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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纪事 第七百二十八章 孩子们继续长进

作者:淼仔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75 MB · 上传时间:2017-08-26

第七百二十八章 孩子们继续长进


雪花后面阴沉的天色里,厅上的光线反而亮上一些。凌空的手指舞动,画了一遍又一遍,共计是三遍,不但前来的十三位客人看明白了,偷窥的陆长荣也不例外。


有几片雪花让风刮进来,在离陆长荣的面容不远处落到地上。少年的面色,跟这雪花一样苍白。


他不管厅上的人自然有惊异,自然有接下来的一番有关朝堂的私语,匆匆的,陆长荣退了出来,愤怒从他面上一层层铺开,一层比一层来的深重,直到回到他的房里,愤怒化为一片乌黑。


好似长荣公子即刻就要上场当戏子,扮了一个黑面庞。


他的台词自然是他现编的,这出自他内心的话用怒不可遏的口吻愤然吐出:“又太子了!自从黄跃大人全家死光光,父亲谨慎的已是缩头畏尾。”


说起来长荣这位公子,袁家他也不喜欢,柳家他也不喜欢。最近针对阮英明的风波和背后嘀咕太子的流言,长荣公子本来盼着出个京都动荡,平地风云。结果眼看主事的人吃了大亏,又要止步在自己父亲的言谈里,让他的内心骤然一种无意坠崖式的失落感。


陆长荣看了良久,论起在家中的地位。他不是那受太后疼爱的长孙袁执瑜执璞,在家里有随意说话的权力。他也不是柳国舅的独子云若,夜巡的时候柳家尽出子弟去跟随。


他在家里是严父加上老实受约束的子弟。是以,这会儿他郁闷极了,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把太子抬出来吓“主事的人”,也到了把父亲也暗暗贬低上的地步,但他还是不敢主动见到自己父亲进言,让他在风云中添油加醋,而不是熄云灭火。


“唉……”陆长荣只有一声长叹伴随着,垂下的眸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跟寻蚂蚁打架似的呆滞住。


但,这是冬天,地上哪里会有蚂蚁?他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


天气的雪寒,给厅上的铺设锦垫的椅子也好,墙上挂的梅兰竹菊也好,黄花梨四足几上的瓷碗也好,添上新的釉色。


这轻微的冰寒色中,客人已经散去,茶碗也收起来,但袅袅飘浮的还有点什么,使得闭目养神的陆中修睁开眼睛,把身子坐直。


电光火石般,这想法到了脑海里。他想到自己对着十三个人解释良多,但自己的儿子却没有交待。


京里频频有作乱的根源,难保自己的儿子不牵涉进去。他还小,能分辨的事情也少……“唤长荣来见我。”陆中修吩咐下去。


很快,陆长荣到来,站在这客厅里极不自在。这是父亲刚刚对客人们胡言乱语惧怕袁家的地方,好似处处提醒长荣公子,自己家远远不如柳家也就是了,父亲的锐利也磨到没棱角。


心里的不痛快让陆长荣支支吾吾,虽然他还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会儿顶顶瞧不起自己父亲不是吗?


“父亲要说什么?我刚下学,做功课呢。”


陆中修没有多想,反而有了欣慰:“是啊,这夜巡越弄越成正事一桩,镇南王重视,皇上也重视。你早早写完,晚饭后就好出门去。”


陆长荣愀然不乐:“下雪冷呢,身子骨儿发寒,我想早睡,在床上也可以温习功课。”


陆中修闪过疑惑,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不去?


“柳云若也是一天去一回,另一天他做功课,父亲想来看错,如今夜巡一天不如一天,随时就散了。扎这个堆没什么好了。”陆长荣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把头更垂一分。


他对自己在家里的身份,估计的丝毫没有错。他的父亲是位严父,才不是袁家那对双胞胎,说声夜巡,家里单独辟出议事厅给他们,又指派家人给他们。看上去要风有风般的关心。


对于他的回答,陆中修气上来,呵斥道:“孽障,偏你就有这许多的废话!夜巡好不好,我难道不知道!你耳朵在听什么,我不是刚对你说过,镇南王重视!”


换成平时,老父一动怒,陆长荣立即噤声。但今天眼前闪动的只是父亲的手指划动“太子”字样,陆长荣气难平,顶了一句嘴:“镇南王重视算什么,他重视不能算是皇上重视!”


“砰!”


回答的是一声拍案大响,和一声厉斥:“跪下!”


陆长荣后悔不迭,但话如覆水般难收,一面在心里骂着挑起夜巡的袁执瑜袁执璞,和在他们走后,没骨气地接过夜巡的柳云若。一面扮出失言的面容讨饶:“父亲息怒,儿子错了。”


陆中修哪里肯听,他本来就有一肚子话,才叫儿子过来。这就夹带着尚书大人对最近事情的看法,江水滔滔般倒出来。


“乳臭未干,怎么就敢背后诽谤权贵!你当跟你一样是花花公子吗!叫你来,就是看出你公子哥儿的习性愈发的重。年纪是长了,浮夸也长进不少!不要学那目光不远的人,只看眼前。就是你的眼前,你看错我也不解!夜巡现在是柳家在管,怎么你看不出来柳家现下是得势的!”


得势的,目光远的,权贵……陆尚书只顾自己在儿子面前逞父威,完全没想到他用的这些词深深的扎伤陆长荣,在陆长荣本就“血迹斑斑”的伤口上大撒咸盐。


陆公子的血迹斑斑来源如下:他跟一只鱼一只兔子从来不好是不是,他加入夜巡是应柳云若邀请。他跟柳云若本来很好,后来恼怒他要跟加喜定亲,事先居然没告诉长荣公子一声。反过来帮萧战约出柳云若,那场会面结局如何陆长荣提前离开,他不能知道。但想来不是相见甚欢。后来,他跟萧战也一样不好。战哥是家传天生的眼高于顶,后天受祖父教导的眼睛朝天,用他跟唤条狗一样,呼之即来,挥之你就滚吧。哪里看得上他。


这些与他不和的人,尽是得势的,是权贵,是父亲眼里那“目光远的”…。


陆长荣受到这刺激,又顶了今天的第二句嘴,嘟囔道:“柳家不久前还在什么周镇当捕快呢,升得快,难道落的不也快?”


陆中修一噎,愈发重视自己对儿子的谈话。手指点着他,恨铁不成钢的叹气:“你呀你呀,就看表面有门道。跟今天上门的你表叔他们一样,全是眼前下功夫。”


陆长荣借机问道:“表叔出狱了?”他也还想劝劝父亲不要一味的惧怕东南西北。


“出狱了!听我分析过,心气都下来了。我就想到你,幸好我想到你,不然就你刚才的话存在心里酝酿,对你有什么好儿!”


陆长荣一噎,闪过一句话,父亲知迷不悟。


“你是知迷不悟啊,好在你还是少年,往后我多说说能过来。如今好好听着,索性的我把近来的事情对你说开,免得你受外面闲言误导。袁家,羽翼已成。”陆中修语重心长。


陆长荣小心反问:“不是太子?”


“是太子,也是袁家!袁家长女有太后作主,把她许给太子。袁家哪能没有半点儿准备?日前阮英明揽圣眷,却出来钟家老侯就是个例子。阮、董、钟、袁四家,是绑在一起的四棵大树。”


陆长荣喃喃:“还有柳家。”


“是啊,还有柳家!柳家为保太子,眼下用到袁家太多!事关袁家的利益,柳家也会出面。最近抓了不少人都和谣言有关,这就是实例!自然的,也有他柳尚书的私意在内。”陆中修说的有了激昂,毕竟这算是下一个新朝的顶尖势力。


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阮英明得意,为袁家。钟家出面,为袁家。董大人拿人,也为袁家。”


陆长荣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父亲,在妓院斗殴的另一拨人拿到了吗?”


“没有啊,”陆中修微微一笑,不知是对董家的讽刺,还是对董家能耐的赞赏,意味不明的道:“官员斗殴,一个不少让董大人拿下。挑事的那几个,他是京都府尹,却直到今天一个也没拿下。”


陆长荣急了:“那他能回皇上的话吗?皇上就不管吗?”


“你学着点儿吧,皇上若是不追问,这事情到此为止。皇上若是追问,董大人随随便便就可以用几个市井之徒顶缸。”


陆长荣气急败坏:“殴打官员是小事吗?”


“失了官体是小事吗?狎妓斗殴是小事吗?皇上生气的不是打了官员,而在他们不检点上面。往后,也就不会追问。”陆中修和儿子眼对着眼睛。


这太气人了……陆长荣忍无可忍叫了出来:“董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他挖苦脑汁想找出董家的漏洞:“这里面就找不出挑拨的人,弄鬼的人?表叔他们就没有机会洗清白吗?”


“越洗越黑还差不多!你表叔倒是说林方弄鬼,但林方他会承认吗?说不好反咬一口,说你表叔收买他,请他去妓院,要他陷害阮英明,他乘隙跑了,后面打起来他全不知情。林方是谁的门生,他自己会弄错吗?”


窗外分明是雪中的无限白,但看在陆长荣眼睛里,处处黑无边。他垂头丧气:“这也太,太有手段了吧?”


“叫你来,说的就在这里!这是手段,却也不是手段。”陆中修有了唏嘘:“忠毅侯携家出京,不是他算计出来的。他和柳至十年之约,也不是十年前的算计。大天教,不是袁柳算计出来的,阮英明因此随后出京,见缝插针提升国子监地位,也不在事先算计之中。这起因件件没有想害了谁,夺谁的位置,到现在柳国舅拿人,难免有借机清除对太子不利因素的嫌疑,林方弄计,也说不上是算计。要说手段,却也高明。做事,行云流水一般,不愧是前太子党呐。”


“你要学学,不要跟你表叔他们似的,只看到阮英明要占上风了,要占百官的上风了。就看不到这后面牵涉到袁家独宠后宫,太子根基稳固,哪里是他们几个背后一合计就能拉下阮英明的?”


……


陆长荣在回房的路上,此时天色也黑了是真,他看不到前面有光亮明媚。


他比柳云若年长,身为世家公子,到明白有三两知己重要的时候。


但几年前对袁家的嫉妒,也有父亲陆中修当时跟忠毅侯不和的原因。致使他跟袁家双胞胎没法亲密。


对袁柳定亲的不满,跟柳云若也生分。跟柳家好的张道荣对他也有看法,背后说过他好几回。


听过父亲的话,袁家将更得势,柳家将更嚣张。但这两个跟长荣公子都不好啊。


新的一肚皮乌气又憋闷出一大堆。


……


到晚上雪势加大,地面积的雪到人脚踝。天气这么寒冷,换成别的城镇,早就寂静无声,打更的人不出来,狗也未必叫上一声。


但这是京城,繁华的中心地带。出夜摊卖热汤水的人不减,大多铺子也照常钟点儿关门,都还开着。


柳云若披挂好,一领玄色披风,腰间左刀右短剑,箭袖外的一双手插在身子两边,笔直的走出家门。


门外,整整齐齐的是他的叔伯兄弟,以及年幼的叔伯们,人人手边一匹马,目不斜视的候着他。


打虎还是要亲兄弟。柳云若这样想着。自从他参与夜巡,家里的兄弟们是从不后退的追随者。于是,他又有了第二个心思:别的人在可靠上,都得退后一步。


随着这话,脑海里难免出来胖胖的双胞胎、黑黑的战哥……是以,柳云若又出来第三个心思,这个心思令他得意。


一只鱼一只兔子和战哥辛苦设立起的夜巡,如今要姓柳了!


上马往街外去,全京里的人难道看不清楚吗?近年来出动最多的人,全是柳家子弟。


暗自得意着,在见到有一个人加入时,柳云若纳闷不已。


“云若,我来了。”路边屋檐下的灯笼光,照出陆长荣雪白的一张脸。


柳云若回声好,任由他并肩而行。


他能沉住气,别的人有话只想一吐为快。在经过闹市的地方,陆长荣总有让人流挤的或前或后,不能再和柳云若并行的时候,有一个兄弟上来,对柳云若低声:“他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来了就好。”跟萧战同年的柳云若,稳重处和战哥一样,也似小大人。


那兄弟歪歪嘴角有个坏笑,退到后面去。陆长荣重新挤上来,也凑过来,在柳云若的耳朵根子下面,把嗓音压低:“云若,你说袁家回来了,他们也就不夜巡了吧?”


“为什么不?”柳云若背后评价陆长荣是京里那九千九中不长进的马屁精,对着他说话更加谨慎。


斜飞过来的一眸黑亮闪动,似一线穿透人心的银针。


陆长荣出门就不痛快,见到就更不痛快,你以为你真的成了一方大员是吗?拿这犀利对着人犯得着吗!他本来想说的话,更要体现出作用才行。


“如今是你柳家的人最多,他们还回来抢权,不是没羞没臊吗?嘿嘿,我最佩服你的机智,你不愿意定加喜,也就不会受制于袁家。云若,你坚持住,你是好样的!”


本不愿意大雪天出门给柳云若添人也就添光辉的陆长荣,冒雪还肯出来,为就让父亲的话刺伤,往柳云若面前添个堵,怂恿一回。


他当初肯为萧战效一把力,为他约出柳云若,就是不想让袁柳定亲,不想让柳云若太得意!


他那天明知道萧战在这亲事里是个捣乱的。事后萧柳没见客气,也证实他猜测的没错。


当时陆长荣羡慕加嫉妒,现在依然是嫉妒加羡慕。大跑小跑的到了这里,为的就是这一句话。


银针的眸光动一动,有了烦躁出来。


陆长荣觉得目的达到,没过多久,一拍脑袋:“哎哟,我家表姑受风寒,母亲让我去问候,我给忘记了。不好意思,我告个假,我先走了。”


柳云若既不重视他,由他来去自如。柳家的子弟也没当他是回事情,在他走后,把他笑话几句,大家继续夜巡,柳云若把他的话抛到脑后。


当晚散去,各回各家,睡下来以后,陆长荣的话无意中重新跳上来,柳云若呻吟一声,加喜!


自己定亲加喜,将会有很多的人不喜欢。他们带着侵犯到多少权益的阴暗心思,或明或暗的已经表现良多。


如今又加上一个陆长荣。


……


阮瑛和阮琬在路上很快适应,热闹的似要翻天。


……


暮色来临,此处没有下雪,但天际线迷茫中夜风出现,让行路的人缩一缩头,由不得的把衣领扯紧。


在即将落下的夕阳里面,他们寻找着这个夜晚落脚的地方。当视线中一丛房屋的影子在时,招呼着同路的人:“走快些,那里能挡风。”


近了,见到是颓废的小村庄。以前不会太大,让风雨打塌的旧屋没有太多,现在还伫立的,也只有三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


“别的都倒了,这三间怎么不倒呢?”进来的人都会嘀咕这一句,是为这屋子能不能抗住今夜的北风担忧。但见到还算结实,放心的走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这里没有家具,炕也没了,保暖要紧,不怕着火,他们生了一堆火。后来的人按不同的结伴,各自也生起一堆火。


火光滋润了他们的面容时,地面有了震动的动静。


头一眼,他们先看向自己的火堆,见到没有乱跳的木柴。又看向隔壁的火堆,见到火光明亮平静安定,这才想了起来:“又来了人,还不少?”


因为人不少,一起走出去。见到夕阳犹在天边流连,地面余光还能看到远处。黑压压一支车队飞驰而来。


那速度,不是像一般的商旅,倒像有阵雷轰隆而至。


有人生出羡慕:“这是谁家的马车,这是好马。”


“是啊,跑得快。”


“还稳呢。”另一个人眼睛更尖。


随后,在这里的人不约而同,无声的唰唰,面上血色尽褪。第一个吃惊出来:“不会是强盗吧?”别的人抓自己包袱的抓起自己包袱,带着兵器的亮出兵器。


夜晚的路上,说谁没有戒备怎么可能?


瞬间,他们本不相识,也生出抱成一团的心。把警惕一致对外,给了准备到来的人。


只听马蹄轰轰隆隆,跟没打算收住去势一样。有人存着侥幸心思:“这里再也住不下几个人,他们是个车队,车里不能睡吗?想来不会停留。”


别的人听了进去,刹那间,原来抱成团的心散开来,把警惕重新给了彼此。


说到底,他们也互相是陌生人,不知道底细,不知道好恶。


“嘎!”整齐的一声!随后,马声长嘶。都知道这是勒马,马车停了下来。


不等他们重新抱成团,外面有人朗声道:“这里有屋子?这却好了。老关,去看看里面还住不住得下?万掌柜的,寻水来。其余的人砍木柴去。孩子们,下车了。”


最后一句,让屋里的人再次放松下来。没有个强盗带着孩子出动的。他们支起耳朵,把或清脆或甜甜或稚气的嗓音听了一个真真。


“好呀好呀,下车了。”


“帮忙寻木柴吗?”


“我会抬水。”


“我也会。”


听嗓音足有一队孩子,更大的让先到这里的行人安心时。靴声囊囊,门外进来几个人。


都是大汉,为首一个大红脸儿,让北风吹得红透发亮似高树上柿子。又都是宽肩膀,横身子,手中马鞭上铜杆儿闪亮,带来的又是一惊一乍。


这几个人好生威武,怎么看……气势强横,身躯粗壮,像极强盗!


有几个瘦弱的往墙角缩缩身子,胸口充满惊惧时,见大汉亮如闪电的眼睛在屋里环扫一圈,自言自语道:“没空儿了!”回身高声,好似平地起个霹雳:“老爷,这里住不下了。”


刚才的朗声浑不在意:“准备搭帐篷,先取东西下来!”


大汉们转身出去,外面孩子们七嘴八舌又出来:“我会抱帐篷布,”


“我会扶杆儿。”


“我会端详!”


“哈哈,端详谁不会?你应该说你会干看着。”


“才不是,我会端详正和歪,不跟你们说了,胖孩子你又欺负人了,亏你还是队长!”尖尖的嗓音有点儿像小姑娘。


拌嘴儿声,又一回冲淡大汉带来的恐惧。有两个大胆的路人走到门口,他们也来个端详。


最后一丝的暮色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矮不等的一行孩子。高的是少年,小的忒小,不过五、七岁。都有一个特点,个个胖墩墩。


胖,就是家里吃的足够。有一个人脱口道:“这是有钱人家?”另一个人嘲笑:“你看人家多少车多少马,多少大人?当然有钱人家。”


他们没有害怕,自在的评论起来。余下的人也走过来,看一看,见到这一行马车还真不少,足有几十辆。马车,此时赶到一个方向,整齐的头尾相连排列起来。


有一个老行路的人点一点头:“这是懂的人,这是挡风呢。”


又见到篝火,也有一个升起来。火堆有多大呢?有半个屋子那么大小,一小片的地方有了明亮,可以把他们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孩子们笑嘻嘻说笑,但显摆自己会的不少,却原地站着没有一个动的。在他们附近,六个大人弯腰前后走动着,用脚步划出一个又一个圈子。


这是作什么?看的人有了疑问。


有一个最胖的孩子问话,让他们也得到回答。


“舅舅舅舅,查好地面没有?我们还等着抱柴禾呢。”


这话引出来别的话:“是啊,爹爹,我和苏似玉会提水。”


马车旁边,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回过身,看的人眼前一亮。这是一个气质介乎于三十岁上下的青年,说他二十来岁也说得过去。但沉稳老成,又似中年。


他从赶路中来,面上免不了风尘仆仆。但头一眼见到他面容的,会措词的油然有四个字:玉树临风。不懂文墨的人只觉得神清气爽,会说一句竟然生的这样好。


他含上笑容,更似点亮星辰,摆一摆手:“再站会儿,地上弄清爽才许走动。天黑了,不用帮忙,照管好自己就行。”


“哦……”长长的一声回答,整齐的带着不如意。


青年忍俊不禁:“寻个事情给你们,照顾好瑛哥和琬倌。”


相对较瘦的两个孩子争先恐后:“我们会照顾自己,已经不是客人了。”


青年转回身子,继续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在马车的黑暗里偶然露出半片面容,如果有见到的,只怕又要惊叹了。这又是一个生得好的,宛如明月露银辉。


这是什么人家?屋里的人带着疑问,渐渐回到火堆边。有坐下来能看到外面的人,仍然打量着。


…。


这一行,是袁训等人。和袁训正说话的,是齐王。在齐王的后面,更隐在马车背处的,还有一个太子殿下。


……


“冷捕头传信,林允文真的跟上来了。”


齐王冷笑:“找死!”


“魏行也跟来了。”


齐王更添三分薄诮:“他本就是随意走动的官员,他有这便利。”


太子挑眉:“我们在哪里会他们?”


“不急,大小爷都不要急,最好,是能撑到先看出他们的意图。实在撑不住也不用担心,附近水军已经调动,就地驻军也命拔营,有两处向我们靠近。还是镇南王的人指挥,必然是万无一失。”袁训一面说,一面往四面安置的人上面扫视,遇上孩子们,就对他们一个笑容,看上去胸有成竹。


齐王和太子却不能一样悠闲,眉头轻拧:“在没看出林允文意图以前,要是撑不住把他们杀了,可惜了吧?姓林的从京里走到这里,无形中供出不少人,他还有用呢。”


袁训轻轻一笑:“这要看林教主的能耐了,他要是不管不顾的追上来就杀,扬州就是巧合。他要是在我们劣势时不杀过来,他的鬼不查自明。”


“他到底什么意思呢?平白的送一堆奸细给我们杀。这不合情理。”齐王对于这个曾大闹京都的教主,疑心如迷雾般重重。


“好哦,可以走动了,可以帮忙了。”孩子们的欢呼把他们打断,袁训的话也说完,邀请殿下去火堆边取暖。


另一个火堆也升起来,正在准备第三个。汤锅加上去,汤在煮,米饭馒头也在蒸。砧板拿出来,粗树枝子搭高为台子,宝珠带着人正在切菜洗菜。


好孩子快快乐乐的过去了。念姐儿、龙书慧也去了,都可以切菜。


阮瑛阮倌左右看看,瑜表哥璞表哥在跟二老王说晚上巡值,加寿表姐等照顾拿出各人洗脸的盆和巾帛,准备饭前洗手,饭后净面。六表哥带着胖孩子韩正经取弓箭:“咱们练会儿瞄准吧,夜里习练这正是时候。”


这对小兄弟撇一撇嘴,他们弓箭学的晚,总听胖队长的话,不高兴跟过去,追在好孩子后面:“你切菜,我们拿给你。”


“那来吧。”好孩子俨然是个小队长,送上欢迎的笑容。


赵先生欣慰的点头,为两个孩子很快融入到队伍里有了喜悦。恰好张大学士走过,赵先生心想多句话又能把我怎么样?叫住他:“夫子,你看小爷们各司其职,有章法,有秩序啊。”


张大学士一听就懂,把胡子一甩,回道:“你又多话了!”气哼哼走开,肚子里暗骂,这夫子又寻上事情。老夫我最近不是只司其职,没有多话?岂有此理。黄家的事情,你打算跟我算到哪一年。


他恼了,赵先生可就算占个上风,又去酝酿下一回对张夫子的敲打。横竖,要在回京以前把这多嘴的老夫子料理好,让他只管朝堂雪,莫扫后宫霜。


他对着火堆走去,找个地方坐下来,默然寻思着。


火光可以冲到半天里,没多久热汤好了。阮瑛阮琬自以为知道,乖乖的取自己木碗,这是上路以后到手的,每个人餐具上花样不同,如加寿的是牡丹花,如萧战一定要争,加福的餐具上在原有花样上,由父亲再刻上两朵牡丹。很好认记。


阮瑛阮琬就又帮忙分发别的孩子们木碗,大人的倒不用。


汤里滚着肉干青菜,香的闻到的人生出馋涎。阮瑛乐着:“胖队长给,六表弟给……”


阮琬忙着:“快来排队喝汤了。”


“别急别急。”小手对他们摆着,一起道:“等分过汤回来,咱们再好好的喝。”


“分汤?不是咱们排队取吗?”阮瑛稀里糊涂。


胖队长跑过来,韩正经跑过来,好孩子放下菜也跑过来。小六走出的两步又退回去,对苏似玉吸吸鼻子:“我是表哥,我得让着。怎么办,谁叫我是表哥呢?”


苏似玉给他一个大白眼儿:“你要愿意当表弟,打明儿起,你喊他们表哥行不行?”


小六小脸儿黑黑:“苏似玉,是我讨了你,不是你讨了我,你要记住说话向着我。”


苏似玉笑眯眯,转过脸儿去看阮瑛他们的热闹。小六也就一起来看。


拌嘴三差人三双小胖手高举,晃的跟水中荡漾的月光似的:“不急不急,打尖的时候遇到路人,先要分汤给他们喝,再回来,咱们喝。”


好孩子、韩正经埋怨胖孩子:“亏你还是队长,白叫许多声,你没教给他们。”


元皓嘟嘴儿:“前几天路上哪有遇到人。”


阮瑛阮琬闻到汤的香气却不能喝,也嘟了嘴儿:“上好的汤,为什么要分给不相干的人?表叔(伯父)还没有喝,婶娘(伯母)也没有喝。加寿姐姐也没有喝不是吗?你们更忘记了哥哥了吧。”


赵先生分一半儿心在孙子身上,闻言,呵呵一笑就要解释,再教导几句。梁山老王路过,他先接上话。


“小子!亏你们是勋贵之后,一饭尚不愿舍,以后当官还能济世救人吗?”


太子和齐王点头,表示赞同。


阮瑛在夜巡上跟萧战不和,阮琬是讨要银钱和萧战不好。对着萧战的祖父,一起开动小脑筋反驳。


“不明就里,万一救济的是盗泉水呢?”小眼神儿锃锃亮,觉得自己反问的不错,有了得意出来。


拌嘴三差人你抢我夺的回话。


好孩子嫣然:“不怕,姨妈说积福总是好事儿。等他们犯坏了……。”韩正经截断:“等他们露出坏形迹,再教训不迟。”


“是啊,瑛哥琬倌,这天寒地冻的,咱们看不出人家是好人坏人,也不能就说是坏人。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赵先生跟孩子们对话有了经验,也能抢过一段话头。


胖队长虽然落在最后,但脑袋昂得最高,声气最壮,把小胸脯拍着:“祖父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斤斤计较的!坏人,就送去官府。不坏,还是可以帮的。舅舅说,坏人受好处,也是不能安心的。不能因为坏人在,就不当好人。加寿姐姐说,为人要有好心地,以后才能当好差!”


齐王和太子喝彩:“元皓说的好。”


镇南老王满意于那句“祖父说”,轻笑道:“这叫胸怀,这叫格局。”梁山老王大乐,在那乱拧的胖脑袋上轻拍一记:“你小子记的挺好。”


“我还有,舅母说……”胖脑袋一晃,又要开始说起来。


阮瑛阮琬傻眼中,好孩子勃然大怒,双手一叉腰:“咄!且住。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韩正经也投以鄙夷的小眼神:“给别人留两句行吗?”


小六又叹气:“苏似玉,当表哥就是要让人,我这表哥让出去的太多太长太远了吧。”


苏似玉这一回干脆当没听到。


他们拌嘴的功夫,称心如意准备好。走过来,后面是文章老侯两兄弟提着大汤锅,小红带着奶妈丫头抱着一叠子木碗。


面对彼此不服气,都有气鼓鼓的五个——阮瑛阮琬是说输了不服气,好孩子韩正经是生气胖队长抢话不服气,胖队长对他们个个不服气。


正瞪眼呢——称心笑道:“当差了,胖队长快来指挥。”


胖队长即刻就换上笑脸儿,而且不让别人继续生气:“点兵,瘦孩子去,好孩子去,鹦鹉小碗也去。”


“是瑛哥琬倌,怎么又叫我们鹦鹉和小碗了?”阮瑛阮琬火了。


萧战在加福身边坏笑,听着表弟把他供出来:“战表哥说的,你们不愿意我起的名字,就叫本名,鹦鹉和小碗吧。”


“那叫大本分和小本分也行啊。”阮瑛阮倌埋怨着。


萧战来一嗓子:“表弟,你到底有没有队长威风,你不会当,表哥代你当!”


鼓动的胖孩子也火了:“大笨小笨,你们到底去不去!”


称心如意连忙使眼色,小红小小声道:“当差呢,别拌太久。”阮瑛阮琬忍气吞声,这一回认了大笨和小笨这两个名字。


关安带几个人护送着过去,萧战继续和加福说话,赵夫子继续火边沉思。


会为这事对小王爷记恨吗?那这恨可记不完了。萧战谁不欺负?当着岳父的面,舅哥他从不放过,大姐加寿更常年是主要欺负对象。赵先生不是小心眼儿,不放心上,孩子们吵闹也许还增进亲近,他继续想自己的。


------题外话------


多谢亲爱的们关心体贴,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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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酬遗愿的满足


袁训扎营的地方,离屋子里有段距离。过大的篝火堆发出噼驳声,也干扰屋里的人偷听。


当孩子们和一锅汤出现在房门外的时候,所有的人因为不知道原因,而都露出疑惑。汤的香味中,他们的面容有的嗅着,有的茫然。


阮瑛和阮琬,也趁这个时候把他们看了看。小兄弟们看到的是,杂而乱的小火堆,火光约有面盆大小——这是在屋里生火,又不止一处,必然会受到的限制,但让阮瑛阮琬刚刚受胖队长的“窝囊气”飞的无影无踪。


想着自己兄弟跟着表叔(伯父)出门特别舒适,优越感如冲破水闸的水流奔腾而出。


接下来再看到行人让风吹乱的发髻,带有倦意地神情。阮瑛阮琬忘记也饿了,主动跟胖队长亲热起来:“我们也来分汤好不好?你可别一个人把好事儿全干完了。”


元皓的小眼神儿诡异诡异的,看得两兄弟们一愣。


想问问为什么这古怪模样,却见到身后跟来的关安几个人大步出去,在屋门的左右列班似站定,形成小爷们和屋里行人之间的一道屏障。


阮瑛阮琬这就理解胖队长的怪模样,原来还是有戒备的。


又见到胖长队往最前面去,左边是称心姐姐,右边是如意,也不是孤身上前。阮瑛阮琬老实的随着别人原地站着,隐约觉得这个风头也不好出。


就只看胖队长怎么行事吧。


胖队长胖脸儿笑得有如百花盛开,嗓音脆生生带着果子般的甜:“有人喝汤吗?我们有热汤送来了呢。”


屋里的人更加迷乎,都生出这荒郊野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家的汤闻上去食材颇多,难道不花银钱买,要白白的送给人?


都在愣巴着。


阮瑛阮琬的心提起来,还存着盗泉水心思的他们分明看到有两个人贼眉鼠眼,有两个人一脸凶相…。这几个不是好人呢,为什么也要给他们。


还有,人家也不肯信我们不是吗?


回身望去,见到篝火之外的暗夜似张开吞噬大口的怪兽,星光一闪一闪似无数小兽的眼睛,这情景真的只有自己人豪气壮,别的人害怕全正常。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闻祸而喜人之常情。阮瑛阮琬就此认为这汤呀,是白送一回。


阮琬嘟囔:“赶紧的吧,抬回去咱们自己喝,我的肚子要咕咕叫了。”


就在他的低语声还没有结束时,好孩子走上去,亮一亮她的小手中,抱着她的小木碗:“我先尝一口烫不烫,再给人。”


提锅的文章老侯,另一只手上是个木勺,给好孩子舀了少少一碗底。好孩子啧巴着嘴喝了,嫣然的眉眼儿全得到滋润:“好喝呢。”


把个碗对着屋里亮一亮,弯弯的嘴角上翘一翘。笑容似黑夜里的明灯,指出的不是路,而是这汤没有问题,让屋里约一半的人动了心,脑海里想着肉味儿、菜味儿,像是还有诱人的味儿……恼怒的小嗓音出来。


胖队长跳脚:“怎么又是你尝汤,今天应该小红尝。”


好孩子如梦初醒:“呀!我忘记了!怎么办?”委屈的垂下面庞:“不然,明天小红再尝吧。”


胖队长气急败坏模样:“明天兴许遇不到人,办不了好事呢!”


好孩子恼羞成怒:“那你也用不着凶吧。”


热气组成的氤氲中,一对雪白胖孩子大眼瞪上小眼,小脑袋往前送着,随时就要鼻子尖撞上鼻子尖的天雷动地火。屋里的人可受不了的,他们中条件最好的,不过是热水里煮个肉干,像外面这汤的鲜味里一闻有很多的菜,再让他们等会儿,那才叫一个熬人。


就有人堆笑来劝:“小爷们不用吵了,”


皮匠在这个时候也出来了,一直站后面笑眯眯的小红,在看到屋里的人动了的时候,她越众而出,小手里也有自己的小木碗:“别吵了,我再喝一回就行了。”


“行!”胖队长眉开眼笑。


“行!”好孩子笑靥如花。


小红得了同样少少的汤,有滋有味的喝了。一样把空碗对屋里的人扬一扬,“快来喝呀”这几个字还没有说,屋里的人一拥全出来:“给我,我自家有碗,先给我吧。”


拌嘴二差人和一个皮匠退下来,在黑影子里咧着小嘴儿嘻嘻。


阮琬可能还看不懂,但阮瑛却猜测三分。带上弟弟跟过来,问道:“你们是故意的,是吗?”


阮琬瞪大眼,黑宝石一样的眸子里写着,啊?!


