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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药世家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作者:未夜晴岚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82 KB · 上传时间:2015-11-03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半个月过去,白苏每次随沈济生入宫望诊,都会与白芷见面。姐妹两人虽不能言语太多,但能静默的陪伴彼此,对她们来说就足矣了。然而,白苏再没有见过青之,青之似乎在有意回避着她。只要太医望诊的时辰一到,他就会找各种借口与人换班。

这日傍晚,京城西郊一座偏僻的酒楼中,白決为自己斟着酒,在等着白苏出现。今儿晌午,白苏曾来到至密间找他,约他晚上来此处喝酒。他追问由头,白苏却只笑而不答。这个酒楼这么偏僻,再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白決也不清楚她在打着什么算盘。

应是过了酉时,街坊的灯笼都渐渐亮了起来,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整个世界都泛着温暖的光泽。

白決临窗而坐,目之远及,那熟悉瘦削的身影蓦然映入眼帘。他没想到,白苏今日竟是以女子的打扮出现的。这个他不情愿承认的妹妹,此刻长发及腰,明眸善睐,这样的美好还是会让他心旌一动。

然而,下一刻,白決手中的酒觞顿了住,磕在了木桌上。他眯起双目,看到了白苏身边的另一个人。

她并不是一个人。

白決抬起酒杯,里面的酒被他一饮而尽。

“二哥!”白苏见到已经入座的白決,很是兴奋,她牵着陆桓,飞快地上前几步,“二哥,这是陆桓。”

白決缓缓搁下酒杯,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僵硬起身,礼貌地点头。

白苏又转身向陆桓道,“这是我二哥,白決。”

陆桓微笑回礼,白決却淡淡对白苏道,“在顶南村,我和他已经见过面了。”

“哦?”白苏微惊,她见白決似乎不太好客,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只得调和道,“那便是旧相识了,咱们吃酒。”

小二新添了一壶酒,而后为他们三人合上了雅间的竹帘。

白苏为缓解尴尬,主动向白決介绍起陆桓,“二哥,陆桓在司天监供职,对星象颇有研究,近来圣上对他颇为赞赏呢。”

白決冷笑一声,将酒杯抵在唇边,道,“我自然知道,他是赵策身边的人。”

“二哥——”白苏终于知道白決为何对陆桓充满了敌意了,她刚想解释,却被陆桓接过了话音。

“是,陆某的确在赵策身边谋事。”陆桓也并不在乎白決对他的看法,他从容对答。

白苏头疼极了,一个冷冰冰的慕云华就够可怕了,今天一贯温和的白決也搭错了弦,就像左右手各握了一块冰,连倒腾的地方都没有。

“你既然与苏儿相知,就一定知道赵家与白家的恩怨了。而你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地承认自己为白家仇人谋事,是何居心?”白決不屑地再次吞下一杯酒。

“二哥,你有些苛刻了。”白苏微有不悦,她尽心为陆桓开脱责备。

“苏儿,酒壶见底了,你下去提上一壶来。”陆桓依旧波澜不惊,似是再大的风都吹不皱他心中的海。

白苏明知道陆桓这是找借口岔开她,她也没有回绝。白決和陆桓虽然剑拔弩张,但他们毕竟是她身边最重要的男人们,她相信他们会私下协调好,无妨就给他们一点时间。这样想着,白苏便拎起酒壶掀帘而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瞬间凝固了住。

因这次是陆桓主动提出要见白決,他便也主动打破了沉寂,“白兄,我能理解你对我的不满——”

还未等陆桓停下话音,白決冷哼一声,“你不能。”他抬起目光,与陆桓对视,四双眸子像是汇聚了雷电,于无声处惊炸。

“说实话,你为谁谋事我一点都不在乎。”白決站起身来,一袭月白色衣袍的他咄咄逼人地向陆桓靠近,“我在乎的是,你不能一次次肆无忌惮地伤害白苏,还装作若无其事!”

“赵府跟前,你让白苏追着你的马车跑出那么远,曲池岸边,你让白苏等着你出现等了那么久。”这一刻,白決丝毫顾不上礼节,伸手揪住了陆桓的衣襟,“你究竟还有何脸面留在白苏的身边?!”

陆桓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白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都砸在了他的心间。他为了守护自己的家族,的确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白苏。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来自白決的惩罚,与此同时,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也清楚的看出了白決对白苏的感情。

“我的妹妹由不得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白決的语气逐渐加重,最后他的手也失了控,竟握起拳头,朝着陆桓的侧靥挥了上去。

霎时间,一行鲜红从陆桓的鼻下流出,陆桓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拳打的向后踉跄了一步。

当鲜红的血花低落在陆桓玄色的衣襟上,白決才清醒过来。是他莽撞了,在陆桓面前,他出于羡慕更出于嫉妒,他竟然失控了。

“抱歉——”白決松泛了一下五指的关节,有些不知所措了。

恰逢白苏提着酒回来,她甫一掀开竹帘便看到了眼前这硝烟落定后的一幕。

“陆桓!”白苏见慕云华的鼻翼下都是血迹,惊得连忙上前为他擦拭,“痛么?”

陆桓轻轻拂开白苏,摇头道,“小事,不要紧。”

白苏望向白決,带着些许的责备,“二哥,你怎么可以动手——这不像你了——”

白決跌坐回圈椅,轻叹一声,伸手拿过酒壶,又为自己满了上。

陆桓为自己擦干了鼻血,扶着白苏一同坐下,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淡淡说道,“白兄,这次约见你,其实是我的想法。我有要事,想说与你和白苏。”

此刻之前,陆桓都没有提起过他的目的。白苏微怔,认真听了下去。

“赵策在朝廷为恶,吏部尚书因他的计谋被革职,这件事我也参与其中。不过,早在大半月前,我便将真相密奏了圣上。圣上早已对赵策起了剪除之心,却一直没有抓到他太多把柄。只有等到他日,数罪一齐发落,才有可能将赵党一网打尽。”

“这是朝堂之事,说与我们何干?”白決对朝廷的事情格外敏感,白家有他大伯父白璟的悲剧在先,他并不想涉足其中。

陆桓停顿一下,抿了一口清酒,继续道,“赵策在太医院的耳目,以薛达为首,其人数已经超过你的想象了。”

白苏倒吸一口冷气,她回想起那日赵策神鬼不知的混进了太医院,就知道赵策的势力应该已经渗透进了太医院的方方面面。

“我原本并不想将你们卷进这次剪除赵策的行动中,但近来赵府在密谋一件大事,我不得不向你们寻求帮助。”

白決挺直身姿,向前靠近了些,严肃道,“陆弟,请直说。方才是我的不对,赵策的事上我误解了你,望你原谅。”

陆桓对之前的那拳并未计较,他接受了白決的歉意,继续道,“现下皇长子虽已成年,却体弱多病。皇后与宁嫔同时有孕,宁嫔为争一己荣宠,已与其父赵策密谋,通过太医院暗害皇后流产,甚至——”

白苏惊得捂住了嘴巴,她没想到血淋淋的后宫争斗就在她身边咫尺的距离上演,好在白芷无意与赵宁争宠,否则也要成为赵宁暗害的目标了。

“这么多年,赵家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人。”白決沉下眸色,“是时候让他们偿还了。”

“朝堂上有我在,我虽然形单力薄,却尚能洞悉赵府的一切行动。”陆桓苦笑一声,他想起了自己的把柄被赵策牢牢地握着,真是身不由己。

白決接道,“陆弟,你放心,太医院有我和白苏,我们不会让赵策和宁嫔的计谋得逞的。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由薛显大人照料,薛显大人虽是薛家人,却十分通情达理,我想他不会与薛达卷为一党。我们要盯住薛达,及其身边任何可疑的人。”

“陆桓,我必须要将此事告知白顺仪,姐姐她在后宫与皇后娘娘来往颇多,我怕赵宁会一石二鸟,以皇后之死陷害白芷。”白苏的心揪了起来,她已经在暗暗琢磨该如何营造机会,单独与白芷见面了。

陆桓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低沉道,“扳倒赵策十分困难,绝不在一夕之间,我们都要各自小心,各自珍重。”

这顿酒吃的十分沉重,还未到戌时,三个人便匆匆离开了酒楼。

白決与白苏一道同回太医院,陆桓则单独回府,一来他与他们并不同路,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酒楼下,夜色刚浓,白苏十分不舍,这次一别她不知要多久后才能再见到陆桓。白決见状,十分知趣,他退后了几步,留给白苏和陆桓单独说话的空间。

陆桓轻轻拂开了白苏额前的一缕碎发,温柔道,“天气热,你出了些汗。”

白苏扑在了陆桓的怀里,只用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道,“云华,我担心你,我好担心你。”

“苏儿——”柔若无骨的女子就这样蓦然地扑在他胸前,软玉在怀的感觉,让陆桓的喉结禁不住一动。

“我不知道你已经见过圣上了,他若是知道了你的秘密,该怎么办——就算他不知道,可是伴君如伴虎,圣上若是利用你扳掉赵策,再将你一并铲除——这样过河拆桥的事情,自古屡见不鲜,云华,我好担心——”白苏站直身体,定定地望着她心爱的男人。

陆桓覆上她的青丝长发,为她拂到耳后,“我的苏儿还是这样散发最美。”

“云华——”见他这样顾此言彼,她更是担忧了。

“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陆桓也凝视着她,企图让她心安,“为了你,为了不再让你伤心,我必会小心谨慎。”

甬路悠长,白苏和白決走在陆桓之后,脚步缓慢。陆桓的身影已经匆匆消失在前方,白決望着陆桓消失的方向,心底掠过一丝苍凉。他已然看透,就算他不是白苏的兄长,就算他有爱白苏的资格,他恐怕也得不到白苏的回应……

陆桓就像一座山,已经完完全全挡住了他追逐白苏的步伐。纵使他有愚公之心,也无法撼动分毫了。


  ☆、第144章 只欠东风


这日辰时,白苏照例跟随沈济生前往清雅殿。在殿前,她故意停留了一会儿,和木香说上了几句话,木香便知道了她要单独与白芷共处的意愿。

清雅殿里,沈济生跪伏在白芷跟前,为白芷号了脉。从木香那里得知了白苏意思的白芷,瞅着眼前老太医花白的鬓角,已经心上一计。

“沈大人,近两日本宫身体有不适,想请教大人该如何用药。”趁沈济生正在收拾药箱,白芷突然开口,边说着边扫视了一眼候在沈济生身后的白苏。

“哦?”沈济生捋了捋胡须,问道,“为何娘娘昨日不说?且由下官再把把脉。”他并未察觉到白芷脉象中有何不妥,心下奇怪。

白芷装作羞赧地笑道,“实在是不好开口,我只觉得胃肠积滞,前夜里的宿食也还未曾——”她停了下来,等着沈济生自己意会。

“原来如此,娘娘切莫害羞,下官这就开个清除实热,导热下行的药方来——”沈济生因寻不到相应的脉象,便开了个温和无碍的方子。

白芷接过方子,又道,“能否劳烦大人即刻就去抓药——本宫委实难受的很——”

“好,好。”沈济生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方才一路走来的疲惫还没散去,这会子又要折腾一趟了。

白苏听闻白芷在大言不惭地向沈济生索要泻下药,险些忍俊不禁。她克制了一番,又觉得自己必须要尊师重道,便主动接了药方,道,“小的跑去去拿,沈大人可以在此等候。”

白芷摇摇头,有些刻薄道,“不妥,你只是新来的后生,连医士都不是,本宫不放心。你留下,还是劳烦沈大人去取。”

“下官这就去。”沈济生哪知道自己正被这两个白姓姐妹玩的团团转,只得拎着衣袍,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清雅殿。自他走后,木香连忙合上了殿门,屋里就只剩下姐妹两人。

白芷即刻放下了身份,提着宫服的后摆,向白苏快步走去,“妹妹!”

