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沈乾也没想到会在惠民司见到白決,一下子与两位旧交重逢,实在让他又惊又喜。
“我听泠儿说,你小子今年入了教习,此刻不是应该在太医院么?”
白決灿然笑道,“进是进了,没坐稳,又被赶出来了。”
沈乾见他一番说笑,便也没替他担心,他又将目光投向白苏。其实沈乾刚才一看到白苏是一番男人扮相,还有些惊异和不解。他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到白決先问道,“沈兄与白苏兄弟也是故交?”
“白苏兄弟?”沈乾愣了愣,继而看到白苏暗暗向他递眼色,稍加琢磨,顿时明白了过来,“不错不错,我在西郡那边驻守的时候,就认识了白苏兄弟。”
听到沈乾在包庇自己,白苏霎时松了一口气。说话间,她也大概听了明白,想必沈乾当初提到过的心上人就是白決之妹,白泠了。
白決见三人两两相识,今日又聚到了一起,实在开心,“不若改日咱们哥仨儿好好聚聚,喝上几杯!”
白苏还没见到白決如此豪放,只得也装作粗犷地跟声附和。末了,又见沈乾意味深长地瞧着自己,不免讪讪地笑了。
一番亲切的寒暄过后,三人又各自忙去。沈乾示意白苏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一方空地处。
见四周没人了,沈乾开门见山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白姑娘怎么成了白兄弟?”
白苏并未隐瞒,她将自己女扮男装混入太医院的事情全部坦白给了沈乾。沈乾惊讶极了,他没想到此女竟然赶冒如此大罪行事。
他微张着嘴,半晌才问了出来,“这么说,白決和你只是刚刚相识?”
白苏点点头,面露惭愧。沈乾不免为白家担心起来,他叮嘱道,“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白決的家世,他们家现在在太医院势单力薄,岌岌可危,你若连累了他,那就等于连累了他整个家族。”
“是,我知道。”白苏垂下目光,“还请沈大人不要将我的事情说给任何人,这件事我会小心着藏好,就算他日东窗事发,我也不会连累白決半点。”
沈乾长叹一口气,觉得白苏也不容易,便缓和道,“说来也是,你的医术那么高超,却偏偏是女儿身,不得施展。你又奈何呢。”
白苏倒没有感伤,她的明眸清亮澄澈,声音淡若云轻,“我想,男女的桎梏只会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战胜这个桎梏。”
沈乾暗暗佩服,他感慨道,“我才调回京师不久,能与你重逢也是缘分。方才我的手下对你无礼了,回去我会教训他的。”
白苏谢过,听闻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她临时起意,顺便问道,“沈大人,这附近的驻兵会经常来惠民司?”
“我并不是很清楚。上头的人派我跟着他们一道过来,算是盯着他们。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入惠民司。你也知道,上次在戊庸城外,我营中大部分士兵病倒的事情,着实吓我不轻。所以现在这帮子弟兄要来医馆,我觉得也算是好事,便跟来了。”
“军官们的健康的确很重要,马虎不得。话虽如此,可是惠民司到底是施给百姓恩惠的地方。参军大人您也看到了,你们这些官兵一来,院子里头的那些人是怎么巴结的,多少平民因此看不了病。官兵们有病看病也就罢了,偏偏有那么些无痛无痒的人过来凑热闹。长此以往,这地方恐怕实在有负惠民司这三个字。”白苏认真起来,她一五一十说着自己的真实想法,毫不虚意逢迎。
沈乾听罢,也觉得白苏说的有些道理,他点点头,应道,“官兵擅来惠民司一事我会回去问清楚,再给你们惠民司一个说法。”语毕,他又和颜笑道,“白姑娘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真是不输男人。”
听闻夸赞,白苏脸上一红,惭愧道,“沈大人不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就好。”
“哪里,你与我那早就相识的兄弟白決性子相近,太医院里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医者。”
沈乾很快将他的手下们都聚集起来,简单吩咐过后,这些官兵就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惠民司。叫醒大婶见人都走了,怎么唤后唤不回来,眼瞅着到手的银子不翼而飞,一时怒气上头。她瞪着白苏,喝道,“都是你这个新来的,坏我们好事!你想给那些穷鬼看病,你自己搬桌子出去!别在我眼皮底下气我!”
白苏也是个倔强的主儿,她偏就不想求这个大婶,一气之下果然自己搬起桌子向院外走了出去。
“你想当好人,也得有人领你的情!你一个从太医院里犯错赶出来的混账小子,翅膀上还没长毛,谁敢让你看病!”大婶不依不饶,依旧指着白苏高声骂着。
那些平民就如叫醒大婶所说,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热闹,根本没人响应白苏。白決见白苏下不了台,便站出来,对着大家开口道,“我是白決,前太医院长官提点的儿子,五岁起开始习医,已经十五年了。如果各位信得过我,就跟着我出来,我给你们看病。”
“长官提点?”
“长官提点是什么官?”