“嘘!”三个孩子竖起手指在嘴唇上,小声地道:“别说破,必得这样做,别人才相信我们的汤里没有鬼。”


阮瑛新的一层不服气上来:“不信你们就这么能耐,等我指给你看,有几个人神气若鬼……”


带头扭过身子去寻找,他吃了一惊。


刚才那贼眉鼠眼的,气色不正的,如今得了热汤的滋补,舒展开来好似都成了好人面容。


小六苏似玉和韩正经帮忙理队伍:“都有,别挤。上年纪的人先给,孩子先给,女人先给。年青力壮的退后,有你的就是有你的。”


“多谢小爷。”道谢声里,一张张面庞神采飞扬,密布的是喜悦,洋溢的是富足。哪里还有看似的阴险和狡诈?


阮瑛傻住眼,那三个却不放过他,小脑袋伸长了东张西望:“你让我们看什么新鲜?快点拿出来哟。”


“没的看了,你们对了。”阮瑛无奈的承认了一回错误。


……


晚上大家睡在马车里,把篝火堆平移开,烘暖的地面对着马车。马车前后道路通畅,方便夜里遇袭急奔。两边,各搭起帐篷,方便巡值的人避风寒,也可以为马车里的人保暖。


上车后,阮瑛阮琬就问赵先生:“祖父,他们时常的帮人吗?”


“是啊,帮人是好事情。老太爷说一饭尚不能舍,以后怎么当官,这话你们要记住啊。以后你当了一方的官儿,难道搭眼一看就能断出坏人好人?呵呵,大家公子,不说小气的话。”赵先生为两个孩子掖好被角。


“知道了。”阮瑛阮琬嘟嘴儿:“又让胖队长胜了一筹。”


……


半夜里,风的呜咽声更重了些。袁训没有固定马车睡,他和两个儿子挤在一起,不愿意弄醒儿子们,轻轻地起身。马车里相当昏暗,完全凭着感觉穿衣,但袁训最后离开时,对几乎看不到的一对儿子无声地笑了笑。


仿佛,能看到俩小子熟睡的脸儿似的。


生得像祖父随父亲的胖兄弟们,遇到不认识的人,不会有人说他们像父亲。胖脸蛋子按身材均衡上来说,丝毫不弱于小小的元皓。但这是太后爱看的健壮,是父亲放心的外形。


出去把关安替换下来,寻了一个位置站着,袁训继续来想他的父亲。


晚饭的时候,梁山老王难得的夸了亲家,说他在行程安排上辛苦。但只有袁训知道,随着日子掠过,他想父亲的时候更加的多些。


可怜自己从没见过。


但万幸却能酬了父亲生前的心愿。


他曾屡屡提过有个儿子会是怎样的欣喜,也曾频频表达出或许会失望,此生不能庭前训子、房中嬉戏的遗憾。


但这一切,袁训都做到了。


这里面最让他欣慰的,是他把长女加寿带出了京。早在宝珠生下小加寿的那一年,袁训就兴致勃勃对着当时的亲家沈渭说了许多要带女儿游历的话。他的父亲没能做到,袁训牢记在心。


后来加寿亲事定给太子,当父亲的心想一想吧。嫁给别的人家,成亲以后还可以有个出行。当上太子妃,再当上皇后,一般情况下,此生再也不会出京一步。能出宫都算不错。


忠毅侯就更盘算着,要带女儿玩上一玩。后来又有了儿子,又有二妹三妹,又有了小六。加喜不能出京,难免是个缺憾。但好歹留下一个给太后和母亲,却给了她们圆满。所以整体上来说,还是圆满。


平时上路,两耳朵里灌满文章老侯等的感激话、二老王明讽暗赞的风凉话,但还不如侯爷自己夸自己的满意话。


浩浩荡荡全家人出了京,绕着全国玩上几年。放在全国也是少有的人家,本朝官场上更是没听说过,独一份儿的头一人。


并且,他完成了没谋面父亲的心愿。这种满足犹如夜空中的流星雨,明明是自己争取来的,却有可遇而不可求之感。


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但袁训勾起了嘴角。暂时的,他把林允文也抛到了脑后。虽然他不时的停下来,或者放慢马速,有的是方便和冷捕头会面,有的则是接到冷捕头的消息以后,候一候尾随而至的林教主。


林允文这会儿算什么呢?远不如忠毅侯的思念来得重要。


但袁训也没有想太久,两个小子过来打扰了他。“爹爹,”执瑜挽住他的左臂,执璞抱住他的右臂。


袁训含笑:“到底弄醒了你们?这后半夜的,还去睡吧。”


胖兄弟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们陪爹爹,”再抱怨一句:“只有这会儿,才没有大姐来抢,才没有元皓来抢,也不用看小六弟弟是不是要过来,更不用啊,哈……”


两兄弟同时的一笑。


袁训抬起手,把儿子们搂在腋下,笑道:“让我猜猜,竟然跟二妹也争?跟加福也争?”


“是战哥啊,爹爹,您忘记了,咱们家里还有一个讨人嫌的,是战哥儿。”


袁训其实也想笑,但佯装不悦:“好了,你们是兄长,怎么能说弟弟?”


执瑜嘟囔:“他最狡猾不是吗?就像有句话,他怂恿着我和执璞来问。”


“什么话?”


执璞嘻嘻:“他说爹爹明天又要去看故人,是不是咱们自己拉一支队伍,把功劳全占了。”


双胞胎异口同声再黑一回萧战:“爹爹您看,战哥自己不敢来问,只会挑唆我们。”


想想好女婿平时的言行,袁训和儿子们有了同感,一时没有忍住,笑了笑。随后还是帮着战哥开脱一回。岳父还是真心爱好女婿的。


“省省吧,你们也想问这句,就全推到他身上。别再赖他了,仔细明儿他又要诉苦。”


两个儿子居然也承认,笑道:“难得可以欺负他一回,就欺负一回。”


“小子们,以后多干亲香的好事儿吧。”袁训埋怨。


执璞笑道:“那爹爹您明天先教训元皓表弟吧,”


袁训忙问:“他又怎么了?”一猜说中:“别的人现在不受他的欺负,只有瑛哥琬倌对他还不熟悉,元皓又相中他们了是不是?”


“是啊,晚上正经来告诉我们,说元皓对他们都说了,明天专门给阮家表弟开会。爹爹您想,元皓开会,会是好事儿吗?您明儿去管管吧,别又弄哭一回。”


袁训嘀咕:“按理说,弄哭一回不会再来第二次,不过谁说得好呢。”答应下来,就来撵儿子们:“去睡。”


执瑜执璞不乐意:“对您通风报信就没点儿奖赏,爹爹,我们陪你到天亮。”


“不行,你们还小,”


儿子们反驳:“不是说打熬身子骨儿吗?爹爹,您在我们这个时候,不是已经到皇上府里当差?”


这话勾得袁训微怔,笑容有了恍惚。是啊,他就是十一岁那年离开的家……但是第二年才到太子府上。


收回神思,在两个儿子肩头轻轻一拍:“胡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年我跟着祖母还在路上。不过呢,就是打熬身子骨儿,也没有这样干熬着的呢。去吧,不然我就打了。”


“您才不会呢。”儿子们扮个鬼脸儿,但是能感觉出父亲的坚持,乖乖的回车。


留下袁训继续原地站着,看着小子们巡一圈回来,四周重新陷入宁静,他也得以聆听着远处的风声,再次回到沉思中遨游。


孩子们在路上的快乐,也是他此时的快乐。


……


第二天,见到孩子们扎堆在一起,袁训想到儿子的话走过去。元皓见到他可得了意:“舅舅也来开会,可见我们这个会很要紧。”


“要紧的很,”袁训调侃着他,在他身边坐下来:“一会儿就要上车离开,你这队长怎么当的,还在这里贪玩?”


元皓胖脸儿皱着:“坏蛋舅舅,我紧着教大笨小笨。”


大笨小笨黑了脸儿。


袁训笑吟吟,见到孩子们,不管是他们笑脸儿还是拌嘴,好似都可以驱除疲劳。但他也没有忘记过来的初衷,对元皓道:“你要教什么,我也听听。”


元皓骤然的就神气了,响亮地回答:“好。”奶声奶气还在,但小气势腾腾的往上冒,再来一声:“大笨小笨,听着!”


大笨小笨晃一晃黑脸儿。


“跟着舅舅看老兵们,你们出多少份子钱?到了地方,虽然是舅舅的老兵,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胖队长威风凛凛。


袁训哈哈大笑:“说得好。但是,对份子钱是怎么回事?”


“坏蛋舅舅,你听我说。”元皓刚说到这里,阮瑛阮琬也抢上来质问:“是啊,快说,天天叫你队长,你又漏下什么没告诉我们?”


“现在不是说了吗?舅舅要去看跟过他的老兵,从出京我们看了好些,战表哥家祖父也看了,我们对份子。再就教你不要是个人都看成好人……”


阮琬尖声:“你颠倒黑白,是个人当成好人的是你吧!”


“是我又怎样!反正我得教你!不然听到周济人,就把所有的人都不防范,我还怎么当队长!”元皓得意洋洋。


阮瑛起了疑心,揣摩一下这话:“我知道你很会说话,但复杂的话你全会说吗,不对吧,怎么句句你脑袋瓜子里都有!”


元皓眨眨眼睛,对一旁的萧战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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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她的打开方式不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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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看望老兵


大家的神色全在元皓身上,包括袁训的在内,又一起落到萧战身上。袁训把昨天儿子们又告状萧战的话想起来,这岳父不是一定要教训好女婿,不过碰到眼前了……招招手:“战哥过来。”


萧战很想脚底抹油,但左边跑过来一个人——韩正经,右边跑过来一个——阮瑛。这对表兄弟齐声道:“叫你呢!”跟押解犯人似的对萧战瞪着。


萧战就老老实实到了岳父面前,嬉皮笑脸道:“关我什么事儿?我教表弟不要好事儿做了,就忘记防范人。这又不是坏话。”


元皓眨眨眼睛,及时的把他出卖:“我说我知道了,战表哥你说大笨小笨太笨了,你才多告诉我,让我教他们的。”


萧战对他嘻嘻着摆手:“现在我也嫌你太会说话,以后说慢些儿。”元皓给他一个大鬼脸儿。


袁训不能说他讲的不对,但战哥无事就捣乱的心思也一样明了。他自己爱跟兄弟姐妹们争,也不介意多看看别人争。袁训在他脑袋上拍一记:“以后你去了军中也这个样子,我可真担心。”


萧战一句话就把岳父逗乐,他满不在乎:“岳父您为别人担什么心。”袁训失笑,而且也承认他这句话说的有理,揶揄道:“也是,我尽为别人担心。”


回头来,又问元皓:“谁让你们又对份子钱的?上一回我就说过,送的东西里面有你们的名头儿,怎么又弄出这强占零花钱的事情?你们会节俭很好,可不要件件在舅舅事情上做文章,回京去让人听到多不好听。”


这一次回话的是好孩子,好孩子也是说话伶俐的人,不然也不能跟胖孩子常在旗鼓相当上面。大眼睛忽闪着,好孩子笑盈盈:“姨丈,别人我们帮了好些,全不认得。明天见的是跟姨丈出过兵放过马的人,二表姐说当敬可佩,我们出一份儿,权当周济了别人。再说……。”


话到这里,让韩正经接走。正经的脸儿一本正经:“姨丈,虽然这举动有讨好姨丈的嫌疑,但是再说我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姨丈进言……”


这里哪里少了元皓,元皓也截一段话:“要是没有坏蛋舅舅,皇舅舅才不会给你们钱!”


平地打石头,又砸到高山上去。在袁训忍俊不禁的时候,阮瑛阮琬听到心底里。


阮琬掏荷包:“说的也是,好吧,每个人出多少?”


拌嘴三差人异口同声:“多出也行,少出也行,不出,”撇一撇嘴儿,显然表示这里还能混吗?


阮瑛陪个笑脸儿:“多出是多少,少出是多少?”


好孩子晃一巴掌:“我出五两。”


韩正经伸一双巴掌:“我出十两。”


元皓乱晃巴掌:“我出二十两。”


阮瑛阮琬倒抽一口凉气,他们从赵先生那里得的零花钱,一个月二十两,在苏州花了些,每个人剩下的不到十五两。好孩子说出五两,阮琬解荷包的小手,变成把荷包攥得紧紧的。后面又出来十两、二十两,这两个已经出不起。


离开父亲(二叔)的时候,赵先生说零花钱他出,另外的就没有得到一个铜板。


对着拌嘴三差人,小兄弟们白了小脸儿。


但没等他们抗议,没等袁训含笑打算说花费过了,拌嘴三差人自己先吵起来。


好孩子怒气冲冲,先质问胖孩子:“为什么你要说的最多,重说,我排在最后。”


又质问韩正经:“作什么你对姨丈说我有讨好嫌疑,那你说出的银子比我多,你是奉承精!”


韩正经也质问胖孩子:“为什么你说的比我多,重说!”


这里形成两个人气势汹汹对付一个,元皓倒也知趣,胖脸儿一沉:“重说就重说,我先说!”把胸脯一拍:“我出二十两!”


“我出二十两!”


“我也二十两!”


好孩子和韩正经不肯低于他。


“哈哈哈哈……”胖元皓捧腹大笑的小模样,对着袁训笑哈哈:“舅舅舅舅,抓住两个撒谎精!他们俩个根本出不起二十两,哈哈,胡说呢!”


“出得起!”好孩子和韩正经黑了脸儿。


胖元皓叫一声:“小红。”


小红真是他的好皮匠:“哎,”不等胖队长发话,把她的小算盘取出来。


“算一算,好孩子和瘦孩子每个月只有五十两,除去给家里买东西的钱,除去自己零用的钱,除去请客的钱,他们还能剩下二十两吗?”胖孩子鼻子朝天:“哈哈哈哈……抓住两个撒谎精!”


这姿势,此时得意只有他。把好孩子和韩正经气坏了。纷纷道:“有呢,哪怕我把五十两全周济人,要你管吗!”


“我没有,我问祖父和二祖父要,他们还有!”好孩子和韩正经把拳头攥着高举起来,这不是打人,这是压制胖孩子威风的作用。


袁训本来要说的话全都忘记,对着元皓的耀武扬威,对着好孩子的气气愤满面,对着韩正经的正色凛然,扬头也是一长串子的笑声:“哈哈,你们又闹上了……”怎么看怎么有趣。


不远处收拾车辆和营地,把做早饭的火堆检查一遍,不要留下任何可以燎原的火星。本来大家都有事做,但听到袁训笑声,视线都让吸引过来。


二殿下、二老王来了兴致:“他乐什么呢?偏了我们,自己跟孩子们玩去了,我们也去看个热闹。”张大学士和赵先生也跟过来。


元皓又一段反驳好孩子瘦孩子的话,就成了当众的威风。


胖孩子双手叉腰,对着好孩子赌气说全出,瘦孩子说祖父处还有钱,依然派头不减,大鬼脸儿上不用两只手,也扮的鄙夷尽在:“好了不起吗你全出!全出算什么!全出,你按月就不能请大家伙儿吃饭,就不能给家里人买东西,吃心爱的零食就得找我哟!你这算不会花钱!”


好孩子噎住,小脸儿上愈发此事不能善罢干休的瞅过来,随时要爆发更大的“战役”,胖孩子已把她丢下,再对上韩正经。


小舌头先吐一回:“哎哎哎,你也是个差的。”下面也是一通的教训:“白跟我上了路!学的不是有章法。自己分明有钱,还问祖父讨。哎哎哎,我好生瞧不起你哟!”


韩正经也就一样的火冒三丈:“你说什么!看我驳回你……”


“哈哈哈……”新的大笑声,出自二殿下、二老王和二夫子。连连点着头,重重拍着手,袁训也跟着鼓掌,战表哥更是喜欢的无处抓搔,就地一个跟斗到了表弟面前,把表弟抱着举起:“不愧是我的表弟,总是高人一等的。”


表弟正兴头上呢,黑豆似的眼睛一瞥,立即在表哥怀里更加骄傲:“我有加寿姐姐,所以高人一等。”


说过坏笑对上表哥,表哥嘿嘿坏笑对上表弟。


这样一闹,好孩子瘦孩子要把吵闹掀的更大就无从掀起,现在是二老王在说话。


梁山老王雷霆似声气从来比别人快,他抢在前面,高声道:“好小子!这一路子你算没跟出来!说得好,这就是我们家的子弟,外面看着再狂再横似的,那叫贵人身份!但骨子里不改筹谋周详。由小处看大,别看现在管好的只是你们的零花钱,但等将来管衙门坐军营,有这个全盘平稳的道理刻在心上,什么时候也不会出错。”


元皓对他笑眯眯,胖脸儿上肉挤着。


这是镇南老王的亲孙子,他对于五岁孙子说话比一般孩子快而聪明早就知道,但今天也把他高兴坏了。


“读书明理,行万里路,又如读万卷书。但如果不活学活用,行十万里路,读十万卷书也没有用。元皓能用到,祖父陪你离家一年多,值。”


两个祖父都在夸,胖元皓那脑袋跟失了顶线的风筝一样,左摆右晃,嚣张都快出来。


在祖父的后面,张大学士也夸道:“小王爷长大,必然出息过人。世家子弟,不仅要知道光耀门楣,也要知道济世救人。”


赵先生也道:“防人之心、害人之心,善良之心,可有者有,可无者无。明确分辨,这才是贵戚的风范。这世上有一等人,出身名门,不缺衣食。官运仗父辈自然亨通,但在用人识人助人上面,帮一文钱也要看看对方的回报,这还算什么大家,自称什么名门!漂母尚且一饭助韩信,以怜悯之心待之。盘算计较,这叫名门吗!”


梁山老王拦下他:“我说赵夫子,你只图自己说的痛快,我们也不怪你影射,我们也是名门不是吗,但你忘记还有一等人,你说句话,他眼睛可就盯上你。你说不要计较,他明儿就敢到你面前讨你房子砸你家的锅,你敢说个不字,他就敢讲你说话不算。”


赵先生大笑:“这就跟孩子们帮人,要有人说遇到坏人怎么办!要说你不知道防备。但等你听了他的话,他又说你没诚意。”


“哈哈哈……”笑声更多出来。


这一番话剖的犀利,太子和齐王也一起称是。二位殿下如果跟遇到的人斤斤计较,给张三一个笑脸儿就要他的忠心,给王二一个赏赐就指望他全家博命,忠心和博命如此易得,古往的贵人们搬把椅子坐好,从早笑到晚好了。足可以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小王爷的出息话,引出大人们的犀利话。小王爷更加的得意。又有太子抱了他,齐王也抱了他,最后落到梁山老王怀里,一老一小相瞪眼哈哈不止。


好孩子和瘦孩子就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小红也向着胖队长,小声劝他们:“这一回上风不争了吧,不然明儿请客没钱,更要让他笑话。”


阮瑛阮倌也听明白,反而有了喜欢,小荷包不再护得铁紧,每人取出五两银子在手上:“听胖队长的,我们还要留着钱有别的用呢,我们出五两,别嫌少,也不许笑话。”


小红接过银子,说不笑话,说五两已经不少,是咱们的心意。好孩子和韩正经不再犟,乖乖也出了五两。胖队长又一回独占鳌头,为坏蛋舅舅的事情尽心,出了双份儿的十两银子。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按月的银子涨了,胖队长每个月多出四十两银子,好孩子瘦孩子和小红多出二十两。要是知道,只怕胖队长可以把得瑟安在脑袋上当新帽头儿用,他的银子也会出的更欢快。


袁训太子等早收到消息,但太子没有多话,袁训说等发钱的那天再说,银钱实际到手才是最欢喜的,大人就都没有说。


…。


当天离去,自然又落下同行人受到照应的感激。晚上,寻到一家集镇,明明他们备用粮食足够,也又购买大袋的米面,寻屠夫宰了猪。塞的装行李的车满满当当,第二天的下午,来到一个小渔村。


…。


天带阴沉,似翻滚沉浮的无边海浪到了空中。又像织女倾倒种种的染缸,有靛蓝、有蓝灰、有深灰浅灰,把天空占据成暴雨或暴雪前的混沌。


沙地上在北风中瑟瑟畏缩的绿色秧苗就成了一道风景线,把孩子们眼光吸引。


最好奇的莫过于阮瑛和阮琬,坐在车里的他们,几乎把脑袋伸到地上,如果不是够不着,恨不能拔一根来看好好考究:“咦,这是什么?沙子上面还能种庄稼吗?”


赶车的小子也说不出所以然,祖父说沙地松软,他下去散步去了,阮瑛就叫着:“正经,你们去过的海边,也能种地吗?”


“能啊!少见多怪的,没见过大鱼就是这样,见到什么都奇怪。”胖孩子嘴巴快,先回了话。


阮琬嘟了嘴儿:“就是怕你笑话人,没有叫你,却你又上来了。”


韩正经这个时候回答出来:“我掐指算过,这个季节是收庄稼的时候,这绿色的只能是草!”


“哈哈,”小六笑破肚皮的嗓音:“正经,你还会掐指一算?那赶紧算算,今天晚上我们有没有好吃的?这种农家菜我最喜欢不过。”


梁山老王嘲笑他:“听听这名门公子的话,你大鱼大肉吃饱了,就说出这吃草也乐。小六子,给你三天不吃肉,包你不说这话。”


小六大叫:“叫我六二爷!别的绰号我不答应。”


“哈哈哈……”哄然的笑声从每个车里都发出来,加寿也好,念姐儿也好,都打起车帘露出面容,在海风中嘻嘻看着外面的热闹。


袁训和镇南老王在一起,在加寿的车旁。扬鞭没见怎么样,就带出杀伐战场的舞动风云:“这里给孩子们骑马最好,这地松软不会摔跤。”


元皓就惊天动地嚷嚷:“坏蛋舅舅,元皓要骑马!”惹得他的祖父一阵大笑:“听风你就来阵儿雨。”


坏蛋舅舅用马鞭子戏弄的捅上一下,正中元皓鼓肚皮。元皓哈哈笑着,往后倒在加寿怀里,努力的再爬出来,继续张开手臂:“把我的小马儿牵过来。”


“我也要。”


“还有我。”


好孩子和韩正经跟着不甘示弱,小红已经让禇大路叫到地上走着,听到这一句,也迫不及待,走到她的小马前面,禇大路帮着她爬上去。


“孩子们,我说的是明天骑马,这会子咱们先寻人,找到了安顿下来,有农家菜呢,咱们就吃。没有呢,咱们就吃自己的。大睡一觉,明天在这沙地上好好的骑。”袁训略提嗓音,方便把孩子们笑声压下去,而又让他们听到,四面又空旷,中气即刻千里传音般扩散出去。


沙地上有几个人锄草,刚才没有让这长长的马车惊动,后来也没有让孩子们嘻笑惊动,在听到这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话语时,受到震动后直起身子,有一个人开口道:“这位爷说话响亮,是个练家子。”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张嘴也是半空中打道惊雷。梁山老王眯起眼睛看过去,溜弯的赵夫子吃了一惊:“我的天呐,这是人说话还是敲大鼓?”


“是唱大戏的吧?”萧战听到这一句,调侃出来,“哈哈哈……”孩子们又一阵笑声。


袁训却目不转睛盯着这个人看了看,抬起手摆了摆。


“嘘,别笑了,”执瑜看到告诉萧战,执璞看到告诉往外面看的元皓,元皓即刻缩回车里告诉加寿,好孩子告诉了香姐儿…。天地间除去不远处的海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沙地上的人已经低下头,兴许是觉得自己没来由的说话显得莽撞,他继续握着锄头动着。袁训却越看他越入神,忽然出声:“请教一声,魏大耳朵家里怎么走?”


“谁找我!”刚才接话的人回头来看,这一回头,孩子们惊呼声四起。“哇!”阮琬大叫,心想好吓人,这个人只有一只眼。


“吓!”好孩子呆住,这个人满面伤疤好可怕。


阮瑛一把拖过弟弟到怀里拍着,同时溜圆眼睛瞪向胖队长车辆,打算如果他取笑弟弟又大惊小怪,给他来个坚持不承认。气势要紧,先拿出来防范着。


香姐儿抱过好孩子,让她不要害怕。


一个胖脑袋不怕露出来,元皓从车里又欠出半个身子,另外半个在加寿怀里抱着。胖队长神气活现:“你是我舅舅的兵吗?如果你不是,可惜了你的伤!”


镇南老王喷了一声笑:“这孩子,这是什么话,怎么叫可惜了他的伤?”


元皓振振有词:“如果他是舅舅的兵,我们来看他多好。如果他不是,却有一脸伤,可惜了。”


齐王听这几句也绝妙之极,好似受了伤而跟忠毅侯没关连,全白伤了一样,对着元皓望去,也想跟他说上几句。但肩头让太子轻推一记:“看!”


沙地上的几个人,先是怔忡,随后如五雷轰顶似的面容凌乱起来,对着袁训跑过来。


姿势跌跌撞撞,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康健的人,不是一只手就是一只脚,要么就别的地方有残疾。


他们狂奔着,用拐杖的人也带出一阵风。袁训也跟他们一样,下马大步流星。很快就要会合,离开三步之遥,“扑通”,一干子人跪下来,口称:“袁大将军?将军,是您吗?”泪水,应该是无声的,但从他们的面上流下,总能让人耳朵里产生唰唰之声。


袁训一个一个扶起来,扶起一个,就重重拥抱一下,大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再道:“是我,怎么,我老的认不出来了吗?”


面对这一幕,梁山老王默然了。他粗糙一眼望去本就如没磨砺石头的肌肤,似披上一层霜白色。带累他的花白胡须直撅撅的,打上浆子似的在风中也固执般的一动不动。


镇南老王了解他的心情,见到亲家又伤心上来——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伤心,是看一回老兵他伤一回心——走过来相劝:“我说,你又嫉妒上了,你不服这坏蛋照顾的周全,你不痛快是不是?”


“唉,”梁山老王没有让逗笑,叹上一声,低语中满是隐痛,道:“这个个都是我的兵,看着他们解甲归田的日子不好过,拖着半个身子,我能痛快吗?”


镇南老王道:“那你多照管就是,在这里伤心是纸上谈兵,我更要拿你讽刺才是。”


“我也想啊,打仗的时候顾不上。不打仗的时候,我在边城,他们各回各家,要照顾,就要跟兵部扯皮才行。当年那尚书老牛,提起来我恨不能咬他一口肉。”梁山老王怒发冲冠,平白对着眼前空气生出暴脾气:“我一再的发公文给他,他一再的推推搡搡,后来我直接在公文上写,有朝一日回京去,老夫我把你打……”


下面的事情镇南老王知道,亲家回京以前,老牛尚书让他吓得提前告老还乡,梁山老王还不依不饶,老牛尚书想出赔罪的招数,把梁山王府的家将荀川举荐成兵部侍郎。那个时候还不明朗袁训任兵部尚书,但兵部好歹有个自己放心的人,梁山老王才把原兵部尚书放过去。


镇南老王微微一笑:“行了亲家,人家也让你吓跑了,今天你又在这里,你上前去多加抚慰,也能让你宽心不是。”


梁山老王铜铃似的眼睛又瞪上袁训,慢吞吞地道:“但你说对了,我还是嫉妒他的。”


“哈,”镇南老王笑出来一声,把他肩膀狠狠一拍:“我太知道你。”


“我眼红他当上尚书大权在握,近几年对老兵的抚恤银子好很多。我嫉妒他利用手中权力,给回家的老兵许多便利。”


镇南老王含笑:“这不是利用手中权力,这就是他的权力。”


“气死老夫了!本来老夫早早交兵权给大倌儿,就是我在京里照应,大倌儿在边城主持。这摊子事情本来是我要做的,结果让这坏蛋侯爷抢了去。风采全成他的了,让我父子们如何做人,显得我父子们不好…。”梁山老王嘟囔个不停,刚才直挺挺的花白胡须也垂下来,把沮丧带的十足。


镇南老王有时候跟亲家是互相的损,见这是个好机会,摩拳擦掌准备笑话他。


“兄弟们,老王爷也来了,他亲自来看你们。”袁训的一句话,把镇南老王的一肚皮“不是好话”拂开。


镇南老王且收回去,看着跌跌撞撞的身影又到梁山老王面前。那热泪又一回横流,梁山老王也哭了。


“王爷!我们在的时候,您还是王爷!怎么把兵权让小王爷给下了!”这半开玩笑的话语,也充满曾共同作战过的深情,听得镇南老王也心尖子颤一颤,想到他曾带过的兵马,眼眶不由得也湿润。


还好他带出的兵马,大多分到各省为官,像袁训跟亲家老王这一路上,看一处是一处残废的不多。


边城的仗总是激烈的。


镇南老王深深理解袁训二人的感情,于是,梁山老王恢复激动,跟老兵们也一一来个拥抱,镇南老王看在眼里,他默然了。


像是这种久别重逢的场面,总有人要沉默的陪同着。同时默然不语,心头却如巨浪翻腾,想到虽还没到边城,只看这些人就能知道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还有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


按事先说好的,二位殿下和大学士不声明身份,他们就只能干看着。实在无法做到寂静,太子用淡淡压抑住内心的感思:“国强才能民安啊。”


“是啊,”齐王深有同感。


老兵们十分热情,请老王爷和袁将军同来的人到家里坐坐。


老王带头,跟魏大耳朵聊着:“你这大耳朵还是嗓门洪亮,都叫你大耳朵,是没有你的大耳朵,听你的嗓音都不习惯。”


他们来,魏大耳朵极快活,仰头笑着,天空上露出一片白,应该是乌云也让他震散一块。


马车后面跟着到他家门外停下,关安万大同带人往下搬米面。袁训给本村住的老兵们,每人一百斤米,一百斤面,半扇猪肉,外加十两银子。


萧战则带头忙活开来,见到水缸没水,战哥在路上学会挑担子,在这里用得不错,和舅哥们一趟趟的往各家挑满水。宝珠让老兵们取出旧的外衣,女儿们帮着穿针,带着奶妈和丫头们缝起来。


老兵们中有粗旷的,真有取出底裤这种。但袁训盯着呢,劝他再做一件。魏大耳朵又一通的骂,怪他亵渎侯夫人,没有尴尬事情再出现。


阮瑛阮琬问胖队长他们做什么,胖队长让他们扫院子。两兄弟稍做犹豫,就发现扫帚已不够分配。胖元皓、韩正经、好孩子争一个,小六苏似玉争一个,在院子里扫的叽叽喳喳、咋咋呼呼,外加吵输了的咕叽咕叽声,把院子倒也扫完了。


香姐儿在这里最中用,小古怪会看医书,安国又拜过名医圣手,摆开案几给人把脉。念姐儿和龙书慧帮忙。大病她看不了,头疼受凉的倒让她治好几个。


称心如意帮着有媳妇的老兵做饭,梁山老王拿出他所有的酒,摆出来的饭菜,好的孩子们不稀罕,就对着豆酱、自家做的酸菜、调的盐萝卜丁儿、炒干菜吃得直呼香甜。


全村的人都在这里或看病,或看热闹,老兵们一句话,说得太子和齐王也差点泪流。魏大耳朵那中气,不吼也跟丹田大爆炸似的,几可以跟海风媲美:“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当兵的好处!别看我们不是一整个人,到老也有照管。哼哼,以后别再背后骂我们是废人!”


有人照管!太子把话铭刻于心。有些人是永远不能忘记,虽然他们渺小,可能也卑微。但他们的付出,是成千成倍的高贵。


晚上继续睡在马车里,谁家也招待不下这么多人。风过大的地方,搭帐篷挡风。加寿半夜在呜咽海风中醒来,不知为什么的去看看父亲,见到泥屋里灯火依就,父亲不知道说什么,同老兵说了良久。


阮瑛阮琬饭吃的好,想的也不多,一觉到天亮。用过早饭,袁训带他们沙滩上跑马去。骑马这事情,应该没有马为摔下来人,就地没完没了打滚的。也就只要不让马颠下来,人就不会受伤。元皓等尽兴的骑了一回,老兵们身有残疾,也尽情展现了一回。


当天洒泪而别,加快马速以后,按孩子们请镇南老王讲解地图的理解,互相欢喜道:“要去杭州看西湖了。”


他们也真能耐,在苏州请万大同弄来杭州地方志。歇息的时候,就大家凑到一起翻动县志。哥哥姐姐这种时候最受欢迎,不认得的字请他们帮着,这天的梦里,脑海里飞舞的是苏堤、灵隐寺,还有奔腾汹涌的钱塘江。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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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好意思,昨晚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


锦晨安说着递出银行卡,“这是给你的补偿!”


锦晨安后悔死了,酒后竟睡了他。


传闻,他弱不禁风,两天得往诊所一次,一个月得进重症监护室一次!


他清咳一声,一脸病态的苍白色,


“我身体……”


片段:


“不要了,我下午要去拍戏呢。”


锦晨安推了推黏在身上的人,这哪是病娇先生,分明是一只喂不饱的恶狼。


晚上缠着自己也就罢了,大早上的还不放过。


他一个动作便附身上去,意味深长的抚着她绯红的脸颊,“是拍戏重要,还是我重要?”


“当然是……”话未出完,便讨好似的吧唧吻了下那魅惑的脸颊,笑盈盈的答道,“当然是你重要!”


“嗯,我接受了!”