这个拥抱期待已久,像是期待了无数个春秋……

“姐姐,终于,终于——”喜悦和欣慰淹没了白苏,她和白芷终于能像从前那样紧紧相偎了。

揉着白苏高束的发髻,白芷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是我的任性害了你,害了咱们家……”

白苏扶正白芷的身子,认真道,“姐姐,事已至此,再如何责备自己都是徒然。现下,我有很急迫的事情要说与你。”她为白芷擦干了泪,待白芷激动的情绪平复后,才缓缓将陆桓、白決和她的计划一一说给了白芷。

然而,她得到的是白芷更为激动的回应。

“不行!不可以!”白芷猛然摇头,她推开白苏,陷入了混乱。

“姐姐,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如果我们不先行一步,就只能受制于人。赵策赵宁父女俩是不会手软的,他们已经准备陷害皇后,皇后之后呢?姐姐,我们不得不未雨绸缪啊——”

白芷何尝不懂白苏的顾虑,她一直知道自己危如累卵的处境,“可是——赵子懿怎么办,赵家被扳倒后,他也只有死路一条——他和赵策赵宁不同,苏儿,你知道的!”

白苏骤然恍然过来,原来白芷从未忘记过赵子懿,更可怕的是——

“姐姐,难道你还爱着赵公子?”

白芷猛然转过身去,藏起了悲伤的面容。她的沉默不言,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姐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

“我知道。”白芷打断了白苏的话音,“我和他不会有任何可能。可我想保护他,就像他曾保护我的那样。抱歉苏儿,这次的事情我不想参与,我不想再次成为伤害他的人。”

“姐姐,赵策作恶多端,赵白两家积怨已深,你不能为了赵子懿一人,抛却白家的大局啊。”

白芷回身与白苏对视,反问道,“白家?苏儿,你说的恐怕不是戊庸的白家,而是朱雀大街上那个冰冷的白府!”

看着白芷愠怒的神情,白苏惊愕了,她没想到白芷会这样说。

然而,白芷并没有丝毫缓和语气,“不错,二十年前,咱们的父亲被赵家陷害流放戊庸,可二十年过去了,你可曾见到父亲有复仇的意愿?!他真正喜欢的是戊庸,难道你看不出吗?!”

提及白璟,白苏无言以对,她的眼窝里涌上了泪水。

“恐怕急于剪去赵党的是白府吧,这样就可以一并拔去薛家在太医院的位置,好让他们白府的人重掌太医院!二十年了,白府的那些所谓的亲人们,有谁想起过父亲?!”

白苏彻底明白了,在疏远的亲人和曾经的挚爱之间,白芷选择了后者。她无从责难白芷的选择,如果换做是她,她也做不到伤害慕云华。

长思许久后,白苏缓缓道,“如果我能保证,我会让赵公子平安无虞呢?姐姐,你还愿意帮我们么。”

白芷苦笑一声,“大厦将倾,你如何能保护他……”

“因为我是大慕国的公主,是慕安的亲生女儿。”

……

苦闷的白日过去,夜里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水从清雅殿的斗拱上瓢泼下落,哗啦啦又砸在地上。雨天的蚊虫格外多,一应都扑在寝殿的墙门外。

青之正在廊下守夜,蚊虫不断骚扰着他,他甚至无法浅眠片刻。这本不该是他的活计,但其余的宫人都欺负他,大雨天差他前来替班。雨水潲进廊下,打湿了他身下的被褥,他也只能忍着潮气,继续挥赶蚊虫。

“啊!!”

清雅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白芷!

他忘不了她的声音,却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他还以为这是在戊庸的药堂里。青之推门进殿,慌慌张张地从案台上倒了一杯温水,即刻就向白芷走去。

白芷方才被噩梦惊悸住,才叫出了声,她见守夜的太监上来递水,也没有责备他什么,而是问道,“木香呢?”

青之这才如梦初醒,他竟然就在离白芷五步的距离!不,不,不,他不能让白芷认出他啊!他干脆连茶都不递了,猫着腰,就要往后退。

“等等,先让我喝些。”白芷示意他将茶端上来。

脊背一僵,青之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停下脚步,重新上前跪了下来。

这就是这样一个不该的地方,她再度见到了他。

青之放下茶杯,郑重地向白芷行了大礼,“小的——问白顺仪安。”

白芷惊愕住,她被眼前这个太监的行为举止吓住了。然而,这声音的熟悉感又让她浑身战栗了起来,她突然很怕对方会抬起头来……

青之缓缓直起上身,与白芷对视,她的震惊与错愕全部尽收眼底。他端起茶杯,递上了温水。

“青之——”白芷的额上已经渗出细汗,她无法相信地怔望着眼前的太监——

“大小姐——”青之哽咽住,他的尊严灰飞烟灭了,他即将面对的,将是她一生的可怜与同情。

“啪!”白芷猛然挥袖,将青之手中的茶杯扫翻在地,茶杯登时碎成了两半。

“你傻吗?你傻吗!!!”白芷指着青之的面庞,哆嗦不已。

青之流下无声的泪来,“我只想陪着大小姐,仅此而已。”

“你怎么可以毁了自己!你对得起当初救下你的我吗?你对得起传授给你医术的师父吗?”白芷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眼前花白一片,上半身直挺挺地向床榻栽歪下去。

“大小姐!”青之连忙靠上前,伸手去按白芷的人中。

片刻后,白芷才渐渐清醒了过来,她不再看向青之,而是怔怔地盯着上方的床帐,道,“你下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大雨依旧瓢泼,时而还伴着几声惊雷。白苏也睡不着,她和衣走下床榻,对着绢窗外的漆黑世界发怔。

与她同住一室的白決察觉到了她的脚步声,便点燃了一豆红烛,“白苏,睡不着么?”

“白決,你说,那件事情会顺利么?”忧心忡忡的白苏微微叹了一口气。

白決也和衣起身,走到了白苏身后,定定道,“我只明白一个道理,邪不胜正。”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担忧。我担忧姐姐,担忧你,担忧陆桓,也担忧自己。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好似真的会发生一般——”

“什么?无妨说来听听,或许有排解的办法。”

白苏转回身,在暗淡黄光之下,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影影绰绰。

“我总觉得,我们会失去谁……我说不清,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白苏低垂下头,不敢继续往下想。

白決顺势将她揽在了怀中,安慰道,“艰难的事情总是给人很大的压力,这些不祥的预感都只是你的压力罢了。不要多想。”

真正的担忧是没有排解之法的。

白苏静默地靠在白決身前,良久后,才问道,“明日,皇后会相信姐姐告诉她的事情么?她知道赵宁要陷害她后,又会如何反击?”

白決摇摇头,坦率道,“我也不知道。我能确定的,就只是皇后并非赵党。至于她是否反击,如何反击,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是啊,这世上有太多事情绝非人力可及,但又有太多事情因人力而改。

白苏的预感没有错,这次与赵家决一生死的战役中,她们的确会失去一个人。至于是谁……是天命注定,还是人力所改……数日后,便一见分晓了。


  ☆、第145章 争风吃醋


皇后楚氏,淑德嘉懿,十七年前嫁给慕安成为太子妃。一路走来,她一直陪伴着慕安在夺嫡之争中浮浮沉沉,深得慕安信任。慕安登基继位后,她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皇后,但她并不安心。因为那时候,慕安为了拉拢赵策,纳了骄横跋扈的赵宁入宫。

赵宁年轻貌美,又工于心计,为了消减赵宁在后宫的势头,皇后楚氏又想尽办法让慕安纳了白芷。这大半年来,白芷与她时常来往,她也渐渐把白芷看做了自己人。

眼前的茶水刚温减了些,皇后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下座的白芷已经进了中宫殿好一会儿了,却也埋头喝着茶,不多言语。皇后察觉出异样,也没有问话,只等着白芷自己开口。

再过了一会儿,新茶又烫了上来,白芷才道,“皇后娘娘,臣妾有些话——”她扫视了一眼殿内伺候的旁人,停下了话音。

皇后会意,便将众人遣散。

“妹妹今儿有些沉闷,是怎么了?”

“事关重大,娘娘却正在孕中,臣妾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白芷犹豫了一下,叮嘱道,“娘娘只管听我说,万不能动气。”

“不要吞吞吐吐的,这么多年我什么事没经历过?尽管说。”皇后搁下茶杯,静静聆听。

“这段日子,宁华殿那边恐会对娘娘不利。”白芷说的十分慎微,皇后却听得一清二楚。

“赵宁?”皇后冷哼一声。

“宁嫔与其父赵策,正密谋害娘娘流产,甚至有伤害娘娘性命的意图。且先不论事情真伪,娘娘不得不防。”

“我说呢,宁嫔为何今日总是对我无事献殷情,当真非奸即盗!”皇后眯起凤目,她垂问起白芷,“妹妹,你说我该如何提防?”

白芷沉默片刻,像是经历了一番挣扎的思索,而后道,“臣妾以为,药入无形,防不胜防。我们不如先发制人。”

皇后还从未见过如此果决的白芷,她微微惊讶,更多的则是好奇,“如何先发制人?”

“五日后,皇后娘娘只需创造一个机会,带着臣妾一道去宁华殿看望宁嫔。其余的事情,就交由臣妾对付。”

皇后应允,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幽幽道,“本宫从未算计什么,但也不想为人鱼肉。赵宁一直觊觎着我的皇后之位,我也知道。不瞒你说,我早有除她之意。但本宫不解,又是什么让你如此决绝?”

白芷的目光飘出窗外,她有一瞬间的晃神,“臣妾只觉得,这是臣妾该做的,也将是臣妾做的唯一对的事。”

五日后的宁华殿,注定要发生一件大事,白芷微阖起双目,她听到了自己突突的心跳。

这日,陆桓身有不适,他去了太医院储药司提药。有医官为他开了方子,包好了药包。他提着药包,就在快走出储药司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他已经身在太医院中,和白苏近在咫尺,他好想能见上她一面……

身边来来往往奔波着许多人,陆桓强忍着冲进御药司的念头,反复告诉自己,薛达在御药司中,万万不能被他看见自己,否则前功尽弃。

他叹了口气,回望了一眼御药司的方向,准备离开太医院。

就在他路过提举司门前的时候,他看到提举司里有若干个医官在练习互诊。

白苏——

他对她已经是那么敏感,他能在人群中一眼就将她认出。

陆桓的心柔软了起来,他眯起双眼,静静地凝望起白苏。

今日互诊,白苏和白決正对坐练习刚学到的断诊之法。轮到白苏练习,白苏先是挽起了白決的衣袖,三指覆上他的手腕诊脉。片刻过后,白苏蹭着身体,靠向白決,伸出双手一前一后覆上了白決的腹部。

白決的身体十分结实,衣袍下的腹部平坦紧致,毕竟男女有别,白苏略感羞赧。

陆桓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他怔住了,暗黑色的瞳仁比平常还要更深了几许。异样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泛滥开,让他的喉咙都不舒服了。

他明知道白決是白苏的兄长,他为什么会在乎白苏对白決的接触呢……更何况他们都是医者,医者诊治病人,这样的动作都是很平常的,他有什么好在乎的……可不管陆桓怎么安慰自己,他都不甚愉快。

“白苏,白苏。”一个医士跑进了提举司,在白苏的身边停了下来,“外头有个男人要见你。你出去看看。”

“我?”白苏疑惑地站起身来,朝着提举司外走去。

陆桓背对着白苏前来的方向,心里正琢磨着对策。

玄黑色的背影,孑然,却自有一番气质。这样的男人,只能是她的男人了。

“云华?”白苏喜出望外,她脱口而出他的本名,不假思索。

陆桓轻咳一声,装作毫不在意地转回身,“我来储药司提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你。”

“太医院里,我们还是不要照面的好吧。”

这次轮到白苏理智了,陆桓看着她丝毫不思念自己的样子,无名的愠怒和醋意彻底湮没了他。

陆桓伸出手腕,从未有过地对她强势道,“为我诊脉。我有些不舒服。”

“你都已经看过病了,怎么还?”白苏盯着陆桓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药包,十分不解。

“这世上除了你和白老爷,我都不信任。快诊脉。”陆桓拗起了这股劲。

白苏看着孩子般的慕云华,错愕之余,又心上许多爱慕,她淡笑着握住他的手腕,为他诊起了脉。

“这里痛。”诊脉还不够,陆桓指了指自己的右肩,示意白苏好好看看。白苏只得又摸索上他的右肩骨,尝试找到他的病因。

得到甜头的陆桓,嘴角禁不住上扬,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腰间,示意白苏继续诊治。白苏一边按着他的腹部,一边关切地问道,“这么多处都疼吗?是摔过吗?”