“不知道啊,听上去挺大的。”
一干平民纷纷议论了起来,你言我语的也没个结论,都互相递着眼色,面面相觑。
白決也尴尬了起来,他忘了百姓们才不晓得什么官职,换了一个方式,他又说道,“我是白決,太医院最大的官儿的儿子!我爹只为皇上看病!我五岁就跟着我爹——”
这下,还没等白決说完,他这简单直接的话语就直直插入到大家心田。所有平民都飞快站起身来,挤破脑袋一般冲向了白決,唯恐落后吃了亏。
白決也没想到会有这般效果,他被众人挤得连连退后,一回头,但见白苏在对他微笑,不知为何,他的心登时就舒服了许多,也顾不得早已被挤得脱了形。
午后申时,暖阳斜照,白決那边正有条不紊地给百姓们看着病。他面前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他从未体会过如此充实的感觉。相比之下,白苏面前的队伍明显短了很多,不过她也没计较,有事情干,她便满足了。
轮到一个年轻后生的时候,白苏给此人号完了脉,这人却嘻笑着道,“郎中,不是我要看病。”
“那你?”
“有人想看病,但是自己没过来。他让我把症状说给你,你给开出一个方子来。”这人还说的头头是道了。
白苏摇摇头,认真道,“看病没那么简单,必须得经历望闻问切四步,单凭你一面之词,我怎么能开出负责的方子?”
年轻后生也为难了,他耸耸肩,“我才不管你这儿怎么办。他说他一切都好,就是经常彻夜不眠,问郎中该用什么调理的方子。”
白苏见此人不依不饶,只好提笔,开出了一张方子。末了,又仔细叮嘱道,“此方子只是调理睡眠,你要告诉那个不肯露面的病患,不管因为什么事情,到了时辰就该入睡。彻夜不眠给身子造成的亏空,是任何药材都补救不了的。还有,让他记着,有病自己来看,托别人还不如把命也给了别人。”说罢,白苏就将方子塞到了年轻后生的手里,看着他去了。
这位年轻后生握着方子,一颠一颠的跑远了,他跑到一个相对背静的地方,迎面就撞上了托他问方子的那位男子。
“这位爷,方子我给您要来了。”
陆桓接过药方,看着上面异常熟悉的娟秀字迹,不禁眸中温热。他控制着情绪,收好薄宣,抬眉向远处望去。
远处,那个身影被人群半遮半掩,看的不甚真切。可在陆桓心中,那抹轮廓早已自然而然地勾画了出来,是任何人事都遮挡不住的。
他身旁的平安从怀中掏出一枚细软,递到了帮忙的年轻后生手里,又简单谢过他。
这后生掂了掂银子,真是沉,他乐滋滋的,这才补充道,“那郎中说了,“不管因为什么事情,到了时辰就该入睡。彻夜不眠给身子造成的亏空,是任何药材都补救不了的。”
“是么,她这么说——”陆桓沉下声音,只是说给自己。
年轻后生挠了挠头,实在不理解眼前之人的行为。反正拿了钱,他正要走掉,却不想被陆桓一手拦住。
“这是做什么?”年轻后生警惕了起来,难道这位爷是个反悔不认账的主儿?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惠民司外面给人看病。”陆桓望着白苏所在的空旷平地,又看着她似是在不住地搓手取暖,心中忽疼。
年轻后生舒了一口气,也扫了一眼惠民司的方向,“哎哟,好像是这么回事。惠民司里头也不是没有地方,但是里头管事的人不许他们在院内给平民看病。说白了不就是瞧不起人嘛,听说那些军爷来的时候,里头就差张罗起鼓了,态度大不相同。”
“多谢。”陆桓紧锁长眉,陷入了沉思。
年轻后生见总算没了自己事,生怕再有麻烦,便飞快地溜走了。
平安看到眼前的状况,也大概明白了慕云华对白苏的感情。他迟疑了一下,缓缓问道,“既然公子想念她,为何不上前去与她相认?”
陆桓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她,久久的沉默过后,才应道,“我已不是慕云华,该如何与她相认。”
“公子大可不必担心身份暴露,我想白苏小姐一定会体谅您,为您保守秘密的。”
“我的事情,不可以牵连她。”陆桓收回目光,纵然心中万千不舍,他还是转过身来,不再看她。
他迈开步子,对着身后的平安说道,“大哥会消失,是因为慕家的一个秘密。我知道这个秘密,你跟着我,就已经是走上死路了。我们不能再牵累别人。”
“平安不怕,平安的命早就是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倒是两位主子,不能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平安看着实在难受。”
至少他还活着。与他消失的兄长相比,他此刻所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思及自家大哥,陆桓袖袍间的拳悄然攥起。
与此同时,白苏刚好看完一个病人,她懒散地伸了伸腰,目光自然地投向远处。
云华——
白苏怔了一下,她睁大了双眼,只看到远处的一个身影转过身去,身形和脚步,皆像极了他!
白苏猛然站起身来,动作之大惊住了刚坐到她面前的病患。
“云华!”