魔爪开始乱动着……



第七百三十一章,钻帐篷


孩子们只看地方志和县志,也知道央求老王或二位殿下画个简略地图,但却不容易看到每一处界碑。因此,马车根本没有往杭州去,他们没有发现,还在有空闲就兴致勃勃谈论着到了杭州怎么玩。


对跟随在后面的林允文来说,出了一个小小的难题。他手中有一幅以前到手的地图,因为地图的珍贵难得,跟兵部和军中珍藏的军事地图不能相比,但也能看出袁训行进的路线,是从苏州出来直奔黄海,这又疾驰往扬州方向。


“不应该啊?”林教主茫然:“齐王还有一站杭州没有去,这是全苏州人都知道的旨意?而忠毅侯是回家祭祖,他家长女今年十三周岁,不是十五周岁到了,他推搪不过去,匆匆忙忙返回京中的时候。这是怎么了?调头去扬州,马又行得快,这是要返京吗!”


去见跟他同路的宋掌柜,还得强打起底气,装作胸有成竹:“说不好,京里又有密旨要他们回去?再或者是去别的地方查案子。”把眉头皱起来,对着宋掌柜的打探:“是不是边城有了新消息到兵部?忠毅侯在水军上亮明官印,这事情我已尽知。你们的兵马有异动?威胁到梁山王?”


宋掌柜的极不情愿对他说,让林允文催问半天,面如锅底的道:“从扬州开始,我们死的人不少!扬州就死光附近所有的勇士!我国发怒了,要从梁山王那里找回来。”


林允文面无表情:“你不相信我,这事情不对我说,我也无话可说。但咱们散了吧,忠毅侯也好,梁山老王也好,两个皇子也好,没法子下手。”


宋掌柜骤然怒了,眼睛里凶光毕露,上前一把揪住林允文衣领,低吼道:“我们跟到这里,杭州也准备了人,你现在说不杀了!你找死不成?”


“嗖”地一声,寒光出了鞘,弯刀抵住林允文下颔,狠狠威胁道:“现在能杀也得杀,不能杀也得杀!我们不好戏耍!”


刀光似明亮的铜镜,把林允文本就惨白的面容拉长,他眼角的森森寒意也跟着拉长,反抗似的打到宋掌柜的面容上,两个人相互瞪着,恨意从彼此的神情中毫不掩饰。


他看得出来他不可靠,他也看得出来他的残暴。


林允文就冷笑了:“你去杀啊,我陪你到底好不好?本来你忍耐,无风无浪的平平静静,让忠毅侯放心,让皇子没有担心,他们不就去了杭州,去了咱们的圈套?现在他们要回京,你说怎么杀?我听你的!”


宋掌柜的拿他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理亏,一面利用林允文,一面相关的事情也瞒着他。就把林允文摔出去几步,收刀回鞘,宋掌柜的坐下来独自想对策。


他们是在上好的客栈里,包下整个院子,偶然争执也就可以如刚才那样放肆。


还有椅子,林允文也坐下来,翻眼歪嘴角的继续不高兴。


两个的喘气声都不再粗重时,宋掌柜挤出一个笑容:“林教主,调动兵马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也是昨天收到消息,我刚知道。现在你看,咱们从苏州也追出来这么远,忠毅侯左一拐西一弯,刚出苏州就以为他去杭州,咱们在路上等他两天,才知道他去了黄海边。这要多谢你手下有人,呵呵。”


“亏你还想得起来!”林允文拧拧脖子。


“在中原成事,我们离不开你。行了,你别不高兴了。接下来,咱们还得追上去。去京里的路还远呢,咱们路上有的是机会,但是还得依靠你才行啊。”宋掌柜的又挤出第二道笑容。


林允文摊开双手,带着上风占足:“你早这么说多干脆!我的意思,你们件件瞒着我,我就没法子安排的周全。我说这样办,你说跟你的兵马不一致,你拿我耍猴还差不多!我才说没法子再追。但你一定要追,不是不行,但事先说好,空欢喜一场,追到京里也杀不了,到那时候,我可不听你埋怨。”


宋掌柜的第三道笑容自然的多,安抚他道:“兵马远在边城,他们指挥不了我,我们手边的事情尽力而为吧。”


“我不信你敢杀两个皇子,后面没有兵马接应?那年阿赤将军都敢三百精兵进京城不是吗?”林允文鄙夷的神色,再一次表示他明白,瞒着他呢,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宋掌柜的搔搔头,借低头的一刹那功夫想了想,放下手抬起头,笑容更加亲切:“接应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告诉你呢?万一追杀的时候打散了,你不在我身边,丢了你是我们的损失。我呢,打起来以前会对你说。但你现在要听,我告诉你吧。我国有一支兵马已兵临西宁州,”


林允文一吐舌头:“那么远?我还以为到了西安,或者是成都。”


宋掌柜的神色滞上一滞,强笑道:“那里由都司管辖,虽然汉人官员极容易摆布,但要通过也不容易。能到西宁已经不易。”


“那是你们还不够强!都司肯看朝廷的脸色,不买你们帐!”林允文冷哼一声。


宋掌柜的阴沉下脸:“杀了两个皇子,皇帝乱了,都司就会知道我们强!”


他的眸光重又凶猛如狼般戾狠,林允文招架不住,喃喃道:“好吧好吧,只要你敢追到京里,我就敢一路奉陪。”


“林教主,按你们汉人的话,我们是坐在一条船上,我们好你才好。”宋掌柜冷冷淡淡。林允文告辞出去,有一个人走进来,鹰鹫似的瞪着林允文后背,小声道:“将军,我还是认为这个人不可以信。”


宋掌柜也嗤之以鼻:“我也不信他一心投靠,但我信他跟汉人皇帝结下死仇,已经解不开。暂时的,我们还用得上他。”


……


一连几天,袁训一行疾驰在荒郊野岭之中。直到前方窸窸窣窣一样有了动静。


执瑜执璞紧随父亲在马上,闻声后住了马,胖脸上闪过警惕,往两边看上一看。天色有些阴,四面荒草树林似蒙上一层灰,看上去出来个女鬼都正当。两个人一面把弓箭拿到手上,一面齐声问道:“爹爹,这一回像是人,不是野猪?”


“听!”袁训侧侧面庞,示意儿子们:“是奔马声。”那暴露出马蹄铁敲打在碎石上的动静,跟野兽的肉爪不相同。


执瑜执璞刚要去听,后背也出来奔马声。两兄弟对着他们停下,随着也停下的马车列看去,不悦地道:“战哥,你又来捣什么乱!”


执璞恼火地甚至把手中弓箭对着萧战挥一下:“说好的,这一仗由我和哥哥指挥。你走开!”


萧战还没有回话,奔马声泼风似的到了面前。一小队约有七、八个人,以胖兄弟和萧战这出身将门的孩子都看出来人的训练有素,但他们身着的是便衣。


执瑜执璞高声问道:“什么人,报上身份!”


来人也高声问道:“来者可是袁家吗!”


“爹爹,这果然是当兵的。”执瑜执璞欢天喜地。萧战因为没抢到这一回的指挥权,耸耸肩头可就没那么欢喜。


袁训微笑出列:“是我!”


有两个人抢出来,带马边过来边笑道:“侯爷!还认得我们吗?我们是跟庞将军的人,我们兄弟认得您,奉命迎接。”


加寿在车里问母亲:“这位庞将军又是什么人?”宝珠嫣然:“是跟过你爹爹的亲兵,寿姐儿,”欢欢喜喜一拍手:“爹爹亲自打仗给你看好不好?”


“好呀好呀。”元皓抢在前面答应,大眼睛笑成弯月牙儿,活似个美貌的女孩子。


马车重新动起来,又小半个时辰停下来,俨然是一座军营。几位军官营门等候,把袁训接进去,又给宝珠等人安排干净帐篷。


孩子们随宝珠坐着,坐成一个圈子说着话。


元皓首先卖弄:“舅舅打仗给咱们看。”


阮瑛阮琬只看过京中夜巡,还没有见过外省打仗,不由得眼睛一亮。


好孩子却不抱指望:“不一定会给咱们看吗?你忘记扬州那一回,咱们全落到水里。早先我听到姨丈说最好不带上咱们。”


“不带上咱们,人家就不信。”韩正经说得头头是道,得到小六苏似玉的赞成。


袁训走进来,加寿喜滋滋儿过去,娇滴滴撒娇:“爹爹,寿姐儿给您叫好。”


“乖乖儿,你看好元皓,看好弟妹们,那不好看,再说你在扬州也见过一回了。”袁训在女儿发髻上抚摸两把,加寿嘟起嘴儿不依,但答应了。


怕孩子们不老实呆着,袁训让宝珠给他们弄吃的,说有个伙夫帐篷出借。夫妻出去以后,加寿、香姐儿到弟妹们身边,大家大眼瞪小眼。


好孩子小声道:“三表姐总是能去。”


小红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去看也许害怕。”


小六垂下头:“可我不会害怕啊,我是将门虎子的六二爷,为什么我也要陪着你们这些小孩子坐在这里?”


阮瑛阮琬都比他大,嘻嘻一笑:“六表弟你也是小孩子。”随即,他们的遗憾也让勾出来:“为什么我们要陪你们坐着,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


加寿和香姐儿在说悄悄话,加寿道:“二妹,你看着他们,我十三岁了,我可以观战。”香姐儿扁起嘴儿:“要去一起去,让称心如意看着。”


加寿拗不过她,等到母亲送汤水过来,姐妹飞快吃完。加寿先哄最重要的元皓:“你乖乖的哦,姐姐去找这里好吃的给你。等我找到地方,再来叫你一起去拿。”


“我也去。”好孩子献个殷勤。话音还没有落,一堆小腿伸过来,在她裙子边上踢一脚。胖孩子、瘦孩子、六表哥小夫妻,只有小红、阮瑛阮琬没有踢。一起还凶人:“听话,叫你坐这里呢!”


好孩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犯的众怒,有点儿懵懂,一时没有接话,等到她醒过神,二位表姐已出去。


好孩子放过六表哥不计较,凶巴巴对着胖孩子、瘦孩子挥舞小拳头:“做什么凶我!快说对不住我!”


胖孩子扭头看看帐篷里有他的奶妈,还有称心和如意。胖孩子唤一声奶妈:“好孩子奶妈跟舅母去了,快叫来让她看看好孩子发癫狂。”


把两个奶妈全撵去。又对称心如意堆上笑脸:“我还要吃汤水,要吃称心姐姐如意姐姐亲手做的,不然我今天晚上不睡觉!”


称心如意也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孩子们,好孩子还在气呼呼,让她从小鄙夷到大的表哥开始鄙夷她:“你不要跟去,我们就不带你了。”


好孩子一怔,见到胖孩子起身,瘦孩子起身,六表哥小夫妻起身,小红也起来,阮瑛阮琬愣巴随着起来,犹在说:“去哪里?外面有守帐篷,咱们走不了。”胖孩子等人到帐篷边上,比划着,好似要挖个洞。


“结实吗?”


“好撕开吗?”


“小红拔你的木剑,戳个洞出来。”


好孩子转嗔为喜,顿时不再生气,也跟上去讨论怎么溜出这帐篷。


帐篷布结实能抗风雨,用木剑戳洞不实际,但帐篷边的下面,却可以寻出路来。


胖队长知道自己永远拥有特权,小胸脯一拍:“我先钻。”阮瑛阮琬小六韩正经扒位起帐篷边,元皓一头钻下去,起劲儿钻钻钻。


“再加把儿劲你就出去了。”小红为他打气。


好孩子转转眼珠子,却乐了:“你太胖了,跟个球似的,难怪你出不去。”


这是十月里天气,孩子们身上不仅有软甲还有袄,十足是个球,造成元皓脑袋是出去了,肚子没出去,胖屁股更还在帐篷里面。


他跟个虫子似的还在拱,帐帘子一掀,文章老侯兄弟走进来:“正经,刚才见到寿小爷也跟侯爷走了,祖父来陪你们。”


一看,孩子们身后一个胖屁股动啊动的,再一点孩子们数儿,文章老侯兄弟吓了一跳:“这是胖孩子吗?快起来。”就过来搭救元皓。


元皓还不乐意,嚷着:“别管我。”把帐篷外面,军营里巡逻的士兵们惊动。当兵的好笑:“帐篷门那么大,还不够你们走的吗?”他的话刚落音,二老王和二位殿下整装完毕,从隔壁帐篷里出来,把这一幕也看在眼中。


大笑着把元皓送回帐篷里,再进来看他气呼呼的,小模样儿带着狼狈。面颊上沾一片地上的泥,鼻尖上沾一根半截枯草。他认为让搅和,哼哼叽叽还要发脾气,帐篷开始笑翻天。


问明原委后,对着攥着拳头,坚决要去观战的元皓,梁山老王大手一挥:“去看!我们家的子弟,就应该有这份儿胆量!别人家的子弟,是我们这国的孩子,去看看长个见识!”


“好!”孩子们答应的好生整齐,相继喜笑颜开。簇拥着二老王和殿下们出来,寻找袁训的时候,袁训带着妻子和儿子女儿,此地的庞将军陪着,已站到山岭上。


往下面看草木茂密,北风刮动成片的摇晃着,跟随时会出来多少助声威似的。但也颇能影响视线。袁训负手有了满意:“这里颇像边城外的地界儿。”


庞将军奉承道:“您这尚书要当的不痛快,还带上我打仗去吧。”


袁训错愕一下,忽然失笑:“我痛快着呢,”点点强跟来的女儿和妻子:“看看我带的这一队兵,比你们难带多了。”宝珠母女轻轻地笑着,袁训又一指儿子们:“庞立,把你的人马交给小侯爷,给他们练练手儿。”


庞立缩缩脖子:“小爷们还小,您不是来真的吧?”


胖兄弟飞快的回了他:“真的,爹爹从不说假话,把你的令箭交出来,用完就还你。”想到什么,都板起脸:“可不许拿鸡毛唬弄我们。”眼神儿对父亲瞄瞄,说的假模假样:“爹爹就从不给鸡毛。”


这话影射到以前,胖兄弟送念姐儿返乡奔丧的时候,父亲给过两根“鸡毛”,袁训想了起来,不由得笑出一声。



第七百三十二章,前方金陵


庞将军不含糊,把令箭双手送给二位小侯爷。孔小青抱着令箭筒,跟着自家小爷露出乐滋滋。


“我也要!”元皓恰好来到这里,在祖父腿底下伸出小胖手。


袁训呀地一声,对二老王道:“等下血腥,不好看,您却带上他们。”


“我们不怕!”小六等七嘴八舌。随后,小六也伸出手,韩正经也以为威风东西是好玩用的,也讨要一根。


费了点唇舌,执瑜执璞才把表弟妹们劝好。他们去熟悉兵马,元皓等人在二位老王的带领下,对着一条草径瞪圆眼睛。


直到天黑,迤逦野地上丝毫没有动静。宝珠带他们去睡,梦中醒来问了几回,第二天又赶过来。


直到第三天,路上才有了动静。


先是树木微微的动静传过来,有经验的老兵们收到耳朵里,回给新上任的小将军。胖兄弟不放心,分头又去巡逻各个位置均已停当。嘴角噙笑回到父亲身边。


一人一只令旗缩在手中,人也似缩起四肢。直到头一个人从草丛中出来,马嘶鸣着狂卷林风。执瑜手中的令旗举高摇了摇。木叶和野草中,有无数的箭头悄悄的往前。


“咱们没走错吗?”宋掌柜的本能的心悸。林允文推说骑马不长久,小心的跟走在最前面的他分开距离,闻言,袖子里拿出铜钱,在手心里卜上一卦。大凶中有大吉的卦相后面,是久违的熟悉感。那种料事如神的感觉,继不久前出来,又一回贯穿全身。


宋掌柜的还盯着呢,林允文露出笑容:“没错。”


“再快!”宋掌柜的虽不相信林允文,但有时候也屈从于别人说的话,林教主有一把子好神算。当先一拍马,对着幽深不知前路的山峦闯去。


但同时,他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暗地做个手势。


“啪啪......”连声的响动中,他的人从马鞍上取下小型的盾牌。行路的时候挂在马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冬天的马挂甲。往身前一护,大家疾冲向前。


只有林允文,呲牙咧嘴装作奔马中磨破的大腿又疼上来,他退了退。


“嗖嗖嗖嗖.....”潮水般的箭矢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宋掌柜的骤然一惊,回身暴喝:“林允文,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看到一道恨不能插翅的背影,那马已经拨转往后,那人头也不回,往马背上一伏,用力往来的方向抽着马鞭子。那奋不顾身的劲儿,可见他几天里说不习惯骑快马全是假的。


宋掌柜的只恨的双眶尽皆赤红,狂呼道:“护我!”对身前扑来的弓箭雨不管不顾,取下他的弓箭,认准林允文。


在高处的执瑜执璞不慌不忙,手中弓箭也对准......林允文上方的树枝。


宋掌柜的一箭射去,执瑜一箭出手,两道长箭在半空中交集,双双落到地面。


“嗖”地一声,执璞又是一箭,正中林允文背后的粗树,“卡卡”一阵大响中,执瑜又补一箭,小儿手臂粗的树枝,带着常绿的叶子摔下来,把草径遮盖住,也挡住林允文。


林允文此时只恨自己一个人不能骑两匹马,哪里还能看到背后是什么动静。能逃出生天就行。他疯狂的打马,直到马狂奔近似疯狂。


路边参天大树上面,田光露出脸儿纳罕:“这老小子,这马跑的不错啊,快跟马背上长大的人一个德性。我赶紧追上吧,不然他慌不择路,马也不长眼,撞到树上死了,枉费小爷们把他放走。”


树后拴上他的马,田光上马跑去。


临走,好心的砍断两根树枝,让路堵的更严实。


瓮中捉鳖之势,执瑜执璞向父亲邀功:“这一箭有爹爹的气势吧?”袁训含笑还没有说话,庞将军看明白了,原来让小爷们指挥,是为了放走一个人。他奉承的道:“岂止有将军的气势,简直就是国公爷亲临。”


执瑜执璞满心欢喜,但还能谦虚:“比不得舅祖父,舅祖父是箭中英雄。”


梁山老王带着孩子们,也在拿袁训作模样。


早在头一箭出去以后,元皓取下背的弓箭,小六等取下背的弓箭。没有箭,但拉拉空弦不成问题。


梁山老王一通训话:“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咱们的地方,他们就敢在这里作乱!不杀,等什么!不宰,等什么!”


好孩子和小红听过,也瞄的更认真,小嘴儿里道:“给你一箭。”袁训哂笑,梁山王府执掌兵权,他们当然不想有朝一日没仗打。二位殿下在这里,这是又展现到殿下们眼前。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小战役,很快结束。


与此同时的杭州,冷捕头风尘仆仆走进知府衙门,杭州知府验过他的公文,问他有什么公干。


“这是通敌名单,密谋刺杀齐王殿下,殿下命我先到这里,请贵府帮忙捉拿。肃清后,迎接殿下。”


杭州知府吩咐下去。


......


第二天,庞将军拔营收队,袁训一行继续前行。出这片山峦,上官道,没有几天,一座城池出现在眼前。袁训含笑:“元皓,这就是你要玩的金陵。”


不是杭州?元皓眨巴下眼睛。但金陵他也听赵先生说过,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又有鸡鸣寺、玄武湖。元皓是有的玩就行,胖脑袋频点:“好呀好呀。”只多问一句:“杭州还是去的是吗?”


“去。”


回一个字,坏蛋舅舅还是那尽得外甥喜欢的舅舅,元皓钻回车里,和加寿姐姐、舅母有来有去的商议游秦淮河。


......


十月里的京都,已是冰雪天地。都察院里,常大人把手中最后的几张公文理好,让人送走:“刑部里给柳尚书。”那人走后,看天色不早,常大人径直回家。


常夫人接住丈夫,见他今天兴致颇高:“今晚我有功夫看雪了,有劳夫人摆个家宴,三房里孙子走外家,可以接回来,一住十几天了不是?对他们说,好孩子送来的螃蟹,痛吃一回。”


常夫人笑道:“昨天就回来了,老爷你近来忙的脚不沾地,他们给你请安,你却忘记?”


常大人敲敲额头,露出一丝笑容:“是啊,我最近太熬神思。”叫进来丫头:“泡好茶水,就是好孩子路上送来的那茶,家宴以前,我先养养精神。”


常夫人请他熏笼上坐着:“这里暖和。”本想让丈夫独处,常大人把她叫住,房里没有人,常大人轻声道:“知道吗?谣言的事情告一段落。”


常夫人先放下心,又皱眉头:“告一段落?后面还另有段落不成?”


“夫人你熟读诗书,理当通人情世故,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常大人取笑她:“说太子逼宫的谣言到此,京里这一部分,归我都察院管的,是结束了。回来以前,我刚让人送给柳至做个交结。别的段落么,就算吏部撕掳明白,刑部鲁侍郎那里也清楚,外省的还需要时日。就是外省也弄清楚了,以后出来谣言,不就是个新段落?”


常夫人沉吟:“难怪老爷今天早回来,又高兴要吃螃蟹。只是,您也知道外省还没有结束,这一段不算结束,为什么这就庆贺?”


“你听我告诉你,外省捉拿附合谣言的官员到京,这公文一份儿我存档,一份儿发出去,一份儿到刑部,好消息指日可待,暂时的海晏河清,你说,还不预先庆贺吗?”常大人摇头晃脑,大有夫人怎么忘记拿人的事情由京里决定。


常夫人展颜:“老爷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丫头送茶上来,常夫人去厨房准备。


晚饭时夜雪飘飘,家人围坐,暖炉生香,笑语声慢慢的高出来,孩子们说话也渐渐随意。


对着满盘的大螃蟹,一个小姑娘忽然叹气。大人们问她怎么了,她颦眉道:“这是好孩子送来的螃蟹,太湖的,阳澄湖的,各几大篓。父母亲不让我多吃,好孩子可怎么办?她在路上对着螃蟹虽然好,也只能跟我一样干叹气吧?”


常大人让她到面前来,慈祥的问她:“你想好孩子了?”


小姑娘皱巴脸儿:“祖父不想她吗?我天天为她担心,她在路上吃的太好,玩的太好,她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常大人莞尔:“你这是羡慕她吗?”


“是。”小姑娘肯定的点点头,再一扬眉:“家里天天夸好孩子,却不想想,要是送我也出去玩几年,我一样的好。”


“是啊,是啊,”别的孩子们也帮腔。


常大人对夫人道:“看看,他们都学会了。不过呢,我也想到这里。好孩子的出息,是她见识的多。如今我们不能送孩子们一样出去,却能给她们增长见识。”


对儿子们道:“从今年开始,凡是男孩子,五岁以上的,年节拜客带上,可以学一学了。”


对媳妇们道:“凡是女孩子,五岁以上的,不要只嬉戏吧,该学学当家的,也带上她们。”


常夫人笑容满面:“只怕她们贪玩不肯学?”


“换成前几年,我也墨守成规,不到那年纪不约束他们。但好孩子改变我的心思。皇上召我进宫,把那县令.....叫莫大梁的奏折给我看了,里面说好孩子赈灾受伤,她才多大?今年方六岁。难道二房三房里孙女儿,两个都过了十岁的倒不如妹妹?学学吧,出息是教出来,学出来的。”


孩子们都愿意,跟得了新奇的宝贝一样。叽叽喳喳道:“旧年我帮母亲摆果子,母亲还说我捣乱不会摆。为什么我就不会摆了?”


她母亲好笑:“你倒来问我,你一边摆,一边吃,你自己倒不知道?”


“吃几个有什么,摆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


厅上热闹出来,常大人听着,慢慢地把笑容含上。玉珠走过来,把一个食盒给公婆看:“婆婆说送两盘子给韩家,看看这个行吗?”


常大人点头:“文章侯也不在家里,多去问候,我们理当照应,还有袁家,可送去了?”


玉珠笑回:“祖母和国夫人睡得早,晚上未必吃这难克化的东西。明儿再送吧。”


常大人无话,玉珠打发人送去韩家。今天的雪好,掌珠在家里也煮了螃蟹,邀请家里人围坐一个桌子,听着家中唯一的男人三老爷说外面的话。


收到后,文章老侯夫人道:“我们家人少,但却有三个人送螃蟹,你公公,你二叔,和正经。常家人多,只有好孩子一个人送。媳妇,明天送一篓生螃蟹回礼。”


老太太孙氏也这样说,掌珠答应着,回座再来听三老爷说话。


“这一波儿算下去了,我晚上回来的时候,见刑部已经拿人。动作跟前几天提审人不一样,竟然是如狼似虎的大捉大拿。京里有了动作,外省指日可待。”韩三老爷托袁家的福,如今在兵部当差,对太子受到谣言关心备至。


女眷们放下手中的酒杯吃食,一起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这一伙子嫉妒人家玩的好的人,总算消停了。”


老太太孙氏心里,就只担心一件事情:”“世拓公干的地方,离咱们原籍不远,世拓走的时候,说去给正经出口气。当时我只痛快去了,忘记交待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不会想不起来吧?”


三老爷让她放心:“这是家事,闹再大也妨碍不到公务。”老孙氏道:“我实在是怕他妨碍到袁家,我们的一举一动,出了差错,那起子盯着的又要作文章。”


掌珠心下感动,刚要说袁家不怕。三老爷把手一摇:“今年的谣言看似最大,其实我最不担心。”


大家都问:“你有什么依仗不成?”


三老爷神神秘秘:“想一想吧,吏部尚书是阮家,都察院是常家,刑部里去了柳至,我刚收到的话,连渊要去大理寺。”


这震撼性的消息,让老孙氏等人目瞪口呆。稍稍清醒,掌珠迫不及待地道:“三叔,按这么说,三司的人全是四妹夫亲戚?这合适吗?御史倒不弹劾?”


说过,一愣,自己又改口:“都察院里右都御史是三妹的公公,御史想来也不能乱弹劾。”


三老爷嘿嘿:“侄媳妇,遇到刚正不阿的御史,是他上官没有用。但你担心的还是不对,你应该这样想。连家、阮家、常家全是袁家亲戚,柳家和加喜姑娘的亲事并没有定下,但从太子殿下算,柳家也是袁家亲戚这不假。可,皇上任命并不是从袁家考虑,连家,阮家和柳家,全是前太子党,跟皇上的老人。常家不是,常家本就在都察院熬了一辈子,论资历,他该升官。”


倒一杯酒喝了,三老爷乐道:“内举不避亲呐。这是有先例的。”


大家都说有理,一家人重新乐陶陶,举杯祝在路上的人,包括韩世拓,事事如意,一路顺风。


......


柳云若走进家里,面色带着沉重。到父母亲房外:“父亲在吗?”


“进来。”柳至的嗓音传出来。


房中只有一对夫妻在,柳云若没有避讳,直直的问道:“街上拿人呢?”


柳至有一抹笑容:“你看到了?是啊。”


“怎么不拿欧阳家?”柳云若隐隐动气。


柳至瞅瞅他:“多嘴!这不用你管。”


“我都亲耳听到他说太子哥哥在外省有勾当,父亲,你的捕快太无能了,他们没听到不成!就是他们聋了,我也对您说过!”柳云若冲口而出。


柳夫人沉下脸:“你父亲是尚书,还是你尚书?”


柳云若火冒三丈:“所以我就回来请教父亲尚书,为什么刑部的人从欧阳家门外过去,连门也不看一眼?”


柳至好笑:“你想让他们看看门?这个行,你去把跟我的人叫来,让他重新吩咐,以后凡是刑部从欧阳家门外过,大家伙儿看上一眼。”


这分明是调侃,柳云若也听得出来。脸儿一扭,固执地坚持道:“您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是让看一眼。”


“又说我无能是吗?”柳至也冷下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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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两天觉得疲倦。



第七百三十三章,有人帮忙


父子两个人神色碰上,柳云若讪讪的往后退了退。他的父亲素来不是一位慈父,心爱归心爱他,却不会一味的迁就。比如在加喜的亲事上面……


父亲真的翻脸,柳云若惹不起。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嗓音也放低:“我就是说说,刑部难道不抓坏人?欧阳保在清月楼上当众说的,说袁叔父带着贵人出门不安好心,皇上应该防备他……”


柳夫人在对待儿子的事情上,素来是夫妻一条心。但听到这里,她让烛光染红的面庞上,抹过惊而且怒的忧愁,侧过脸儿问丈夫:“清月楼这是什么地儿?听上去……”


柳至嗯上一声,眼睛还是瞪着儿子,淡淡道:“花街。”柳夫人双眉先是一颦,随后狐疑的在儿子面上和丈夫话上面轮流揣摩着,忽然一气站身,手边有针线筐,从里面捡起一把尺子,对着儿子没头没脑打去,脸色发青的她怒骂:“不长进的东西,你怎么去那种地方!”


“哎哎,打我做什么……”柳云若在屋子里跑了起来。


柳至无奈:“夫人,他夜巡什么地方不去?”


“就是!我当差呢,却又打我!”柳云若从椅子后面露头,忿忿道:“我和哥哥们从楼下过,那楼临街,他不捡点,在楼上大骂袁叔父,说他居心叵测,把贵人弄出京,只能为加寿姐姐着想,为加寿姐姐着想,他还能干出什么好事儿?”


见母亲还是追,又跑到条几旁边:“附合他的人说,想他女儿早日如愿呗,他说就是!”


柳夫人涨的脸通红,也不打儿子了,回身质问丈夫:“云若说对了,你刑部竟然不管管?当街大骂忠毅侯,袁家身份高,这不是罪名?”


“就是嘛,要管管。”柳云若帮腔。


面对愤怒的母子,柳至慢条斯理:“怎么没问他呢?我让人去问,他说吃醉了是有的,话没有说过,又让人去清月楼找证人,哪里有人肯作证。没有证据,我不能随意拿人。”


柳夫人怒气不减:“我就不信一个证人也没有。”


“第二天,他欧阳家不是中了两个官员,央人来对我求情,说看在宫里娘娘的份上,说容妃最近颇为恭敬皇后娘娘,”


柳云若撇嘴:“父亲您倒信这个?她不恭敬,皇后娘娘难道担心不成。真是的……”


柳至面色一沉,对儿子还是毫不客气的态度:“你又多嘴了!没到过年就杀猪,害你老子亏本吗!”


烛下,一对母子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柳夫人抿唇笑了笑,恢复温柔面容,重回去坐下。柳云若堆上笑脸:“哈,父亲,原来您是这个意思?”


他顿时神气活现,仰面想想,出来许多的典故:“小不忍则乱大谋,春秋上有郑伯克段,郑庄公纵容自己的兄弟,直到天下人全看清他的面目,把他赶走,还有……”


“啪啪!”几上传来两声。柳至手指敲动打断儿子,对着他黑脸儿依就,厉声道:“聪明少卖弄!在家里能卖弄,出门去就记不住!”


“是是!”柳云若心服口服,笑得好生讨好。满心里涌出夸赞父亲的话,酝酿出不来,其实也有些难过时,但在父亲的下一句话出来时,让抹得干干净净。


柳至冷笑一声:“小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应该做,你越大,越知道才对吧?”


“……”柳云若哑口无言,忽然就不想在这里呆,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去睡了,父母亲也请早睡。”


什么事情是应该做的呢?比如和加喜的亲事。柳云若不是不懂只要他松口说好,貌似一片皆大欢喜。父母亲喜欢,袁叔父也高兴。加寿姐姐是个好姐姐,就变成自己的姐姐。而二妹不俗,加福威风,也是自己一家人。一只鱼一只兔子还用说吗?态度即刻就转弯。只看他们跟战哥吵来吵去,却从来不恼就能知道。而战哥那讨人嫌的,从此可以随意得罪。战哥性子差,自己家里人和外面的人却分得明白。


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后的关系也将得到改变,皇上貌似说过云若还不肯答应的话,而自己答应了,他也说不出什么,不会再刁难父亲,也不会刁难袁叔父……


对于世子公子来说,为了家族命运和权势,娶个无盐也是应当应分,属于应该做的事情。这一点儿上,柳云若他哪说不懂?敢说他才十岁,他可以装糊涂?


其实在他再小两岁,家里就会慢慢告诉他,什么人应该拜,什么人不应该拜,他完全有数。


木呆着脸,柳云若悄悄往外面溜。


“站住!”柳至一声喝命。


柳云若垂头丧气,以为今天又碰上一场好说。耳边传来的,却是:“你可以纳妾!”


斩钉截铁的话,惊的柳云若差点没摔地上。柳夫人也吓的一惊起身,母子疑惑不解的眸光定定锁在柳至面上。


柳至徐徐呷茶,对儿子挥一挥手,柳云若说不好是如释重负,还是一头雾水,但依言出去。


他走出十几步,背后出来关门声,是柳夫人关紧门。不等回到丈夫身边,就手捂胸口惊骇不已的逼问:“忠毅侯回来,他能答应?”她红了眼圈:“我可是真怕你们闹,到时候太后不喜欢,你要为娘娘想一想。”


“我也要为太子想想!”


……


雪在房外肆虐,房中笼地火,又有火盆,本来不应该冷。但在柳至的话出来以后,寂静寒冷遍布房中,或者说占据内心的边边角角。


柳夫人捂胸口有手掩到唇上,面上已失了血色。她不知道怎么问,吃吃的没说一个字。


柳至缓缓解释:“他小袁自己房里没人,没人管得了他。他不让儿子纳妾,不许二女婿三女婿,甚至不许云若纳妾,也行!但殿下他日登基,六宫冷清唯一人,你想想这行吗!”


“加寿许的是太子,不是高官权贵!与其到时候殿下有了人,我柳家不送,太子自己相中人,你我能帮着小袁约束殿下吗?他小袁满心不痛快,甚至妨碍朝政怎么是好,不如从云若身上,现在就把话摆明!”