陆桓终于忍不住了,他满足地朗笑出来,“罢了罢了,我先走了。”

白苏瞧他无所谓的神情,终于明白过来了,“你竟然骗我,害我好生担心!”

陆桓回眸淡笑,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太医院。

陆桓走后片刻,白苏还怔立在原地,方才的美好,让她甚至以为自己坠入了梦中。想到慕云华故意使坏的神情,她也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正当她转身要回提举司的时候,木香从远处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了过来。

“木香?”白苏迎上前去,她有些担心,难道是白芷出了什么事?

“二小姐,主子想向你要个东西。”木香靠近之后,压低了声音。

白苏听闻,连忙带着木香向高墙边靠近了几步,“什么东西?”

“匕首。赵家的匕首。”

“赵家的匕首?姐姐为什么要这个东西?”白苏十分不解。

木香也并不清楚,她只顾传达白芷的意思,“主子说,在赵家,匕首上都刻着赵字,很突出。匕首是皇后娘娘需要的,说是必要的时候可以做个物证。”

白苏思忖了一下,大概猜出了三四分,皇后娘娘得知赵宁欲加害她后,必然是准备反击了。她点了点头,“告诉姐姐,我会尽快弄到,让她务必小心保重。”顿了一下,她又追问道,“另,姐姐可有说皇后娘娘是何对策?”

“主子只说了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白苏当时交待给白芷的策略就是暂且静观其变,待到陆桓那边带来赵府的行动消息后,再在合适的时间,让赵宁暴露。

木香完成任务后,就立刻赶回清雅殿了。白苏也向提举司内走去,当她迈上石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远处高墙转角处蛰伏着一个人影。

她立刻望了过去,那人却噌的一下退到了另一壁墙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阵冷汗爬上白苏的额角,究竟是谁在那儿,他伏在那儿多久了……又看到了什么……


  ☆、第146章 风雨前夕


御药司中,薛达正低头研究药材,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光线。

“提点大人?”薛达方一抬头,就撞上了薛显深邃严肃的目光。他心里一阵发毛,因为他早有鬼胎在腹中。

“副提点——大人。听闻昨夜你去了至密间,甚至以我的名义,偷我的符令入内查看至密记档。可确有此事?”薛显一脸阴沉,目光更是凌厉。

薛达缓缓站起身来,总算表现出了对薛显的一点尊重。昨晚他的确进了至密间,仔细查看了皇后的病簿卷宗,掌握了皇后的饮食习惯和身体状况。他暗忖,既然薛显已经知道此事,他再隐瞒就不妥了,干脆承认了,薛显又能奈何。

“是,确有此事。”大言不惭的薛达,甚至迎上了薛显的目光。

“未得我授意私入至密间是死罪,难道你不知道么!你进去是为了什么?”薛显大怒,却还是有意压低了声音。

薛达一眼就读出了薛显的顾虑,他还是顾虑薛家的荣辱。薛显暗笑,从容答道,“我只是好奇罢了。谁人不想成为太医院的长官提点,自由进出最机密的地方。显弟你就当我做了场黄粱美梦。”这说的倒是他薛达的心里话,他一直做着取代薛显的梦。然而每当他想到自己与提点之位擦肩而过的遗憾,他就会记恨起害他瘸腿的白家。

“放肆!”薛显甚至不屑与他言语周旋,“这次我放你一马。再有下次,就算你是天王老儿,我也不会包庇!”薛显扬长而去,再不愿多看薛达一眼。

薛达冷哼,重新坐了下来,这时候,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陈弗猫着腰,钻进了房间。

“薛大人,别动怒。小的带来了好消息。”陈弗一脸谄媚地靠上前,给薛达捶起了肩膀,“你猜小的方才瞧见了什么?”

“快说。”薛达还在刚才与薛显对峙的不忿中,也懒得和陈弗啰嗦,语气十分冰冷。

陈弗转了转眼珠,贴在薛达耳边,将刚才看见白苏和白芷近身宫女在一处说话的事讲了出来。薛达听后,嗤了一声,“见识短浅,这算什么消息?白苏跟着沈济生为白顺仪诊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白顺仪身边的宫女同他说上几句话算什么。”薛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出去,别来烦我。”

陈弗厚着脸皮,没有挪动,他继续道,“大人你想啊,就算白苏与这个宫女是清白的,咱么也可以将白的说成黑的……这在大内禁宫中,与宫女私通可是死罪啊。”

薛达这才抬起眉毛,盯着陈弗看了一会儿,继而朗笑起来,“你还挺灵光,这段日子你就多盯着白苏,多抓些他与宫女‘私通’的把柄。以后这事抖落成功了,少不了你的好。”

陈弗哈腰点头如小狗一般,就差伸出舌头去讨薛达欢心了。

得了盯梢任务的陈弗像换了个人一般,他重新回到了沈济生身边,甚至还向沈济生反思了自己过去的错误,还声言自己心甘情愿继续做一名医士。沈济生也当做陈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就并未计较他这段日子抛祖弃师的行径,重新将他留用在了身边。

四日后的辰时,白苏按例为沈济生整理好了药箱,师徒两人正准备前往清雅殿。然而,就在他们走出御药司之前,木香出现了。木香以白芷今日起的晚为由,另约沈济生午时过后前来诊脉,沈济生只好答应。

回身时,白苏和木香稍一对视,便明白了木香的意思。

片刻过后,白苏独自一人绕道去了平日里和木香见面的地方,木香已然背对着她,等在了那里。

“木香?”

木香闻声,缓缓转回头,白苏却震惊住了。原来这个和木香打扮得完全一样的人,竟是白芷!

“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里是太医院,是宫廷之外,若是被人看去——”白苏担忧不已,她反复环视着身边的动静,生怕被旁人发现。

白芷上前一步,略微有些激动,“入宫半年有余,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由。”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问道,“苏儿,赵家的匕首,你弄到手了吗?”

白苏从袖间缓缓抽出用布包好的匕首,递给了白芷,略有担忧地问道,“姐姐,因何需要匕首?”

白芷接过匕首,白苏却没有发现,她姐姐的手在微微颤抖。

“皇后娘娘这么吩咐,我便这么照做了。她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充个证据,聊胜于无。”白芷转瞬间就将匕首藏在了自己的袖袍间。

白苏虽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但既然是皇后的意思,她也不好多加追问。

“接头这种危险的事情,姐姐日后还是不要做了,差木香过来就好。她出现在太医院是理所应当,姐姐就不该了。”

白芷点点头,笑容中似是挂着许多欣慰,“姐姐以后不会这样了。只是昨夜被噩梦魇着,一时想你,想和你多说几句话了。我瞧太医院这里人气很旺,比宫里强太多,你在这里如鱼得水,我很是放心了。”

“姐姐是不是想家了?”白苏见白芷的眼窝里已然蓄满了泪,心下一疼。

“想家是自然的,却不知爹和娘是否还在责备我,责备我当初离家而去……然而千里迢迢,义无反顾,我和赵子懿还是没有结果……我做的错事太多,如今我只求所有被我牵累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白芷苦涩的笑,强行将眼窝中的泪散了去,恢复平静。

白苏再也忍不住,她轻轻上前环住了白芷,低声安慰她道,“待这场风波平息后,我会以公主的身份去求圣上,让他为父亲平反,让咱们一家人在京城团聚。姐姐你放心,我们都会平平安安。”

方才陈弗在御药司里心怀不轨的晃荡,恰看到沈济生独自一人回了御药司。这不应该是去清雅殿望诊的时辰么,发生什么事了……陈弗心下疑惑,再等了片刻,也没见白苏的身影。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当中有蹊跷,便仔仔细细地在太医院里寻找起白苏的下落。

当他绕过好几间房舍之后,在一处鲜有人出现的转角,他才停住了脚步,他看到转角的另一边,白苏正和一个宫女私下会面,那宫女不就是白顺仪身边的近侍么!

这日与前些天在提举司前不同,提举司前白苏和此女尚能光明正大地说话,今儿这两个人怎么躲到这边来了?难不成白苏和宫女真的有一腿?

陈弗说不出的窃喜。

远远的,他听不清白苏和木香的对话,却清楚地看到,白苏环住了宫女的身体,一男一女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抱在了一起!

那宫女也对白苏的动作做出了回应,两个人像是要把各自的衷心都倾吐出来一般。陈弗瞪大了眼睛,刚想再看,宫女却退后了一步,转过身去匆匆离开了。

像是撞鬼了一般,陈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自语道,“是白——白——白顺仪——”

白苏竟然敢碰皇帝的女人!震惊之余,陈弗不禁阴笑了出来,“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酸麻的腿,一溜烟地朝着薛达的处所跑了过去。一旦私通罪名一下,白顺仪和白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陈弗忍不住一路大笑,原来拔去眼中钉的感觉,是这么惬意!

午后,申时刚过,正是余热未退的时候。嘉和殿里,慕安的身边隔着一摊冰块,正幽幽冒着白气,给整个大殿带来清凉。

窗外的鸣蝉此起彼伏的喊叫,慕安批过折子,微有些困意,正想歪身休息片刻,新上任的大殿内侍便拎着拂尘走了进来。

“陛下,孙福连孙公公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传进来。”慕安顿时来了精神,他派孙福连出宫打探亲生女儿的下落,莫非孙福连已经带回了消息?

然而,内侍迟疑了一下又道,“太医院的副提点薛达大人也过来了,说有万分要紧的事情要亲禀陛下。人也一道在殿外等着,陛下先传见哪一个?”