那样的深衣广袖,那样的孑然背影,每一样都是那样的让她失魂落魄。这世上唯有一个人会对她有如此魔力!白苏像疯邪了一般,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不由分说地向前奔去,甚至带翻了桌椅。
桌案上摆着的笔墨纸砚全部掉在地上,这声巨响惊得不远处的白決也注意了过来。
“白苏?”他也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白苏的身边,将她拽了住。
“云华!”那个身影转过一个转角,被层层叠叠的枯木树枝遮掩了住,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白苏只觉得胸腔中传来一阵心脉撕裂的剧痛。
“白苏,你怎么了?”白決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影。
幻觉,一切都是她的幻觉罢了……白苏幡然醒悟过来,她捂着双脸,泪水奔涌而下。两条腿更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白決紧紧扶住了她,他感受到白苏的瘦弱,不,更应该用纤弱来形容,心下一惊。
白苏痛苦地合上双眼,脑中昏昏沉沉,在她的世界里,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已遁去了形骸。
白決见白苏几欲晕倒,连忙架起她的手臂,将她扶回了房间。
“白苏?”
白決一直在唤她名字,白苏却毫无反应。
好多人都凑上来看热闹,一时间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白決想撵这些人出去,却力不从心,不管他怎么说,大家还是铁了心的要看热闹。
白決只得作罢,他收回目光,望着白苏的面颊,不觉陷入了沉思。
方才白苏一直在呼喊同一个名字——云华。云华二字,应该是男名,白苏为什么会如此悲伤地呼喊一个男人的名字?云华是他的亲人,他的兄长?可是白苏身上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又告诉他真相绝不是这么简单。
昨晚白苏还说自己隐瞒了他许多事情,白決越想越觉得白苏的背景复杂不堪。
无数疑惑堆在白決的心中,久久挥散不去。
☆、第116章 宁华殿主
御药司设在整个太医院里紧邻着内宫墙的地方,里面候着不下十几位长官和御医,他们都在随时等待内宫的传令。所以,御药司里一直气氛严肃,大家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进了御药司的主房向左侧看去,三排长桌工整而立,这些分别是两位副提点大人以及四位左院使的席位。他们的后面,是一个隔着拱门和屏风的里间,那是独属于长官提点的房间。与他们相对的右侧房,方桌更加密集,且都是些半长的小桌,那都是其他待命御医的位置。
今日与其他日子并无不同,沈济生刚从白顺仪的清雅殿请脉回来,忙了大半天,他打算好好歇歇。
薛达瞥了沈济生一眼,稍加琢磨,而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清雅殿那位主子还好么?我瞧你送了大半个月的汤药了。”
沈济生心明镜似的,他知道薛达想问的并不是白顺仪身子是否安好,而是白顺仪肚子里有没有什么动静。他淡笑答道,“还好,有劳副提点大人挂心了。”
薛达也笑了,他提起毛笔,一边写着自己手上的方子,一边笑道,“后宫许久没什么喜事了,清雅殿那位莫不是急了?沈大人,这催孕的药可慎重点用,吃多了会适得其反。”
沈济生见薛达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血口喷人,一时间气愤填膺,他站起身来,异常严肃地回应道,“副提点大人,就算你在太医院位高如此,也无权过问别宫娘娘的情况。清雅殿的用药情况我从来都只依规矩上报给薛显大人,他觉得我用药合理那便是合理。请副提点大人自己先守规矩,再来苛责其他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薛达怎么会服气,他勾着眼睛盯住沈济生,一番琢磨过后,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这是在指责我处罚白決处罚的不合理了?什么自己先守规矩,再苛责别人。院规在上,你道我是苛责了他?笑话!”
沈济生不能就此辩驳,他若多说了,恐怕会给白決带来更多的麻烦。这口气只得暂且忍下,他重新危坐了下来,只淡淡地答道,“副提点大人多虑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两人说话间,薛显也在里间内听得了大半,他掖袖踱步出来,扫视了薛达和沈济生两人,“御药司中何时可以说这些没规没距的话了?”
外头的人见薛显走了出来,都纷纷起身行礼拜过。薛达因为腿脚不便,就免去了这个礼节,他又仗着自己是薛显的大哥,更是坐得理直气壮,目光都不落在薛显身上。
薛显瞥了薛达一眼,心中有不满,却并未表露出来。他沉声道,“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是自己负责的事情,不要多问。薛大人,不若你也来问问我陛下的情况?”
薛达听闻陛下二字,这才浑身一抖,他摆正目光,强颜道,“不敢,下官不敢。”
薛显又扫视了一眼沈济生,用同样的语气责备道,“沈大人,薛大人毕竟是你的长官,有错可以指正,不得用过分言辞冒犯。”
沈济生双袖相合又行了一礼,恭敬道,“是,谨遵提点大人话。”
这时候,外头来了一个传话的宫人,说是凝华殿的主子请薛达过去把脉。薛达见自己的分内事来了,便也不顾别人的脸面,拄起拐杖,不曾告辞就走出了御药司。多少御医看到这一幕,心里头都在想,这个薛达真是放肆,简直不把长官提点放在眼里。不过大家再一想,又觉得薛达这种行径可以理解,毕竟如果不是薛达遭遇横祸瘸了腿,那么白瑄退位的时候,就是薛达补上去了,哪还轮到他的弟弟薛显呢。
薛达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凝华殿,刚走到殿前,就只见好多奴才们都聚在殿门口忙着换牌匾。薛达扫了一眼放置在一边的新牌匾,上面写着“宁华殿”三个字。原是换了一个字,薛达琢磨了一下,便又拄着拐杖请安进殿去了。
赵宁入宫后,就和当年她的姑妈一样,顺顺利利地封了嫔位,号宁。现下,赵宁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早早怀上龙嗣,也便晋个妃位。
薛达进屋请了安,又油嘴滑舌地道,“恭喜宁嫔,换了牌匾后,这殿里也算有了新气象。”
赵宁弯起柳叶眉,满意地打量着铜镜里自己的容貌,悠然道,“毕竟这里换了主子,不能再将姑妈留下的晦气染到自己身上。”
薛达上前几步,躬下身子,摆正了迎枕。赵宁就将细瘦的腕子搁了上来,由着薛达把脉。
“怎么样?有动静没?”