柳夫人潸然泪下:“那你们兄弟情意又将化灰……”


“皇上最重,小袁会明白。”柳至淡淡。


“早知道你持这样的态度,为什么你还要跟他和好?纵然是为了太后在,不得不和好,为什么又重提加喜的亲事?不如一直不好,倒也省得人无尽的担心……”柳夫人失声,低低的痛哭着。


柳至奇怪的翻翻眼睛:“我怎么会为了上有太后跟他和好?再说太后并不干政。我跟他好,是兄弟情意。但兄弟情意高不过皇上江山!”


柳夫人听不进去,满脑子里一片混乱,哭的也更加伤心。


柳至叹口气:“打个比方吧,我跟小袁再好,就是云若的事情我也件件答应他,他以后谋反,我也随他去不成?我以后谋反,他肯随我去不成?兄弟情意,也有分寸。他房中无人,也有分寸!”


……


金陵,有六朝古都的名声,也有“黯然王气收”的诗句。但不管怎么说,不改虎踞龙蟠之风流。


不管是玄武湖,还是清凉山,甚至古朴的长街,都有值得赏玩之处。接下去的,是乌衣巷。


“山**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曾作江南步从事,秋来还复忆鲈鱼。曲水三春弄彩毫,樟亭八月又观涛。金罍几醉乌程酒,鹤舫闲吟把蟹螯。”赵先生结束吟诵,手指两扇门对孩子们道:“这就是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之旧宅第,王谢风流满晋书,是当时的盛况。”


元皓晃晃胖脑袋:“可,为什么叫乌衣巷呢?这颜色的衣裳好看吗?”对自己身上的玉白色锦袄看去,胖脑袋摇得就更厉害:“元皓还是喜欢好看颜色。”


好孩子捅捅他,小声取笑:“乌衣曾是贫贱者的衣裳,叫乌衣是提醒你呀,别像这家一样,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把你的钱全弄没了。”


“我有一百六十两银子,我有一百六十两银子……”元皓对着她小声念叨起来。


他们到了这里,取了钱,元皓有一百六十两银子,得意之余,曾把只涨二十两银子的好孩子一通鄙视。


好孩子瞪起眼,元皓叉起腰。萧战喝彩:“好哟,乌衣巷里乌眼鸡,哈哈,我有一句了。”


“战表哥是讨嫌精。”元皓迅速对上。


“好哟。”一堆巴掌拍得啪啪响。禇大路对沈沐麟笑道:“这对仗工整不是?乌衣巷是名字,战表哥也是名字。乌眼鸡对讨嫌精,上哪里找这样好的诗句去?”


“好啊好啊,”元皓的喝彩声最响亮。大人们看到他欢蹦乱跳的模样,跟着笑了起来。


萧战晃一晃拳头给了禇大路,对着表弟坏笑挑刺:“表弟你看,我说乌衣巷里乌眼鸡,一句里面有两个重复的字,你要算对仗工整,也得有两个同样的字。”


元皓直眉愣眼,他却想不出来。但是有个法子,一张嘴儿,流利地道:“我有一百六十两银子,比你多……”说过,趾高气扬的回到加寿身边,香姐儿召回好孩子在身边,两个人相对又扮个鬼脸儿,呲了牙,也咧了嘴。


“哈哈哈……”大笑声爆发出来,而萧战摸摸脑袋:“我又不羡慕你一百六十两银子,横竖我也有,足够我和加福使用。”


赵先生让他们不要闹了,先去看桃叶渡,再走到江南贡院的外面。只见这座起于宋的建筑,看上去虽然陈旧,却脉脉文风无形而来。


太子和齐王肃然起敬,但在斑驳的大门上望一望,叹道:“好是好了,就是怎么不修得气派些呢?”


孩子们随口回答:“有贪污吗?”


袁训见到守贡院的人往这里看,自己一行人是微服,无事不用多惊动。就是真的知道贡院有贪污,也是知会本省去查。忙笑话道:“哪有许多贪污,你们自从海边过来,就天天盯着贪污?”


“哦……原来没有啊。”长长的小嗓音落了地。


眼看天近中午,秦淮河附近处处是酒楼,幌子挑得军营里旗帜似的,在北风中飘来荡去。


能看得到江南贡院的地方,万大同早早定下包间。太子叫上加寿走到楼栏处再去遥看,齐王见状,就势邀请念姐儿也过去。别的人就知情识趣的,各安席面坐下。独萧战凑热闹,这是公开和加福并肩,他哪能放过?邀请加福也过去。


孩子们从来是自由而活泼的,楼下有摆开外卖和现卖的时新菜、卤菜等,各有一个奶妈跟着,扒着柜台要好吃的。


“这鸭子什么味儿?”


伙计们回答:“又香又美。”


“按我们定的桌子数儿上几盘儿!”


“这是野味?”


“城外山里打的,本地特产。”


“就这些吗?我们全要了,按我们定的桌子数分几盘儿。”


嘻嘻的小嗓音,让伙计们忙的脚不沾地。好孩子还抽出功夫看一回过路的面人儿。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墙角里有两道眼光紧紧盯着他们,特别最胖的胖孩子,看得最认真。


又一份儿的冬笋烧鸡排出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子。淡黄色的笋和上了酱汁的鸡肉勾得路过的人都多看几眼。


小六苏似玉乐了:“我们全爱吃鸡。”


元皓挤上来:“祖父要笋下酒。”


一堆小手挥上来:“我们全要了。”


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点头跟捣蒜一样。他刚才见到这家子大人无可无不可,他们只点酒,一应的菜品果子,全是小爷们点。那盘子鸡有十只在里面,还有不下十斤的冬笋,他叫上伙计们,自己也搭把手儿:“送上去,分好喽。”


孩子们目光又去端详别的菜,“慢着!”街上出来一个嗓音,五、七个少年从马上下来,带着骄慢道:“这菜,我们要了,你往哪儿送呢!”


小六等人恼火:“我们先,”


少年们看一看,除去一对双胞胎以外,全是小而手一伸就倒的小孩。带着家人的他们下巴抬起,直接把孩子们说话忽略,对原地愣住的掌柜的斜睨:“钱掌柜的,莫非不认得我们?”


掌柜的打个哆嗦:“是府尊大人家的王公子?您高抬贵手,这盘子菜是小爷们早就定下的。”


“定下又怎么样?如今是我要了!”王公子阴沉下脸,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他,却很会要挟:“怎么,你不给小爷我脸面?”


“你脸面好大吗!大白天的你敢强抢东西!”好孩子尖声的指责。


掌柜的拦下她:“小爷们,你们外地人惹不起……”


韩正经挡住表妹,对王公子抱起手臂,把胸膛挺起:“说你呢,就是说你呢!回家去,别抢人东西!”


胖孩子黑着脸儿瞪着他。


阮瑛阮琬一对好孩子,有着孩子式的拘谨,扯一扯韩正经,小声道:“别惹事吧,这是本地的官儿家?”


好孩子对着他怒道:“你按月拿钱白拿了!”小六也道:“就是嘛,我们拿钱呢,不平的事情就是要管。”执瑜执璞在这个时候,慢条斯理也添一句:“再说这不平的事情,落在我们头上了!不管不行。”


王公子忌惮的就是他们看上去年长些,闻言,露出正中下怀,把袖子一卷:“欠教训是不是,你,你,生得一个模样的,站出来!”


一个胖身子先迈出一步,胖孩子黑脸森森:“我是队长,我当家!”


“你?哈哈哈…。”少年们忍俊不禁,指住这胖脑袋孩子笑得弯下腰:“你还不够一手指头打的呢。你当家,笑死我了……”


胖队长素来是风光的,让人瞧不起的时候不太多。一时间小脾气发作,怒气冲天地往上面大叫一声:“战表哥呢!取我棍来!表弟要打人了!”


二楼上萧战等人早听到热闹,但见到执瑜执璞在先看着再说。听到表弟叫,萧战乐了,对加福道:“到底表弟是疼我的吧?有事儿从来只叫我。”正要给表弟送他的棍下去,加福咦上一声:“战哥来看!”


萧战急忙伸脑袋,见附近巷子口露出一个又黑又脏的手臂,分明是个乞丐,他把一团烂泥对着王公子掷来。


别说他手法挺准,“噗!”,烂泥正中王公子脑后。打得王公子疼的哎哟一声,随后,臭气散开来。


原来这团烂泥,不知是什么地方沤了许久的,味道着实的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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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明天,恢复万更万更万更万更以上……。仔的心愿



第七百三十四章,一百六十两银子的队长


孩子们全是爱精洁的人,一不小心闻到,都让薰的往酒楼里站站。但眼前事情没了,没有上楼。


掌柜的和伙计们更是跺脚叹气:“我们做生意呢,哎呀,今天这是撞的哪门子邪!”


最气的,当数是王公子一行人。跟他的家人早就一跳回身,对着巷子口追去,骂道:“哪个兔崽子,给老子站出来!”


但等他赶到巷子口,见人影子也没有一个。原来这条巷子短,那人一跑就到别的巷子里去。偏偏呢,通的别处巷子又多,家人撵上几步,也没有看到他的真人。


站在二楼上的萧战把加福往后面扶一把,说着:“别让臭味儿薰到你。”但是他自己往前面站站,不但把加福挡住,把方便捧腹大笑的声音和姿态让人看到。


“哈哈哈,砸的好,让你欺负人,让你逞威风,哈哈哈……”这粗黑脸儿和粗嗓子,在北风中一搅和,听得人人皱眉头。都有一个心思,难看又难听。


王公子气的脸儿发白,顾不得自己脑后脏污,一仰脖子,手指二楼破口大骂:“去人,给小爷我拿下他!”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小嗓音愤然滔天,一样的大叫:“不要你笑!我的棍,表弟的棍还不送下来!”


半空中一声霹雳:“来也!”


二楼并不高,萧战纵身往下一跳,“通”,正落在王公子的马前。那马可不是早有预料的表弟,让吓得一声长嘶,前蹄狠狠的扬起。王公子的人虽然不在马上,但在马旁边。马受惊哪里还管得了他,硬生生把王公子撞出去好几步。“通”,第二声又出来,半大小子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他这个恼火,牙齿都咬得格格响。人还没有起来,但却听到另一个火冒三丈的嗓音。


元皓气得不行,把表哥狠狠教训道:“就你逞威风,表弟的威风全没了!”


萧战把木棍接好,给表弟送上,脸儿上殷勤地买好:“好说好说,表弟您请,赶紧逞威风吧。”


元皓棍到手上,威风凛凛跟刚才不同。走上一步,胖脸儿嘟着,胖面颊绷着,胖身子得瑟着,正要说句厉害的话。


忽然没忍住,大叫一声:“臭死了臭死了,我不玩了!”实在让薰的不能接受,往后退几步到闻不到的地方,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而好孩子等人,早就站到这里。


加寿在二楼上用帕子掩住面,闻言笑唤他:“快上来吧,仔细薰到你可怎么好,姐姐要担心呢。”


“来了。”元皓拔腿就跑,教训人这等出风头事情也不要了。


萧战摸摸鼻子抱怨:“又在表弟面前跟我争风,”叫一声:“哎哎,这上风就白丢了不成?”


“战表哥断后!”元皓在奶妈的帮助下,丢下话,一溜烟儿的上了楼。小六也跟上去也不慢。


有了这句话,执瑜执璞借势一耸肩头,慢吞吞坏笑:“表弟总是偏心的,有事儿就想得到战表哥,也罢,这臭活计,我们让你也罢。”一抬腿也上楼。


留下的萧战对着那握紧拳头如临大敌的王公子等人傻眼,自言自语的人人听得见:“我断后?我又吃亏了。得速战速决才行。”


一紧腰带,王公子等人几乎没看到他的动作,只见人影子一闪到面前,随即,一股大力正中腹部,自己身子凌空飞起,喉头又有一甜。“啪!”他落下地,一张嘴,一口血吐了出来。


同来的人全让吓住,目瞪口呆只见对面的黑脸少年,不慌不忙转身往楼上去,边走边嫌弃:“都欺负我,臭活儿全归我,我倒的什么霉这是,岳父!外祖父!表弟又欺负我了!”


“好呀好呀,好能耐的表弟。”上面传来奶声奶气的喝彩声。


…。


挑衅的少年一行不管有多愤怒,但他们居然走了。萧战大摇大摆回酒楼上面,自我感觉威风不错。说也奇怪,掌柜的照应上菜,丝毫没有惧怕府尊而把袁训一行撵走。


酒过三巡,袁训让人把掌柜的叫到面前。


“你还留我们吃饭,不怕府尊王大人?是姓王吧?找你事情吗?”


掌柜的只有不多的尴尬,陪笑道:“看您各位不走,就知道也不是好惹的。”


“说实话吧。”袁训推出一锭银子。


“成,那我就说了。”掌柜的收下银子:“您看到那边贡院没有?那是江南年年取士登科的地方。每科一开,我们这里另有个说法,叫又一批送死的来了。”


袁训等人尽皆愕然:“怎么解释?”


“三年一选官员,能寿终正寝的有几个?您只管看吧,没过几年,贪污的、小老婆收钱的、舅爷横行的,到处都有。我们这里又不是一般的地方,金陵不是小地方,府尊算什么?大官来来往往的多呢!在这里住着,当官的习性也能掌握。就像这王府尊,他儿子出来闹个事情,真的遇上有人对着干,当着人,他不能把你们怎么样?我们能在这里开酒楼,只要出事情我们没得罪他,他也不能把我们黑进去。”


张大学士琢磨着:“有意思,这是当百姓的把当官的心思看得清楚。”


“这秦淮河边上,哪天不出来达官贵人!本地的,外地的,还能少了去?我们东家有后台,厨师也有一手。数年前有一个案子,就是酒楼得罪官府,一古脑儿全拿了。结果没出三个月,京里来人,指名要吃那家的菜。换个厨子,不行。最后没办法,谁拿的人,谁往狱里求厨子出来做菜…。”


“这就是有手艺走遍天下。”二老王也听呆住。


“人家那厨子还不肯出来呢,结果那位大人就差没给他跪下来,他才肯出来通头洗澡,做了菜,把京里大人们送走。从那以后,本城里各行当跟官府都有默契。往这里来玩的人多?你们横,别人过不去的事情,不牵涉到本城百姓。不过你们今天把王公子打得吐血,我们估计要赔些银子。而你们呢,”掌柜的欲言又止。


袁训微微一笑:“正是要问你,我们怎么办?你是留我们在这里,等他们人来了,有头儿找吗?”


掌柜的一吐为快:“我们不干这缺德事,实说了吧,帐房先生正在画草图,等您这顿吃完了,再对您说明厉害,只怕要寻你们事情,有条小路给你们走,出了城往路上一拐,甩开本城公差不就完事。”


“你还想的挺周到。”太子揶揄。


掌柜的摊开双手:“我们是百年老楼,哪里出来撵客人的事情。各位慢慢吃,放心,出城有我们。但出了城以后,我们就不管了。”


他出去以后,大家相视一笑,孩子们纷纷道:“就不走,还没有玩好呢。”


“是啊,就不走,就在这里看看到底能怎么样。”大人们也这样说。


拒绝掌柜画的草图,大家街上逛一大圈,依然回下处。


……


晚饭后,把灯掌上来。放倒小案几,看着孩子们坐下来,或说吃玩也好,或者拌嘴也好,算有了安定。


加寿走出门,本是为他们看看厨房里做什么夜点心,却见到小院的一角,青翠绿竹的后面,有个小小的避风点,太子的黄衣身影独立在那里。


他负手凝视微雪的夜空,神色严肃而郑重,让加寿停下脚步,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再去厨房——去不去都一样在做夜点心——对着太子走过去。


轻轻的脚步声有如微雨中落下的花瓣,但太子还是听到。乌黑的眸光回转,见到是晶莹面容的加寿,有了微微的笑意。


细细若看不见的雪花,为少女妆点出一层洁白。而她嫣然的笑容,较雪花更加的纯洁。


这是备受宠爱的加寿呢,不能让一点儿尘世烦恼而沾染到。太子心里默默地出现这句话,但在加寿问出来:“哥哥,你在想什么?”他还是说了出来。


不让加寿沾染烦恼,和不让加寿了解世事是两回事情。


“打发一个人去王府尊家里听了听,酒楼的闹剧又是为了我。”太子笑得冰冷:“我在各省游玩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自然就成了各省暗中巡视。就是没有林允文挑唆,他们也一片一片的恐慌。”


拍拍额头:“这些人呐,有如白天掌柜说的,往贡院里去应试,不过是一批批的死人罢了。当官心不在百姓身上,就防备京里来人,如今就防备我。”


加寿了然:“他是借着自家孩子的手,试一回外路人。如果试出是哥哥,只说儿子顽劣不懂事就行。”


太子笑容加深,在加寿面颊上拧一记:“寿姐儿愈发地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哟,”加寿笑眯眯显摆着,再就有了疑惑:“可是,今天酒楼上的外地人不少?为什么只试咱们,只跟元皓他们过不去。还有扔他一身臭泥的人,嘻嘻,”


太子也笑。


“那是什么人呢?真的是激起民愤了吗?”加寿颦眉,未来的皇后懂得民愤不是好惹的。


太子摇头:“那个人倒没有找到,那位王府尊在家里骂他呢,战哥把他儿子踢的到现在爬不起来,也把战哥骂进去。”


加寿眨眨眼:“战哥才不介意呢。”


“可我介意,怎么收拾他才好。寿姐儿你来了,帮我想个主意。捣蛋你最在行,调皮你是宫里一霸,你的主意必然是高的。”太子说到最后,露出的笑容里捣蛋调皮不比以前的加寿少。


“宫中一霸”嘟起嘴儿:“捣蛋您应该去找元皓啊,调皮,去找……”


刚说到这里,争吵声出来。


“你有一百六十两银子了不起吗?再得瑟,过年的拌嘴银子要加,不加不拌嘴。”好孩子愤怒。


“我有一百六十两银子,我有一百六十两银子,我有一百六十两银子哟……”元皓放开嗓子念念叨叨,这是小王爷今天稳占上风的杀手锏。


加寿笑弯了腰,手指房中:“调皮的全在那里,哥哥要主张,您听听,全是皮匠。”


太子打趣她:“我要诸葛亮,不要三个皮匠那种。哦,寿姐儿,这王府尊就是个诸葛亮。你猜他怎么只惹元皓,不惹别的外路人。是咱们在贡院外面谈论破旧和贪污的话,让守门的人传到他耳朵里。”


“所以咱们随后上了酒楼,他家儿子是立即赶来寻事情的?”加寿笑弯了眉眼儿:“可怜便宜了战哥,战哥那一脚,”侧耳朵听听:“战哥还在显摆呢。”


房里,又出来战哥的粗嗓子:“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表弟,表哥今天为你出气那一脚,是不是分几个……。”


“我不出医药钱,又不是我打的人。”元皓耍起无赖。


萧战嘿嘿:“出什么医药钱,是出给表哥磨损鞋子的钱。”


元皓气呼呼:“遇事我就出表哥,对得住你,你这么爱磨损,下回不出你了,你还当别十老实呆着吧。”


加寿笑得花枝乱颤,轻轻的鼓了一回掌。忽然见到房顶上落下另一个人,和太子望过去,见冷面厉眸,浑身杀气腾腾,是天豹。


“大小爷,”天豹一个称呼,就把一对小夫妻全称呼完。


太子不解的寻思他摆出来的凌厉,加寿问出来:“那王府尊要来捣乱吗?”


“正是!南爷白天露面不多,和禇小爷去王家门外盯着。说进去十几个公差,换上混混打扮,出后门,往咱们这里来呢。”


加寿顺势把萧战贬低:“也是,他打伤了人,人家哪能忍?又是人家地盘上。”


房里又传出话来:“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表弟,你真的不给表哥一点儿辛苦钱?哪怕一文茶钱呢。”


加寿扑哧一笑:“看看,他倒还占上理了,还在纠缠呢。”天豹面容不改,但眸子里也有了几不能察觉的笑意。


“哥哥,把他们撵走吧。等下咱们要吃夜点心,母亲说秦淮河上最好吃的点心买回来好些,天冷,做了两个热汤水,打得乱乱的,就不能好生吃。”脆生生的,加寿征求太子意见。


“寿姐儿吃夜点心当然要紧。”太子含笑在她发上轻抚,轻咳一声,暗处闪出两个他的护卫,太子一指天豹:“你们处置,只不要让他们打扰我们就是,白天玩的好,晚上只想早睡,没功夫为他们多花心思。”


“是!”天豹和护卫躬身一礼,随后走开。


太子说天冷,让加寿回房。他陪着走到门外,见到里面的争吵已经升级,变成大家伙儿群战元皓一个人。


好孩子撇嘴:“一百六十两银子的队长,快来算算今天咱们花了多少钱,哪些是应该花的,哪些是不应该花的。”


加寿和太子一起笑:“这是新的名字吗?”


元皓胖脸上是一阵一阵的得意:“好孩子,你少说一个胖字。”


“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胖队长,快来看看还有哪里没有玩?表伯父说全是你要玩金陵,所以咱们来了。要是你满意了,咱们可以去杭州看钱塘江大潮,以我来看,不比你的大鱼弱。”阮琬叫他。


元皓答应的笑哈哈:“二十两银子的小碗,二十两银子的鹦鹉,七十两银子的好孩子,咱们还有莫愁湖没有去,还有……”


阮瑛阮琬反驳他:“涨了银子的,祖父也涨了二十两,本来分给我们,是我们多孝敬,我们要一半,每人二十五两呢。”


元皓改口:“二十五银子的,哈哈,只值二十五两,我有一百六十两呢。”


“又开始了!”韩正经也磨磨牙:“你能不能谦逊一下。一百六十两的话,别总在嘴里挂着。”


一昂下巴:“我有七十两,好得很。明天我请吃饭,可以点更多好吃的。路上遇上叫花子,也可以多散一些钱。”


元皓对他晃晃脑袋:“这里鸭子好,舅母煮了鸭子肉粥,我把骨头谦逊让给你。”


“战哥!”加寿香姐儿对萧战恼火:“这种话,不是他路上学来的,就只能是你教给表弟。”


萧战一动不动,嘴里絮絮叨叨:“表弟不出我,我原地呆着呢,表弟不出我,我谁也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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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从下午两点开始,折腾到夜里九点。记下来,以后回头找,重温写这本书经历的病痛。



第七百三十五章,小黑子


太子站在门槛上面,背后是北风嗖嗖,但眼前呢?一片温暖景象。乐-文-


小六和苏似玉掩面窃笑,在看表弟增加新名字的笑话。韩正经跟胖队长也干上了,绷的小脸儿长而又长。好孩子的银子虽然也足够用,但说话上面吃亏,小白眼儿扔个不停。“鹦鹉”和“小碗”本就羡慕胖队长银子花不完,偏偏他又得意忘形模样,气的小脸色快青掉。


小红很温柔:“哎呀呀,你们又吵上了?这是一会儿能多吃点心吗?”


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胖队长是占据上风的,脸儿乐开了花,犹在气人嘟囔个没完:“我有一百六十两,我有一……。”


“噗!”,太子乐不可支:“你们呀,真是太好玩了。”


自觉得受气的孩子们纷纷告状:“他欺负人,队长还欺负人。”


“明儿只叫他胖孩子,把队长撤了。”好孩子哼哼叽叽。


韩正经不多见的附合表妹:“这就叫激起民愤,我们都恼了。”


太子哦上一声,先笑容可掬,再就寻思上来:“激起民愤,果然,这句话说得好。”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浮现若有若无的冷淡,但还没有继续下去,让街上一声喧闹声打断。


“起火了,不好了!”


“王府尊大人家里起火了!”


……


王府尊的家,巧了,离袁训等住处并不算远。这跟袁训的谨慎有关,他找下处素来离衙门不远。也许有人会说,外省官员们闻风而惧,就没有担心太子巡视而对他们下毒手的吗?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这种人也应该会有。但金陵是大城池,不会只有一个知府一个衙门,比如有布政使,也会有按察使等。酒楼掌柜的有恃无恐,还敢让袁训一行吃完午饭会过钞再离开,就是王府尊不过是其中一个官员。


听说他们家起火,孩子们先乐了,嚷着:“取我弓箭来,取我棍来,牵我的小马,”最后一句:“看热闹去。”白天对王公子的所作所为,都没打算同情他家。


又还是孩子,这笑话看得彻底。至于看热闹与负弓箭带上棍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为救火准备。


太子以为天豹等做下什么,叫上岳父,留下张大学士和万大同看家,别的人一拥而出。


时辰刚起更没有多久,这附近又是繁华街道,到地方一看,看热闹的人还真不少,把府尊的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就都明白,火是从后门起的。


再看火呢,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王家的家人,在打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得认认,看出来是一个黑瘦小乞丐。这寒冷的天气,破棉袄破好些洞,一眼看出里面棉花单薄。


家人们边拳打脚踢边骂:“你小子敢放火,说,为什么放火!”


执瑜执璞和萧战仔仔细细地寻找,才在墙头上看到一团乌糟。北风太大,用力吸鼻子,方能闻到油味。敢情这小乞丐用的是油在烧,不过想来钱不多,只有不大点地方。也就难怪街上说起火沸沸扬扬,到这里时却早熄灭。


油上起火,“呼”地一声,但不是大范围,浇上土隔绝空气灭的简单。


小乞丐让打的在地上翻来滚去,痛苦的呻吟着,却忽然冒出一句话,大骂道:“死你娘,死你女人,死你祖宗,以后不许欺负胖队长!”


家人听他骂的恶毒,狠狠一脚又踢中他肚子,“扑”,小乞丐撞到墙壁上,离地约一尺,重重摔下来。


围观的人看着不忍,纷纷议论道:“这也太狠了!”


“没听到他说话吗?王家先欺负别人!”


家人们见势不对,分出一个扬声解释:“列位乡邻不要听他胡说!这里有放火的证据,列位请看看,”手对着墙上那一团黑污指去,冷不防的,又一个人扑上来,大叫一声:“小黑子!不许你们打小黑子”!


“元皓!”加寿惊呼,她还没有听出小乞丐的声音。


那身影胖墩墩,正是胖元皓。他手里拎着棍往前面挤,气急败坏的嗓音:“放开他,他是我的人!”


袁训、二老王想起来,地上那黑乎乎,因放火而挨打的孩子,口口声声护着胖队长,这不是水灾那小城里,最后交给莫大梁照管的小黑子吗?


“是他啊。”二老王齐声道:“得问个明白。”


执瑜执璞和沈沐麟、萧战、禇大路、孔小青,在元皓的后面也已过去。梁山老王喝一声:“小子们,先把人扶起来,有话问明白再说!”


“是!”六个小子回的中气十足,气势可冲云天。


王家的家人因此愣住,见到来的人不少,有一个人偷偷摸摸进去寻自家的帮手,别的人暂时住手。


元皓跑到小黑子面前,胖脸儿上挂着两行泪水,小胖手去扶:“小黑子,莫大人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出来讨饭?你全告诉我,我写信教训他!官儿不要他当了!”


围观的人喝彩:“这小孩说话气派。”


“有来头。”


“你好好出气啊。”这说话的人不明就里,此时只是声取笑。


小乞丐转过身子,脸上脏的可以搓几层泥,但可以认出确实是小黑子。他往后缩着不让元皓碰,挨的不轻,语气很是虚弱:“脏,胖队长别碰!”


元皓泪珠在眼睛里打转,一定要去扶他。小黑子往后面急退,剩余的力气不多,也用力撞到墙上,痛呼一声停下来,元皓一把扶上他,随后,让另处一只黑手扯掉。


萧战把表弟手拉下来,拿自己帕子给他起劲儿擦拭。把他抱得退后两步,告诉他:“不是臭活计全出表哥,你站这里,我扶他。”


元皓泪汪汪:“快些快些,表哥至尊宝快出去。”


萧战站到小黑子身边,执瑜执璞几个也过来,团团围住小黑子,把他嘴角挂的血丝看在眼中以后,事先没有商议,却异口同声问出来:“酒楼下面那团臭泥,是你砸的!”


小黑子咧嘴儿,想笑,却扯动腹内伤疼,又露出痛苦之色,虚弱地道:“谁叫,欺负胖队长,我我,我找胖队长,不容易,遇上你们了。”


他没有说的完整,也都听明白。执瑜毫不犹豫,弯腰把他抱在怀里。小黑子急得乱扭动:“脏,我脏!”


执瑜斥责:“别动!”抱着他就要出人堆。


梁山老王凑到袁训耳边:“这小子是个带兵的好根苗,这一手儿漂亮。”袁训也凑过去:“您有胆,把这话对太后去说,太后不跟你闹一出子才怪。”


“嘿嘿,都说将相本无种,老夫我从不赞成!要说无种,那是在乱世里。如今太平世道,将相无种,我家大倌儿就能年纪当上主帅!你的儿子不错,等战哥去军中,一起带上。这正是战哥的好臂膀,还恰好你生了一双长子。你小子不错嘛。”梁山老王说得美滋滋。


袁训轻笑:“太后那里,有劳有劳。”


他们只说到这里,里面乱了起来。王家的家人怎么肯让带走放火的人,拦下执瑜,让执璞一把推开。沈沐麟禇大路全扮黑脸:“怎么!想打架不成!”


萧战正嘟囔一只鱼舅哥:“抢功!表弟分明让我抱。”表弟瞪他:“你慢了!”萧战正没处出气呢,见到王家要闹,一嗓子吼出来:“都来看啊,王府尊横行乡里,打人了!打平民老百姓了!”


加寿三姐妹笑得前仰后合,太子和齐王也哈哈大笑,成了助兴的。念姐儿龙书慧一左一右伴着宝珠,低声笑道:“快看他,独他是个最嚣张的。”


这是夜晚,虽然金陵有繁华夜市,也比白天安静。“王府尊家打人了…。”在夜的上空恐怖的飘荡着。


“当官的打好人了!”围观的人听到,笑得也东倒西歪,七嘴八舌道:“这一听就是个难缠的,不过王家打个乞丐也不应该。”


“就是,他放火送他上公堂审过好好打板子,当众打他,还打的蛮重的。”


王家门里慌慌张张出来几个人:“谁在放屁,胡吣你娘的……”


围观的人有认得的,道:“这是王家的管家。”


都觉得这热闹大了,又只见说时迟那时快,大叫大嚷的黑小子抢将上去,一个巴掌打倒他脸上,随后指东打西,出来几个人还来得及叫呢,全倒在地上。


黑小子站直了,原地神气,破口大骂:“小爷的娘你敢骂!知道死几回吗?你才是胡吣你娘的,你才是放屁!”


围观的人大惊失色,大家说着:“他厉害,大家伙儿退后,王家岂能愿意,等下还不打上大架,咱们让个场子。”


“咳咳,”执瑜怀里的小黑子动几动,咳出一口血。胖队长心疼死了:“加寿姐姐,舅母,二表姐三表姐,小黑子病重了!”


宝珠招呼姑娘们:“咱们先回去,去个人,请医生来。”执瑜抱着小黑子,他们先行回去。


走出没十几步,后面传来镇南老王朗朗的教训:“岂有此理!官宦之家,就能胡作非为吗!如今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自去年出京,全国巡视,查的就是你这等官员吧?你们还敢出动家人?还敢把我们也留下?不想想后果吗?今儿这事情咱们闹大了吧,兴许,这人堆里就有太子亲临。哎,那位穿蓝衣的小哥,只怕你就是殿下不是?”


穿蓝衣的笑着摆手:“我不是我不是。”


旁边有人笑道:“他是剃头摊子上的老张。”


“那黄衣的公子,你呢?”


穿黄衣的也以为这比喻吉兆,也笑容满面,摆手道:“我是卖菜的。”


太子和齐王笑得肩头抽动,镇南老王问到他们面前,愕然道:“莫不是这位?”


太子忍笑摆手:“您又走眼了,我是卖水的。哈哈。您眼力界儿不行。”齐王大笑:“我作证。”


镇南老王对着王家又出来的家人沉下脸:“虽然老夫今天没认出来,但你们小心。老夫等不怕你们闹,就怕你们不闹。哼哼,越大,风声越远呐!”


说过,扬长而去模样,招呼余下的孩子们:“咱们走了。”


孩子们又来一顿说。


小六拿短棍指着王家:“哼哼,白天欺负人的帐还没有算呢!这又一笔。”


韩正经拿短棍对着王家:“哼哼,你这官儿不要当了!”


好孩子和小红拿弓箭对着王家:“再闹,看我们打你。”


阮瑛阮琬道:“对!”


六个孩子加上镇南老王,逞了阵威风,大摇大摆的走了。


袁训、梁山老王、赵先生等刻意分开来,留在人堆里又看阵热闹,见到那王大人至始至终没有出来,随着人散去。


……


王家的客厅里,王府尊又怒又怕,对着转回来的家人拍着案几吼:“说!这是怎么回事!”


“回老爷,后门墙上起火,我们出去看,让人泼了油。四下里一搜,搜出那个乞丐,独他鬼头鬼脑,可不就打他。不然府里失了威风,找不到头难以见人。”


王府尊沉下脸:“这并不能表示就是他放的火!只能算可疑。后来呢!”


“咱们家是什么人家,有人背后放火,这风声传出去多难听,跟老爷结了许多怨一样。就当着人打他,就出来那些少年。”


王府尊面色抽搐几下:“他说什么?”


“管家骂他的娘,让他打了,他回话语气很大,说我的娘你敢骂,知道会死几回吗?”


王府尊倒抽一口凉气:“莫不是太子吗?”