“薛达?”慕安沉吟了一下,他对此人的印象不多。其一,是他做太子的时候,就听说薛达无缘无故被打断了腿;其二,便是不久前,他从陆桓那儿得知,薛达是赵策在太医院的爪牙。如今他突然出现,又生成有万分紧要的事要禀报,这一时激起了慕安的兴趣。

“陛下?”内侍见慕安良久都未说话,便斗胆提醒了一下。

慕安回过神,甩了甩龙袍长袖,“先传孙福连进来,着薛达继续等。”

内侍领了命,一溜小跑去传圣令了。

这本是一个平静又充满倦意的午后,却冥冥中,注定成为了不平凡的开始。

众人都以为预计的风波还在远处,然而在意料之外,风波却已如狂风一般,席卷了所有人。只不过此刻,还无人察觉。


  ☆、第147章 错综迷局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传进赵宁的耳朵,她原本半卧着小憩,这会儿即刻警觉过来,打起精神,准备迎见皇后楚氏。

楚氏踱至宁华殿中,身后跟着白芷。

依身份,三人分主次而入座,楚氏入上位,赵宁白芷则依次坐在偏位。

赵宁不知皇后突然而至是为何来,只好先着宫人下去热茶,对皇后请安后,便再无话说。

待到三人面前都上了热茶,皇后环视了殿中一番,而后道,“今日本宫只想与赵宁妹妹聊聊孕中的事,旁人不便听去,都下去吧。”

宁华殿里的宫人们领了皇后懿旨,都纷纷退下。

皇后拿起茶杯,瞥了一眼泛着青黄之色的茶水,并未立即喝下,而是徐徐道,“本宫年纪不轻了,未曾想能再得一子嗣。大概是上天眷顾,怜我的大皇子体弱多病,这才赐我一胎。妹妹你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我会多在乎腹中的孩子,拼尽所有也要保护它。”

赵宁听着皇后这番近乎自言自语的话,不知如何应答,只好点头,“娘娘说的是,臣妾明白。”

“你这么年轻,怎会明白?”皇后扬起下颌,睥睨着座下的赵宁,“本宫与陛下携手共渡了多少风雨,又岂是你能明白?为人切记安守本分,不该想的事永远不能想。但凡为妾为臣,僭越而上,必遭非报。”

皇后的言辞愈发严厉激烈,赵宁本就心怀鬼胎,这下更没了底。她开始担忧,莫非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她在筹划什么?再看大殿之中除了皇后、白芷和她,再无一人,赵宁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她们定是有备而来!

皇后抬起手腕,正欲饮茶,白芷止道,“皇后娘娘且慢,太医有所叮嘱,娘娘所饮所食的一切都必先验过。”说罢,她走上前去,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取出银针,向茶中试了试。

赵宁看着皇后和白芷两人一唱一和的表演,不禁冷笑出来,“白顺仪你取银针出来,是在怀疑本宫下毒么?可笑!我再傻,也不会在自己宫中下毒!”

片刻过后,白芷将银针拿起,三人眼睁睁地见到银针的末端逐渐变黑。

“茶中有毒。”白芷抬望了皇后一眼。

赵宁拍案而起,“拙劣!你们到我宫中用如此拙劣的伎俩陷害我,真是可悲可笑!”

皇后也缓缓站起身来,她注视着依旧嚣张跋扈的赵宁,威怒不言而喻。

“不错。”白芷走到赵宁面前,“赵宁,是我陷害你。这一天,我早就盼着它到来了。”

赵宁原本不惧白芷,却不知为何,在白芷的面庞近在咫尺的时候,她有了一丝紧张。她克制着这份紧张,不屑道,“可惜你的陷害如蚍蜉撼树,传出去,连陛下都不会相信!况且我腹中有陛下的龙种,你能奈我何!”

白芷直直的盯着赵宁,透过赵宁的双目,她好像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赵子懿,看到他当初将她从坏人手中救出时候的样子,看到他牵着她的手于中秋月圆之时漫步。

她也看到了青之,看到他曾经在白家药堂忙前忙后的身影,又看到他骑马将她送至郊外,送至赵子懿的身边。

然而,是她亲手揉碎了赵子懿的心,又是她,剥夺了青之的尊严。

她还看到了白苏,看到这个热情活泼的妹妹,不惜牺牲自由潜入太医院。还有她的父亲母亲,因为她的固执所流下的纵横的泪。

她知道自己有错,她不该义无反顾的去追求和赵子懿的感情。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因她受苦,她悔不当初……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彻了整个宁华殿。

薛达在嘉和殿外候了好久,里面的孙福连不知道在和皇上说些什么,竟说了如此之久。纵然日头不晒,他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不少汗珠。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门才缓缓拉开,孙福连自内走出,“薛大人,陛下着你觐见。”

薛达忙擦了擦额头,整理了仪容,这才入殿。

这还是薛达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见慕安,他十分紧张,生怕自己的瘸腿惹慕安不悦,因此他走的分外谨慎小心。

待到跪下请安过后,慕安并未让他起身,而是让他依旧跪着。

“薛达,你有何事上奏?”

薛达握拳回禀道,“陛下,此事有关皇室体面,臣——”

慕安微微抬眉,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又道,“你尽管说,这殿中都是朕的人。”

“臣位在太医院副提点,惊见宫闱大内有丑事发生,此事又与太医院医士有关,臣实有责任向陛下揭发此事。还望陛下听闻此事后,不要太过动怒。”

“薛达,你大概是不懂规矩,陛下的问话,要直接回答,不得卖关子!”

慕安身边的内侍发话了,薛达一听,身子一震,连忙把一切吐枣核一般的吐了出来,“臣于太医院内,见到学徒白苏与清雅殿主子白顺仪,有苟且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慕安听闻,身子不由得向后一靠。嘉和殿内,刹那间鸦雀无声。

半晌,慕安才追问道,“白顺仪深处深宫,如何前往太医院与行白苏苟且事?薛达,你眼见可实?”

“回禀陛下,臣不敢乱语,臣确确实实亲眼所见!光天化日之下,那白苏与白顺仪亲昵的搂抱在一起,伤风败俗,不成体统!”

“白苏——”慕安屏气,沉沉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薛达见慕安的怒气即将喷薄欲出,连忙补奏道,“臣恳请圣上罢除薛显太医院长官提点之职!薛显虽为我弟,但其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太医院风气日下,不加严管。那白苏与其搭档白決屡触太医院规定,薛显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下去,太医院必乱啊陛下!”

薛达说的极为恳切,简直就要流下泪来。

这时候,方才已经出去的孙福连突然通报,请求进殿,声音十分急切,慕安便也着他进来了。

“陛下,宁华殿那边出事了!”孙福连急急踱至慕安身边,俯在慕安耳旁,轻声道,“陛下,宁嫔行刺了白顺仪,眼下白顺仪命悬一线了。”

慕安震惊起身,他理了理思绪,吩咐道,“起驾,前往宁华殿。”

慕安又瞧见还跪在地上的薛达,便又吩咐道,“爱卿所言朕都听下了,你且先去偏殿候着,等朕回来后,再处理此事。”

薛达见慕安似有从意,心中悄上喜悦。不过,方才孙福连说宁华殿出事了,再看慕安神色,难不成赵宁打破计划,率先行动了?罢了,他要的只是夺得长官提点之位,再将白家人撵出太医院,如今看来他都做到了。赵宁的事,他也懒得去担心。

于是,他听从慕安之命,前往偏殿安心等候去了。

宁华殿里,赵宁正慌张的指使宫人擦除血迹。不止地上,连她的宫服下摆上都沾满了血迹。

“她疯了——她疯了——”赵宁双手哆嗦不停,她知道慕安马上就要出现,她一直在想着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这时候,白芷已经被人抬至偏殿,陷入了昏迷,皇后娘娘陪在她身边,太医们也都纷纷赶了过来。

尽管地上的血迹已被擦干,赵宁还是惊魂未定,她刚才亲眼看到白芷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了她自己的腹中。她们俩那么近的距离,从白芷身上迸溅出来的鲜血,一时间喷了她一身。白芷一定是疯了,为了陷害她,她竟然先身赴死,她不是疯了是什么!

混乱之时,有人来禀报,说慕安已经进偏殿去探望白芷了。

赵宁听闻,根本来不及去更衣,她担心只要稍晚一点,她就再无为自己解释的机会了!

偏殿之中,先到的太医们正穷尽办法为白芷止血。沈济生带着白苏,刚刚从太医院赶到这里。白苏听闻白芷被伤,已是惊魂不定。

他们师徒两人,在偏殿门口,刚好和前来的皇帝撞个正着。

白苏失措地抬眼,与慕安四目相对。她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当今圣上,九五之尊,也是她的亲生父亲。然而,这一刻,她根本顾不及这些,她只想赶快见到白芷!

沈济生见白苏竟不请安,还要抢在皇帝面前冲进偏殿,立刻怒喝道,“白苏!还不拜见圣上!成何体统!”

慕安听闻此名,心下一震,他的目光落在白苏身上,久久不能移开。

白苏。

心里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种强烈不安的感觉,慕安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龙目紧锁,慕安皱起眉头,骤然厉声道,“来人,将白苏拖押下去,朕稍后发落!”

跟在慕安后面的孙福连见慕安向自己递了一个眼神,连忙躬身领命。

“不——不要——陛下,我要救人,求求你,放我进去救人——”白苏猛然跪下,她已止不住大肆落下的泪水。她不能就这样和白芷错过,如果白芷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一定要陪在她的身边……

孙福连见慕安似乎没有改变圣意的迹象,只好挥了挥拂尘,着左右两个太监将白苏架了下去。

“白苏有错,实为臣管教不严,还请皇上不要治他的罪,他还只是个孩子!”沈济生也跪了下来,他必须要保住白苏,他不止在保他的爱徒,更是再保白家的未来!

慕安此刻无暇顾及这些,他弃沈济生的请罪不理,径直入殿察看白芷情况。


  ☆、第148章 最后念想


榻上的白芷,双目紧闭,嘴唇苍白,下腹四周的衣料上有一滩逐渐干涸的血迹。慕安走上前去,不顾太医们的阻拦,坐在了榻边。

“朕来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白芷冰凉无比的手。

慕安战栗了一下,他想起,好似自打白芷被纳进宫以来,他就只在清雅殿留宿过几次而已。他不曾给过她什么温暖,他可怜起眼前的这个女人。

皇后楚氏在一旁拭泪,却也不忘及时进言道,“陛下,请陛下一定要为白顺仪做主!”其实这次来宁华殿之前,皇后也并不知道白芷的详细计划。当她看到白芷毫不犹豫地将刀刃□□腹中之时,着实震惊住了。她没有想到,白芷竟会如此不遗余力不惜性命想要扳倒赵宁。尽管皇后还是想不通白芷的企图,但顺水推舟的事情,她自然乐意去做。今日,她必要让赵宁得到惩罚!

“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后你如实告诉朕。”慕安皱起眉头,依旧握着白芷的手。

“臣妾与白顺仪午后散步,恰路过宁华殿,便想着进去看看同在孕中的宁嫔。然而,谁曾想到,宁嫔竟借机在茶中下毒欲夺我性命。若不是白顺仪抢先发现,恐怕此刻臣妾已经与陛下天人相隔。宁嫔见事情败露,性情突变,竟——竟用刀伤害了白顺仪!陛下!请您一定要为臣妾与白顺仪做主啊!”

慕安听闻经过,暗中握起了拳。

“皇后娘娘你颠倒是非黑白,就不怕遭到报应么!”这时候,赵宁已经入殿,她听到皇后正在向慕安捏造事实,气得早忘了通报请安。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白顺仪自刺小腹,与臣妾无关啊!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和白顺仪合谋陷害臣妾!”赵宁冲上前去,扑通跪在了慕安腿畔,满靥泪水。

“白芷受了如此重伤,怎可能是她自己所为?”慕安疾声厉色,将赵宁一脚踢到一边。

赵宁自然不肯放弃,她又连滚带爬地回到慕安脚下,“陛下!臣妾知道,这事情看上去是很像臣妾所为!可臣妾愿赌上赵家上上下下百余口性命向陛下起誓,臣妾当真没有毒害皇后,也没有伤害白芷!”

“赵宁,事已发展到如此地步,白芷身陷血泊昏迷不醒,本宫也惊魂未定,你还要狡辩么!”皇后知道,她决不能弱势下去,这次如果不是赵宁被扳倒,那就是她要丢了凤印。

“皇后,你血口喷人!当时殿中只有你、我与白顺仪。你说是我伤害白顺仪,你可有证据?!”

皇后哑然,她注视着赵宁,心中一时失了主意。她知道不能再这么一言一语的纠缠下去,言多必失。

“本宫的确没有证据。”皇后理智起来,她开始展现出自己惯有的豁达沉稳的态度,她知道,只要她淡定,凭着这么多年风雨同舟的感情,慕安定会相信自己。

“陛下,臣有一物,不知算不算证据。”这时候,一直沉默地跪在一旁的太医之首薛显,突然开口。

“何物?”