每日薛达前来请脉,赵宁都十分期待,死命盼着自己的肚子能争气点。
薛达摇摇头,安慰性地淡笑道,“娘娘莫急,只要平日注意调理,保持好心态,便是迟早的事儿。”
“你可有见过我爹了?”
“是,下官已经见过肃远侯大人。”薛达笑得殷勤了许多。
赵宁转了转眼珠,态度高傲起来,她微微睥睨着薛达,“这么说,方子终于不再寒碜了?”
“那是自然,下官都给娘娘换了最最上等的药材,娘娘放心。”末了,薛达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比皇后那边的用药,不知好上多少倍。”
赵宁满意地笑了,她斜着嘴角,又问道,“那白顺仪那边呢?你可有给本宫打听来什么消息?”
薛达啐了一口,接道,“沈济生向来嘴严,什么都套不出来。不过,听闻圣上这段日子只去了清雅殿一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那便好。”赵宁盯着薛达,笑道,“大人既拿了家父的好处,就得好生替我们办事儿。本宫可不想让那个贱人先于我有了孩子,不管是防患于未然,还是扼杀于襁褓,本宫都交给你了。”
薛达连连点头,嘱咐赵宁放一千个一万个心。未免他人猜忌,赵宁也没久留他,很快便放他回去了。
天色已黑,惠民司里头的伙计都凑到一起吃饭去了,白苏还未醒过来。白決一直守在她床边,时而为她把脉。白苏这是急火攻心,一时间血脉不顺所致晕厥。白決不禁心下思忖,那个名唤“云华”的人,真真是白苏兄弟的心结。
七妞端着食盘走了进来,这整个傍晚她都在关心白苏的情况,白決也看出来她的一些小心思。他对七妞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七妞缩着脖子会意了,她点着头,将食盘递上前,用足够低的声音道,“赶紧吃饭吧,你也别饿着。”
白決谢过她,七妞则多瞧了两眼白苏,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她还有自己的分内事要忙。
食盘上的饭菜还冒着热腾腾的气,白決垂眉望着,虽是饿了,却提不起任何食欲。
出神的当口,只听得白苏低喃了几声,像是梦到了什么。
白決靠近了些,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云华——”
还是这两个字,白決又坐正了身子,打算靠后一些。哪知这时候,白苏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将他的手腕握了住。
白決大惊,他望着白苏依旧紧闭的双眼,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不要走——”
白苏的两靥泛着红晕,衬得她的皮肤十分剔透,白決不禁看得怔了。他只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清秀柔嘉的女子,一个脆弱悲伤的女子。迷茫间,他甚至忘记了抽手,任由着白苏握着他。
睡梦中的白苏,仿佛回到了离家出走的那个雨夜,而慕云华就坐在她身边。彼时她不知道他是谁,也无从答谢,现在她知道了,她就不能放他走。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她觉得幸福极了,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云华——”。
不知为何,白決心中竟然腾起了一种莫名的滋味。他好想知道这个云华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可以让白苏急火攻心至此。他为白苏也做了不少事了,两人感情已如兄弟,真不知道他若出了什么事情,白苏会不会也如此担心。然而,有了这个想法后,白決猛然哆嗦了一下,这种感觉莫非就是醋意?
白決慌忙甩开了白苏的手,两个男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这成何体统!自己怎么就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了!若是叫别人看了去,名声何存?!白決啊白決,你何时竟这般糊涂了!
七妞正在井边打水,哪知一个人影笔直地冲了上来,夺过了她手中的水桶。
“白決?”七妞愣了一下,方才他不还好好照顾白苏呢么。突然一下,七妞明白了过来,她瞬间飞红了脸,不禁偷偷打量起白決。白決不如白苏长的清秀,他的脸庞更有棱角一些,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俊男子。如果他对自己有意,那随了他也不错,哪个女人不享受着男人们的你抢我夺呢。
七妞正害臊地扭捏着,却见白決一个用力,已是将水桶举至高处。
“你做什么呢?”七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了。
下一刻,满满的一桶冷水就顺着白決的发冠流淌了下来,哗啦一声,也溅到了七妞的身上。
七妞看着白決鬓角处不断滴水的碎发,大吃一惊,尖叫出来:“你疯了?!疯子!!!”