“应该不是!后来他们接走乞丐,留下一个老头儿,语气更大。说什么太子巡视天下皆知,不怕我们闹大,还说官儿不要当了。”家人把孩子们的话,也胡乱一说,好似成了老头儿大刺刺说的。


王府尊不敢出去,就是这个原因。他怕就是一不小心遇上太子微服。听完,忍气吞声好生难过:“都下去吧。”独自在这里原地打圈圈,气一回肚子疼,又气一回颜面当众受损,好生的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想明天让人打听那一行人来历再作决定,却见到他派出去装混混,捣乱中好打听事儿的公差们互相搀扶着回来,原来他们还没有到那家门前,就在当街,三个大胆的蒙面人冲出来,没几下子打得他们爬不起来,别说再去寻事情了。


王府尊又吃一惊,更害怕的他知道踢到铁板,就是有几个主意也乖乖打消下去。只有儿子受伤的恨存在心里。


……


小黑子让执瑜抱回住处,元皓跟在旁边。执瑜径直回他和执璞的房间,房间不足的时候,摆两张床,另一张睡沈沐麟和禇大路。沈沐麟见舅哥们不是送小乞丐去家人房间,心中有数,对禇大路看看,快手快脚揭开自己被窝:“睡我这里。”


这一记眼风禇大路明白,禇大路也道:“睡这里。”


执瑜没有理会,执璞抢先一步揭开他们的被子,小黑子本来疼的半昏半沉,猛一激灵睁开眼,被子虽然普通,却是京里寄来,在小黑子眼里明灿灿非同一般,他挣扎着:“我睡地就行!”用力过猛,“咳咳”,一口血又吐出来。而执瑜不理会他,把他放在自己兄弟们床上,执璞盖上被子,俩兄弟严肃地道:“就睡这里,别乱动,医生一会儿就来,现在先让二姑娘给你看看,”


萧战这皮厚的,在这里也能邀上功,扭头找到香姐儿:“小古怪,好机会,你路上只看头疼受凉,还没看过这疑难病症吧?”


加寿和香姐儿一起白眼儿:“多嘴!”


香姐儿走上前,但见到手腕上一圈儿泥,皱起眉头:“我不嫌你脏,但是我学医没几年,如讨嫌战哥说的,没看过太多人阅历不足,有泥,我怕把不准脉。”


“水来了。”奶妈们有眼色,在见到抱回来个受伤脏小子,往厨房打水,这回儿送来。


给小黑子擦一把,脏一块巾帛,换上五、六块,手腕露出原本的黑色,香姐儿床前坐下把起脉来。


把完了,医生说来了,说的哪里哪里受损,开了一副药方。香姐儿暗和自己诊视的对上一对,有对不上的就地儿请教些许,小子们敲开药铺门抓药回来,称心如意不敢怠慢,在厨房里守着熬。


有外敷的药,奶妈丫头帮小黑子洗干净,换上孔小青的袄子和衣裳,又把他弄泥污的被子换下来,换上备用干净被子,医生说受伤重最好不要移动,房外北风又寒,擦澡都是多生几个火盆,执瑜让不要挪动,就睡这床上吧。


小黑子得此照顾,早就哭的一塌糊涂。边接受擦洗,边抽抽噎噎回话:“莫大人很好,他让我,叫他爹。给我换了新衣裳,刚才换上的里面那件,就是他给我的,是绸缎。可我想你,我要找你,为什么丢下我?”


元皓噙着眼泪:“你真笨,为什么不长大些再来找我?我对二蛋子三狗子和张学都说过,长大了,就可以来找我。”


根据他说的那衣裳薄厚,执瑜问道:“那你是秋天跑出来的?莫大人不知道?”


“嗯,你们走没几天,我就出来了。顺着你们马车走的方向,我就找,我想总能找到。前天小爷们在街上逛,那里人多,我在那讨饭,就跟上胖队长。”


元皓火冒三丈:“那你前天为什么不来见我,你还要讨饭!看你袄子都没有棉花了,怎么能暖和!”拍拍身上厚墩墩大棉袄:“前天你来,我可以给你件衣裳不是!舅母做的,里面有一层是丝棉呢!”


袁家去年给孩子们的冬衣全是丝棉,二老王说既然出来长阅历,依着百姓们衣裳,纯用棉花做冬衣。送不穿的衣裳回京的箱子里,袁训写了信,安老太太和袁夫人心疼,只听一半,袄子里一层丝棉,余下的才是棉花。竟然是个袄中袄的棉花絮。


小黑子哭道:“怕你不要我,胖队长,为什么你丢下我?我会干活计,你舍饭时我看了,我能学会。我会讨饭,我不花你的银子。”


元皓小黑脸儿:“你就知道讨饭,以后再也不许去讨饭了!”


门外灯笼一闪,称心打着灯笼过来。灯笼放门外,从跟的丫头手里接过小托盘,上面热气腾腾一碗汤,在冬夜的寒冷中散发着诱人的温暖和香味。


“胖队长,这是现熬的新粥,怕他受了伤没有乱加东西,只是白粥,能给他吃一点吧?”


虽然胖队长是个不懂,但称心还是讨好一下。这表弟是金贵表弟不是吗?


元皓还没有点脑袋,“咕咕咕”一阵响,从小黑子肚子里出来。小黑子难为情:“我饿了。”


“那吃吧。”


丫头挪个小几到床前,称心把粥碗放上去,又放两碟子容易克化的小菜。肉还不敢给。


小黑子吃了一碗还要一碗,第二碗吃下去,吐了半碗出来才没有吃。看着别人收拾,他讪讪的说不出话,只翻来覆去地道:“你别不要我,我要跟着你。”


元皓把嘴儿扁着出来,去找舅舅,见到他、祖父等全在哥哥房里。胖脑袋扎到舅舅怀里,瓮声瓮气地道:“留下他吧,看他比大笨小笨还要笨,如果不是舅舅带我们到金陵,他怎么找我?”


袁训拍拍他,交待一件事情:“去问问他放火是怎么回事情?”元皓有些紧张:“舅舅,我赔钱。”


“先去问问。”袁训对他一笑。


很快元皓回来,那火确实是小黑子放的。欺负胖队长,砸王公子一臭泥,小黑子还不过意。白天讨三个钱全买了油,泼到王家墙上,前门他不敢去,就后门那里放把火,油上起火猛烈,还差点没烧到他。


他为解气,火起来还不走,蹲附近等着看王家手忙脚乱的热闹,结果他身上的油味儿让王家的人拿住,就地一顿好打,没有元皓过去,还不知结果如何。


元皓说完就交给大人们,回去看小黑子吃药。太子在房中愤然:“如果打死人,这算谋害人命!”


张大学士叹口气:“殿下,没有苦主出头状告的话,别人不会为一个乞丐和王府尊过不去。”


齐王冷声:“那这姓王的也要教训。”


袁训、二老王的意思:“打听这王府尊的政绩如何,殿下,再说不迟。”


“好吧,”太子怅然:“我又急了,真真的,开科取士的卷子上,论国政都会说养民护民,但真的到了任上,就显威风逞作派。真真的,三年一科,贡院里进的多是送死鬼。”


……


当晚,小黑子就睡在执瑜执璞兄弟床上,梁山老王知道后,更认为他的眼光不错,为萧战盘算,这会是他以后的两个得力大将。不用袁训提醒,也知道太后那一关必过不可,好在回京日子还早,执瑜执璞年纪也小,有的是功夫想主张,老王睡下不提。


沈沐麟禇大路还睡对面床,刚好照顾小黑子这一夜。元皓总粘着加寿,镇南老王是一个人睡,俩兄弟睡过去。


第二天,宝珠让人给小黑子买衣裳鞋子等物,袁训带着关安出去,往有司打听王府尊的为人和官声。官声这事情,有时候不一定是百姓嘴里的,还包括上官、同僚对他的看法。


袁训是谨慎的,挨个衙门听一听。并不是所有地方都亮明身份。用两天功夫回太子和齐王的话。


“王大人本人是胆小的,奉承上官也有,纵容子弟也有,但都不足以定罪,最多是斥责和降职。有司里他的上官对他看法甚好,同僚中也没有过激的言论。他的儿子有几个,让战哥打的是幼子,是个少年。他的成年公子有两个在水军,倒纪律严明。”


太子皱眉不语,半晌向齐王道:“就怕这种不阴不阳不咸不淡不红不黑的人,政绩能来得,贪污也伸手,却定不了大罪。”


齐王亦叹道:“全国官场上,这样的人最多。”


两个人看向张大学士,张大学士缓缓道:“说眼面前看到的事情吧,本朝律法,尊与卑之间森严。王公子挑衅胖小王爷,吃泥不吃泥不在这里,却让战哥小王爷踢的吐血。晚上,王家人的乱骂娘,战哥小王爷打倒他们在地,骂着我的娘不是好骂的,你们死几回都不知道。虽然王家受伤较重,但战哥小王爷占住位尊,又没出人命,而且是王家先行在前,到公堂上亮明身份,王家也扳不回理。虽说小王爷没亮明身份,但不是王家上来就骂人的理由。”


“由此一说,小黑子在王家放火,王家本应送他到公堂上,但气头上来打他几下,没出人命,也无大罪名到王家。要说问王家要医药钱,难道不是战哥要先付吗?”


张大学士高深莫测地道:“依我说,王大人暗地记名查看,再有劣迹再行定罪。至于我打了你,你打了我,不用再提。”


齐王道:“话虽如此,也需要教训。”


太子也道:“他在防我上面胆小的很,昨夜镇南老王几句话就把他吓住,但再有消息出来,我回京了呢?他迟早要惹起民愤。到时候,不是他压制人,就是他丢官。”


嘴唇微抿有了主意,目光炯炯从房中几人面上轮流看去:“这样,预先给他演一回激起民愤,让他好生领略领略。最好他悔改。”


张大学士等无话,把这事情定下来。大家就要分开,各回各房中时,小六等陪着元皓进来。


元皓戚戚小面容,托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些银子。


二位殿下还没有问原因,先让逗笑:“一百六十两难花完是不是?送来请我们帮着花?”


“不是不是,”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木托盘送过来,元皓道:“我们对份子给小黑子赔王家放火的钱。”


好孩子插话:“就可以问王家要医药线去。”


韩正经道:“放火,总不对,要去道歉。然后让王家道歉。”


眼看着把元皓的话抢光光,元皓愤怒的瞪一眼不靠谱的二队友,重新想几句话来说:“总说我身份贵重,赵先生教书,又说身份越高,责任越重,越要和气,越要体谅。我先体谅王家,王家再体谅我,让他认个错儿。”


大人们含上殷殷的笑容,都在心里暗道,小王爷书学的很好。张大学士很快想到这是赵夫子之功,笑的就不那么痛快。


花了点儿功夫,把大人们的决定拣能说的说出来,元皓眨巴着眼睛,想想也是:“战表哥打他家,不给医药钱,小黑子也不收他家医药钱?好呀好呀。他们家只打了小黑子一个,我们,他可打不了。小黑子太弱了。战表哥太强,一气打了,一、二、三…。”


好孩子又冒出来:“昨天打了五个,我数了,你再加上五。”


元皓不耐烦:“我知道,不要你说。”


好孩子憋气:“我出了五两份子钱,却不能说句话?”


“你说的早过了一句。”元皓白眼儿过去,忽然想到不用往王家赔钱,豪气万丈挺胸脯,把好孩子的钱塞还给她:“还你,闭嘴!”


又还了韩正经的:“你也闭嘴!”还了一圈子钱,最后到加寿面前,把加寿的十两还她,欢天喜地回话:“加寿姐姐,战表哥打的人多,王家打的人少,这钱不用给了。两清。”


原来这准备好赔钱的话,是加寿慢慢说道理给他听。为的是不养成表弟骄纵之色。再说真的赔了王家放火银子,王家医药费也得赔一笔。而战哥打人的事情,是另一笔。现在加寿听说有安排,收下自己银子,只再说上一句:“这也罢了,但你是贵人,还要时时记住。”


“嗯嗯。”元皓答应着,笑嘻嘻出去。


路遇战表哥,把话告诉他。萧战问他是谁起头说的,就供出讨嫌大姐。萧战气呼呼来讨说法:“看你!什么赔放火银子!什么我打了他的人,两下里不赔,你不要把表弟教坏!我打了人,怎么样!有能耐告我啊,骂我的娘,我不敢让他死罪不成!”


加寿没好气:“他欺负元皓,元皓也不是好欺负的。在这一点儿上,强健自己最要紧,让别人不敢欺负是正经。总不能把这件事情在元皓面前糊涂过去,让他以为王家公子挑衅在先,小黑子后面放火应该!这说的是个理儿,才为他对放火银子!至于冲撞王妃的罪名,是不小。两下里不赔,却又不是我说的。别来同我闹。你才教坏元皓,我倒要说说你!”


“我有什么好说有什么好说的!讨嫌,你太讨嫌了!表弟是什么身份,你不应该教他发扬光大吗?怎么越教越胆小鬼儿。你自己是个小气鬼儿长不高,也要把表弟教的气量窄小吗?”萧战横眉怒目。


加寿气坏了:“我这叫气量窄小?你战哥念的书全念到谁肚子里去了!你才小气鬼儿长不亮,”往上一蹦:“我比你高!”


“哈哈哈……”萧战大笑,原来现在的战哥不是以前,个头儿猛一蹿的他,不明显比加寿高,却不明显矮过加寿。


萧战一直为此事得意呢,今天哪有不显摆的,把肩膀前后晃动好生的气焰高涨:“小气鬼儿长不高,这话总算应验了。你不承认,不承认也是我高!哈哈哈,小气鬼儿长不高!”


摇摇摆摆地扭动身子去了。


“讨嫌!”加寿对着他的背影追上一句,以为送行。


……


过上几天,大人们准备的差不多,而小黑子也能下地走动,穿着厚厚新棉袄的他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镇南老王指一个家人教他学当差,他学得很认真。


对于每顿饭有鱼有肉,一开始不敢下筷子,后来家人们说他好几回,才敢吃得痛快。面上,又添出新增的满意。


元皓给他起名字,萧战戏言叫他泥猴。最后改谐音叫倪厚,意思让他厚道侍主。


看上去算周全,只他们忘记一件事情,就是没有人写信告之莫大梁。


……


小城里,莫大梁急的团团转:“完了完了,还没有找到,以后小王爷写信来问,我可怎么回答呢?”他愁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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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们,不要乱猜了哈。笔在仔手里,仔说小小柳不会纳妾,他就不会纳妾。至于柳至的心情,再多想想,仔写这个章节反复想了好几天,这不是增加情节,这较符合事实,此处无金手指嘿嘿(如有亲把此处无金手指当成小小柳纳妾也无金手指,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干涉不到仔)


感谢就此争议。人物有争议算作者的成功之一吧?调皮仔养病去也。请接着大闹天宫哈哈哈。



第七百三十六章,预演的民愤也吓人


弄丢镇南王世子交给自己的小黑子,莫大梁知道应该给镇南王写封信作个呈报。乐-文-但他一来害怕镇南王不会看自己这小官儿的信,也就不能形成对小王爷的解释。二来又怕镇南王看了恼怒自己,影响对他年底的评语。最后得出个主意,再找一圈去吧。


叫来捕头,让他们附近再找找。


……


太子教训王家的这天早上,袁训一行出了城。


……


日头到半上午的时候,城外有一片平坦的草场,爆发出阵阵的叫喊声。原来,这是一处马贩子卖马、和给客人相马的地方。没有马贩子的时候,城里的公子哥儿们、市井豪强们在这里赛马为乐,也有博彩,来看的人往往不少,不亚于一个小节日。


王家的公子坐在较高的土丘上,兴奋地看着他家的马又一次跑在前面,乐得一拍大腿:“好样的,今天我赢定了。”


下一刻,他的面色难看起来,耳边飘来一句脆生生可称之甜美的话:“咦,这马真差真差。”


王公子一看,差点儿没蹦起来,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还敢来!”原来说话的人是个胖胖孩子,正是把放火乞丐从自己家人手中带走那个。而他旁边站一个黑脸半大小子,左顾右盼,浑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不正是把自己打的吐血,害得自己今天只能散闷,却不能骑马的那混蛋?


他们又在这里贬低,王公子很想让人抓起来打一顿,但想到父亲的话:“那一行人查过了,没什么来历,是一帮子商人。出这口气很简单,但最近不能。去年就谣传太子在金陵附近,今年证实他出现在扬州。江强盘踞几十年都让拿下,为父我还不能跟江强相比,算了吧,别惹事情。等太子回京,再受这样的气,为父一定为你出头。”


想到这里,王公子按捺下自己唤人的冲动,而是怒道:“你懂个屁!你有好马吗?没有,滚开!”


胖小子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胖脸蛋子对他一晃,面上浮现出嚣张和得瑟:“我有啊,不过怕你没有,你不敢比!”说过,一招小胖手,半大黑小子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当众打开来,见到的人吸一口凉气。


包袱里,是四、五件镶珠宝的簪子,有女人用的,也有男人用的,金是赤金,宝石成色极好,在日光下放着光泽。


胖小子白眼儿一个过来:“我有彩头,你有吗?”


王公子对着珠宝还在估值,家人扯扯他,附耳道:“公子,这每一个都不下千金,您没有这么多的零花钱。”


王公子一听更生气了,怒瞪他一眼。


胖小子很机灵,让他看出来。他把小腰身一叉:“没钱,我也同你比,不过呢,你输了,让我打几个巴掌就行了。”小胖手煽动着,就算王公子听不懂,总看得懂手势。


王公子涨红脸,冷笑道:“好啊,我放过你一回,你还敢寻上我了?”


胖小子撇撇嘴儿:“你忘记了,秦淮河的酒楼下面,是你先欺负我的不是吗?跟我烧笋烧鸡!这一回该我先了!”侧过小半个身子,大声道:“我跟你比小马!我知道你没有这小马。不比的,也算输!快过来让我打耳光!”


“表弟说的好,说的好呀!”半大黑小子把包袱放到一个手上,另一只手翘大拇指。


胖小子更加得意,瞪住气怔住的王公子:“认输要快哦,没马快认输!”


围观的人看出这是故意寻衅,为胖小子捏把心看着。他们见到胖小子后面有一匹小马,比他高那么一点儿,身上又是脏污又是水的,看上去狼狈不堪。


也就没有人猜到是果下马,虽然来这里看赛马的人,眼力高的人有些。以他们来想,不管是谁有匹能值千金的马,也不会弄成这种不中看模样。


他们的悄悄话就是:“这是刚生下来的吧?看脏的,也没洗洗就让这孩子弄来糟蹋的。”


“这孩子谁家的?太败家了。”


“不知道,听口音是外地人。”


王公子没有听到窃窃私语,他只看到大家交头接耳,还以为在说他不敢比。愤然道:“比!去弄匹小马来!”


小马到来,一看,还比胖小子的小马高。黑脸小子凑到胖小子耳朵边上坏笑一句,胖小子满不在乎:“高就高点儿吧,反正我的小马一定赢。”


王公子已经忍不下去,咆哮道:“比!”


胖小子要自己骑,王家不能当众又占他便宜,又找不到孩子,挑了一个最瘦弱的家人。胖小子鼻子一翘:“没事儿,挑大个儿的也行。”


两个人上了路,会相马的人看出门道来。


“不对呀,小孩的马稳当的很,丝毫不是小马的步子。而王家的马从送来,在北风里一吹就要倒似的。”


另一个人道:“王家的马本来就弱,又骑上一个大人。你看小孩虽胖,却比大人轻的多,他的马……。”他看出来了:“列位,你们看我说的对不对,莫非这是果下马吗?”


另外几个人端详过,对他摆摆手:“这小孩是来寻事的口吻,而且真的是果下马,看他收拾成什么模样,这小孩有来头,咱们刚才没看出来,现在再改口,已经比着呢,王家难道不恨我们吗?还以为我们故意装不知道。到要出结果再说,不好不好。”


几个人闭上嘴,看着胖小子的马“的、的、的”,跑在最前面。


王公子的脸都绿了:“不算!再比一场!”


“我来!”胖小子旁边又出来一个胖小子,跟前一个瘦些。他的手里,又是一匹脏兮兮的小马。


再比一场,王家又输了。


再比一场,出来一个生得光彩夺目的孩子,王家也输了。


王公子是个少年,从见到这些人就压抑,到这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不然难道真的当众让小孩子打吗?他一指几个孩子,吼道:“这是故意来羞辱我,拿下来,送到衙门去审问,打板子!”


回应的他,是轰轰隆隆的喊叫声:“这是什么道理!你输了不认帐吗!”


嗓音出自四面八方,王公子看过去,见到跟他熟悉的公子哥儿们,哪怕是看他笑话的人也没有说话,再看说话的人从各个方向围过来,他们有的脸儿粗旷,有的脸儿清俊,有的黑瘦,有的强悍。有的是布衣,有的是草鞋。但一个一个怒目而视大步流星,边走边七嘴八舌:“当官你就能不讲理吗?”


“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


“是他老子当官,不是他当官,他算个什么!”


排山倒海般的语声,迅速把北风也卷进来。一刹时,似乎天和地之间只有这说话声。王公子是个少年,仗着家人的势力可以,独自顶一件事情很少经过,吓得他身子一滑,从椅子上落到地上,血色从脸上退下去,身子微微颤抖着。


他什么话也不敢说,更不敢乱看。也就没有看到那几个今天挑衅的孩子们悄悄退出人群,骑上他们外表不好看的小马,在黑脸半大小子的护送之下,奔向官道上。


这一行人,是萧战、是元皓、是韩正经等人。


混在人堆里保护他们的,还有关安、万大同、孔青父子和顺伯,也一起退了出来。


……


官道上北风频吹,但一长列的马车如长城般巍然不动。袁训、二老王等立于车前,含笑看着孩子们骑着小马来得欢快。


离开十几步,元皓就表功:“舅舅,他吓的摔了一跤。”


好孩子跟上:“姨丈,我也跑了一回,我也赢了,等明儿,还教我们骑马。”好孩子在京里是顶顶畏惧姨丈,但随着骑马学弓箭,越来越觉得姨丈亲切。


小六屏住气等着,小红也不抢话,阮瑛阮琬大了,更让一步。第三个兴高采烈的是韩正经:“祖父,姨丈,他的脸色跟下雪一样,他知道怕了,以后会改,知道什么叫民愤吧?”


等他们到了面前,太子悠然回了话,也不管孩子们听不听得懂:“哦,我给本省送去一张公文,上面只有一句话,切记,民愤不可激!可不是只给王家,给这里所有惶然不安的官员。”


孩子们应该不明白,但听得懂太子殿下有动作,齐声道:“好呀好呀,我们当的好差,可以上路了,走喽。”下了各自的小马,爬上自己的马车,欢欢喜喜坐下来。


马车初动时,元皓伸出脑袋唤家人:“有水的地方停下来,我的小马要洗澡。”


当不得这一声,韩正经、好孩子、小红扒着车帘子,也道:“我也要。”


马车疾驰,再次飞奔而去。


……


三天后的王家,王大人下轿进门,面色沉郁的透着忧愁。迎面走来两个人,叫他道:“父亲。”王大人见是自己的长子次子,眉头更紧:“是你母亲让你们回来的?家里没事,不在水军好好呆着,为什么要回来?”


长子次子请他到客厅上,屏退家人,说出来:“是听到一个消息,不得不回来。”


王大人皱眉:“近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不过,你们说吧。”


“前几天水军动用三百人,不知作什么去。但那一天,正是小弟在城外赛马让恐吓的日子。父亲,这里面有什么联系没有?这是您的政敌所为吧?”


王大人听过长叹一声:“这就对上了,难怪。”


“难怪什么?”两个儿子追问。


“今天大人们把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全叫去,又快马去叫本省所有的官员。说了太子殿下的一句话,切记,民愤不可激!”王大人双眸黯然无光,奄奄一息的语气:“到底还是惹上太子殿下,如果水军有人动用,那就对上了,这是太子殿下预先给我们来上一回民愤,唉……”


两个儿子愣在原地,随即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办?”


王大人强打精神:“布政使大人把我叫去说了一顿,说幸好没有免官,也肯透露暗中记名,所以,官职没丢,太子还算宽宏大量吧。官职没丢啊,以后做事儿,要小心了。”


……


钱塘江,以其独特的江潮,千百年来倾倒游人无数。特别涨潮日的那天,潮水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更似天河落尘埃。


更有雪白的水墙似飞鸟般在江水中移动着,远远的马车里也能看得惊心动魄。


马车刚好行到这里,刚好停下来看潮。虽然远,孩子们也喜笑颜开,目不转睛不说,大气儿也不敢喘。


“今天就看到这里吧,咱们先进城,住下来,要呆好几天的功夫呢,还可以再来。”袁训招呼着。


“好。”孩子们软软的答应着,由着赶车的小子放下车帘,把北风重新挡住。


齐王念姐儿带着钟南小夫妻等随从,在路口和袁训一行分手,分别由两个城门进去。


打前站的还是万大同、韩二老爷带队,满面春风迎出来,老规矩,院子里洒扫得干净。红花梅英带着部分的奶妈丫头从房里迎出,房中桌椅床铺也擦拭如新。


放好各人随身的被褥和椅子上座垫,小案几再放下来,孩子们移着成一个长的大桌子,各就各位,谈不到几句话,关安送进来当月的银子,原来关安一进城,就往衙门去取钱。


一百六十两的胖队长小豁牙笑出两排,七十两的好孩子、韩正经也点得喜滋滋。另一处房里,关安按数儿送到文章老侯兄弟手里,韩氏老兄弟涨了钱以后,按月八十两,摩挲着都动了情。


老侯道:“一年下来近千两,二弟,这在京官里头按俸禄来算,不算小官儿。”


“可不是,大哥,穷京官一年能有一百两,就能过一家子人,还能使唤个烧火的。不少了。”韩二老爷也有了吹嘘。


老侯对他微笑:“那咱们还是跟上月一样,分出来,”拨一些单独放:“这是请客的钱,叫上大家伙儿,西湖边上吃酒去,痛醉!”


两兄弟正说着,过来一个丫头,笑盈盈道:“二位老太爷,老爷让过去说话。”两兄弟就过来。


见房里除去袁训夫妻和陆续过来的人以外,还有几个面生的人。一半站在桌子前面打开随身带的大包袱,又宽又长,却是一匹匹绚丽的布料。一半分一个人出来,搭眼在和老侯兄弟同时进来,先坐下的萧战身上一看,就道:“这位小爷身长若干,肩宽若干,袖长若干,”这一半里别的人手中握着笔,一一的记录下来。


“呵呵,小袁你大破费,给我们做新衣裳?”镇南老王进来时,笑问袁训。


袁训含笑说是。


梁山老王素来对袁训揣摩的多,这是以前在京里争加福的时候留下的习惯。出来几回都用得上,这一回老王也免不了多一回心。


看看布料,梁山老王道:“奇怪,咱们又不就回京?你怎么给做这上等的锦绣衣裳?难道这铺子里没有细布吗?要依着老夫我,给身粗布的吧。昨儿路上同路的那乡下老农,人家整八十了,身子骨儿还硬朗,他一身老黑粗布,我也来一套,说不定学学他的寿。”


伙计们一听心惊胆战,七嘴八舌对梁山老王解释:“老爷子,老爷孝敬您,哪能给您粗布老农的衣裳,小店这布料可不差,海外来的。”


梁山老王哎呀一声:“量你的尺寸吧,别接我的话。”目光如看贼一般,还在等袁训回话。


袁训微微一笑极其自然:“没什么,就是做几身衣裳,您又疑心上来了。”


元皓在看布料,到这一句上他听到了,回身笑嘻嘻:“要过年了,舅舅给做新衣裳呢。”


不说还好,说过孩子们一起纳闷,加寿问道:“爹爹,咱们看的布料可全是春夏天的不是?”


袁训轻轻一笑极其自然:“好孩子猜对了,这是明年穿的。”


孩子们是有个解释就解释了,二位老王更加稀里糊涂:“明年的衣裳?你做这么早干嘛?路上带着不嫌添分量?”太想得到答案,往侯夫人宝珠面上一扫,却见到二爷明睁双眸,也是一样的奇怪。


这下子都没有答案,只埋头选布料,昂头给大师傅看尺寸。齐王和念姐儿进来,笑道:“叫我们来有什么商议?是去西湖吗?咱们在扬州、苏州办得好,老冷打前站在这里一收拾,这里预先的准备,竟然我件件称心,我功夫腾出来不少,能和你们一起游玩。”


袁训请他们也量尺寸选衣料,但给齐王小夫妻和钟南小夫妻做的,却有冬天的厚衣裳。


元皓看着有些羡慕,摸着给他们的厚衣料,嘟嘟囔囔道:“怎么又跟我们抢东西呢,加寿姐姐,我也没有,”


齐王念姐儿、钟南龙书慧心下明白,念姐儿微湿了眼眶,又怕这里一团热闹,自己扫了兴致。就眨几下眼睛把泪水忍回去,和元皓来玩笑能散开心情:“我不如你的也太多了,是了,和你商议一下吧,今儿晚上我还在这里歇息好不好?”


元皓“大惊失色”,胖脸蛋子两边抖动几下,大叫道:“不行!你又来抢元皓布老虎的空儿了,这怎么行?”


念姐儿果然让他逗笑,故意再道:“你的布老虎不是全送回京去了?”


元皓只语塞片刻就有了主意:“我这就去买,买好些布老虎,也买布大鱼布大鸟儿,已经睡不下了。”


念姐儿嘟起嘴儿:“好吧,那我只能不抢你的空儿,和加寿道别了。”


“什么?”孩子们本来看他们拌嘴,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发出惊声。


“过来。”在念姐儿还没有回话时,袁训对她和钟南夫妻招了招手。三个人走到袁训面前,袁训温和地道:“只能玩成这样,咱们要分开了,不要不高兴。”


钟南龙书慧急急道:“才没有,如果没有表叔,黄海去不成,金陵也不去。”


齐王在原座位上添话:“没有遇上你们,苏州杭州,估计我们都来不了。”


念姐儿刚才的泪水就是由此而来,她知道要和舅舅、舅母及弟妹们分开,而她也早想到这一路上多玩了好些地方。固然也有疼钟南夫妻在内,最主要是看重她,念姐儿心里明白。


念姐儿又想哭了,为了不哭出来,再寻些分散离愁的话来说。轻轻跺脚:“舅舅,等我们分开了,可不许再多疼加寿了,不要给寿姐儿多买好东西。”


“是……”执瑜执璞、萧战拖长嗓音附合。


加寿笑眯眯过来:“爹爹会给我买最好的东西,表姐不在的时候,更要多买。”


“是呢是呢。”元皓跟在后面点头。这样就能明白为什么单独给念姐儿他们单独做冬衣,元皓忽然就大方了:“做吧做吧。”念叨刚两遍,同情心无数泛滥。


胖队长对念姐儿皱起小眉头:“真的吗?表姐你真的不玩下去了?你还没有看过大鱼呢。”


念姐儿拧拧他的鼻子,柔声道:“你好好的代我玩,别忘记写信来告诉我。”


元皓为她戚然三分,又去问龙书慧和钟南。龙书慧和钟南也笑回请他代玩,并表示羡慕。元皓来到齐王面前,已是泫然欲泣,问的带出哭嗓:“哥哥再跟上玩哦。”


齐王抱他到手上:“你又沉了,等你回来,估计我要抱不动你。不过没什么,请你吃席面,你那时候能多吃好些。”


元皓吸吸鼻子,有了两滴泪珠。齐王取自己帕子给他擦擦,亲切的叮咛:“哪能跟元皓相比,元皓是跟着姐姐玩到底的人,”说到这里,对太子含笑而视。


太子眸中有了得意,仿佛说的是他,是跟着加寿玩到底的人。


好孩子等也上来,和念姐儿等预先做个道别,对着他们依依不舍。


到晚上,老王的疑心还是没有去,两个人在房里说悄悄话。


“这真奇怪,要说杭州有好丝绸,难道有京里家里好吗?偏偏在这里做衣裳,又是明年春夏的衣裳,要说这坏蛋不弄鬼儿,我不信。”


“咱们且看看再说。”


两个人嘀咕了有半天。


……


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的充实,西湖、灵隐寺、苏堤……走了一圈。临走的前一天,阮小二居然有时间赶到。阮瑛阮琬喜出望外,一个搂住他脖子,一个依到他腿边,把路上玩的地方说着,又把留给他的好吃东西拿来。


小二打开一个纸包,对里面山楂大小的一块东西深表怀疑:“这能吃吗?”


阮琬快快乐乐介绍:“这是海边吃的,叫什么来着?好吃呢,我不记得了。太好吃了,我吃了一半,余下的一半,央求称心姐姐用小刀削去我咬的那点儿,晒干特意给您留着。”


小二长长出一口气:“好吧,如此盛情,却之不恭。”还是怀疑的神色,但一口放到嘴里,咀嚼几下:“嗯嗯,还不错。”


“还有这些,”阮瑛又打开几个瓶瓶罐罐,笑得合不拢嘴:“二叔,我们住过农家,人家有各种咸菜,这是酱,”


小二闻着异香,笑话着他们:“没出息的,这是把人家酱缸底子也刮过来了吗?”


“二叔太能耐了,这个豆酱不多了,我们就刮了酱缸底子,亲手刮的,二叔你不用太夸奖我们。”阮瑛挺起小胸膛,阮琬挺起小胸膛。


小二乐不可支:“我就是说说,你们还真的……哈哈,带上你们,莫不是带上两只蝗虫,你们是蝗虫过境去了吧?”