皇后和赵宁都瞬间紧张了起来,她们盯着薛显,却都拿捏不准薛显所说的证物是什么。皇后更为紧张,她毕竟是诬陷赵宁,倘若拿出的证物对自己不利……

薛显转过身,将一个放有沾血匕首的托盘呈递至慕安跟前。

“陛下,这是臣从顺仪腹中拔出的刀,此刀锋利无比,煅造技术非凡。更重要的是——皇上,请您细看。”

慕安俯身看去,只见刀柄上有处,赫然刻着一个“赵”字。为了提防赵策,慕安早已对赵家了如指掌,他自然也知道这是赵家独有的匕首。

赵宁也瞧见了这个字,她眼前一黑,几欲吐血出来。

皇后暗松一口气,正襟危坐,徐徐又斩钉截铁地道,“罪人赵宁,竟敢欺瞒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臣妾真的是冤枉的!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没有刺伤白顺仪!”赵宁不顾皇后之话,径自拽住了慕安的龙袍。

慕安垂目望向赵宁,用异常冰冷的声音,道,“想不到朕的身边,竟有一个如此心如蛇蝎的女人。来人,将赵宁幽禁宁华殿,等候朕的懿旨再为发落!”

“陛下!陛下!”然而不管赵宁如何嘶喊,慕安都未有再望向她一眼。

御前侍卫都涌了进来,将赵宁拖出了偏殿,软禁在了宁华殿正殿中。

慕安思忖片刻后,稳稳吩咐道,“今日宁华殿中之事,在朕的旨意下达前,任何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违者斩!”

皇后楚氏听闻此令,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又重新提起。她想不明白,为何慕安要众人噤声,难道此事还会有变故?

白苏被孙福连带去了另一处偏殿,她被关入殿中,孙福连等人皆守在门外。

白苏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懊恼不已,她应该克制情绪的,至少那样她还能见到白芷。

不知过去了多久,殿外的那几人还在静伫看守,慕安那边也无任何要处置她的消息。白苏心急如焚。

恰在这时,孙福连推门而进,朝着她躬身行礼。

这个宦官为何对自己行礼?白苏一惊。

“陛下有旨,请你即刻前往清雅殿。”孙福连依旧低头,样子十分恭敬。

清雅殿——白苏又惊又喜,又怕又急,她也不顾孙福连的异常,立刻就向清雅殿奔去。

与方才拥挤吵闹的宁华殿不同,清雅殿这里安静极了。白芷已经被慕安命人抬送回了清雅殿。

殿内并无宫人阻拦她,白苏很快就赶到了白芷身边。

一眼望去,除却木香正在白芷的身边揾泪,殿内就再无他人了。

“姐姐……妹妹来迟了……”白苏一把捧住白芷的双手,她的双手是那么冰冷,她只好不住地摩挲,为她取暖。

这会儿白芷已经恢复了少许意识,她半睁开双眼,迷蒙中见到白苏,也涌上泪来。

“苏儿,我的好妹妹……”

“姐姐别说话,姐姐好生静养。”但见白芷唇无血色,一说话就口边涌血,白苏心疼极了。

“妹妹,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千万不要辜负我——”

“姐姐你胡说,你胡说!”白苏拿起手帕,不住地为白芷擦掉唇角的血,可那殷红的血还是不停的外涌。

白芷忍着剧痛,伸手将插在凌乱发髻中的白玉簪拔下,轻放在了白苏的手中。

“救赵子懿——救青之——苏儿,只有你可以——”白芷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白苏的手,“苏儿别哭,我——不——后——”

她真的再无力气说出那最后几个字。

好累,真的好累。白芷放弃了,她静默下来,呆呆的注视着床边的纱幔,目光逐渐涣散。

“姐姐不要走,姐姐你不能离开我……”白苏已经泣不成声,她伏在白芷的身边,心如刀绞。

在她听闻白芷中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是她姐姐自己选择的路。她终于明白,为何白芷会坚持索要赵家的刀。她也终于明白,那天白芷以木香的身份出现在太医院,对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原来她早已在交待自己的后事了……

“白芷!我不许你离开我——”

然而,不论白苏如何呼喊,白芷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悄悄遁去。尘归尘,土归土……

子懿——

最后的念想,她最终还是给了赵子懿。

“姐姐!”感受到白芷散去的气力,白苏几欲崩溃。

“主子……”木香跪了下来,也伏在榻边,哭成泪人。

清雅殿中的哭声撕心裂肺,殿外的泪却是无声。青之已经躲在殿外很久了,当他听到白苏那一声悲恸的嘶喊,他清楚,他此生的唯一牵挂已经香消玉殒。

“大小姐……”

一声清唤,却唤不回那个大雪纷飞中将手炉递给他的姑娘。

不知何时,孙福连已经进了清雅殿。他站在白苏的身后,轻道,“公主殿下,圣上在东偏殿请您过去。”

公主……

深陷痛苦中的白苏无心吃惊,她其实已然猜到,如果不是因为慕安知道了她和白芷的身份,她断然没有机会见白芷这最后一面。她依旧定定望着自家姐姐苍白的面庞,请求道,“公公,能否让我再陪姐姐一会儿。”

孙福连解释道,“殿下,并非陛下不近人情,而是逝者已逝,眼前,生者还有更重要的事。请殿下节哀,也请殿□□谅圣上的安排。”

白苏不禁苦笑出来,真是造化弄人,在白芷失去性命的同时,她却成为了别人口中至尊至贵的殿下。

孙福连说的不错,生者还有更重要的事。对她来说,就是完成白芷的遗愿,保住赵子懿。再加上,近二十年了,她终于得见她的生父,她和慕安之间,的确需要深谈一番。

“公公,请带我去见圣上吧。”白苏直起身来,收住泪水。

“殿下放心,白顺仪的后事圣上都已吩咐下去了。您放心随我来。”孙福连恭敬行了一礼,领路走在了前头。

“二小姐!”木香站起身来,她不懂白苏为何突然摇身变成了公主殿下,只担忧地望向白苏。

白苏扶住木香的手,宽慰她道,“我片刻就回,还请你陪姐姐一会儿……”

东偏殿离正殿不远,只走了一会儿白苏就随着孙福连来到了偏殿跟前。

孙福连先敲了敲殿里,而后退回对白苏道,“公主殿下请稍等,殿下在与一位朝中大臣说话,很快便会诏您进去。”

“好。”白苏静候在殿外,脑中只萦绕着方才白芷逝去的画面,心痛如绞,心乱如麻。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里面谈话的声音停住了,接下来是轻微踱步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偏殿中蓦然出现,却让白苏登时泪下。

云华——

慕云华也无比吃惊,他这次是被慕安暗中急急诏进宫中,他万万想不到会在此处见到白苏。

还来不及让他细想,就见孙福连道躬身道,“公主殿下,可以进殿了。”

慕云华愣了一瞬,他还没有将“公主”一词和白苏联系起来,他以为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人。然而,这东殿一隅,除了他,孙福连和白苏,哪还有第三人。

白苏望见慕云华的疑惑,无比焦急却无所适从。她只得对着孙福连点头,先一步进了殿。

公主……

他深爱的女子何时成了公主,他却不知……

如果她真的是公主,是慕安的女儿,那他和她……


  ☆、第149章 是慕是白


偏殿之中,慕安放下了皇帝的架子,亲自起身迎接白苏。他期盼这个流落民间的女儿已经期盼了近二十年,如今,他们的重逢终成现实,慕安心中说不出的欣喜。

其实,早在今日午后,他就从孙福连那里得知,他时常担忧挂怀的女儿竟就在自己的身畔,就在太医院之中。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前阵子猖獗肆虐的疫病,也是由白苏找到的药方化解。他的女儿如此出色,慕安怎能不欣喜。

然而,父女的重逢又那么不合时宜,白苏刚刚丧姐,正处于大恸之中。她望着慕安的神情是那么淡漠,淡漠得让慕安心凉。

孙福连见气氛不对,也不知该不该插话提点一下白苏。但慕安使了眼色,命他噤声,他也只好恭敬着退下。

“朕——”慕安原本想唤白苏的名字,可他发现自己竟无从开口。他该如何称呼她呢,白苏?苏儿?还是女儿?不论哪一个,他都感到生疏。最后只得略去,简单说道,“朕期待这一天好久了。”

白苏忍着泪,终于还是跪下请安,“民女叩问圣安。”

这样的寒暄,对白苏来说也是同样生疏。慕安将她扶起,充满爱怜地道,“朕已听闻,白顺仪殁了。你放心,朕会赐她贵妃封号,将她厚葬,必不委屈她。”

白苏没有惊讶,她已猜到,慕安得知了她与白芷的关系。否则,她必然不会那么顺利就能进入清雅殿,去见白芷最后一面。然而,白苏却并没有因此感激慕安,她反倒觉得,白芷的死,慕安怎样都脱不开关系。

“我想姐姐生前不在乎封号,死后也不会在乎。”白苏再度跪下,仰头恳求慕安道,“陛下,恳请陛下恩准将姐姐葬回白家祖坟。”

“此事朕准,你切莫太过悲伤了。快起身,朕不想你一直这么跪在朕的面前。朕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白苏领命起身,缓缓坐在了一旁。

“朕已知道,你与白芷自小一起长大,姐妹情深,关于白芷的事情,你都可以做主。方才在宁华殿,朕将你拦在殿门外,阻止你虽沈济生进去去救治白芷,你可有怪朕?”慕安见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试图寻找原因。

白苏摇头,平静道,“民女明白陛下用意。毕竟当时我太过失态,若进了宁华殿,定会引来众人猜疑关注。”

“你明白就好。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刻,朕有朕的考量。”慕安听闻她一直在用民女二字称呼自己,如此明显的距离感,使得他心底掠过一丝悄然。不过,他也能够理解,现在还不是他们父女敞开心扉,与彼此相认的时候。于是,慕安沉思了片刻后,言归正传,问道,“朕听闻太医院中,薛达横行霸道,目无章法,甚至与朝臣勾结谋事。你在太医院中,可有听说或见到什么?”

朝臣——白苏仔细品味着这词背后的含义。慕安是在暗指肃远侯赵策,却不便当即挑明?联想到方才慕安秘密召见了慕云华,应该也是因为赵策的事情。再想到,赵宁正因杀害白芷被囚禁在宁华殿内……这样一个扳倒赵家的机会,是她姐姐用性命换来的,她怎么能够不珍惜?

白苏装作战战兢兢,回禀道,“陛下——其实民女曾亲眼见到,薛达与肃远侯赵策已结为一党。”

“果真!”慕安冷哼一声,“你详细说与朕听。”

于是,白苏就将那次分科考考场上她被薛达掳去,并见到了潜入太医院的赵策一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慕安。她又提及了一些其他薛达为虎作伥的事情。

慕安听毕,雷霆震怒,他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最怕的果然还是发生了,赵策的势力是真的扩散到了皇宫之中的方方面面。今日是太医院,恐怕明日就是嘉和殿!此人不除,他的皇位如何坐稳?!

眼看着慕安的瞳仁中烧起了怒火,白苏明白,赵家的倒塌,就在这几日了。

“陛下,虽然赵策数罪加身,其女赵宁心狠手辣、但赵家并非没有良臣。民女于戊庸结识赵策之子赵子懿,其人正义不阿,罪不致死。请陛下不论如何处置赵家上下,都不要处死赵子懿。”这是白芷生前最后的愿望了,白苏已下定决心,拼下一切都要圆了姐姐这唯一的遗愿。

她原以为事情会十分波折,却没想到慕安的回答十分简单,“朕知道了。这应该是白芷嘱托你的事情吧。”

白苏惊愕住了,慕安是如何知道的?她抬眉望向慕安的双眸,这才发现她面前的皇帝,也同样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你不必震惊。白芷属意赵子懿一事,其实朕早有察觉。自从朕将白芷纳入宫中,她不曾有一天的开怀。除了她心中有别人,没有别的解释。”

“陛下——”白苏怎能不震惊,令她惊讶的,更是慕安这样淡然的态度。天底下哪个皇帝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心中想着别的男人?而慕安早已看穿白芷,却从未因此责难与她,这是怎样的胸襟?