寒风吹过,打透了白決的衣衫,白決抖着身子,却从未觉得如此清醒。他不能误了白家的前程,更不能辱了家族的名声。不管他对白苏兄弟的感情是什么,他都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了。他怕自己看不透自己,怕自己朝着自己最怕的那种人发展下去。
☆、第117章 遥远守护
当晚,沈济生回到自家府上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他走到饭桌前,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在桌前坐定,手边摆着碗筷,还未曾动过。
“乾儿,你回来了。”沈济生脱下外袍,交到了小厮的手中。
沈乾听到父亲的话音,立刻起身行礼,“父亲。”
沈济生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了旁边。
“你娘呢?”沈济生见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遂问道。
沈乾神色黯淡下来,“娘的病又犯了,现下在屋里歇养着。”
沈乾的母亲身子一直不好,沈济生为此十分忧愁,他也请了很多太医院的同僚帮忙看病,大家都没开出个彻底根治的法子。这病说起来也有三四年了,反反复复,却并不构成威胁,沈济生也习惯了。
“爹,按您的吩咐,今天我去了惠民司,见到白決了。”沈乾说起了正事。其实他跟白苏说的那番解释都是谎言,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就来了惠民司,而是在沈济生的安排下有意为之。
沈济生抬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说,他在那儿怎么样了。”
“惠民司里的人都游手好闲。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白決想有所作为,恐怕也十分困难。”沈乾为白決担忧起来。
沈济生默然着点了点头,半晌后才道,“现下是秦老看管着惠民司,我想他会帮助白決的,咱们不急,慢慢等就是了。”
“秦老是何许人?爹不是说薛家有意陷害白決,如今太医院里还有谁人能胜得过薛家势力?”
“也并非是他有多大能耐。”沈济生叹道,“秦老如今年过七旬。自白家老爷子走后,他就是太医院里还活着的人中,年纪最大的长者了。当年白決的大伯父入太医院外教习的时候,就是这位秦老做的教习管勾。”
“这么说,秦老算是白家的人?”沈乾一直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对太医院一应的事情也有所了解。他早就听说白決有位伯父,医术十分高超,所以他也大概领会了秦老的能耐。
“秦老是与白家有些渊源了,只不过这位老先生近些年一直消极避世,不插手太医院的事情,偏安在惠民司,无所作为。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为白決制造回太医院的机会。”沈济生锁起眉头,呷了一口温酒。
沈乾见父亲鬓角花白,又一脸忧思,忍不住安慰道,“爹,您一直为白家着想,也该顾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沈济生笑道,“没有白家,哪来的我。做人须得报恩,乾儿不必为我担心,我还硬朗着。接下来的日子,你不时去惠民司看看,我这里也想想办法。”
沈乾答应了下来,不过他又一想,为难道,“爹,我倒是想再去看看,可是有个极认真的兄弟,不肯让我们这些官兵再去惠民司呢。”
“哦?怎讲?”沈济生突然有了兴趣,他搁下酒盅,饶是认真地听了起来。
“是一个叫白苏的兄弟,我在外头驻军的时候认识了他。那时候我们军营中好多人都病倒了,随军郎中都束手无策,却叫他一下子解决了。今儿我去惠民司,他说这些官兵经常去惠民司不太妥当,说惠民司是为百姓计的地方。还让我向上头反映一下。”沈乾一五一十地把有关白苏的事情都交代给了沈济生。
沈济生边点着头边听完,他捋了捋胡须,忍不住朗笑出来,“想不到这孩子是这样的性子,难得难得啊。”
“爹,你知道他?”
沈济生点了点头,转而道,“既然他这么说了,你便向上头反映一下官兵擅去惠民司一事吧。这惠民司消沉了将近二十年,也该来个人整顿它一下了。”
沈济生满意地眯起双眼,眼尾的褶皱也随之加深。他回想起他还年轻的时候,还帮助过白璟整顿过惠民司。那时候惠民司总算有点起色,却因为白璟的流配,又停滞了下来。想不到,世事真有轮回,一个白璟离开了,还会有和他性子想象的人出现,继续他未竟的事情。
沈乾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见父亲如此反应,便利索答应了下来。父子俩继续聊着,直到晚饭结束,还有些意犹未尽。
于此同时,赵府里,赵策也用好了晚饭。刻薄的余氏对着饭菜也挑挑拣拣了一番,听得赵策实在倦了。他打心里头希望赵宁千万别继承了她娘亲的啰嗦。
余氏霸道的很,每晚进餐她都必要陪着赵策,府上的另外两位妾室根本就别指望能上饭桌。她啰里啰嗦地说话,也说得累了,恰逢有小厮进来通传,说有人求见老爷,她便告退回房休息去了。
赵策移步去了正堂会客,深夜里,会是谁呢,他也琢磨不出来。
正堂里,陆桓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墙上挂着的书法字画。他认得出那是大书法家钟繇的笔墨,当初慕天华也寻得了钟繇的真迹,还毫不心疼地送给了他。思及过去手足情深,陆桓心底一阵怆然,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赵策口中打探到发榜那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赵策走进正堂后,一眼就认出了陆桓。他坐到主位上,挥挥手,示意陆桓也坐下。
陆桓先行了礼,说明来意:“赵大人,陆某有些发现,特来告知。”
赵策满意地搓了搓手,静等着陆桓继续说下去。
“天象有兆,十数日后天气会骤然回暖,在下担心岭河水不日后就会开化高涨,給沿岸百姓带来水灾。”
“哦?可是算起来,还未到惊蛰之日,如何来的回暖之说?”赵策对节气也略通一二,他质疑起陆桓的看法。
陆桓解释道,“惊蛰固然是冬去春来的分节点,可是,过去的经验中也不乏惊蛰前大地就突然回温的事实。”说到这里,陆桓知道赵策根本不会在意他的解释,赵策在意的是此事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停顿片刻后,陆桓又道:“在下以为,这是一个让候主博取陛下好感的机会。”
赵策果然起了兴趣,他直了身子,问道,“怎讲?”