阮瑛小心翼翼包好,托付给他:“您要是不吃,回家去带给祖父母和我父亲,记得帮我和琬倌说一声,这可是我们留下来的。”


小二答应下来。和孩子们约哪天跟着回京,阮瑛阮琬都不爱听:“和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胖队长别苗头呢,没别好,回去就成了逃兵,要让他笑话一辈子。”


阮琬添油加醋:“刚到这里那天,说要和念姐儿离别。一百六十两银子的队长当时难过,一转头,就抛开,晚上我们一起写字呢,分明听到他对加寿姐姐说,这一路玩哟,是有福气的。就笑话上人了。”


小二怂恿道:“不怕他笑话不成吗?”


“不成!丢人事大。”两只小手摆动着,后面是两张不依的嘟嘴儿。小二也装的不太高兴,阮瑛阮琬把他好一通的安慰:“还给您留好吃的,不玩去,上哪里有好吃的。”


小二对着大包小包,里面大半是可疑物品,但孩子们证实是从他们嘴里省下来,再望几眼,发会儿愣,装着勉勉强强地答应。


赵先生走进来:“瑛哥琬倌,开会了,你们又有事儿商议,快去吧。”外面,也响起来一百六十两队长的清脆嗓子:“鹦鹉小碗,小碗,来的哟。”


“人家明明叫大本分和小本分。”阮瑛阮琬反驳着跑出去。


他们的背影异常欢快,阮小二忍不住笑容加深。赵先生坐下来:“怎么样?他们不跟你走吧,亏你还特地赶过来,把我吓一跳,我说咱们苏州分别,不是约好几个地方见面。孩子们要是想家,就那几个地方我送给你就是。”


阮小二笑道:“幸亏我来了,岳父,咱们约好的地方,如今只有一个地方中用。”


赵先生想了想:“袁老爷对你说了行程?”


“以袁兄的谨慎,怎么会告诉我?不过我听到瑛哥琬倌说做春夏的衣裳,我猜到了。”


赵先生让这样一提醒,一拍大腿几乎叫绝:“原来真的去哪里?我应该猜到,也不是敢小看袁老爷,是书上写崇山峻岭,路不好走,又是古时流放犯人的地方,我就没敢想。”


阮小二拿他取笑:“岳父,书呆就是由此而来,史书上写的不行,您也就不行了。”


点一点头:“袁兄为周到上应该去!寿姐儿也该看个全面,太子也应该看看全国山水。”


“是啊是啊。”赵先生向往的附合着女婿。


……


清早,北风寒冷,齐王在城门外送行。他和太子抱了一抱,又抱了一抱,共计抱了三抱,兄弟都眸中有了泪。为这一段时间难得的彼此相知,在公事上的。也为这一段难得的和气。


“再见再见,好好的玩。”念姐儿、龙书慧招着帕子。


小黑子在马车里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玩?这话不对吧?”但是没有人给他解答,小黑子闷在自己心里。


马车加了速度,阮瑛阮琬除了在家信里记地名,另外就是用吃什么喝什么记地名。


“这是哪里?”


“喝女儿红的绍兴。”


……


“车又停了?”


“西施的家。”


……


“又是哪里?”


“吃火腿的金华。”


……


“孩子们,爬雁荡山。”


“好呀好呀。”


……


马车再停下的时候,海的味道扑面而来。更吸引人的,是海上矗立的大船。


阮瑛阮琬对此情景,百般猜不出来,不得不向一百六十两的队长低一回头,请教道:“这是咱们的船吗?”


“是啊,”元皓的笑容飞扬而起。


阮瑛阮琬还是不敢相信,把脑袋摇晃着。但船上下来几个人,笔直走到袁训面前,行礼的时候,盔甲啪啪作响威风之极:“侯爷,恕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袁训和他们说上两句,转身道:“上船。”率先,他头一个对船上走去。


阮瑛阮琬对马车看去,车里又暖和又舒服,有些舍不得。见到小红、禇大路和万掌柜的道别。


小红尖尖的脆嗓子在海边传的很远:“爹,您要快点儿来呀,不然耽误玩好些。”


韩正经也在和二祖父辞行,小脸儿严肃的板着,交待了一大堆:“别吃生水,别多喝酒,等赶到了和祖父们一起喝,”


韩二老爷是自告奋勇的干活,自告奋勇的押送马车。抚摸韩正经的小脑袋,催他早早上船。


这一天在十一月里,地点虽在南方,也寒冷的要穿袄子。但上船以后,随着一天天的行进,天气暖和起来。这极大的方便孩子们甲板玩耍,也方便他们等渔网上来以后,在乱糟糟中寻找心爱的东西。


镇南老王似乎释然:“难怪做春天的衣裳,敢情我们要去岭南?”梁山老王本着一生常怀的警惕心,认为没有这么简单:“你忘记了,前天小船给咱们送来的京里衣裳,就有春天的,为什么,一定要做锦绣的衣裳呢?”


镇南老王无话可回,只能道:“他布衣裳穿够了,换几个新鲜样子。”


这话说服力太差,梁山老王嗤之以鼻。


……


孩子们第一次觉得异样的时候,是元皓的尖鼻子闻出来。这天早上,他在甲板上扎马,左边战表哥,右边执表哥,正在得意,一缕异香飘来。


胖队长狠狠一吸:“果子香!”


阮瑛阮琬笑的不行:“你昨天吃的果子还少吗?大早上的又犯馋。”


又过一天,浓郁的果子香人人闻得到。孩子们寻赵先生说说这里什么地方,赵先生没来过见识有限,又请动镇南老王帮着解说。


“这是岭南,夏虫不可以语冰,可以说这个地方。终年无雪啊。”


海面上平静的时候,天色淡青,水面碧绿,好似仙人手中的淡青色绸子中,摆放上好的翡翠。此情此景都让人惬意,镇南老王和赵先生摇头晃脑的各念了诗词。


赵先生道:“潮州尚几里,行当何时到。这是韩愈被贬潮州的诗句。如今我们顺风顺水的来,比他便当的多。”


镇南老王对孙子道:“苏轼被贬岭南的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常做岭南人。元皓,这里有新鲜荔枝吃呢。”


说过,所有孩子们吸溜一声,有了口水。元皓糊涂了:“先生说贬不是好意思,这里肯定有许多的果子?把他们贬来吃果子吗?”


……


海岸上,见到大船过来,有两个人跳了起来。奔跑着高呼:“关将军,你来了啊,看这里,这里有故人啊。”


太子听到孩子们说笑,走出来看热闹,这就把岸上人看在眼中。太子几乎不敢认:“是他们?”


伸出手掩住面,太子殿下诧异中,也忍俊不禁,连连的笑意从他面上浮出。


真是没有想到,居然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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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仔的新会元,周仙女亲。感谢一直支持。


错字再改。



第七百三十七章,齐王回京


船头,太子认出来接的人面容,不由得笑得快岔气。m. 移动网还得忍住,着实为难他。


关安从船舱里出来,吼着家人们:“动作快些,咱们要上岸了。”家人出来,各人分的只有大小包袱。


袁训调动的兵船不足,他又没强行腾出有用的兵船中,马车不在这里,各家人背着自己和主人的换洗衣裳,茶碗器具。及在船上睡的被子。


小黑子背个跟他差不多高的被褥出来,镇南老王让他停下,唤过自己府上的家人:“太小了,刚学当差,不要狠使唤。”


“没事儿,这大叔说过他背,可我能背,小爷的归我背。”小黑子道。


家人在他屁股后面虚踢一脚:“你又忘记了,要先说回老太爷的话。”小黑子嘻嘻补上,镇南老王让家人慢慢教不要急,这个时候,带着家人准备下船的关安发出惊恐的叫声。


“啊!”


所有人看过去,见关安露出遇鬼的神色,抱着脑袋往后面退,那脸上惊骇惊惧,好似遇到的还不是一只鬼,应该天下所有的鬼全在这里。


按说关将军是个跟侯爷出生入死的主儿,他怕的是什么?


大人和孩子疑惑不解的对来接的两个人看去,他们中年人,从面容到衣裳得体斯文,又满面欣喜的,地上还有影子,这是人啊?


他们没有注意到,太子和加寿到一边,在船舱阴影下面偷偷的笑。而宝珠也忍得很辛苦,嘴角直抽抽。


袁训走出来:“老关,看你,认识的不是吗?你怕什么。”关安不分尊卑的扑到他面前,往地上一坐,双手抱住袁训大腿,这姿势跟耍赖的元皓没有两样,但关将军用出来,丝毫不觉得难堪,他苦苦,而又不服气的瞪住侯爷:“你不能坑我,我不下船了!”


梁山老王看个笑话:“哈哈,小关安,你这大胆儿也有胆小如鼠的时候?”


赵先生见不成体统,劝道:“关将军,小爷们都在,你这是逗乐子?”


“我知道了!”这一声来自张大学士。


陡然的,大家看过来。张大学士对太子看去,太子和加寿手挽着手,相对笑得呲牙。


梁山王府的消息不是吹的,于林认一认岸上的人,走到老王耳边说了几句。梁山老王爆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关安!你曾让人家女儿看了光身子,始乱终弃你不肯娶,在这里狭路相逢了!”


萧战一拍脑袋,战哥年纪不大,肚子里京中和军中的秘闻却多,他也想了起来:“加福,这不是称心如意、小古怪和我在如意家过生日那天,把关将军看光的那俩家!”


关安愤怒:“胡说!是把柳五看了,没看到我!”


袁训斜睨他:“那你还怕什么?放开我,起来,咱们还要赶路呢。”关安无奈的起身,面前到了两个人。小红颦眉,好孩子颦眉。


“原来关爷你是负心人?亏我白看你好。”小红很难过,好孩子也很难过。


元皓也搔头,瞅一眼海水:“不然,咱们丢他下船吧。”


张大学士听听这是什么话,敢情有个纳妾的,这队里还呆不下去了。再一想,也的确如此。张大学士抿一抿唇。


不管关安再磨蹭,也大家下船。袁训为梅吕二位一一介绍,说太子是亲戚家的孩子,太子故作无事的招呼。梅吕二位瞪大眼,到最后说不好是不敢认,还是过去几年已认不清,心思还是放到关安身上。


“关爷,呵呵,女儿们在家里做菜,就等你回家。”


关安脸都绿了,忍气吞声加沮丧模样,看上去他才是个吓人的鬼。船上运载各人坐骑,把孩子们带上大人的马,家人们行走,梅吕二位带路。


……


岭南,气候温和,此时在腊月里,飘香的果子比内陆多。经过的官道两边,孩子们就兴奋的看到柚子树和黄色橙子树。前面一排田地,有东西笔直林立,元皓大叫:“舅舅快看,棍长在地里!”


梅老爷笑道:“小爷,那是甘蔗。”不但孩子们用心地看,就是大人们也有关注。


都能从书上知道岭南、海南果子多,在这里的也是一流达官贵人,比一般百姓吃好东西的机会也多。但不管身份再高贵,有些果子经不起久藏和长途运输,呆在京里不出来,到嘴的机会有限。


就像甘蔗,有些办法能贮存一个月,有些办法能贮存数月。但办法经不住运输的话,京里也只能吃个蔗糖。


可以用船运,但要经东海、黄海、渤海,这中间必然有大风大浪的时候。一般商人运不起,运到京里一根要卖多少钱才划得来?只有官府呈送,但他不敢保证到了京里不坏一大批。至少的,跟新鲜无关。


此时眼前有一大片还长在地里,大人们也食指大动,梁山老王道:“这是腊月里,据说这东西正可吃?”


吕老爷笑道:“老太爷放心,前面准有卖这个的,不用等到进城。”


大家耐心等着的时候,赵先生忍无可忍:“别说,我没吃过。”阮瑛阮琬咽口水:“吃过,但是不多,很甜。”元皓不乐意了,问自家祖父:“我怎么没吃过呢?小碗都吃过。”


加寿笑道:“你小呢,你咬不动,蔗糖你没少吃。”元皓这才作罢。


又走一里多地,一个板车在路上,上摆着各式果子,还有甘蔗。孩子们欢呼声中,执瑜执璞拍马上前买了一些,家人出刀削皮,把卖的人看得翘起拇指。


“咦,那是什么?”元皓盯着另一种青青的外皮,生得像大葫芦的东西。


卖的人道:“这是椰子,这是海南来的。”


“好吃吗?”元皓目不转睛。


卖的人见到他们人多,殷勤地道:“这一个我送小爷,您尝尝看。”拿小碗取汁,天豹先接手上,滴几滴看了,他自己品过,送给胖队长。胖队长小心翼翼喝一小口,眼睛亮了,“咕咚”大口喝下一半,想起加寿,对卖的人道:“一人一个,快弄来。”


加寿就着元皓手里喝上一口,舌尖上甘甜清凉,耳目也跟着明亮。嫣然告诉太子:“好喝。”


在这里耽误小半个时辰,宝珠让他们慢慢地吃,又站稳啃了甘蔗,除了关安以外,心满意足进城。


他们人多,梅吕二家虽然很想招待,但苦于房屋不多。袁训等自己住也自在。当天稍作安定,梅家请客,大家换上锦绣衣裳,镇南老王、张大学士都以为找到原因:“原来是关将军要纳妾,一纳两个,忠毅侯跟他有情意,所以办这好衣裳。”


梁山老王不信。


出门的时候找不到关安,袁训没有放心上,带着大人们前往,太子想看这件事情的结果。毕竟梅吕二家不纳女婿,太子也暗有担心。他也去了。


到了地方酒过三巡,大家说起话来,却是梅吕两家自从京中返乡后,再小心防范,笑话也跟到家门,一时之间成为笑柄。就在他们无计可施的时候,袁训派人前来又一次回复,说任保不答应关安再娶一妻。梅吕二家借这个机会和袁训通信,袁训帮忙,把他们调离原任,来到这新地方。


太子、二老王、张大学士听到这里心如明镜,忠毅侯这是为绝后患也好——这两家没有女婿,内心对太子也好,加寿也好,袁家也好,总有或多或少的怀恨。忠毅侯为笼络他们也好——危难之时伸出手,给他们两家寻个说得过去的女婿,他们处于这种境遇下,还不感激于心?


有没有人还会狂妄地以为自己女儿应该许太子的?天下之大,应该会有。但眼前这两位卑躬屈膝的,言谈之中已愿意家中办喜事。这是不愿意闹的心情。


梅老爷道:“这地方真好,水军中也好,衙门里也好,都有青年才俊。”


太子等人对袁训下意识瞄上一眼。想来在吏部看过各地官员花名册,知道何处有不少未婚官员并不为难。


“我相中一个,吕兄也相中一个。给侯爷去信,您说来主持,您可算来了,呵呵,这里谢过。”梅、吕二位离席拜谢。


袁训说无妨,他带一个人过来,送上小拜匣,取出八十两银子,又两件镶宝石首饰,以为新娘子添箱。定下婚期,大家绝口不正面谈论在京中丑事,算尽欢而散。


关安跟着赵先生、孩子们去逛果子铺,买回来大堆的果子,也很开心,回来听到梅吕家要办喜事,抹一把冷汗:“吓死我了。”惹得大家笑上一回。


孩子们热热闹闹拿果子玩耍,太子对袁训道:“岳父借一步说话。”一前一后来到屋后。


“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岳父您做事好生周全。”


袁训倒没有再做隐瞒,说当年丑事与他无关。只是微笑:“大小爷,咱们是不能保证一生不做错事,但却能做到尽力弥补。”再淡淡:“不能,或总有想不到的地方,也就算了,不能勉强。”


太子何等聪明,一听忍俊不禁,笑容闪动不已。


房中,元皓把一个大柚子给张大学士:“放枕边闻香。”张大学士接过放下,本能的出来寻一寻太子,本能的认为忠毅侯又要和太子说些什么。见到一翁婿恰好分开。


袁训神色不变:“有酒了,睡会儿去。”抬腿走了。留下大学士问太子:“殿下却在这里逛?孩子们分香果子呢。买的真不少,个个又鲜又可口。”


太子甚是从容:“和岳父说句话。”


“哦,不知说的什么?”张大学士就势问出,含笑道:“我也想说几句,这梅家吕家让他安抚的好。”


太子沉吟着,最终是跟孩子们学的调皮占据上风,轻描淡写告诉他:“岳父说,人无完人,倘有做错,尽力弥补就是。”


张大学士震惊在地,而太子不出意料,对他点头一笑,往房里去讨果子。


“哈,再分这一堆!”


足有一刻钟,孩子们哄笑声出来,把张大学士从茫然中拽出。刚一醒神,对着袁训走开的方向,眼睛直勾勾。


大学士知道梅家吕家在京中丢丑,想来总有恨意。但他却没有想到袁训会关注到两家成亲。他这一回全国出巡,既然有全国一定可靠的驻军为后盾,车马兵船都便利,岁月又充足,带着女儿太子岭南吃足果子也应当。但顺便的,又了结梅吕旧事。此人有心高过别人。


大学士知道袁训在加寿的事情上不会轻易退步,但没有想到,在此时看着是信手拈来的梅吕小事,又让他钻了空子,把太子敲打一回。


有人说尽力弥补的话,应该是暗示太子以后另有他人。


但什么事情只有一面性呢?翻过来看又是一面。相对于弥补,对立面就是正确。


你弥补的事情,是你做错的事情。


忠毅侯,又一次引导太子建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假如这话出自于太子师口中,尊师是对,反过来是错。这话出自于圣人学说,孔子论仁,老子论道,是对。反过来是错。


这话出自于身为“岳父”,而且全京里都知道房中无人,对儿子有约束,对女婿也有约束的忠毅侯,言下之意就是不存在,也会引得人习惯性想到那个地方去。


又有人担心出一大堆,要说明明宣扬的是弥补,太子就一定听成错了没关系,可以弥补怎么办?


此行程,还没有结束。而且忠毅侯对梅吕两家这算“弥补”,当年做这事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加寿?又一次提到太子面前。


张大学士黯然神伤,在回京以前,相信忠毅侯此类的小小“敲边鼓”还会出现,而且还有许多。


……


“哈哈哈,你多拿了一个,快退出来。”


“小碗小碗,你贪心了。”


“你一百六十两银子,还计较?”


房里笑声如潮水不息,张大学士在屋后独自伤神。他有力不从心之感,这不是身体上的。自从上路,他身体康健许多。这是他的心思改变,新旧寻思本就在内心里交战。让他觉得忠毅侯年富力强,而他老了。


……。


孩子们在这里吃了许多地里的棍,和树上结的水,家信上写得欢畅。元皓等酝酿把好吃的送回去,袁训让他们不要着急。还有更多果子在后面呢。


只荔枝却是没有,明年最早的也在三、四月。


梅吕家的喜宴结束后,大家继续上船,最后又停一处洁白的沙滩上,有着高大的椰子树,万大同、韩二老爷先行赶到,出现在沙滩上迎接。孩子们问这是什么地方,回说海口所。


从住的地方门口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再走几步,可以看到相隔一道海峡的雷州等地,从那里可以通往内陆。当晚,住在椰林里的草屋中,听着海潮起伏,大家都睡得很香。


马车停在雷州半岛上,马儿随船带来。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气候又暖爽,阮瑛阮琬兴高采烈,说着:“这是才我们玩的海呢,黄海太冷了。”


“我们是从东海过来,在东海上暖和的。”韩正经一板一眼,他问的清楚好写家信。


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胖队长和好孩子撞在一起:“舅舅说前面是南海。”


“姨丈说是南海。”


两个人对着瞅瞅,胖队长鼻子里哼哼,好孩子撇嘴儿:“我有七十两银子哟,我有七十两银子哟。”


直到她走开,愣神的胖队长明白过来,追后面追问:“你有七十两好了不起吗?这有什么可说的。”


好孩子笑眯眯:“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为什么你见天儿说。”一昂小脑袋:“我有七十两银子哟,我有七十两…。”


每天固定的钟点儿,孩子们跟随称心如意去买菜。太子、二老王、二夫子和宝珠也愿意跟去。


新鲜的鱼虾,各种各样都是他们没见过的。光看就赏心悦目。


住下来没有几天,孩子们把所有的果子尝了一个遍,兵船还在等候,装上能运送的果子离开。接下来,他们快乐的在这里等待过新年。都是头一回穿着春夏衣裳过大年,这感觉十分新奇。


……


齐王在杭州呆的日子不短,一是细心查访各处有无遗漏公事,二是陪着念姐儿把附近尽情游玩。也去过喝花雕酒的古越,也拜访过西施旧居。


袁训等人在船上游东海,齐王等在杭州湾逛的也挺美。普陀山为宫中祈福过,在过年前十天回到京中。


冬雪降得京都成了银白,办年货的百姓熙熙攘攘,让京都变成巨大的集市,平时僻静的巷子里也行人不断。心思在年货上,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队披风裹雪的行人,是尊贵的齐王殿下。


齐王是公差,按例不回家,先往宫中见皇帝。念姐儿是打着见父亲的名义出京,可以直接回家,但都已知道她没有见父亲,念姐儿带上钟南龙书慧去见太后。宫门上,齐王素来赏识钟南,把他要走一同见驾,念姐儿表姐妹由太监带路往太后宫中。


太上皇和太后早坐得笔直,太后甚至让通往殿门的门帘打开,方便她早早看到。


她对太上皇喜盈盈道:“凝念是跟元皓加寿太子在一起,元皓又有东西送来给你吃。”


提到心爱而久不能见的孙子,太上皇乐呵呵:“那好,那就好啊。元皓送来的东西,是他尝了又尝,所以好吃。”


念姐儿也能远远看到太后虽不在殿门上,却是倚门相望的姿势,眼眶一酸红了起来,对龙书慧道:“走快些。”到这里已不用太监带路,从殿门直看到里面,老太后殷殷神色,看来通报也可以减免,两个人紧走几步。


太监是知趣的,一溜小跑的进去通报,太后命进,念姐儿和龙书慧到面前行过大礼,太后也湿了眼眶,对念姐儿伸出手:“我的儿,你走了有一年,把我想坏,快到我这里来,让我看看你出落多少?”


也没有忘记龙书慧,这也是见过元皓、加寿的人,太后看过念姐儿,让龙书慧到面前,也看一回面容,说她生得清俊。赐座,念姐儿离得最近,龙书慧是寻常座位,离开有距离。


太上皇和太后迫不及待要听,念姐儿迫不及待要说。


“元皓好。”


“好好。”


“太子殿下好。”


“好好。”


“加寿好。”


“好好。”


“执瑜执璞也好……战哥从来顽皮不改……”


太上皇和太后笑得满足。


龙书慧看到,莫名的也噙上泪。此时的太后又慈爱又和蔼,像极邻家老奶奶。令得龙书慧想到自己的祖父,九叔准备接来的老国公。


在龙书慧幼年的时候,听过家里人的话,却从没有看过祖父冷脸。就是往京里来居住,有了亲事,也是祖父对九叔忠毅侯的恩情,和婆家曾祖父南安老侯的交情。


明知道九叔还不能把祖父就接来,但龙书慧在此时深深的思念他。


“书慧,”念姐儿叫她,把龙书慧心思打断。龙书慧陪上笑脸儿:“在呢。”


念姐儿嫣然:“你也学了菜,帮把手儿,咱们把路上学的菜,太子殿下、元皓加寿爱吃的,瑜哥璞哥赞不绝口的,小六说一定要给太上皇太后品尝的,做出来。”


她们遇到宝珠以后,在扬州学了三道菜,在苏州学了三道菜,在杭州又学了三道菜,在杭州大家分开。杭州念姐儿一行呆的久,又学了汤水凉菜等,凑成一桌席面。


龙书慧自然说好,太后大喜,让她们去做,让人去请皇帝皇后、梁妃、瑞庆长公主、袁国夫人、陈留郡王妃、老太太安氏。有龙书慧在这里,又让人往南安侯府请钟南的母亲南安侯夫人,和龙书慧的母亲龙五夫人石氏。


早在龙书慧进京门,知道陪念姐儿先进宫,先行打发跟自己的人回家报信。南安侯夫人大喜,世子奶奶方氏喜欢不起来,跟着婆婆去往老侯面前报信,老侯也喜悦了,方氏就更加懊恼。


抽个空子说换身衣裳,在房里喝碗茶去去在婆婆面前站班儿的乏,同时发牢骚:“金珠玛瑙宝贝回来了,以后这家里没有我们站的地方了。”


丫头噘着嘴:“就是嘛,她人还没有回来,就把别的人压得抬不起头。奶奶知道吗?就为那银鱼出来多少事情!她能耐也一般,有本事送够吃一辈子的,一辈子在老侯爷面前抢着光岂不是好?偏偏又不能,吃着吃着,银鱼没有了。奶奶多孝敬,托人上街买了来。结果呢,扔个钱砸水里还有个响动呢,咱们的殷勤,只有让驳回的。侯夫人一定说没有南二奶奶送的好,巴巴儿的从什么袁家、韩家、常家阮家去寻来。一定说老侯爷吃的出来。大房和三房里听说,也寻了来,一样让侯夫人驳回。”


方氏眸如寒霜:“这是在全家面前显摆他们好!当谁看不出来!市卖的银鱼比他们送的分明不差!”


主仆说到这里,侯夫人房里来个人:“夫人要进宫,请奶奶出去厅上坐着,这是腊月里,亲戚间少不得年礼往来,夫人不在家,请奶奶和大房、三房里夫人奶奶们收下,裁夺着给赏钱。”


方氏主仆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好的进宫做什么?是老侯爷病重?”


那人掩面轻笑:“没有的事儿,老侯爷听说南二爷南二奶奶回来,本来是歪着的,一定要坐起来。南二爷送回来的东西,全送去老侯爷房里,正一一瞧着,准备送给亲戚们,各房头也有。”


方氏面色又是一寒。


“要说进宫,是太后宫里来人,南二奶奶跟着她家表姐,陈留郡王府上的县主在太后宫里做什么名菜,太后赐下,宣侯夫人去吃呢。”


回话的人说过就走,兴兴头头的:“我是要跟进宫的,去晚了,只怕不带上我。”


她走的时候,也就没留神房门没关好。北风不住从门缝里进来,火盆里炭火让吹得明亮不少,本来没有炭灰,硬生生吹出些浮尘,方氏主仆也没有发现。


先回神开口的是丫头,嘴儿更嘟:“奶奶赶紧去吧,没听到吗?侯夫人让你去管家。”


“管家?”方氏学着婆婆房中人传话的口吻,冷笑道:“跟各个房头一起裁夺!”


自己的话,顿时让自己愤然,但总不能不去,出去的时候心如乱草。想着自己在家里是小辈受煎熬,龙书慧却能外面逛一年不说,一回来又钻到宫里奉承去了。


坐到妯娌们面前时,方氏没忍住有了一句话,还不敢笑的太冷淡,但夹生难以避免:“我们这位南二奶奶啊,回来第一天就进宫,只怕以后有日子不着家。”


妯娌伯母婶娘们说笑一通。


……


飞雪蒙蒙,催得御书房外梅花香寒。香味儿夺的殿中薰香几乎不在,但皇帝却没有闻到一丝。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齐王回话,眉目肃然。


“江南锦绣名不虚传,白天种地,夜晚就能织布。大姑娘小媳妇会织各式花样的丝绸,比种地出息多。海外商人花大价钱买走,把海外的银子金子心甘情愿的远路送来。真是人人有收息,个个能进项。就是小孩子也能采桑下渔网,”说到这里齐王有了笑容,他把元皓想起来。


“元皓认得的小知己,带着他打鱼采莲,如果是个孩子跟元皓一般只有五岁,也能挣银子。”


像是那场景在齐王脑海里生根,齐王面上生辉:“国富民是强,民强国则富。”


皇上不易觉察的眼光在长子面上打了个转,他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英气勃勃而又满怀抱负。


跟他年长的皇兄们相比,皇兄们大多三十岁以上,锦衣玉食的久了,人也发福,处处透着不利落。他们中间纵然有人想跟当年的太子争皇位,在谋臣跟随上面,别人也会选择英气重的那位,自然是当年的太子殿下。


再加上皇后专宠等等,皇帝登基除去福王那一出以外,何曾有过悬念?


回想旧事的心思,让他情不自禁的暗道,齐王出京不过一年,就大变成干练模样。太子至少三年方回,不知又将如何?


皇帝有了期待,又隐隐有了嫉妒,你们就玩吧,都玩去了!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是不重视齐王回话。淡淡道:“哦。你们驱逐外国商人,奏章上难以写明,虽准了,但到底心思如何,细细说来。”


齐王斩钉截铁寥寥话语:“回父皇,我国离开他们,行!他们离开我国,不行!”


皇帝刚刚懒散的思绪在这激昂语句中重新凝聚,认真的问道:“这话


怎么讲?”


“父皇,某国商人需要我国南方的丝绸,特别是三、五种锦,名叫……是他们国中贵族制衣所用,因图案无意中暗合他国吉祥之意,大典和年节都以穿我国丝绸为荣,没有买到或穿不起,羞于出门见人。前朝有君王,不许工匠出关,英明之举。前朝有君王,以和亲为手段,慨然赠送工匠、种子等,并非全错,也有谬误。某国居住地潮湿,毒虫多而瘴气浓。他们依靠巫医治病,需要我们的草药、丸药、药方、针灸……某国……”齐王胸有成竹一笑:“离开父皇的大好河山,他们才不肯呢。”


皇帝面无表情:“你说的轻巧,但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也带来很多菜种子,很多异香,很多珍贵的布料和书吗?”


齐王躬身一礼:“儿臣刚才说的是在本国内制约外国商人,而求别人的东西,当派贤人前往。内守不拘泥,外取不嚣张。”


……


“好吧,你说得不错,这一次出去,虽然夹带私心,却也算有长进。”皇帝揶揄地夸奖了他。


齐王知道是指念姐儿随行,不由得红了面庞,吃吃道:“儿臣不敢,儿臣当尽心尽力当差,不管去哪里。”


皇帝皱起眉头一语说破:“怎么?你还不愿大婚吗?”


齐王暂时的想不到好的回话,原地窘迫的时候,太后为他解了围,说扬州来的、苏州来的、杭州来的好厨子已备下一桌好菜,请快去用膳。皇帝带着齐王,钟南跟上,到太后宫中。


……


寻常的赐宴,是皇帝吃自己的,单开一席给受赏赐的人吃,很少有君臣同席。甚至同一个殿室。


今天有小小的改动,太上皇太后、皇帝皇后和梁妃、瑞庆长公主一席。


袁夫人和安老太太等人,又把龙大的妻子谢氏也带来,和南安侯夫人等坐在一席。虽然不同席,却在一个殿室中,这样也方便听念姐儿、龙书慧说路上的趣闻。


扬州的菜少不了狮子头,念姐儿送到太后那桌,龙书慧送到袁夫人这桌,脆声道:“这是太子殿下最爱用的。”


大家一起动筷子,都觉得到嘴里就化,明明是肉,却又如含着一口浓淡相宜的泉水,有香,也有清甜的滋味,丝毫不肥腻。


皇后喜上眉梢,皇帝酸溜溜。


又一道菜上来,也是蒸菜,苏州传统名菜樱桃肉。旁边用花房培育出来的嫩菜秧妆点。


“这是元皓最爱吃的。”


皇帝忍不住问道:“这肉滋味儿为什么这么好?”


太后乐道:“是她们学的好。”


龙书慧含笑,念姐儿回话:“北方猪肉味重,南方猪肉味淡,我在太原长大,只听说过话,不想到了南边儿,真的如此。为孝敬太上皇太后、皇上皇后,如今又是冬天方便保存,带几扇猪肉回来。”


太上皇听说是元皓爱吃,他的话多出来:“这要是在原地儿还要好,元皓是在原地儿吃的。”


皇帝竭力劝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些人难道不是自己的恩典才打发去吃去玩去喝果子露的吗?