白苏不禁涌上泪来,她想到了自己逝去的母亲。

哪知,这一刻,慕安与白苏想到了一处。

“苏儿。”这一声自然了许多,“朕想知道,你的母亲如今怎样了?她还留在戊庸么?”

白苏终于未忍住,在皇帝面前失态落泪,“她走了——去年冬天,中了蛇毒,就走了——”

慕安听闻,只觉鼻尖一酸,他忍不住将白苏环在怀里,“朕来迟了,都是朕来迟了。十八年前朕将你们母女送出宫去,原以为数年后就能将你们接回来。想不到,这一别,就是十八年。”十八年过去了,他也老了,鬓间有了白发,不再是从前那个为事不羁的太子爷了。

“苏儿,既然你已回到宫中,等到赵策的事情平定之后,朕就将你归回皇宗,改姓慕。”

“不!”白苏对此事的反抗是斩钉截铁的。

她深深跪下,恳求道,“请陛下允许民女保留白家姓氏。父亲白璟原有白敛白芷和我三个孩子。如今白芷逝去,我若再离开白家,那白家就只剩大哥一人了……父亲他必然无法承受……”

慕安见白苏如此惦记她的养父,也体恤起她的孝顺,便缓和了语气,“罢了,此事暂不议,你还是先保留白姓吧。”

“不。”白苏倔强起来真是谁都拦不住,她继续请命道,“民女愿冒大不韪,恳求陛下赐民女白姓终生,名归白家族谱。民女不想做大慕国的公主殿下,只想做白家的普通人。”

慕安微有不满,“自从你进了偏殿,就不停地向我请命。朕已答应了你很多事,唯独这件事,朕还不能同意。”

慕安站起身来,“今日就到此,你再去送送你姐姐吧。事后先回太医院去,不要打草惊蛇。朕过几日,会再召见你。”

白苏见慕安态度强硬不肯答应赐姓一事,只好先站起身来,退出了偏殿。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是圣上派人来传唤自己了?薛达充满期待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迎上前去。哪知来人并不是什么传命的内侍,而是四个佩刀的禁卫。

“发生什么了?”薛达隐隐不安起来。

四个禁卫沉默不语,三两下就将还要挣扎的薛达死死捆住,押出了嘉和殿的偏殿。

“你们做什么?!我在此奉皇帝命等候传召,你们怎敢将我押下?!”薛达拳打脚踢,也根本拗不过四个力大无穷的禁卫。

浓烈的恐惧袭上心间,薛达知道,一定是他做的什么事情败露了。然而究竟是哪些事情,是否能置他于死地,他就全然猜不出了。

当日亥时,孙福连挑着灯候在嘉和殿外。有内侍前来向他传话,他听了便匆匆搁了灯,进嘉和殿禀报去了。

“陛下,有眉目了。薛达全招了。”孙福连将内侍刚刚呈上来的招供书递到了慕安面前。

“这么快。”慕安没有想到,他摊开招供书,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拳头渐渐攥紧。

“真是包天之胆,朕定要除了他们!”

“陛下,已经按您的吩咐,留了薛达的活口。”

“好。”慕安锁起深邃的目光,嘱咐道,“着人盯紧了,决不能让他死。朕要留他一口气,为朕做大事。另外,宁华殿的事情可有走漏出去?”

“赵家那边暂时还没有反应,想来是消息都封锁住了。”孙福连回道。

慕安摇摇头,有些担忧,“你不清楚,赵策在太医院也是有爪牙的。今日那么多太医来了宁华殿,难保里面没有奸细。这样,吩咐下去,就说白顺仪突染重疾,不治而逝,太医院医治无力有罪,全院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

“陛下想的周到,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孙福连领命后,匆匆退下。

慕安披起长衣,踱至嘉和殿外的长阶上。今夜月圆,银盘高挂,慕安望着漆黑的夜幕出了神。他在太子之位时,其弟慕封对他来说如骨鲠在喉,如今他继位后,铲除了慕封,却又有了肃远侯赵策挡在身前。他苦笑一番,真不知赵策之后,又是否会有别的人。

一切,就看后日的早朝了。


  ☆、第150章 玉石俱焚


当晚,入夜已深,白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清雅殿,回到了太医院。白芷的后事如何操办已经被慕安吩咐下去,后日,白芷的灵柩就会被送出宫,依照白苏请求的,葬于白家祖坟。

白決这一天都没有见到白苏,他也得知了白顺仪的死讯,便一直为白苏担忧挂怀。自是忧心忡忡地在处所里等候了她一天。

看见她终于回来,白決松了一口气,上前合住门,便立即问道,“一切还好么?”

白苏望向白決,眼中泪花闪烁,她未忍住心酸,一下子扑到了白決的怀里,“二哥,姐姐走了……姐姐就这样把我们都抛下了……”

哭成泪人的白苏怎能不叫白決心疼,白決用力将她揽在怀里,不住安慰,“逝者已矣,苏儿你这么难过,也不是你姐姐想看到的。你要珍重,也好让她安心的离去。”

“二哥……姐姐是自戕而去,这个事实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她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我想不通,我想不通……”虽然白苏口中说着想不通,但心里已然对白芷为何会选择死亡明白了大半。长久以来,白芷都为连累和抛弃家人而愧疚,为割舍赵子懿而痛苦,这些沉重的情绪压着她,让她从未喘过气来。她已经忍了这么久,断没有道理突然崩溃。所以,扳倒赵策,并不足以让她萌生自戕的念头。真正让她绝望的,恐怕是青之的自宫。

方才从清雅殿回来前,青之找到她,向她讲述了几日前的一晚,白芷是如何见到了他。青之说,当时他就察觉到白芷的异常,白芷歇斯底里了片刻,转而就异常镇定地躺下了。青之十分懊恼,他说他早该在那时就察觉到。

白苏抽回思绪,又滚下了一行泪。

听闻白芷自戕而死,白決愣住,他只听太医院里的人说白顺仪染病暴毙。不知这事皇帝是否清楚,要知道,嫔妃自戕那是大罪。他也想不通白苏为何知道了一切,又为何消失了一天。疑点太多,不过他也并不在乎,他只在乎眼前的人,希望她不要那么悲伤。

此刻,白決还并不知道,他爱过的,很可能还在爱着的女人,其实并不是他的妹妹。

子时已过,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天而降,砸在门前的石阶板上,绽开了水花。

“公子,已经过了后半夜了,该休息了。”

慕云华已经在檐下伫立了一个时辰,平安见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实在难受,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劝慕云华回去就寝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慕云华并无睡意。姐姐逝去,白苏必然痛不欲生,不知她现在如何,他恨不能陪在她身边。

然而,最让他不能自持的还是,他这一生,恐怕都无法陪在她身边了。白苏是公主,是慕安的女儿。他却是慕安最大的仇人,是慕安急不可耐要除掉的人。他和白苏,再无可能。

“平安。”慕云华收起落寞,又深然道,“后日早朝过后,我若没有从宫中出来——”他停顿了一下,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何况在一旁听着的平安了。

“你就去白府,找到吉祥。你们可以留下来,白府是个好归宿。再或者,你们想回到戊庸,就替我——替我好好安慰爹——”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慕云华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清楚,后日早朝,伴随着赵策的变故,就是他的变故。更有甚者,他的下场或许会比赵策还要凄惨。

“不!我会等公子,公子一定会出来!我要一直等到公子出来!”平安怕了,他不愿回想起的事情也都浮上了脑海。慕天华的凭空消失,是他此生的噩梦,他不想再度经历这样可怕的事。

“平安,这是慕家的命数,大哥躲不了,我也躲不了。我知道,让你再度经历这样的痛苦实在不公平。抱歉,真的抱歉。”

“二公子,后日早朝,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如果我们现在就离开京城呢?现在就回到戊庸隐姓埋名,或者去一个别的地方!”平安绝望了。

平安的提议,慕云华并非没有想过。这一个时辰的静伫,他其实一直都在思索。他清楚,如果他决意隐姓埋名的离开,白苏一定会追随他。他可以成全自己的爱情,可是慕家呢,慕家在戊庸的百余口人又该如何?他还有未及笄的妹妹,未束发的弟弟,难道他要让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心殉葬么?

夜更深了,这个晚上,注定有许多不眠人。

……

惊心动魄的早朝,如约而至。

这日的早朝,所有朝臣都到齐了。赵策还并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被软禁在宁华殿,他更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何等凶险,他理着官服,依旧目中无人地走进大殿。

陆桓已经到了,在后位垂首立着,他余光看到赵策泰然自若地走了过去,心中不禁舒了一口气,看来赵策对一切还一无所知。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早朝时辰一到,慕安才缓缓从后殿走了出来。他对今天的事情也没有把握,如今走到这步了,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好,尽人事,听天命。

“陛下,臣有事启奏。”

今日要启奏的人,大多都是慕安事先安排好的皇|党,他们手上握着的奏令,全部都关于弹劾肃远侯赵策。

慕安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爱卿请讲。”

“臣欲启奏,弹劾肃远侯赵策。”说话的是吏部副使大人。

副使大人一声落下,满朝哗然。赵策徐徐侧目望向吏部副使,唇齿间迸出一丝轻淡的冷笑。

陆桓依旧垂眉,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

吏部副使继续道,“肃远侯赵策,勾结朝臣,结党营私,全然置王法于度外。数日前,赵策值陛下调换吏部人员之际,伺机安插耳目于吏部。臣请奏,请陛下严查,降罪肃远侯。”

赵策深吸一口气,也悄然间攥紧了拳,同时对站在一旁的吏部尚书暗使眼色。

新任的吏部尚书就是赵策的同党。当初是赵策请陆桓以星象大变为由,使皇帝罢免了原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开口道,“陛下,副使大人的弹劾有待考究。臣到任吏部尚书一职月余,还未听闻有谁是朝中哪位王爷、侯主的同党。吏部上下竟然有序,都因陛下治理有方。臣也请陛下明察,还吏部上下百余人清白。”

慕安心中冷笑,这只狐狸还很会说话,一面周全皇帝的面子,一面周全吏部的面子,没有一句话是为赵策开脱,却句句都是在为赵策开脱!纵然慕安内心火气蹿腾,他也不能立刻表现出来。

“还有哪位爱卿有话说?”

“臣也有事启奏。”这时候,薛显从群臣中央不甚起眼的位置走了出来。

赵策回头看去,不免暗惊。他明明听说,太医院因为误了医治白顺仪的事情全员禁严,任何人不得外出。更何况太医院的医官极少参与早朝,为何薛显今儿却来了?

“陛下,罪臣薛达已经招供。薛达指出,他在太医院所做一切坏事都是受肃远侯赵策的指示。其中包括:擅自潜入至密间翻看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病簿,勾结肃远侯之女宁嫔毒害皇后。赵策之女宁嫔在事情败露之际,杀害清雅殿白顺仪,此事已经证实,请陛下明察。”

薛显的这段话无异于暴风雨中的惊雷,轰的一声炸得赵策头痛欲裂。

什么毒害皇后?什么杀害白顺仪?白顺仪不是染病而死的么?怎么会和他的女儿扯上关系?!!赵策见事已至此,他不能再坐观成败了,他立刻站了出来,大声请奏道,“陛下,臣忠心耿耿,从未做过欺上瞒下之事。这些人无端弹劾臣,都是在陷害臣!薛达是谁!臣从未见过!至于吏部的事情,当初都是司天监的官吏向陛下进言,说星象有变,怎会与臣有关?!请您明察忠奸!”