“下官建议赵大人捐资惠民司,兴办民间药堂医所。”
赵策大笑起来,“什么惠民司?这和天气回暖有何关系?陆先生,你莫要诓我。”
陆桓有条不紊地说道:“大人,如果一切如我预料那般发展,岭河水灾,势必会有很多难民流离失所。水灾带来时疫,大批难民若感染,他们该去何处?惠民司为太医院设置在民间的医药处所,主要负责时疫治疗。可是就在下所知,惠民司不成规格,太医院拨款严重不足,导致医者药材极度匮乏。若是天灾突降,惠民司势必无法承受。但倘若大人愿意帮上一把,未雨绸缪,陛下那边,定然会认为大人体恤百姓。”
赵策深思了片刻,而后道,“陆先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该如何相信你的判断呢?倘若天气并未如你预料的那般变化,岭河水也不曾高涨,那我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陆桓心中不禁一阵苦涩,这位肃远侯大人眼中只有利益,又如此狡诈。他若不是因为打探慕天华的事情,是断不会跟在如此势利小人的身边的。他双袖合十,又道,“大人,就算岭河未有水灾,惊蛰之后,天气回暖,也必有猪瘟。猪瘟易染上人身,虽与水灾情况不同,但后果却是相差无几。所以在下认为,捐资惠民司对大人来说只有好处。”
赵策抬手扶额,片刻思索过后,点了点头,“那么捐资惠民司,重振民间医所的事情就交给陆先生全权负责了。陛下那边,我会将你的预测呈报上去,也好提前遣置难民,免得更多人受灾。”
陆桓深深鞠了一躬,谢过赵策。他舒了舒气,好在一切顺利。
离开赵府之后,平安在府外驾车等着陆桓。陆桓上了马车,平安询问他事情进展的如何。
陆桓有些累了,他半靠着马车的边壁,微微合起了眼,“赵策答应了下来,明日我便可从赵府提款给惠民司了。”
“公子,你这么做,是因为白苏小姐么?”平安回过头看了看陆桓的情况,手上依旧牵着缰绳。
陆桓沉默了下来,他的确是在为她着想,他不忍让她在这么冷的天气下还要坐在院外给人望诊。他不能在她身边抱着她为她驱寒,就只能远远低尽他所能,带给她一线温暖。
平安见陆桓不再言语,便知道自己的话扯动到了他的内心深处。他不禁感慨起来,曾经百毒不侵的慕二公子,有朝一日,竟也会为情所扰。他更加好奇那位同时牵动了慕家两位公子心思的白苏,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
末了,只听得陆桓缓缓开口道,“只有为赵策真的做些事情,才能让他放下防备,信任我们。和赵策走得越近,才能离大哥出事那天的真相越近。平安,我不是为了白苏,只是刚好可以帮到她,罢了。”
平安含糊地喏了一声,他怎能不了解慕云华的性子呢。他生平最擅长的就是隐藏真我。就像现在,连平安都有些疑惑,顶着陆桓名号的慕云华,究竟还是当初的慕云华呢,还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陆桓。
☆、第118章 全权监工
三日后,惠民司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一笔捐资,来自肃远侯赵策。
沉甸甸的银子被工整地装在箱子中,从城内抬了过来。这些银子对权倾朝野的肃远侯来说实在轻于鸿毛、不值一提,但对拮据的惠民司来说,却非常可观。
监送这些银子的是平安,陆桓并未现身。
秦老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上前迎接,连连谢过后,才收下肃远侯的心意。平安一边推却着秦老的谢意,一边从人群里扫见了白苏的身影,为了不被白苏认出自己,他微侧过身,邀请秦老进屋内详叙。
有伙计端来了热茶,秦老让平安徐徐喝着,先暖身子。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秦老一把年纪,依旧识礼地拱了拱手。
平安立刻放下茶杯,也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叫我小安就好。我只是替肃远侯大人遣送资银,又替我们主子置办此事,秦老不必客气。”
“这么说,您的主子是?”
“陆桓陆大人,在司天监任职,现下是肃远侯府上的幕客。”
“如此——”秦老经验丰富,他稍稍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大概。想必捐资惠民司这个主意,是出自这位陆桓大人,而肃远侯肯忍痛割财,必是有什么利益掺和其中。
老头子抬起矍铄的目光,望向平安,问道,“肃远侯大人府上可有何叮嘱?”