然后又上来杭州名菜,有一道天下闻名的醋鱼,这两个人也学会了,用的草鱼,也是西湖里带来。一路上照应不死颇费功夫。又有扬州的几道点心,不太麻烦的,顺便就学了,两道汤,是寻常百姓家也能喝到,用料普通,但熬出来鲜美,大家吃得纷纷称赞。


饭后皇帝也坐了一时,听念姐儿绘声绘色说各地风景,金陵鬼脸城的鬼脸是什么样子。念姐儿说累了,就是龙书慧说。冬天太上皇太后不午睡,怕晚上睡不好,一直听下去。


皇帝回到御书房,面对一堆奏章。吃一顿午饭,又加上一些。无端有了烦躁。


能坐到这个案几后面,虽肩负天下的责任,却也有难言的荣耀。但天下虽有,宫里也四时采纳四方名品,但“新鲜”二字,对于四方名品难得谈上。


桔子梨这些能存放,宫里不愁吃到最好的。但西湖里鱼现钓现杀现吃,这滋味儿可就不能。


“元皓爱吃这个,加寿爱吃那个,太子又心爱的是…。”殿室里没有人的时候,皇帝嘟囔着:“朕也爱吃,朕也想去吃一回。”


眼睛放到奏章上,只得无奈了。


……


方氏有意的诽谤龙书慧攀高枝儿,巴结太后,从此不在家。让她无心说中。


龙书慧当晚回来,老侯等不及,又上了年纪,天天睡着,困意晚。叫她和钟南去说了半夜。方氏第二天一早没来得及表示嫉妒,瑞庆长公主府上把龙书慧接走。


昨天不在京里的镇南王,是晚上收到长公主让人送的话,晚上到家。长公主请念姐儿、龙书慧过去,把昨天的菜再收拾一桌,给镇南王吃他儿子心爱又新鲜吃到的东西。雪愈发的大,长公主府上梅花开的好,长公主又请太上皇太后过来,哪怕昨天刚吃过,也一样吃的笑容满面。


镇南王也表示羡慕一回。


第三天,梁妃娘娘回过太后,请要好的嫔妃,念姐儿和龙书慧又去了回。


念姐儿不用龙书慧也能做满桌的菜,但她为带契表姐,约她同做。就一起去这一出一出的席面。


第四天,陈留郡王府上。第五天,龙书慧请念姐儿到南安侯府。第六天,两个人同到袁家,安老太太请来掌珠一家,玉珠一家,品尝这外地的好厨子手艺。


念姐儿、龙书慧就便告诉玉珠:“同好孩子一起学的,好孩子做的比我们好。”玉珠喜生双颊,对祖母道:“好孩子要是会做这些菜,以后到婆家有立足之地。”


安老太太让她不要急,亲事要选个好的,慢慢的选。


第七天,齐王总算等到空闲,备下席面,只给同行的人以为犒赏。请念姐儿做女主人,龙书慧是客人。


第八天,皇后怀念狮子头,跟陈留郡王妃说了,念姐儿龙书慧又到皇后宫里,皇后请柳家的命妇们也品尝一回,特意指点哪些是太子爱吃的。


一连几天妯娌不见龙书慧的影子,只听到她今天去这里,到晚上方回。明天去那里,到晚上方回。南安老侯最挂念加寿,钟南夫妻晚上回来,还要往他房里说上一通。方氏见世子钟华没有这样的待遇,气的肝气疼。正值年下,又不好说病,自己强忍着。


想第九天是大年三十,方氏一早在钟华出房门以后,对丫头冷笑:“今天这日子,咱们这二奶奶还要逛去不成?今天再逛,可真不成样子。”


但到婆婆房中用目观看,龙书慧还是不见踪影。只见钟南急匆匆进来,满面春风唤一声:“母亲”。当众,把侯夫人请进内室:“有话单独对母亲说。”


方氏气的眼前发黑,这又是怎么了?全然不管别人全在这里,你眼里还有别人吗。


但听到房中传来笑声,母子们笑的越畅快,方氏内心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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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甘蔗看了保鲜期,古代道路不行运输不便主要原因。如有不对请指正


可以买一根放家里直到坏计算日期。但近来买甘蔗都削皮,不削皮是不是店家觉得怪?


哈,说下椰子。仔家不产椰子,居住南方后没注意。要写特地买回吃,不过网页写一敲就开,没成功。喝完汁,用刀和锤子砸开


银鱼哈哈,仔也买


关于更新声明,能万更感恩,可见休养不错。另,就不分成几更了。因为分时间段更,对于工作忙碌的读者来说,每天要关注好几回,不是轻省事情。感谢喜爱,咱们互相体谅。


都是老读者,懂的,一个作者每天能写出的字数,能工作的时间,不过就那些。仔已尽力才最重要。


五一快乐!



第三百七十八章,张大学士的错误


大年三十的早上,龙书慧没有向婆婆请早安,倒是钟南来了。很快母子们出来,把谜底揭晓。


南安侯夫人浑然上下洋溢着喜悦,唤过老管事,亲自吩咐他:“请太医来。”


房中人都吓一跳:“(曾祖父)祖父怎么了?”都想这大过年的,老侯要是病重,这个年全家可就过不成。


南安侯夫人笑盈盈摆手:“曾祖父好的很,老人家昨天吃了书慧做的鸭子肉粥,又营养,又弄得比肉汤素淡,夸金陵的鸭子就是好吃。”


方氏绞了绞帕子。龙书慧他们回京,不仅带着猪肉,还带回上百只自古有名的金陵鸭。反正天冷不会坏。把她会的煮法一顿做出来,老侯说鸭子肉粥最对他胃口,就再淡些就好。龙书慧依样添了粥米水,鸭子不加量,老侯定下来,每天要吃。南安侯听说,送去亲友后的这些特产全部只归祖父使用。


这是南二奶奶又出风头,方氏又听一回当然不会痛快。随即,既然曾祖父很好,请太医还能为什么呢?


有哪一家不省事的,会在大年下请太医登门?那太医他就不过年吗?亲戚们知道也不吉祥不是?


又满面喜色,只能是……方氏猜了出来心如刀绞,咬着嘴唇在这里等候。万般钻心,千般揉搓的时候,往钟南房中看过的太医到上房报喜:“恭喜侯夫人,您府上二奶奶有喜了。”


像心中断了一道要紧的弦,又像风中无力的蝴蝶折断翅膀,方氏一时痛不可当,胁下肝气疼又上来,呻吟一声,她歪在就近的椅背上。


耳边嗡嗡作响尽是雷霆般语声:她是先成亲的,她是世子奶奶,她应该占先…。上风又丢一回,不由得方氏五内俱焚。


她的丫头在房外侍候,听到也吓一跳,怎么南二奶奶先有了呢?料想方氏不会痛快,一直盯着呢,进来哭了扶起:“奶奶,您怎么了?”把侯夫人等吓了一跳。


现成太医给方氏看过,是气怒伤身。太医都不笨,当着人家婆婆也在,隔房的妯娌也在,说这位奶奶有了气添了怒,再加上世子奶奶肝气上冲在弟妹有喜以后,说出来全家不喜,太医又能有多光彩。


就说过年失于劳累,又犯了风寒。给当婆婆的一听,这媳妇是忙家务去了,不会有大的矛盾。


南安侯夫人即命方氏回房休息,方氏争强好胜的,并不情愿失去过年招待客人的脸面,但是没办法,胁下疼的站不住,只得扶着丫头含悲忍泪往房中去,一路走,一路难过。


想她回房歇息是气成病,而龙书慧安然在房中歇息是有了喜…。再一想,自己不能有喜,是日夜为世子钟华筹划,又贤惠得体,丈夫时常去姨娘房中。而龙书慧呢,钟南要学忠毅侯,房中原就无人。他们夫妻又日夜相伴一年多,在外面日夜厮守,有孕还不是应当。


本就气得足够,刚到房中歪着,另一个在厨房里看守熬药的丫头,也是陪嫁,慌慌张张地过来。


方氏气若游丝:“这个家里又怎么了,怎么得意,总与我无关。”


“是啊,宫里来人说有好东西分,侯夫人刚去了。”


方氏颦眉泪浓,忧愁地道:“他们不是已回来了,谁又带好东西呢?”


丫头怯生生回:“加寿姑娘不是时常给老侯爷送东西回来。”


方氏长叹一声,有绕梁三日不绝之感:“是啊,家里有狼,外面还有虎呢?这虎只帮狼,这狼一里一里的上去,根儿都在这虎上面。”


……


南安侯夫人到宫中,见果然是加寿等送来许多东西。成大袋,又圆还有长,仔细看看,长的上面还有泥土。只有这两样。


出游的人,家人们纷纷到来,认出来的人占一部分,余下的只等说出来。太上皇等他们的过程中,先看了元皓的信,跟太后商议过,由他骄傲的宣布:“这圆的棕色的,是老椰子。这长的,是甘蔗。”


南安侯夫人睁大眼睛,她属于那不认得的人。陪笑道:“这莫不是吃的?有果子香。”


太上皇得意中不无惋惜:“元皓太子吃的是新鲜的,难为他们运来,不过坏了一半,算难得,他们用窖藏法运甘蔗,勉强还有能吃的。这椰子呢,青皮的是新鲜的,那就早坏了,这是去皮的,这种能存两个月以上,也坏了一半。到这里就只有这些。”


太后听他说的这么多,怒了:“元皓的信给你早看,不是让你把话全说完。留些给我。”


太监送到一些打开的,椰汁装在瓷碗里,甘蔗切成小小块,太上皇太后不再争吵,给大家分吃。


袁训没强行动用兵船,能把马车带上那种,就是他占用兵船至少到过年以后,他要运果子。不然孩子们也会提出。闲兵船就那么一大只,运整整一船的老椰和甘蔗。


带船的军官有眼色,冬天海上有地方风浪高。他船到近运河的地方,先分一半走运河。运河在内陆,相对风浪小些,虽然坏了不少,也赶在大年三十进了京。


这是出游以来,袁训第二次运用特权。头一回是太湖上运螃蟹,怕螃蟹掉膘太多,太湖直接到运河,直到京中。当时每家几大篓,家家吃得快活。这一次也是如此。


这里虽是分一半又坏了一半余下的,也足够京中贵人们吃的无限向往。太上皇太后分发了信,孩子们体贴的寄回几样菜谱。如椰汁炖鸡,如椰奶炖蛋……


他继续看元皓的信,实在是太为元皓喜欢,这是重复又重复的看。“全是元皓爱吃的,元皓每天要喝不止一个的青椰子,有的汁好喝,肉就不好吃。有的肉好吃,汁不好喝。称心姐姐如意姐姐每天买回许多,不好喝的,元皓换一个…。”


太上皇笑得眼泪要出来,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对太后道:“你看元皓多聪明,不好喝,他知道换一个。”


“他聪明的知道运一船回来,下面写着,在这里……一船里总有好的,给太上皇太后、皇舅舅和娘娘炖汤水。”太后笑眯眯,额头上皱纹都展开:“让人送去御膳房,炖汤来喝。”


太上皇又有担心:“元皓是不是吃的太多?这是凉的,每天都能多喝吗?”


太上皇都看了许多遍,太后已看过,闻言板起脸:“往下看,他要留着肚子还吃别的。”


“舅母说果子寒,不可以随意吃。每天和瘦孩子、好孩子、小红、鹦鹉小碗分吃橙子、黄皮、木瓜……,舅母煮成汤水,好喝。还吃了新鲜槟榔。加寿姐姐不让多吃,说牙不好看…。”


此小碗是指琬倌,太上皇明明上封信里见到过,但放在这里,只能看成:“啊,小碗分吃,无妨无妨。”


这话又有一个后遗症,太上皇又问太后:“怎么只给小碗吃,忠毅侯莫非领的钱不足够?”太后白眼儿他:“看你的信吧。”


皇帝到这里,太上皇正在反复说元皓吃了什么。给瑞庆长公主看过,又请皇帝看。皇帝扫过一串果子名,酸味儿又上来:“哟,吃的还真不少。”


“中午椰子菜,给你送去。”太后听出来皇帝跟吃醋似的,和他开个玩笑:“不是只疼太子加寿和元皓,也疼你。”


皇帝陪上一笑,还是没有精神。新鲜甘蔗,新鲜椰子,椰子还是青的?朕富有天下,从没有见过实物。


因为明天年初一,太后没有留宴。太后也犯了小气,这东西运来坏一半,另一半还在海上飘,指不定又要坏多少。元皓说椰子菜大补,太后只想留给太上皇吃。心爱的女儿瑞庆,这会儿都没想到。


大家分了东西回去,也有董家的。南安侯夫人已打发人去袁家报喜讯,借机对袁夫人和安老太太又报一回,欢笑分手。


……


方氏知道宫中的事情后,更犯肝气疼,估计过年中好不了。晚上,她因把自己气着了,年夜饭也不能出去吃。但接着气自己,话一句没有少听。


她的陪嫁丫头,一会儿回来一个,说的倒不是机密,全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气死人了,那寿姑娘又给南二奶奶帮场子来了,不过是个表姐妹,也值得这样的费心。冲着老侯爷和老姑奶奶的情意,难道不应该人人照应,也照应到奶奶这里?这不,神通广大的,又弄来一批叫什么椰子,据说天边儿弄来的,据说那里过年暖和呢,好穿夏天衣裳。据说还有无数新鲜果子,世上的人没有见过。”


另一个道:“老侯爷上了年纪,偏逞能,一定要吃凉的甘蔗和椰子。大老太爷、三老太爷和咱们房里的老太爷苦劝着,椰子打开来,喝了一调羹的一半,老侯爷说当时就眼睛也亮了,心里也痛快了,奶奶您想,这是神仙水吗?哪有这么灵验!要是这般灵验,世上的人全吃这个,饿死医生也罢。听说这寿姑娘还送来菜谱,炖了一只鸡,老侯爷也忘记身子虚,吃了两块鸡肉,喝了寻常饭碗那一碗汤呢。这算什么呀!分明眼里没有奶奶。南二奶奶没回来的时候,奶奶给煮的鸡汤,老侯爷说克化不了,正眼也不看。又鸡汤油了的,难道这吃的不是鸡汤吗?”


这些话听上去,岂不是气上加气?方氏眉头皱着,半边身子都发麻。她的丈夫钟华是世子,年节下最忙。睡前来看过妻子一回,第二天过大年,没功夫照顾,往姨娘房里去睡。


……


大年三十的晚上,家人不周全,本应挂念而生惋惜。但收到新式样果子的张大学士家、文章侯府、阮家、常家等,都因品尝出新的滋味而笑语欢声。


有一种病叫热症,发热也算,上年纪的人体内津液不足,常生口渴也算。有人阳虚,有人阴虚,都有症状跟热症连得上。这跟岁数大了有关,也和达官贵人们看似调养,其实补过了头,反而失于调养也有关。女眷们更甚,是她们相对当官的男人来说,长居内宅中运动更少。


张大学士的信里,细细写明椰子对老妻的好处,又细细写明对孙子的滋补。心爱的小女儿——忠勇王府的世子妃,也提到,椰子如未坏,及时进补。


张老夫人跟南安老侯一样,大胆尝试凉椰汁。一是远路来的稀奇果子,二是舌红等热症表现她有,三来这是丈夫的情意。没吃过,很难得,加上心理作用,最后才是椰汁的作用,她也一调羹到肚里,也觉得清凉,也耳目一新。


这顿团圆饭,张老夫人添上新菜,说着丈夫在原产地吃的更新鲜,眉眼乐开了花。


文章侯府有老太太孙氏及三个媳妇,都有岁数了。一吃之下,也大为倾倒。


老侯夫人开心的一直没合上嘴,一个劲儿的夸掌珠好:“没有正经带上祖父,祖父可上哪里去吃。”二太太跟着附合,老太太孙氏和三太太、三老爷跟着附合。


掌珠抿一口椰汁炖鸡,这是韩正经信里写的做法。也觉得甜美难言,见婆婆夸,还记得谦虚几句:“没有祖父和二祖父送他去,正经上哪里能找到姨妈和姨丈?”


还有另一样欢乐,韩正经寄来几个小荷包,里面各装银子。给老太太孙氏的是十六两,给祖母老侯夫人和二祖母、三祖父祖母,是十二两。给母亲的是八两。


“正经挣钱了,给长辈的。”


这份儿钱常家也有,好孩子和表哥同例,给祖父母十二两,给父亲母亲及伯伯房头各八两。共计去了五十二两。


好孩子信上写:“这个月七十两银子花的差不多,余下的请客过年买东西不足够。就这些了,再给也没有。胖孩子又显摆他是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胖队长,故意给父母亲的、宫里的比我们多!还说要借给我钱支用,我不肯借,他生气偷喝我一半的汤水。不是我写信的时候,称心姐姐送汤水来,断然不依他。我写完这信,就找他讨还。一口一两银子。”


常大人给家人分了钱,见另一个小孙女儿在面前,逗她道:“过年了,你也有钱给祖父吗?”小孙女儿握紧荷包吓跑出去,直到吃饭也没敢过来。


常大人倒不怪她,让人把饭菜送去,微笑道:“这就提我们醒,孩子们要好好对待才行。”


晚上玉珠夫妻回房,常五公子笑道:“去年你女儿小财主,如今大财主。去年给一文,今年给八两,明年不知给多少?”


玉珠也笑。


……


袁家。


安老太太、袁夫人请了范先生,带着谢氏、石氏、龙显邦小夫妻过年。同坐的家人是忠婆、卫氏小卫氏和关安妻子等人。


“老太太,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袁夫人欠欠身子。


安老太太堆笑:“请说。”


袁夫人未语先笑:“老大家的,老五家的,是瑜哥璞哥和念姐儿接来。”谢氏石氏说是。


“总是样样好,才能让祖父安心。”


谢氏石氏起身跪下,龙显邦小夫妻也跪下:“已经好上加好。”


让她们起来,袁夫人继续向老太太道:“书慧有了,婆婆好,祖母婆婆也好,老侯爷更照应她,但到底是做人媳妇,有时候需要做个样子,休养上不得趁意。”


安老太太会意:“接来家安胎,不怕什么,是我的娘家,哪有不答应的。”


谢氏石氏谢过,第二天大年初一,安老太太给老侯爷拜年,对他说了:“明儿大年初二,姑奶奶回门,我特地赶今天来拜,一是我来的早吧?二是,明天接走你曾孙媳妇,不安好胎,可就不回来了。”


又把两个荷包在手里晃荡,老脸上喜气洋洋:“这是孩子们给我过年的钱,昨天没给你,今天送来,喜欢吧?老了老了,过年倒收起孩子们的钱。这一个,是哥哥你的,慢慢数,银子重,这是银票。”


老侯爷接过:“我见钱眼开,你这就把曾孙媳妇接走吧。”


老太太取笑他:“不怕孙媳妇怪你?好歹今天大年初一,哪有接走,让你家不团圆的理儿?”


老侯爷一脸只顾捏弄荷包的专注:“不让妹妹接,明年没钱了吧?”


让自己侍候的人叫来南安侯夫妻,亲自吩咐:“南哥媳妇与众不同,不同在我时时想着老国公。以前认为此生不得再见,幸好小袁去接,我苦熬着,为寿姐儿,也为见老国公,再没有遗憾。第一胎是要紧的,家里有我病了,围着我转,我冷眼看着,忽略的人不少。我老了,不怕抱怨,但曾曾孙子要紧,老姑奶奶刚好来当拜年的人,现抓她的差,让她带回娘家。以后但有媳妇们有喜,愿回娘家的,以此为例。”


南安侯夫妻不敢说不,侯夫人打发人告诉龙书慧,让她来谢曾祖父。这曾祖父在等的时候,和妹妹开着玩笑:“多一个要照顾的人,岂不分走在我身上的心思?她走了,全家全心顾我。这有身子的人,麻烦呢。当年我有老大,带着他的娘赶路赴任,路上没奶水…。”


老太太摆手:“说过了,说了一千回。再说她那时生了不是?哥哥你的意思,还想生孩子也丢给我们?”


老侯固执一回:“那就一千零一回,我再对你讲讲她怀老大的时候,要吃要喝,比我吃的还要好。如今你把曾孙媳妇带走,给她弄汤弄水,我看不见,不啰嗦你。”


老太太佯装恼怒:“我记下了,以后生下孩子我先看,不给你看。”不一时龙书慧到来,随老太太车离开。


……


方氏知道,又气一个半死。大年下都忙,没人推敲她的心情。


……


新年都祭祖,韩世拓也不例外。他走进家庙,和族长对上眼。他是面色铁青,族长瞬间魂不附体。


“世拓,啊,你来了,听说了,你当上钦差…。”


“为什么欺负我儿子!”韩世拓怒喝。


老太爷们颤颤巍巍来劝:“世拓,你别发火儿……”


韩世拓转向他们,怒气稍有压抑,但话却不减犀利:“您老们为什么眼看着?听说你们商议过!”


老太爷们也无话可说。犹其看到韩世拓后面有几位面生的大人,和一个面熟的大人。是本县父母官。


这是显赫威风,族中诸人生出惴惴不安。


韩世拓大骂一顿:“祖母让我来骂,问问二房、三房的,表亲房里,你们受祖母惠不少,怎么不出面说公道话!”


“母亲让我来骂,问问旧年给的银子全扔水里了不成?”


说过,旋风似的来,旋风似的走。直到他们人影子不见,族长战战兢兢抹把汗,问儿子们:“他说让谁当新族长?我没听到。”


儿子们摇头:“他没有说。”族长露出不敢置信。


门外路上,韩世拓拉来撑场面的人也问他:“韩大人,干脆换个族长。”韩世拓深吸一口气:“人无完人,谁没有错呢?少年青稚,中年固执,老年糊涂。算了吧,他只是得罪我儿子,也有欺压族人的事情,但还不到族中公议的地步。我出了气,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以后再犯,再不客气。”


一起来的是国子监出京的同僚,把拇指翘起:“成啊,以后我们高看你一眼。难怪二大人肯提携你,果有过人之处。”


韩世拓笑笑,他只是多想想自己当年,也就能常原谅别人。出了气,心情大好,道:“我请客,大年初一的,把父母官也请出来,不好好请一顿怎么行?衙役三班一个不许走,我知道有个好馆子…。”


“我们得请教你,从出京一路上,凡是你带去的地方,没有不好吃的。你知道有名馆子不奇怪,大早上五更就有的僻静包子铺,你上哪儿得知?”同僚们好奇心忍不下去。


韩世拓胡乱搪塞,在他们没看到的地方,摸摸怀里抿唇一笑。随身带有儿子的信,上面哪里好吃写的详细。凡是韩世拓能找到的,不过是恰好跟儿子同路过。


……


远隔千里以外,雪深得陷住牛羊。出门不足够保暖的人,据说手脚耳朵可以冻掉。风雪呼啸着如高举利刀,从人脸上刮过,弱些的出来一道血痕。


能看到见的帐篷、树林、山石等,就成行过旅人争相寻觅的好去处。林允文眼睛里看的,就是一群帐篷。他笔直地走过去,前后似无行人,只有他孑然一身,似天地间受到风逐雪撵的小蝇。


直到他进那丛营地,树后的雪地出现抖动,地下钻出两个人。田光吐着嘴里的雪,眼神还在营地上。猫在这里不是一天,渴了咬雪饿了啃比冰还硬的干饼,语气好不了,骂骂咧咧:“他又遇上知己了!”


冷捕头在他旁边神情凝重:“我猜出他的用意。”手指营地:“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吗?”


田光聆听。


“只要消息没出错,这是一支瓦刺军队!姓林的小子多坏啊。从扬州开始,从伊掌柜到图门掌柜再到宋掌柜,全是瓦刺的贵族!”


田光叫了出来:“他要挑起大战?”


冷捕头一字一句:“梁山王不含糊,大战也不会在这里打。以我来看,他要借助这支潜入的军队之手,对殿下、侯爷下手!”


田光好半天才听懂,把嘴张得大大的:“你是说?那些东掌柜西掌柜的,真的是姓林的送到咱们刀下?”


“可以肯定!他要报仇,但各省越查越严。京中大天教主出巡,国子监里阮大人出巡,阮大人是奏章套密章。表面上看似国子监出风头,其实他们多一个差使。大天教主不好知会各地寺院道观,也没功夫公开知会,最近暗杀的事儿一件还是接一件。又没王命,道观寺院也不听他的。国子监分赴各地,沿途知会寺院道观。这事情出在姓林的送人去死后面,但他神算确有门道,谁敢说他没有事先算到,定下毒计,布一个大局对付殿下一行?”


田光茫然:“这不需要神算吧,随便一想,他小日子过不长了。”转而恨恨:“太坏了。”


把那伪装成商旅的营地再看看,田光热血上来:“不能放任他们为难侯爷,你出自太子府上,总能调些兵马吧,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


冷捕头摇头:“能潜到这里的不是弱兵,而这里已属于朵甘卫指挥使司,这里是藏人的天下。一旦惊动,他们很容易逃之夭夭。”


田光最近跟他熟悉,对这句话,举一反三敏捷迅速,一把揪起冷捕头衣领,恶狠狠低吼:“你敢拿二爷侯爷小爷们当幌子,我跟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白刀子留给他们吧,我用不着。”冷捕头不费事儿就挣开,掸着衣裳悻悻然:“你能困住我,你倒能耐了!你以为我不想一刀全切了。可是当差!得往上呈报。我听殿下的,你听侯爷的!”


“一来一回一个月不止!放任这是敌兵!杀了人流了血,你担?”田光还是责问。


冷捕头鄙夷:“还天天跟我学?你这笨蛋谁会收你!凡是跟姓林的搅和一起,能杀几个老百姓就完事儿!他们会白跑来,傻蛋!他们要么另有机密大事,要么是给那些掌柜的报仇。”


田光气的不行:“说来说去,你还得要拿我二爷全家当诱饵,你怎么不去当诱饵!”


“我有那份量,我早就去了!你有那份量,咱们也不用等,就地歼灭!你我不值钱!”冷捕头低吼回去。随即尖酸刻薄,话跟刀子似的片片削田光的肉:“出来当差一年多了吧?有两个年没有家里过!你想老婆,你想回京了,你没能耐当这么久的差,你实说,你滚!”


田光暴躁,怕风雪传声,恼怒百分加上万分,嗓音倒还不提。火星子在他眉角跳动,几乎可以点燃干柴:“你凭什么叫我滚!我是二爷的人!”


冷捕头面无表情:“那你遇到事情,一,自作主张!二,呈给二爷,听二爷示下!一,你自作主张,你死了,我不管埋。你惊动了他们,我倒要弄条狗来啃吃了你!”


“惊动”,让田光软下来,他自己一个人还真没本事办下来。


冷捕头察言观色,语气又凉凉:“这天气让你去岭南报信,到地方虽暖和,山路又难走。算了吧,指望你不成,我自己去。”


“我去,你守在这里。”田光灰溜溜的没话再说,转身往后面走。他知道眼前摊上大事情,论经验自己不如冷捕头。


“哎,去到别撇下我,你自己吃果子!那里鱼虾也多,我没到嘴,你不许吃!”冷捕头想起来,数九寒天的,这是美差不是。


田光乐了:“知道知道,我会多吃的,吃到吐。鱼虾?跟海边上二爷打发人送给我的那种一样?好吃,哈哈。你慢慢守着,我吃喝去了。”


他没有再问祸水引二爷的话,也知道不必再问,走的头也不回。


北风如巨鞭猛烈的抽打在冷捕头身上,他小息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又把自己埋到雪里。这种盯梢不但消耗人的身体,更枯燥无味的消耗人的神思。冷捕头就在脑海里想像林允文在帐篷里的模样解闷。以他来看,林允文此时此刻未必过得好。


……


狂风暴雨似的巴掌打在林允文脸上,林教主从不以功夫占胜场,如一个失去支撑的旧麻袋,让打得连连后退。


帐篷里别的人都露出嗜血眼光,但没有一个解劝。


打他的人愤怒更如山海,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林允文已经碎尸万段。他挥舞有力的手臂边打边骂:“你的神算呢!每年花我们珠宝,却救不了我们的人!”


“带我去见他们!他们在哪里!我要杀了他们!”


这正中林允文下怀,他在狼狈和伤痛之中,心里忽然就解脱了。一汪不亚于袁训带着孩子们游过的渤海、黄海、东海和南海总和的恨逸出,蒸腾出无限恨意到每个汗毛孔中。


对在中原送死无数的人,林允文所有的心思化成一句。杀了袁家一家,杀了袁家一行,为自己曾经失去的日子报仇!


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


……


椰林在海风中发出沙沙轻响,葱翠而又一望无际。林下茅草屋朴素单调,生出隐士倦归的雅致。


海水是清澈近似透明,沙滩是雪白细腻。能解独自散步的张大学士忧愁。


他刚到信件,太子快马所传。紧急的事情,由张老夫人出面交给太子快马,大学士在路上收到的次数并不多。拿到手还以为朝中出事,打开一看啼笑皆非,随即万般心绪又忧愁又剜心。


信落款是他的儿子和门生等齐齐有名,信的内容是费不通控诉国子监等人赢此一役,但得意于他们师兄弟没有人跟去。


搬石头砸自己的滋味不好过,张大学士觉得自己砸的还不仅脚,是头、身子、四肢百骸全砸了。房中待不住,出来走一走。


阮英明的提议,张大学士当面反对,尽谏言之忠,或走个形式。阮英明提议翰林院也去,大学士内心赞同。他以为阮小二独自折腾就行,没想到他的门生抵制到皇上答应,他们也不买账。


一个大好露脸、增长阅历、了解地方官的机会就此失去,张大学士被迫正视,他过往对袁家及袁家亲戚的态度,包括对太后在内,影响到他的儿子和门生。


只要对袁家有利,大家都反对。还以为自己充当牵制之臣。全然不管应该去做。


牵制?害死人呐。


海潮拍打的似乎不是海岸,而是大学士的内心。海风似抚摸疏通的温柔手势,理顺大学士的内心。促使他下定决心有了新的结论,应该去做,和应该牵制,不可混为一谈。


对于饱学之士来说,这结论的各论点、论据,早就存在。跟任何人一样,有契机,才有机会出来。就像此时,大学士痛定思痛,有些地方他错了。


这种错带给大学士的远不止门生落后一步,还有……前面是住处大门,大学士走进去,院子里胖孩子、瘦孩子手持甘蔗打得哈哈笑。


没错,他们一手握一根甘蔗在比棍法。打的满身甘蔗汁,一脑袋甘蔗迸出来的细小渣子。


打破了甘蔗皮,就:“停停”。停下来把皮弄掉,你一口我一口,脑袋凑到一起啃几口。


都还是乳牙,只捡好啃的咬。不好咬的,交给奶妈去切掉。拎着重新再打。


小六、阮瑛阮琬、好孩子、小红在拿果子练弓箭。一个射椰子,一个射柚子,一个射橙子,一个射……


射中椰子,倒出汁水正方便吃。


“小爷们,到时辰了。”


元皓的奶妈出来,双手送上小木桶。甘蔗堆在院子里,元皓换一根新的把小桶挑着,往房里唤人:“祖父,赶海了。”


“加寿姐姐,赶海了。”


宝珠也出来,称心如意也出来,二老王、赵夫子,韩家兄弟满面笑容走出来。张大学士心头又堵一下,这也是来自他错误的惩罚吧?大家看似亲热,其实骨子里不爱愿意理他。


这里面有大学士心虚的作用,因为赵夫子专心孩子们功课,备课占很大钟点,虽同是文人,面对好山好水理当有许多话说,但没功夫对他跟前跟后。二老王和文章老侯兄弟喝酒生“情”,一起带孙子,一起上集市没什么不对。


人人都有了伴,大学士有时候就是难过了。见一行人含笑招呼,他也含笑,但看着他们同进同出,按着每天落潮的钟点儿,带着孩子们去赶海,他没法子舒坦。


孩子们离开,院子里猛一安静,袁训走出来,静立廊下的张大学士多看一眼。


“咦?你打扮这么好,去哪里?”对着袁训身上是杭州新做的锦衣,衬的侯爷面白眸黑,俨然还似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大学士下意识的问上一句。


袁训笑笑:“出去走走。”抬腿出去。大学士没放心上,回到太子面前协助他看公文,小半个时辰,二爷带着称心如意提着几小桶的东西先回来。


看一看袁训不在,宝珠随口一问:“关爷也不在?他们去了哪里?”留守的家人道:“侯爷说会个客人,又说饭也许不回来吃,不用等他和关爷。”


宝珠纳闷的不行,从此出去没有不说个地点的。要知道大家奉着太子在外面,居心叵测的人还能少了?出门儿去告知地方,这是谨慎。


她先去做饭,决定等到饭好不回来,还是得找找。加寿等人回来,也寻找爹爹。宝珠就一五一十的和女儿们商议:“怪不怪?爹爹换上好衣裳,不知去了哪里?寿姐儿,爹爹不会是办贪官去了吧?总得留个信儿下来不是?”


执瑜执璞道:“有贴子送来吗?”


萧战道:“岳父最近有问过路吗?”


沈沐麟道:“官员们有名字吗,可以查查谁是可疑要查的?”


把宝珠提醒,请来太子,知道他有这里大小官员的花名册抄本。一页一页翻看着,赫然见到一个名字。


三个字熟悉的带着青梅竹马味道。


冯尧伦!


……


宝珠愣住,嫣红的嘴唇喃喃:“是他?表兄是去会他?”想到好衣裳让宝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是去比试吗?


孩子们见到母亲神色不对,加寿、香姐儿、加福,执瑜执璞萧战问出来:“出了什么事情?”


沈沐麟还在懵懂:“岳母别担心,这岛小,咱们找找就是。”


宝珠回过神,露出掩饰的表情:“没事儿,孩子们在这里散了吧,爹爹会回来的。”


都看出来她不肯说,孩子们走开。但这群孩子们从不是省油的灯,到了外面就互相招手使眼色,聚到后院子里说悄悄话。


“母亲有心事。”加福有了担心。


萧战想的跟她不一样,小声道:“福姐儿,那冯尧伦是个男人。”


只说到这里,执瑜执璞加寿香姐儿沈沐麟一起怒了,几个拳头对着萧战打来:“这回真的要打,这太胡说。”


萧战双臂往上一架,把他们的手架住,跺脚埋怨道:“我的意思,冯尧伦以前喜欢过岳母,比如求个亲什么的,不然岳母为什么尴尬。”


加寿等争着啐他:“太混了!这话也不能说,母亲才不是那样的人。”


萧战急了:“一女百家求,有许多的人来求亲这是正当。再说,我不信你们刚才没看到,冯尧伦的原籍,跟岳母是一个地方。”


加寿面色更沉:“我们看到了,我们就没有这样猜,我们不混,没这心思。”在寿姐儿心里,父亲母亲不可以有一点儿玷污。


执瑜执璞眉头紧锁,倒不再骂萧战,低头寻思一回,把小六叫来:“六弟,去问问母亲,爹爹做客有换杭州新衣裳没有?如果母亲问为什么打听,说你自己想的,爹爹出门儿会人,自然要新衣裳才体面。你说是不是?这关心哥哥让给你好不好?”


小六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肯定地道:“母亲说爹爹换新衣裳去的,让我不要担心。大哥二哥,母亲夸我想得周到,以后这关心的事儿,常记得让给我。”


执瑜执璞为他报来的消息干笑着,答应下来让小六走开。一扭头,见到萧战嘴角往下撇的跟挂上他那双锤。


执瑜火了:“你这什么表情,我们打听来,你不是也听!”