慕安静静地看着他为自己狡辩,不置一言。

此刻,陆桓知道,是他站出来的时候了。

“陛下,臣有事请奏。”

陆桓缓缓地走到大殿中央,他对着慕安行了一礼,又望了一眼赵策。赵策见陆桓站了出来,他原以为陆桓是站出来为他说话,澄清吏部的事情的确只与司天监有关。然而,他没有想到,陆桓是这样说的:

“陛下,臣有罪,恳请陛下降罪。”

慕安垂问,“说。”

“臣供职司天监,是为陛下之臣,本应为陛下效力,却误入歧途,受肃远侯的指使,伪释星象。”

“你!”赵策没想到陆桓的反水,他明明手握陆桓的把柄,难道这小子要鱼死网破了么!

“陆桓,你继续说。”慕安瞪了一眼赵策,冷冷道,“肃远侯大人,请静心听完。”

圈套,都是圈套!在陆桓反水的这一刻,赵策就明白了,今天的早朝没有别的议题,唯有弹劾他!太医院不是因为白顺仪的死禁严,而是慕安封住太医院口舌的唯一办法!是了,这个皇帝初等皇位不到一年,就处心积虑要铲除他了!

陆桓继续平淡地道,“臣作证,赵策确有勾结朝臣、结党营私之罪。太医院副提点薛达、吏部尚书廖丰都曾数次进出赵府。不仅如此,臣还有一事要启奏陛下。”

说到这里陆桓跪了下来,其神色之严肃,让慕安微惊,前日他与陆桓所商议的便是说到这里,他还不知道陆桓另有事启奏。

“请讲。”

“陛下,十八年前,先帝的靖太妃服血药而死,此事实因靖太妃本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治。然,肃远侯赵策将所有罪责都推向时任太医院副提点的白璟。白璟获罪流放,途中却遭遇赵策派来的杀手追杀。陛下,肃远侯赵策视人命如草芥,手上鲜血无数。臣恳请陛下严惩赵策,恢复白璟太医院官职,赦免白璟全家流放之罪。”

陆桓话毕,慕安更加惊讶,当年的血药一事,除了当事人,还有谁能够如此了解呢?陆桓这么年轻,不过廿岁,他又是如何知晓十八年前的事情呢?

赵策听闻陆桓提起了十八年前的往事,这小子,竟然说他手上鲜血无数,这明摆着是要将他置于无法翻身之地!赵策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喊道,“陆桓!慕云华!你这个欺君叛主之徒!朝堂之上,还轮不到你这个隐姓埋名之徒来弹劾我!”

“陛下,臣也有事起奏——”

“臣有事启奏——”

“请陛下弹劾肃远侯赵策——”

墙倒众人推。那些一直忌惮赵策,却又无从发泄的人们终于抓住了机会,全数将赵策的丑事抖落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赵策大势已去,慕安下令让早已准备好的禁卫,将赵策拿下。

赵策被拖走前,还不忘怒瞪着陆桓,那神情,像是眼珠子都要崩血出来。

“慕云华!你这个叛徒!叛徒!你不得好死!”

陆桓垂眉下来,不肯与赵策对视。他的使命结束了,他顺利地协助皇帝扳倒了奸臣,也如愿以偿地报答了白璟先生对他的恩情。

众人还都在偷瞟着落魄不堪的赵策,只有慕安一人依旧深眉紧锁。他透过旒冠凝视着垂眉而立的陆桓,悄然攥起拳头。

也许所有人都不明白“慕云华”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慕安明白。

慕天华,慕云华,戊庸慕家的两个年长公子。

慕安只觉阵阵凉风吹在了他的脊背上。原来他的心腹所探到的情报是不准确的。慕家二公子没有死,他是以假死埋名,来到了朝堂!来到了他这个皇帝的身前!


  ☆、第151章 大结局(一)


早朝过后不久,有关赵策的一纸罪状就已拟好。慕安因念及自己初登地位,不宜动摇人心,便没有继续追查赵策同党。只将那些有名有姓的显赫朝臣罢免职务,各自幽禁家中,再待处置。

至于赵策本人,因累罪数发,被判极刑。其女赵宁,因怀龙嗣,继续幽禁于宁华殿,待诞下龙嗣后,再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其子赵子懿,念其从未参与过赵策结党营私之事,多年戍守边关,忠心有功,只予流放。

赵家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慕安撂下羊毫软笔,扶额起身,在书案前旋了数步。其实更加棘手的,还是慕云华的事情。

“已将陆桓传至宣明殿了么?”

孙福连点头回应,“是,都按陛下的吩咐办了,他人已到了宣明殿恭候陛下。”

“起驾。”慕安挥手吩咐,大踏步地走出了嘉和殿。

慕安的舆驾刚行出嘉和殿外,就倏然顿住。慕安疑惑,探首问道,“怎么了?”

孙福连从舆驾前端小跑过来,低声道,“陛下,白苏殿下正跪在驾前,请求拜见陛下。”

“苏儿?”慕安锁起眉头,他跨下舆驾,迎了上去。

“你何故跪在这里?”慕安欲伸手将她扶起,白苏却拗着力气不肯起身。

“今日是为你姐姐扶灵出宫的日子,你不去送她,为何来了这里?出了什么事?”对着失散多年的女儿,慕安耐心询问。

“陛下,臣女恳请陛下不要处置慕云华。”白苏抬起双眸,眸中坚定恳切。慕安惊住,一是为了她自称“臣女”,二是为了她提起了慕云华。

不得不说,“臣女”二字对慕安来说还是很奏效的。他朝思夜想着希望白苏能认他这个爹,不过如今成为现实,却是因为白苏即将有求于他。慕安不想将慕云华的事情扩大,便挥手吩咐旁人,“你们先退后,朕与白苏有话说。”

孙福连带着一干宫人退后了数十步,只留下慕安和白苏。

慕安暗着眸色,问白苏道,“朕问你,关于慕云华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为何替他求情?”

白苏清楚,她必须要装作有所知亦有所不知,这样才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回陛下,早年在戊庸,臣女就与慕家的两位公子相识。慕家长子慕天华进京赶考,其心单纯,一心仕途,却在发榜后,消失于宫廷之中。其弟慕云华为了探寻兄长下落,隐姓埋名,只身一人赴京。陛下,臣女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慕云华来京只为手足之情,并无异心。不管他如何触怒到陛下,请陛下念在他扫平叛党有功,饶他之过。”

慕安摇摇头,低声道,“白苏,你我刚刚相认,你就想插手朝廷之事,实在不妥。此事,你提过这一次便罢了,若是再提,朕连你也一道处置了。”

白苏见慕安这么决绝,心知慕安必然是对慕云华起了杀心。她焦急万分,只得冒大不韪继续进言,“陛下,如果陛下肯放过慕云华,臣女愿意改为慕姓,入皇室宗谱,孝敬陛下于膝前。请陛下放过他!”

慕安见白苏为了慕云华都肯放弃她最为珍视的白家姓氏,她对慕云华的感情昭然若揭。

“或许在你看来,改回慕姓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可在朕看来,让你认祖归宗不过就是朕的一句话。苏儿,你若不再为他求情,朕或许会留他一命,你若再多说一句,朕必会杀了他!”慕安言辞狠厉了起来,他转身又道,“去送你姐姐吧,再不走朕就将你扣下,让你无法出宫去送白芷。”

白苏痛苦地起身,一面是她心爱的男人,一面是她心爱的姐姐。她愿为慕云华求情,不惜头破血流。可眼下,她若再执意下去,激怒了慕安,反而会对慕云华不利。她只能站起身来,默默靠向了一边,注视着慕安的舆驾缓缓离去。

——云华,抱歉。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白苏攥紧了双拳,掉下两行泪来。

白苏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来到清雅殿。青之和木香正跪在白芷的灵柩前,双双垂眉落泪。

已经到了起棺扶灵的时辰,一干宫人上前扶住了白芷的木棺,缓缓将她移出了清雅殿。

白苏跟在木棺的后面,怔然望去,清雅殿里花草依旧,却物是人非。

他们一行人从偏门出了宫,徐徐向白家祖坟的方向走去。

青之跟在白苏的身边,一路上都沉默着。直到临近白家祖坟,他才对白苏说道,“二小姐,谢谢你为我求情,让我得以出宫,继续陪着大小姐。”

白苏摇摇头,“不,我求情让你出宫,是希望你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你已为姐姐付出了太多,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青之苦笑道,“我一个阉宦之人,还有什么自我。”

“你可以回到爹的身边,继续向他学习医术。爹不会嫌弃你,白家不会嫌弃你。”说到这里,白苏也觉得青之这一生不易,禁不住酸了鼻子,“青之,姐姐此刻若是在天有知,必会希望你回到白家,孝敬她的爹娘。她自小就将你看做家里的哥哥,你和白敛,在她心里,都是哥哥。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姐姐从未爱上你的原因罢。”

从未爱上。

青之流下泪来,又赶紧用袖口擦了去。

“二小姐的话,我都明白了。我再陪大小姐一段时日,等过了七七,我自会像你说的那般,好好活。”

送棺的队伍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来到了白氏祖坟。弈亲王侧妃白珎,已经带着白家的人,等候在这里多时了。

有下人上前来介绍白珎,白苏听闻,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姑妈。”

白珎将白苏揽住,仔细抚了抚她的长发,“你就是白苏吧,大哥的小女儿。”

“是——我是——”原来亲人相拥,是这么的温馨。白珎的温婉,让她觉得好似自己逝去的母亲,白苏掉下泪。

“你的二伯父得了皇令,出城去办事了。今儿便只有我在,等到你二伯父回来,再来白府见见他。”白珎松开白苏,为白苏擦了擦泪。

白苏知道,白珎口中的二伯父就是白決的父亲白瑄。她想到白決,不免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熟悉的眸子四目相对,白苏看到白決,不知为何,心安定了许多。眼前的白家人她素昧谋面,只有白決是她所熟悉的。有了白決,这些人,才更像是家人了。

白決望着白苏,心绪复杂难言。他已经知晓,白苏是大慕国的公主,并非白家人。只是白苏执意要求改姓白,入白氏宗谱,这才继续保留着白苏这名字。

她不是他的妹妹了。一切如他期愿的那般发生,可他并不欣喜。

白苏没有察觉出白決的低落,她的心思被白珎的话拉回。

“苏儿,这么些年,是白家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们。如今芷儿离开,却是被赵白两家的恩怨波及。她是无辜的。”

白苏不知道如何接话,她只是沉默着,望着木棺被缓缓落下。在恩怨面前,没有置身度外的人。白芷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赵白之争的胜利。白苏希望,在所有过后,白家和太医院都能能够恢复平静。而她,可以跟着慕云华远走天涯。

思及慕云华,白苏心底一阵紧张。

此刻的慕云华,比白苏更要紧张。他淡然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经历的,很可能就是当初慕天华死前经历的。

吱呀一声,宣明殿的门开了,慕安缓缓走了进来。

他会选择这里与慕云华深谈,也是有其深意的。他登基后,就是在宣明殿,宣定了对慕封的惩罚。

殿门被紧紧关上,慕安一人走到主位之上,坐了下去。

“陆桓,慕云华。你希望朕用什么名字称呼你?”