平安笑了笑,答道,“有一条是自然的,这些银子不得滥用,要建蓬帐,添药材,置医者,切实为百姓计。”这句话还是陆桓教他说的,他背了十几遍,如今才脱口而出,说得如此顺溜。
秦老边听边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自然的。”
平安拱手又道,“还有一条不情之请。我们陆大人与贵处的一位医者白苏,是故交。他深知白苏的医才医德皆在普通医者之上,所以他希望这些事情都移交给白苏全权负责。”
秦老着实暗惊,他沉思了几许,而后缓缓应道,“委任惠民司负责此事的医者,本就该是你们的权力,既然陆大人有此意,我们照做便是。”
平安谢过秦老,深揖了一番,便告辞了。
惠民司的伙计都等在院里,他们都知道惠民司来了金主,恐怕短期内这里会有大变化。带着期待,大家看到秦老走了出来,都纷纷迎了上去。平安则带着手下的人匆匆离去,片刻未曾耽误,白苏只瞥见了平安的一个剪影,并未认出他来。
秦老咳了半晌后,才缓缓道:“我们惠民司有幸得到肃远侯大人捐资,自今起便要斥资整顿。从前你们散漫惫懒,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蒙混过去了。如果以后,还让我发现你们当中,有谁不恪守本责,我必当责罚。”
众人鲜少见到秦老如此严肃,都纷纷答应了下来。
末了,秦老的目光转向白苏,停顿了片刻后,补道,“肃远侯的意思是,让我们十日内建蓬帐,添药材,置医者。那么,我决定让白苏负责安排所有的事情,十日内完工。”
“白苏?”
“谁是白苏?”
一时间人群里微微炸开,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有几个还不怎么熟悉白苏的人还在左摇右摆地张望。
白苏也惊诧住了,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七妞就一把搂住了她,大赞道:“白公子,你真厉害!竟然能得到秦老的垂青!”她一边夸张地感叹着,一边暗暗瞥了瞥一旁的白決,低声在白苏耳边道,“秦老那白字一脱口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呢。”
白苏并未听进去七妞的话,她自己也在琢磨,她跟秦老完全没有任何接触,秦老怎么会将如此重任安排给她?她甚至怀疑秦老是不是老糊涂了,把白決错说成了她。
下一刻,但见秦老对着自己招手,白苏才确信不疑,迷迷糊糊地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站在秦老身边,白苏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灼得她靥上发烫。秦老拍着白苏的肩,对大家吩咐道:“从今起,有关整顿惠民司的事情我就托付给白苏了,大家要听他的安排,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懂了吗?”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却还是免不了一番议论。白苏甚至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这小子哪来的如此大后台,真是不敢惹啊。
白苏有些怕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确是有后台的人……难道说她是公主一事已经被人所知?白苏忐忑不安地望向白決,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些安定的感觉,哪知白決垂眉而立,从始至终都并未关注过她。
白苏只觉得这半天过得异常混沌,她靠着从前经营白家药堂的一些常识,勉强将这数百两银子合理分配了下去。秦老也来看过她手上的账册明细,他口上没说,但心里禁不住暗叹,白苏这个后生的确有点本事。
转眼就到了傍晚,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聚在一起吃起晚饭。他们并没有像前两天那般,给白苏留下位置。白苏一个人忙完后,揉着自己因为写字而酸涩的右肩,走到回廊底下,却看到圆桌周围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大家见她走过来了,都纷纷搁下了碗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让个座位出来。白苏愣了半晌,只见她唯一关心的白決依旧在夹菜,好像从未看到自己一样,不禁有些伤感。
她盛好自己的饭菜,落寞地走到旁边去,蹲了下来,独自吃饭。
旁边小方桌子上坐着的七妞看到白苏被大家冷落了,不禁有些心疼,她挥挥手,喊白苏加入她们。白苏感激地看过去,却见方桌子旁坐着的都是女人,她以男人的身份实在不好凑过去,便摇头拒绝了。
叫醒大婶一直不看好白苏,她低声跟方桌子旁的众姐妹揶揄道,“他还真能藏着掖着,我道他是个穷小子,想不到能攀上朝廷里头的靠山。以前惹了他,可真是我不识抬举了。”
七妞并不觉得白苏是这样的人,她刚想反驳,就听得叫醒大婶又开了口:“你们可知道,负责这事儿能吞下多少银子给自己?”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一个数字,惹得众人一阵唏嘘。
白苏隐隐约约听到了她的话音,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她胡乱吃了几口,便搁下碗筷,独自走到院子中吹风去了。
暮色四合,只有西方还有一线浅淡无比的光亮,白苏怔怔望着,出神了许久。
别人如何议论她也就罢了,她想不到白決竟也会误会她,对她不闻不问。细细想来,白決这两天都似乎在刻意疏远她,她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冒犯了他。白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深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她合上双眼,想象着慕云华就站在她的身后。她轻声问道,“云华,哪怕世人皆非我,你一定相信我,对不对。”
静默无语的世界。
“你真是懒,懒到不肯回答我。”
世界依旧静默无语。
突然间,一阵热气哈在了白苏的肩颈处,白苏猛地睁开眼睛,就在她以为云华可能还魂了的时候,她看到了半夏的一张大脸。
“公子!”半夏兴高采烈地搂着了白苏,眼泪水都快涌了出来。
白苏怔怔然地望着站在半夏身后同样无奈的吉祥,高兴之余却是一脸茫然。她好说歹说地推开了半夏,轻咳提醒道,“男女有别,尊卑有分。”
半夏这才反应过来,她扫视了一下周围,好在院子里空空荡荡,没人注意。
“公子,我可是好一番打听才知道你被派来了这里,你呀你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声!”