萧战叉起腰:“兄弟也骗,你们俩个老实交待,我小时候有没有骗过我!大一岁都不让人安心,以后消停消停。”


执璞气结:“到底谁是应该消停的人?”


加寿黑着脸儿:“现在是怎么去帮爹爹?不要争吵。”


萧战得了意:“哟,这事儿还成真了?我说的原来是真的,我真了不起!”


加寿眼睛对天:“帮爹爹以前,自然不能乱信那胡说八道的人,先要验明真假。”


唤一声:“天豹,去冯家看看,别让人发现了,回来报我。”她吩咐的时候,萧战带上加福走开:“福姐儿,咱们准备衣裳去,你呢,就穿杭州做的那最鲜亮的一套,如果姓冯的让我猜中,应该有了孩子。岳父同他比,咱们也得同他比比。”


在他后面,沈沐麟目瞪口呆:“这种心思,他怎么就这么能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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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晚上十一点半疼,到早上五点半入睡。幸好更新是晚上十点半前写好,昨天更新有保证。都说让仔忌嘴,果然分分秒秒不能乱吃。赶快让仔好了吧,不喜欢病人这绰号。


多谢月票。



第七百三十九章,此生无憾


萧战换好衣裳,让元皓见到。刚赶过海回来,元皓等把各人捡到的东西倒出来,大家显摆自己有好东西,再互相传看。哪怕是有过的贝壳,也欢欢喜喜这大海的馈赠。


难免的,又把回来新换的衣裳添一层海水。


见到战表哥的新衣裳,鸦青色绣紫金团花的袍子,虽然战表哥肌肤暗,衣裳上等,衬出他出自豪门的风采,元皓呆了呆。


随后,胖拳头高举,无赖上来:“为什么你换新衣裳?我没有换,加寿姐姐也没有换……”


“你的舅舅,我的岳父换了!”


蹲地上斗海鲜的孩子们抬起头:“真的吗?”


“今天是穿新衣裳的日子?”好孩子问道。她和她的二表姐犯一个根上的毛病,喜欢好东西。她的新衣裳没能上身,天天心心念念。但大家都没穿,跟着大家走,大过独自炫耀,好孩子才没有主动说出。


听到萧战的话,好孩子最关心的,就是:“可以穿了?”


韩正经抱着他捡的大龙虾,太张牙舞爪,奶妈用草绳系住大螯,和阮琬捡的龙虾在比大小。他也听到,凭借在他姨丈家里长大的敏感,虽然这敏感不过是按姨丈姨妈的话去做,跟着哥哥姐姐的调皮走。但韩正经显然来了兴趣:“我们也要穿吗?跟姨丈一起?”


阮瑛阮琬布衣裳没到半年,还不足够。热情还在比东西上面,又拿起一个好看的贝壳:“正经表弟,我有这个,你捡到了吗?这可比斗花草有意思的多。”


小红道:“哎呀呀,先别斗了吧?要是老爷换衣裳,我们也得跟着换呀。”


这话的结果,是从小六开始,大家眼睛亮晶晶。而且此时,房中走出执瑜执璞,也换上杭州做的好衣裳。沈沐麟随后步出,一身淡青色衣裳神采过人,成了最中看的那个。唤着舅哥:“我穿这件撑场面吗?还是换绯红的那件,黄色的那件?”


孩子们从来无事忙人,一哄而散:“换衣裳去喽。”管为什么换呢,换上再说。


丢下一地鱼虾,很快全进到房里。


唤奶妈,叫丫头,取衣裳,找自己带来的首饰。把梁山老王和镇南老王等惊动。二老王有萧战这样的孙子,也就知道原因。


大笑三声后,梁山老王把亲家叫进房:“你我也换上吧,给坏蛋帮帮场子。”


这两个也变成唯恐天下不乱,也换了衣裳。又去把元皓好生打扮一回,看看加福佩的首饰足不足够。用梁山老王的话说:“容貌不足衣服凑,衣服不足珠宝凑。”加福、元皓全身披挂,出来时满身晶亮,却颇有杀气腾腾上战场之姿。


等到宝珠从厨房里知道,已是大家关在房里的时候。总觉得这人丢得不小,却无力扳回。当着小媳妇们在,又不好噘起嘴儿生一回气。在称心如意的劝说下:“母亲,咱们也换上去接公公吧。”婆媳也回房换了衣裳。


太子也换过,张大学士正感内心冷清,也凑了这个热闹。


天豹回来的时候,见到住处好似过大节。彩衣翠袖,宝石放光。还没明白,蒋德催他也换过。天豹生得本就英俊,再次出来,大家对他喝声彩,安静下来听天豹说去冯家打探的消息。


……


“老爷和关爷在本地衙门里。冯家是本处的四品官员,特地前来会见老爷说水军的事情。”天豹也是个有眼色的,虽然还没有从新衣裳景色中醒过神,但瞅瞅一院子的崭崭新,慢吞吞道:“冯尧伦大人生得好,带着儿子们来的,生得好。”


“走!”萧战振臂一呼。


哪怕宝珠还有哭笑不得的不安,也让卷着簇拥而去。


厨房里热气蒸腾而出,米饭菜香味儿满院都是,换成平时,这是吃饭的钟点儿。去的人,还没有用饭。


……


冯尧伦。


也是三十岁出去的人,但和袁训一样不见老。他是儒雅文人,随着岁月的流逝,阅历的增加,对世事的理解,为他添上雾里看花的成熟风采。


他不是本岛官员,却是本处高官,占据主人位置。袁训约他的时候,给他看的是兵部正式公文,也就高居贵宾之位。


“这里少数民族较多,跟不同性格的人一样,各人各脾性。兵力是一种手段,安抚是另一种手段。大多,我们不管他们族中内斗。只不许勾结海盗,不许和别的族打斗。性子野的,只能出动水军。”


冯尧伦介绍着。


袁训以谨慎为主,没有请太子来听。有他的原因。


“兵部主要协助梁山王,南方水军路途遥远,又有民族不一很难掌控。上任老牛尚书在的时候,几乎管不住南方,又有江强在离京最近的渤海区域肆意掌权,堵塞兵部视听。他巴不得水军一团糟,借以掩饰他处的不平。老牛尚书离任时心生愧意,上书皇上请罪,备言水军以至南方,要重新盘查。在盘查以前,全仗着地方官警醒小心,冯大人,你辛苦了。”


袁训中肯的嘉奖着他。


冯尧伦露出一抹怀疑的笑容:“要这么说,侯爷官复原职了?”


袁训不动声色:“给你的公文有假吗?”


“不假,或许您是代兵部出了趟公差?”冯尧伦反问回去,心想你的口吻活脱脱兵部尚书似的,再开个玩笑:“您要还是尚书,作为本地官员,得给我们点儿奖赏才行。”


袁训微笑:“有,不过你得等我公文回京,批下来。”


冯尧伦哂笑:“原来如此,竟然不露口风。”


门外,这衙门的正经官员匆匆到来,陪笑道:“外面来了一堆人,像是袁老爷的家人,有一个胖孩子,口口声声找舅舅,还有一堆的人跟着……”


冯尧伦脱口而出:“有宝珠吗?”狠狠一记眸光杀过来,袁训冷声告诉本衙门官员:“让他们回去,我就出来!”


“不,请进来!”冯尧伦心痒难搔的样子全到面上。


眸光冰寒刺骨中增添出来杀气,袁训拍着椅子扶手而起。


冯尧伦毫不后退,虽然相比之下文弱身骨。袁训似山石,他只能是山石边栽种的椰子树,但他也缓缓站起,虽平静却不容反驳的道:“袁老爷,您在这里是客!凡事听我的!”眸光放到袁训面上,虽不凶猛,因着两个人对旧事的心情,也天雷撞上地火一般,冯尧伦并不胆怯,再道:“当然,如果您另有吓人的身份可亮,那另当别论,兴许,我们都听你的。”


袁训瞪着他。那神色之中已带出他不愿意亮,或者他不可以亮。


冯尧伦从容吩咐本衙门官员:“凡是袁老爷的家人,尽情请进来。”


……


“请。”


呼呼拉拉中,元皓跑在最前面。人小鬼儿大的胖队长,不知怎么出来的鬼主意。也许是经过舅舅、舅母和哥哥姐姐的无数熏陶,知道祖父了不得。


一面走,一面扯着祖父的衣角:“祖父快些,晚了舅舅输了怎么办?”


宝珠实在无奈,输什么呢?又能输什么?


但小些的孩子们上了心,好孩子抢的快,轮到她来个号召:“走啊,瘦孩子表哥,快着些。瑛表哥琬表哥,小红,六表哥…。”


萧战见到,也把祖父扯着不放手:“我也有祖父,您可不能慢了。”梁山老王是这样说的:“战哥,你看祖父今天这打扮,还是压场面的吧?”


两个黑脸儿相视,都满意地笑:“祖父你生得好。”


“孙子,你生得俊。”


祖孙二人自我感觉不错,其实不过一身的珠宝。从脑袋上簪子到腰带上玉佩,手指上扳指。


可以看到客厅的台阶,也可以看到客厅里走出的袁训时。一声称呼:“宝珠,真的是你?”让众人脚步滞上一滞。


袁训后面走出的官袍男子,他带着深情,他带着思念,他带着……是个人都看得懂他对侯夫人的感情不一般。


梁山老王、镇南老王、太子和大学士、赵夫子吃了一惊,他们本不相信会有忠毅侯换新衣比拼情敌,在住处还只是猜测,在这里信了。


“居然是真事儿?”几个人一样的自语。


早有心理准备的宝珠乍见故人,也有诧异:“冯四哥,真的是你?”就在刚才一大家人子跑来丢人,宝珠心存侥幸,总想同名同姓同名同姓……


“宝珠,你过得好吗?”冯尧伦噙上泪水。此时,似看不见别人,心魂只在宝珠身上,直盯盯目不转睛,对着宝珠一步一步走去。


袁训面色难看,却不是青春年少,动手打余伯南的时候。正想着法子阻拦一下,不然出手拉他回来,只怕不管力气一把摔他个狗啃泥。还没主意时,一声愤怒的大喝凭空而出。


“不许你和舅母说话!”


元皓跳出来,张开手臂挡住。


胖队长切切实实的恼怒了,在没有战表哥挑唆的情况下,不知怎么的,他分辨出眼前这个人不是好人。


看看他的新官袍挺气派,又在舅舅身边,这不正是跟舅舅比拼的人吗?


再说舅母是不可以随便接近的!养在舅舅家中的胖队长早就知道。


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胖队长怒气冲冲:“退后,退下!离我舅母远些!”


小黑子头一个出来,双手抵住冯尧伦。韩正经跑过来,握住冯尧伦的官袍后衣角,把他往后面带。两个衣袖,让小六苏似玉揪住,也是往后面带。阮瑛阮琬好孩子,也上来帮忙。


袁训和冯尧伦,一个想主张,一个见宝珠,还没有从自己心思走出,耳边已一片嚷嚷声:“退后退后,走开走开,不许欺负舅舅(爹爹)(姨丈)(表叔),不许跟舅母(母亲)(姨妈)(婶娘)说话。”


冯家的儿子们黑上脸,对着这一群布衣,走上来指责:“放开我父亲。”


“你父亲退后!”加寿走上前,香姐儿走上前,加福走上前,齐声道:“离我母亲远些。”


沈沐麟萧战、禇大路:“不许欺负岳父(姨丈)。”


战哥来个横空踢腿:“要打架吗?”


禇大路来个轻身的式子:“要比武吗?”


沈沐麟双手一抱拳:“要动手吗?请请,我奉陪到底。”


冯尧伦回神,对着宝珠一笑:“真有趣,这全是你家的孩子?”说着,他高兴起来,像是只要是宝珠的,冯大人就喜欢。冯尧伦含笑道:“孩子们,听我说,我没有欺负你家舅舅,爹爹,姨丈,还有什么?表叔?伯父?”


“你就是欺负了!”指挥的最胖孩子忿忿然,响亮的回答:“你没有欺负,舅舅怎么会换新衣裳来见你!”


冯尧伦明白三分,满面生鄙夷的对袁训穿的石青色宝相花锦衣看去,好生的玉树临风啊。看看,你的心思你家孩子们都看得出来。


袁训也对他的新官袍看去,对他的新靴子看去,对他发上新灿灿应该是收拾不久的新簪子看去。来以前,你知道见的人是我不是吗?


心照不宣的,两个人都是一声冷笑。


……


月色映入帘栊,袁训坐在榻上笑,宝珠在对面抚额,半晌,就嘟囔一句:“丢死人了,”


“呵呵,”袁训笑得傻乎乎:“孩子们都向着我。”


又过一会儿,宝珠嘟囔:“丢死人了,”


“呵呵,你没看到吗?元皓拎着自己衣裳,说看我看我,我比你生得好,以后不许欺负舅舅。好孩子说,就是就是,姨丈家的人永远比你生得好,以后不许显摆。小六说……。”


“丢死人了,”宝珠嘟囔。


房门让轻轻敲响,赵夫子干咳两声:“袁老爷,这个,请出来说句话儿如何。”


袁训的脸腾的红了。他可以在宝珠面前装着受孩子们拥戴,但面对别人无地自容。


走出去就强笑:“呵呵,说什么?”


见外面月下不止一个人,二老王、二夫子和文章老侯兄弟都在这里。赵夫子指指二老王:“划拳输了,让我叫你出说话。”


梁山老王压低嗓子,跟正常人说话其实没区别,他自以为说话挺低:“坏蛋,今天的事儿,你欠我人情,回京去别忘记。”拍拍袁训肩膀,给他一个你很明白的神色,走开。


镇南老王肃然:“欠我人情,记到本子上。”比划个写字的姿势,走开。


张大学士再上来时,袁训的脸跟块红布没两样。他一路上在大学士面前好生威严有底气,此时全塌了。


大学士抓住机会笑眯眯,欣赏着侯爷的窘迫:“一个人情,记住了。”说多了怕侯爷恼羞成怒,走开。


赵夫子、文章老侯兄弟是纯安慰的人,打个哈哈:“你今天衣裳好,神气。”走开。


墙角有黑影子微闪,袁训怕孩子们又出来捣乱,慌乱退回房中。宝珠分明听到外面的话,烛下还在幽怨。


袁训坐下来,估计欠一堆人情压的,手没处放,脚也摆不好,尴尬中说起话来:“我今儿的衣裳好,本来我只给自己做,后来怕你们不高兴,就都做了,大家都有新衣裳,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


宝珠垮着面庞,肩膀垂着:“唉……”


……


好几天后,孩子们不再争执谁帮忙的功劳最大,二老王等也不再偷偷摸摸坏笑,袁训才有松一口气之感。


但随即,镇南老王来要人情。


“咱们这是最南边儿,接下来你应该带我们往北,直到太原。路上经过乌思藏都司和朵甘都司,带元皓去看看。”


袁训叫苦:“都是藏人自治,这怎么能去!”


镇南老王翻翻眼:“我不管!是你把元皓系到这里来!凡是能长见识的地方,你就得带他去!安全上面我信你,你袁大将军打过几仗奇兵,都是别人不能去的地方,此事交给你了。”


一拍胸脯:“老夫我听你调遣。”


他出去,张大学士进来,郑重地道:“朝廷历年对乌思藏都司和朵甘都司安抚为主,没有实际管辖权。想法子,让太子殿下露个脸儿,让这些人担些太子的人情。”


袁训冷笑:“说话是轻巧的!您教教我怎么让殿下露个脸儿!”


大学士还真想好再过来,不慌又不忙:“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乌思藏都司和朵甘都司难道例外?他们就没有家中烦事,兄弟争权,妻妾争风,官员结仇?如果没有,你就设回局让他们有嘛,由太子殿下解开。”


袁训对他的红口白牙嗤笑。张大学士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别忘记,你欠我的人情。”


袁训一个脑袋有十个大,但还没等清闲,继大学士之后,梁山老王好整以暇,慢悠悠踱步进来。


袁训负气上来:“再有人说我欠他人情的,出去比试比试。”


“好吧,你不欠我人情,战哥是不是你女婿?战哥是不是以后要接帅位?加福是不是你心爱的?”梁山老王胸有成竹。


袁训忍忍气:“请说。”


梁山老王见他强硬,搓搓手堆笑满面:“咱们这是在最南边儿,再不能走了,只能往山西去,我想你总会经过乌思藏和朵甘,怎么能放过?不给孩子们长点儿见识?”


“那里混乱!”


梁山老王笑容可掬:“乱才好!我对你说,那里有个头人跟人有仇,娶个老婆也不安分,当年要不是离他远,我早就动他的手……”


“您,出去!”袁训忍无可忍。


梁山老王老脸也一沉,看出袁训是真的怒了,这会儿不是方便多说的时候,袖子一拂往外面走:“你欠我人情,哼,你欠我人情呢!”


袁训把门关上,宝珠在厨房呢,不会发现这里表兄让逼迫的异样。他独自在房里发泄:“欠你也人情,欠他也人情。全然不想想上有老,下有小,又不是带一队兵。还越乱越好?岂有此理,这不是欺负我吗?”


……


二老王为自己的孙子揽名声揽阅历不是说着玩的,第二天一早大家习武,他们一改平时不闻不问,由着孩子们跟着袁训射箭学棍法,而是在告一段落,由孩子们自己习练的时候,把他们编成小队,教他们列简单的小阵,指点混战,指点以一对多,空手夺白刃,以及在马上作战。


太子在这里听着也就罢了,太子上路后,已经养成清早习武的习惯。二夫子和文章老侯兄弟也在这里。


二夫子中张大学士是主动前来,乐呵呵道:“我也听听,这上路的事儿可说不好,我不能打,到时候给你们看个马车什么的。”让他那唯一跟来的家人也来听。


赵夫子体谅袁训带着又老又小又尊贵的人儿上路,他没有大学士的心思,但镇南老王把他叫出来,拿大学士的话给他听:“上路的事儿,遇到强盗马贼的,你不能打,出个别的力吧。”赵夫子想有理啊,他也听得很认真。


梁山老王叫来韩家兄弟,家人们不当值的也过来。这个早上,这里变成全民皆兵,除去帮忙做饭和洒扫、巡视的人以外,都暂时变成二老王的兵马,听得聚精会神。


……


正月出去,京都依然雪带霜。都知道就是化了雪,春寒也不是好过的。但方氏却不能再睡房中。


她的母亲吃年酒顺带探她的病,房中无人,说话不无惋惜:“过年你怎么能病?你是宗妇,与别人不同,别人可以病,只要你能撑,年节下待客会亲戚的脸面事情,你就得上前。”


母亲走后,方氏勉强起来一天。犯肝气疼这事情,跟自己心情有关。越紧张越生气,越好不了。方氏会亲戚理当开心,借机病愈不是正好。


但她拖着病体,心情没开的时候,遇上几个唠叨碎嘴老亲戚问她有了没有,不是有意的,说起南哥媳妇有了,这本也正常。把方氏气了一个倒仰。


这一层气又憋到心里,再看眼前自己强自挣扎,而二房龙氏在娘家安养,人比人,气死人。当天晚上方氏再次病倒,南安侯夫妻嘱她好生休养,不好一定不出房门。


方氏病得下巴尖尖,南安侯夫妻也怕亲戚们说媳妇病了,当公婆的还要使唤,就有了这句说体贴也行,说不看重你也行的话。方氏这个正月就没有再爬起来。


小辈有病,又是大正月里,不能给长辈添忧愁,也不是了不得的大病,等南安老侯无意中知道时,已出了十五。


老侯对安老太太说的话:“家里照顾我这个病人,难免忽略别人。”不是空穴来风,但也不是针对方氏而言,老侯几不出自己院门,看不到许多人的面色,不过是阅历足加偶然眼尖罢了。


老侯心想正好,表达一下关心吧。把他爱用的鸭子肉粥等好菜,还有海上那船正月中间到,又一批椰子甘蔗到家中,椰子鸡汤也分给方氏。


方氏看着添堵,二月初声称病好,走出房门。既出来了,身为长嫂,不能不看视龙书慧。就是她不提,别的妯娌们已去看过的,二月里还要再去,也来约她。


这一天,方氏等人来到袁家。


妯娌们都很开心,钟留沛等叔叔的妻子,方氏等叫婶娘的,也春风满面。


上面还有老侯的三房儿子,府中现称老太爷的长辈们在。这两批长辈晚辈女眷想出个门并不如意。打的是看龙书慧名头儿,其实她们出门散散。都知道的,老太太有个看戏的楼,坐得下许多人。人少的时候,那更叫一个自在。


进门她们就笑着:“我想好了一出戏,等下请老太太点给我们听。”


“可以到下午再回,今天要把戏听到饱。”


方氏腹诽你们怎知道一定去老太太院子里坐着呢?结果到了一看,龙书慧果然是在老太太院子里。院中雪未消融,但暖阁帘子高打,就她们两个人在看,面上有滋有味。


方氏没有很多的机会往袁家做客,对着走过的亭台楼阁已觉靡费,她才不管这跟前福王不无关系。在见到这京中闻名已久的戏楼装饰精美,心中百般的又不舒服起来。


安老太太喜欢热闹,见到许多人来异常开心。但客人们说点热闹的戏,老太太摇着手笑:“书慧安胎呢,我们只能听听流水一样的曲子,太闹了不好。以后生个猴儿出来,那就麻烦了。”


大家笑声中,老太太把另一块玉壁递给龙书慧:“你只看这个,听悦耳琴声,生下来孩子就好看。”


龙书慧嫣然:“这个孩子来得却不巧。”


安老太太嗔怪:“不能这样说,凡是来的都是巧的。”


龙书慧解释:“我想加寿她们了,加寿二妹三妹不敢比,只好孩子和正经在家里,多多看他们的面容,自然生得下来好孩子。”


这分明是奉承安老太太带大好孩子和韩正经,生得好,安老太太听得懂,笑得前仰后合,连连说着这倒也是。


石氏带着一个年青妇人走来,是龙显邦的妻子。丫头送上汤水,原来她们亲手给龙书慧煮吃的去了。问为什么开心,安老太太把话说了,手指龙书慧,也给她吉祥话:“你头一胎定然生女儿,这个就叫,生得好。”


钟家来的女眷们笑道:“托老太太吉言,寿姑娘可不就是长女?”


安老太太十分得意,她的动听话人人听得懂不是?拉着这些称呼她为姑祖母和曾祖母的女眷们,越发说个不停。


这一天下来,钟家的女眷虽然没如愿听成热闹戏,也算让招待个宾至如归,满意而回。


个中方氏的心情自然与别人不同。以至于夜晚来临,石氏早早打发龙书慧睡下,来见袁夫人。


“没有什么不能对姑母说的,这事情实在奇怪,又看不懂,不得不说。”


袁夫人让她直说。


石氏纳闷道:“钟家来人看书慧,同房头的华哥媳妇病好了,也在这里。我想她病了一个正月,好了就前来,着实感激,又怕她病刚好吃什么不受用,时时的关注与她。原来,她和书慧并不亲香?巴不得是我看错,但她每看向书慧吃东西或是穿戴,就又嫉又恼在眉头。因此特地来请教姑母,她下次来,请姑母帮忙看一眼。”


袁夫人淡淡:“只怕你没有看错。我也不是道听途说,我出门只去太后宫中,再就看视董大学士,他上了年纪,也到冬天就病的时候。再就去看老侯。在老侯房里,是我亲眼看见。”


石氏微微张嘴:“哪一天?”


“孩子们寄银鱼来,老侯爱用,时常的要吃。没有了,钟家往老太太面前寻。我和老太太送过去,就便的看看老侯爷的病。那天,华哥媳妇接的我们,同往老侯房中。老太太和老侯说笑,我插不进去,就和华哥媳妇说话。老太太笑话老侯离开孩子们的银鱼就吃不下去饭,问他京里有银鱼卖,为什么还要寻她的私房?华哥媳妇当时变了脸色,我虽不想看,面对着她,也就看到。”


石氏先是一笑,仿佛能看到老太太兄妹斗嘴活泼有趣。再为方氏微哂,顺便松口她没看错的气。


“我们出来的时候,华哥媳妇送我们,又说她为老侯寻了好些上好银鱼,老侯不肯用。请老太太帮忙说说话,说银鱼全是一样的。”


石氏微寒面容:“她竟然不知道老侯心爱的不是银鱼,而是加寿和执瑜执璞?”


袁夫人轻轻一笑:“我听到她说寻来上好的银鱼,我就不能再说什么。也就从那天起,我对她存了疑惑。”


烛光下,她陷入回忆。


袁训成长的岁月里,起初和表兄们打斗,袁夫人也存了疑惑,但还不敢相信。直到顺伯告诉她,袁夫人再约束儿子的时候,小袁训年纪小,脾气却硬,当娘的已约束不住他。只要找到机会,就去跟龙家兄弟打架。


看不住他,是袁训想尽法子偷溜出去,寻到龙家兄弟面前。


当年,她曾深深的疑惑过。如今这疑惑,却用于帮助龙五之女身上?袁夫人她委屈吗?


她柔声细语告诉石氏:“你们是瑜哥璞哥接来的,宝珠放在心坎儿上,万万不能出半点儿错。”


石氏深为敬佩,也知道自己母女、母子们过得好,是姑母一家的脸面,是众人看得见的功绩。


起身拜倒:“姑母放心,凡事有姑母,我也放心。书慧有姑母养大,有九叔弟妹养大,是她的运道高。她上辈子一定烧了我不知道的高香。”


袁夫人让她起来,款款的更说了一个透彻:“奶妈呢,我托老太太慢慢寻,老太太爱揽事儿,已对南安侯夫人说过,不用她寻奶妈。南安侯夫人说借咱们家孩子的福气,把这事放手,由老太太安置。宝珠生下加寿,我和老太太去山西看她,可是带着奶妈去的。除去太后赐的,老太太寻的,寿姐儿也吃了奶。奶妈这一层,你可以放心。再到书慧将来生孩子呢,也是养到将生的时候再送回去,你是寡母,膝下只有一子不在身边,只有一女,你跟去照应,住几天便是。有老太太在,她是钟家的老姑奶奶,南安侯夫人不会说什么的。”


样样妥贴,石氏担心尽去,也没有无端的再抱怨方氏。反而说了一句好心的话:“说不好,今天我多心了。”


袁夫人也含笑:“说不好,她那天只是想孝敬,老侯却不买账的心思。”


……


龙书慧白天没少睡,正拿本书翻看,见到母亲进来,面颊上带着喜悦之色。


“什么好事儿?”她问道。


石氏往火盆上烤暖了手,坐到床前,握住女儿的手,把袁夫人的话说出来,最后笑道:“看看,你多有福气,这亲事许给老侯家里,老太太还能说一不二,将来你生孩子,姑祖母许我去照顾你。不然的话,同住一个城里,我跑去你婆家住,还不招闲话吗?”


龙书慧也是笑了:“多谢母亲眼尖,竟然看出来了。”


石氏抱怨:“你从没有对我说过?”


“她就是嫉妒罢了,我总不理她。母亲还记得吗?先时在家里,难听话也听……”


石氏掩住她的嘴:“别再说了,更别不小心让显邦媳妇看出来。先时在家里说东说西的,不就是显邦他们?显宁显靖那时候小,他们一定没说。”


龙书慧忍俊不禁,推开母亲的手:“我不是记恨旧事,母亲想,没有他们乱说,祖父怎么会答应送我们和大伯母显贵进京?我怎么能和南哥成亲事?”


调皮的吐一吐舌头:“又怎么能让长嫂嫉妒出身好?她嫉妒我,不过是我从九叔家里出嫁,九叔权势过人。横竖我不理她,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就说如今我安然在娘家呆着,从老太太起,到姑祖母、大伯母母亲、显邦媳妇都围着我转,我没有心思跟她生闲气?母亲也不必多想她,多想想您现在的日子多好不是?”


石氏宽了心:“你这样想就好,”门外有脚步声,丫头问安:“姑爷回来了?”钟南走进来。


钟南跟着妻子回来,早上回家请安,吃早饭,在家里看书到晚上,准备下一科得官,请过晚安,往袁家来睡觉。一天也离不开的模样,让石氏见到女婿就只有满意于心。


当岳母的殷勤问着女婿:“烫杯酒来,你吃了去寒气?”钟南嘻嘻:“书慧现在不能闻酒气,我在家里吃了的,这会子已散了。刚跟显宁论过书,他说东的我说西,我说对的他说错,吵到现在还有一额头汗,不冷。”


石氏让他早睡,自己回房。


钟南告诉龙书慧一件事情:“下午齐王殿下叫我去,问我愿不愿意在他府中当差?”


龙书慧亮了眼睛:“你答应了吗?”又道:“或许,你应该跟着加寿。”


“我想齐王殿下跟太子殿下的情谊不可以丢,我倒愿意跟他。但我说想想,回家去讨曾祖父的话,曾祖父也让我跟齐王,明儿起,我就当差了。”钟南挺美的:“曾祖父说我有出息,说兄弟几个里面,独我现下最好。真的,跟殿下回来赏的银子还没有花完,又有了进项。”


龙书慧抿抿唇:“看你,就看着银子去了。”


钟南嘿嘿。


……


一轮明月,袅袅带着仙气在海上升起。虽是入夜,但今天的海风是轻柔的,并不寒冷让人缩颈。波水中随着月光的明亮,而现出点点碎银似的光泽,好似仙人当空洒下无数绚丽的宝石,把这海妆点的珍贵无比。


岸边椰林稍往前去的地方,平坦地面上摆开几张桌子,袁训一行团团而坐,对着海面充满憧憬,没有酒,他们也纷纷的醉了,也觉得此时珍贵无比。


天气已二月中,他们明天就要离开。


以袁训定的行程,正月就离开瓜果飘香之地。但风景怡人,岛屿众多,孩子们畅快的笑看在眼睛里,不多住几天,张不开嘴说走。又遇上台风,一拖,就到今天。临行前三天,许给孩子们从早到晚玩耍。而今天,是最后一夜。


桌上摆着海里现打、海边现捡、集市上购买的鱼虾,旁边生得篝火,架着大锅,因为鱼虾不是蒸就是煮,做来十分方便,天豹也能坐下来,但他的座位离加寿最近,只不是一个桌子。


每个人手里抱的都是青椰子,有好刀剑,一下削去上盖,用小调羹吃,吃不到的就倒小碗里,海风中人人惬意。


潮声就在耳边,如最好的乐声,哗啦哗啦的洗刷着每个人离去而不舍的心。


孩子们一扫欢快,对着海面老实无比。都想多看一眼,幼小的心灵也能知道以后不容易,甚至以后再也来不了。


大人们如害相思般痴痴,如中盅毒般凝视。赵先生叹上一声:“此生无憾。”对袁训望去,拱手时眸中有了泪:“多谢侯爷,回京去容我摆酒相谢,只惭愧,上哪里再找这般好景色?”


袁训抱起手中的椰汁:“再喝一口,离开这里,喝不到新鲜的了。”


“此生无憾。”第二个这样说的是太子。太子汁足鱼虾饱,起身来对加寿温柔的笑:“我陪你走走,明儿可走不了这里。”


这里沙滩是出了名的细,赤脚走上去感觉最好。夜风中虽然有些冷,但白天姑娘们羞于去鞋袜,总是晚上在挑好的地面上,各自女婿陪着走上一回。


今天像是海也觉出离别,是相对温暖的一天。加寿笑盈盈答应,和二丫走到岩石后面,主仆去了鞋袜,以长裙子掩盖,和岩石外等候的太子、天豹会合,在沙滩上慢慢走着。


香姐儿也去了,加福也去了,时不时的,能听到加寿抱怨:“怎么又遇上我了?”加寿实际是光着脚,遇上萧战虽然他看不见,也觉得难为情。


萧战不服:“隔开还有好远呢,再说这一片儿最好,你忍心不给加福走走。”


大人们含笑望去,见加寿和萧战隔开的是有距离,加寿抗议是担心萧战走到面前,萧战以为加寿撵他走,那就再争上一回。


元皓等没有去,男孩子白天光着脚走过无数回。好孩子没有去,是怕打扰表姐们。她们都有人陪呢。而她总在下午没有人的时候,奶妈陪着,在背静地方也走过。


他们就只扳手指算吃了多少好东西,又把珍藏的随身也要带着的贝壳等再数一回。


“这辈子值了。”默默中,谁也没有想到张大学士也会这样说话,大学士对袁训看的眸子深深,拱手极缓,又极认真:“老夫这里谢过,海上生明月,从没有想过会在眼前呐。”


梁山老王见总是闷闷的,取笑他:“渤海你也可以看,离京里多近?”


张大学士似乎不会玩笑了,肃然呆板甚至略带忧愁的摇摇头:“您明知道我说的是这里,以老夫我的年纪,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不过我和赵夫子一样心思,此生无憾,此生从不敢做遍游江海之想,没有想到,却让侯爷给我达成。”


袁训一样冲他晃晃椰汁:“谢却不必,趁咱们还在这儿的时候,多吃一口是一口,多喝一口是一口。”


大学士浮起笑容,手抱起椰汁,目光滑向的是海边手挽着手走动的一对人。


太子英俊,加寿貌美。


打心底里,大学士感叹,有这样爱女儿的父亲,加寿姑娘要什么不成?老夫阻拦所以不成,是完全抵挡不了一个当父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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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哒亲爱的们,有你们的支持和体贴,仔近来写的很顺。群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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