“陆桓与慕云华都是臣下,圣上可随意称呼。”他拒不回答此问,重新抛回给了慕安。

慕安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卷轴丢到了慕云华身前,慕云华俯身去捡。

“这是你兄长在殿试上的属文。”

慕云华听闻,立刻摊开卷轴。是的,上面的确是慕天华的笔迹。兄长——对手足的思念湮没了慕云华,他极力自持,一字一句读完了慕天华的文章。

“这次殿试,朕以安穆的身份参加,与尔兄有过一面之缘。在先皇得知慕天华的身份之前,先皇曾说,这篇《论政》拔了殿试的头筹,甚至在朕之上。朕曾想将尔兄收入麾下,却不想未出一日,他就消失在了皇宫之中。”

慕云华认真听着,心中大恸,原来他的兄长那么优秀,却——上苍如此不公——

“我知道你千里迢迢来京,就为了探寻兄长下落。朕圆你的愿望,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慕天华已经被先皇秘密赐死,尸骨无存。”

阵阵麻木窜袭着慕云华的身体,他重重地跪了下来。他即便已经有了兄长死去的心理准备,如今,这个事实被慕安肯定,他还是无法承受。

“在见你之前,有人曾恳求朕,放过你。可是你我都清楚,你没有犯下如赵策那般的罪行,却对朕来说,比赵策还有威胁。”

慕安起身,走到了慕云华身旁。

“朕很犹豫。朕是否该杀你。”慕安停顿了下来,就伫立在慕云华身前,居高临下。

“慕云华,你之才,不亚于你的兄长。朕初登帝位,身边缺少能完全纳为朕用的有才之士。在你还是陆桓的时候,朕是那么想用你,现在,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你。”

“臣有罪,愿赴死,只求陛下放过戊庸慕家。罪臣的弟弟妹妹年纪尚小,对一切都无所知。”慕云华俯身下去,重重叩首。

慕安见慕云华丝毫不为自己辩解,一心求死,便道,“也好,朕已有了决断。”


  ☆、第152章 大结局(二)


城外岭河,水流湍急,慕云华听着水花拍击石岸的声音,怔怔出了神。

良久过后,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串马蹄声,愈来愈近。他并未回身,只听见来人下马的声音。

“慕云华。”那人走上前,与他并肩伫立在高高堆起的石岸上。

“谢谢你肯来。”慕云华侧眉望向身边深眉紧锁的白決。

白決眯着长目,望向河水,淡淡道,“这种时候,你该叫来的人不是我。”

慕云华清楚他所指白苏,可是慕安下了禁令,他不能留在京城,亦不能再见白苏。他是该感谢这个宽容的皇帝的,毕竟慕安没有屠杀戊庸慕家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转而代之,他下令改戊庸慕姓为木,褫夺家族宗谱,令其全族永居戊庸。

慕云华没有多做解释,深邃的目光飘向远方,“白決,苏儿已不再是白家人,不是你的妹妹。往后,你要好好待她。”

白決苦笑出来,“你可知道?她为了你,拒不姓慕。她对圣上说,她留恋白家,想永远做一个白家人。可她对我说,如果她姓了慕,与你同姓,会成为你们走向一起的阻碍。她最在乎的人,终究还是你。”说到这里,白決只觉胸口一阵绞痛,他深吸了一口气,“慕云华,早在顶南村第一次与你照面之前,我就知道你了。白苏睡里梦里都喊着你的名字,自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输了。”

“即便如此,”慕云华抬眉与白決对视,“即便她此刻在乎的人是我,我也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了。反而,是你,你可以给她最想要的。她迟早会因圣上的关系认祖归宗,到时候,只有你,你娶她,才能让她真正成为白家人。我了解白苏,是白璟老爷一手将她培养成如今的优秀,这份恩情太厚重了,她只有做一个白家人为白家效力,才能报得万分。”

“娶她——”白決失神着喃喃出来。这的确是他的愿望,是他最大的愿望。可是他更想要的还是她的心。即便现在白苏与慕云华是云泥之别,慕云华还拥有着白苏的整颗心,他嫉妒,深深嫉妒。

“白決,请陪她一道留在太医院,帮助她成为最优秀的医者。大慕国的史册上,她值得占据一席之位。这才是她该走的路,该有的生活。”慕云华深深藏起心底的落寞,毕竟曾经,他说过要陪她走下去,不管从医之路如何艰难。

终究还是食言了。

一而再,再而三。

慕云华转身跳下石岸,朝着拴马的树桩走去,平安正在等着他。

“白兄,后会有期。”慕云华跳上马,拽紧了马辔头。

白決还立在石岸上,他拱起双手回应,“后会有期。”

错落的马蹄声响起,溅起了圈圈泥土。慕云华望着迂回蜿蜒的前路,回想起曾经在慕家,张娥姨妈拿着白苏的八字前来说亲。那时候,他还并不知道那是白苏,就将八字退了回去。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当时一定果断答应。

可是人世间能有多少个如果呢?

——“是你。”她醉眼朦胧。

——“不胜酒力还要饮酒,醉了的滋味可好受?”

——她晃了晃脑袋,笑了,“我没醉,我还清楚着,我知道是你在我身边。”

——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是你,是你在我身边。”

……

从别后。

忆相逢。

一个月后。

“知道么!今儿可是大日子。”

“是啊,太医院第一次有了女医官,新上任的副提点大人也在今天到任。”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白決?如今太医院又是他们白家的了。”

“不像。我看更像是白苏。毕竟人家是公主,有陛下的无上恩宠。”

“你们都胡说。我看是沈济生大人,毕竟沈白两家交好,他又医德医术兼备,是太医院的长者了。”

“你说的有道理。”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的御医医官都聚集在了一起,提举司里面乱作一团。

“白決!白決来了。”一个人指着刚刚现身的白決,声音激动。

“吵什么!他来的跟咱们一样早,一看就不是副提点。”另一个声音响起,被白決听见。

白決走了上来,向他们打了招呼,自然坐下。

他来的早,是在等白苏出现。这是皇帝第一次下令允许白苏以女人身份入外教习。对太医院来说,这是自古及今从未有过的破例。

“白決,你知不知道新上任的副提点是谁?”身旁一个医士好奇地问向白決。

白決也捉摸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次的任命似乎很神秘,是皇帝私下指派的人选。我也不知。”

“你说会不会是公主白苏?”

“白苏?”白決愣住,他还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这样看来,还真有可能是白苏。不过,不管白苏是否是副提点,这一天的光彩都注定只属于她了。大慕国的第一位女医官,她实至名归。

半柱香过后,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她来了!”

伴着这一声,白決望去,只见白苏身着长裙,乌发似檀,简单的发髻上一枚白玉簪若隐若现。那样的清丽脱俗,白決不禁看得出神了。

直到白苏坐在了他的身边,开始自然地揶揄他,“原来你不是新任副提点啊?”

白決打量着她,心中还是不免担忧。这一个月里,因为慕云华离去,白苏沉郁了一整个月,他几乎没有见她笑过。

“苏儿,昨日我父亲回府了,他想后日举办家宴,到时候你也要来。”

“白府的家宴,我当然要去。”白苏笑了,目光投落在人群前方,这时候以沈济生为首的八位院使已经从提举司内堂走了出来。

“大家安静。”沈济生先做了一个手势,众人便安静下来,都满心期待着新到任的副提点。

议论声又纷纷响起,“看来不是沈大人,八位院使依旧四角齐全。”

“那太医院里还能有谁啊?”

谁是副提点的谜团越来越大,白苏和白決也跟着大伙儿的情绪好奇起来。

按顺序来看,下一个该出现的人,就应是新任副提点了。

不出片刻,一位身姿硬朗,须发微白,身着黑色长袍的长者,从提举司内堂缓缓走了出来。

“爹——”白苏喃喃出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下人群炸开了。

“这是谁啊?从没见过啊!”

“是啊,太医院里没有这号人。可能是提点大人从宫外举荐上来的吧。”

白璟挨着沈济生站定,温和地看着太医院众人。

“爹——”白苏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汹涌夺眶而出。

白決也震惊了,他转而一想,突然明白,原来他的父亲白瑄外出一个月余,是带着皇命去戊庸寻回大伯父一家了。

一年未见了,白苏明显感觉到白璟的苍老。她心疼万分,再不顾什么礼数的制约,也不顾周遭人的目光,她拨开人群冲上前去,扑在了白璟的怀里。

“苏儿,我的好女儿!”白璟哽咽了,他抚着白苏的长发,强忍着热泪。

白苏跪了下来,“爹,都是女儿不孝,没能护住姐姐。爹,你骂我打我。”白苏哭得更加厉害,她的泪含了对太多人的歉疚和思念。对白芷,对慕云华,对母亲,对青之……

白璟连忙将白苏扶起,爱怜地凝视着她,“傻孩子,爹怎么会怪你,怎么能怪你。你和芷儿,都是我的好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管你们去了哪里,走了多远,会不会回来,爹都爱着你们。”想到自己还未再见一面便香消玉殒的长女,白璟掉下泪来。

“爹,”白苏失态大哭,“女儿好想你……”

远处,提举司门外,慕安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

孙福连见公主殿下对着白璟跪下了,有些担忧,便问道,“陛下,是否要老奴通传一声?”

慕安举起手,示意他噤声,“这一天属于苏儿,属于他们父女。朕不想做无情的人,打断他们。”

因为慕云华的事情,慕安没有答应白苏,白苏执拗着一个月没有再笑对过他。自己的女儿对自己态度冰冷,慕安心中也不舒服。

“希望白璟的出现,能让苏儿暂时忘了慕云华的事情。”

“陛下,您为什么不将您的打算告诉公主殿下呢?这样,公主殿下就不会再误会陛下了。”

慕安摇摇头,“天下父母同心,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子女计。朕要感谢苏儿,给了朕做平凡父亲的机会。朕错过了苏儿十八年的成长,朕不能再错过她的终身大事。到时候,她自会原谅朕。”他这一生,最有的就是耐心,他看中的女婿,也必须要有同样的耐心。况且,让慕云华成为皇室外戚,才是处理戊庸慕家的最好办法。

父女重逢过后,太医院一切恢复正常。

白璟又开始了他习以为常的教育。白苏远远望着父亲,仿佛回到了儿时。

那时候,白家药堂的桃树下,白敛白芷白苏并肩而坐。倦倦的午后,不喜医术的白敛开始打了瞌睡。白璟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揪住了白敛的耳朵,拿戒尺抽打他的小手。白芷和白苏在一旁被吓到,都哆哆嗦嗦地捧起医书,装作认真大声念着……

白芷先念,“白苏,味辛性温,散寒解表,理气宽中。”

白苏再念,“白芷,散风除湿,通窍之痛,消肿排毒。白蔹,清热解毒,消痈散结,味苦微寒。爹!您不能打哥哥,哥哥不爱医术,都是因为他的名字没有草头!”

白芷和白敛一听,都咯咯笑了出来。白璟又气又怒,最后还是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白苏收回思绪,轻声对身边的白決道,“二哥,还记得我们在惠民司的约定么?”

“每一年都去惠民司行医救人,我当然记得。”这是白苏跟他唯一的约定,他怎么会忘记。惠民司那段时光,也是他对她情的伊始。

“好,一言为定。”白苏笑了出来,“有你也在,我踏实多了。”

白決注意到她的明眸皓齿,难抑情动,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他想起慕云华离开之前对他的嘱咐——让白苏真正成为白家人。他自是愿意,可她会愿意么?

身边的人渐渐都散去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

白苏抬望天际的浮云,只觉年华正好,不应辜负。

慕云华。有人说,你我的八字是几世修来的命中注定,是大错中的大对,是生死都不可分割的。或许此人只说对了一半,你我的感情,的确是大错中的大对,但终究还是被千山万水阻隔。

年年花亦红,万物皆有其规律,唯有人事捉摸不透。

今时今岁如此。可有谁知道,几年后,一切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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