瓜脸儿:“我父亲和上官叔父协助去办的江强,大胖二胖你们把衙门砸坏半边,皇上不高兴,我父亲留在半拉子衙门直到江强的人根除的差不多才回京。到家那天对着我就不高兴,我心想几年不见儿子,这是什么表情?”


“哈哈,你倒敢这样想吗?”


凌离装个硬气出来:“怎么不敢?他理亏的模样我还是看得出来。巧了,我相中一个笔架要买,出我私房我又舍不得,我就上前去,”


一帮子人凑着他笑,准备等他怎么说。


“我说父亲,您有什么地方对不住我,再或者对不住我娘,倒也简单,把这一件东西的银子给我就行了。”


“吹大牛。”站开几步的萧战头一个反驳。


“我就是这样说的,笔架我也到手了,在京里呢,不信你去看看。”凌离火冒三丈:“我没有吹牛!”


萧战握个空心拳,放到嘴边:“呜呜…。你就是表弟在海边爱吹的法螺!你想说你爹对你内疚的很,所以你从军,你全家欢呼雀跃,恨不能一棒子把你打出来!”


凌离嘀咕:“事实就是这样,我们都盯着大胖二胖,去年他们来没赶上,今年赶上了。”胸膛一挺怒上来:“横竖,为你不来!”


萧战摇头晃脑:“好啊好啊,赶紧走吧你。跑来骗我家加福做饭给你们吃,还想把自己标榜成全家欢送的小英雄!”


往地上重重一啐:“我呸!别跟我和加福比!”


阮瑛小声道:“吃一碗面,别指望他这几天里能消停。”大家都懂萧战,不容他单独欺负一个人,齐声回他:“咄!没跟你比,冲着你,我们走远远的。”


话音刚落,战鼓声响了起来。


梁山王、陈留郡王霍地起身,听出是中军的鼓声,往那个方向看,见当值军官快马到来:“回王爷,苏赫之子布和营门外索爹!”


“索爹?这里没有他爹。”陈留郡王微笑。


“只有他祖宗!”梁山王回的更淋漓。


命人:“带马来,看看去!”


马还没有带到,欢呼声出来。少年们兴奋的举起双臂:“有仗打了,哈哈,”


不知谁想起来的:“为加寿姐姐添寿!”


放下碗,笑容满面寻马整兵器,又把萧战堵在马下面。


萧战翻脸:“你们打仗,偏不让我出去?”


一堆手伸出来把他肩膀拍拍,手臂拍拍,后背拍拍。萧战怒目:“小爷我会揍人的!”


“战哥,呵呵,你有许多仗打,我们可在这里呆不久。家里答应的,只呆一年明年回去下科场。这一年里有仗,你让给我们。”一堆儿笑脸儿乱晃。


萧战大声嘲笑:“你们倒能伸能屈,不过,有人见天儿说不是为我来的,我耳朵里听出茧子来,怎么办?”


一堆儿笑脸变成正色:“为你战哥,是不来的。但打仗这事儿另当别论!”


直到他们离开,萧战还在原地纳闷:“这话通吗?亏这些也是上好先生教着念书,这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为小王爷不来,打仗小王爷就要让?萧战到营门前还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哪个南山北村里来的先生有如此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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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寿字是繁体字。


近来脑袋还是晕晕,每天人在情节里,出门好几回忘记锁里面的门,好在仔有不大的强迫症,哈,习惯性把门拉了又拉,外面的门无事。而仔晚上也不大出门。白天楼道里又有楼上婆婆抱着小孙子走来走去。


感谢亲爱的们帮忙起名字,帮忙检视。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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