“我也未想到这么快就被罚到了这里,没能及时告诉你们,是我的错,害你们担心了。”白苏感激地望着半夏和吉祥,她安心了好多,这世上不是没有支持她信任她的人。半夏、吉祥、还有云华,有他们陪着,她就满足了。
白苏向秦老求了情,恳求暂时留下半夏和吉祥。秦老见半夏也有些医药功底,吉祥又会认字,现下惠民司正缺人手,便同意了。
夜半时分,白苏睡意全无,她与半夏坐在回廊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聊着天。这样的场景,像极了她从前在戊庸的时候。
七妞也没睡着,她有了醋意,嫉妒起半夏这个突然杀出来的丫头。她趴在门缝边偷偷瞄了许久,最后决定出去棒打鸳鸯,夺回自己在白苏心中的位置!
七妞笑盈盈地凑到了白苏和半夏身边,也不过问,便贴着白苏坐了下来。这样白苏身边一左一右拥着两个女子,任谁见了都眼红,可白苏却万分不是滋味。倘若七妞知道了她是女的,岂不是会气愤地把自己的脸皮抓破……
半夏才不跟七妞计较,她从白苏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陈弗陷害她到莫名其妙被委以重任。半夏倒是觉得眼前的七妞十分单纯,似乎可以套套她的话。
“七妞,你们了解白苏公子多少?大家都是怎么议论的?”
七妞不屑地瞥了一眼半夏,幽幽道,“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晓得。我可是大婶身边的红人,大婶是给秦老办事的。大婶知道的,我都知道。”
半夏也不管她说的是什么大婶,只顾追问道,“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啊。有本事你一五一十地说说。”
七妞见此女如此挑衅,自然不甘罢休,转眼就把叫醒大婶叮嘱她的不要与外人道的说法给抛之脑后了。
她瞪着眼睛,道,“呶,我知道白苏公子与司天监的陆桓大人是故交,陆桓帮着肃远侯做事,所以白苏公子才被安排了负责整顿惠民司的任务。”
七妞的语速很快,半夏差点没听明白,什么司天监,什么陆什么……
白苏倒是听得清楚,她轻轻念道,“陆桓——”
七妞见白苏有所反应,立刻来了劲,得意地望着半夏,“你看看,我说对了吧。”
白苏蹙起眉尖,沉声接道,“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第119章 疫情爆发
半个月后,天气骤然回暖,一切就如陆桓所预料的那般,途经平阳城外的岭河水不断高涨,决堤之水淹没了两岸许多农田农舍。
皇宫的嘉和殿内,慕安的案前叠放着高高的奏折,都是来自岭河沿岸各处府衙的。疫病横行,哀鸿遍野。慕安一本一本地批阅完,出于体恤百姓之心,他的眉头已然深锁。这会子,孙福连见皇帝跟前的奏折都有了朱批,便弯着身子,又端来了小山一般的另一叠奏折,搁到了慕安身前。
慕安实在累了,他接连看了三个时辰的奏折,眼中酸涩不已。他放下手中的朱批细豪,打算先歇息片刻。孙福连识相地走上前,开始为慕安揉肩捏臂,恭敬地伺候。
“陛下,之前您派老奴去查的事情,有点眉目了。”孙福连小心翼翼地提起,生怕扰了慕安歇息。
慕安一时未反应过来,经孙福连再一提醒,才明白,原来是他着孙福连寻找孩子一事。
孙福连见慕安默许他继续呈报,便开口道,“前些日子有信传来,老奴派的人已经到了戊庸,也找到白璟一家了。”
“哦?那孩子呢?”慕安顿时精神起来,他追问道。
孙福连躬了躬身子,“按陛下吩咐,老奴手下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向邻里周旋打听过后,方得知了几条有用的消息。”
“说。”
“白璟膝下一共有一子两女,其子年纪稍长,要比陛下的孩子年纪大上四五岁,名为白敛。现下只有白璟家里只有白敛了,另外两个女儿都不知所踪。长女是白璟正房孙兰芝所出,次女则是妾室如玉所出。一经推算,这个次女的出生年月,恰好就跟陛下给老奴的消息吻合了。”
“如玉——”慕安沉吟了一声,许多记忆都纷沓而来。他想起来了,十八年前那个给他送药至东宫的煎药宫女,就是如玉。
这么说,白璟的次女就是他的女儿了。慕安有些激动,他立刻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朕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白璟为她起名为白苏。”孙福连见慕安龙颜大悦,立刻跪下,恭喜道,“恭喜陛下,寻回失散公主。”
“那她现在人在何处?”慕安心焦起来,他恨不得立刻见到白苏,不,他要立刻给她更名为慕苏。
“老奴手下的人还在调查,相信不日后就会得到消息。”
慕安开怀起来,这两天为了岭河水灾的事情他几乎茶饭不思,现在总算是有了些让他宽慰的好消息。
“快平身,朕要好好打赏你。”
孙福连却依旧跪着,他拱起双手,低声道,“陛下,其实还有一事——白璟的长女,犯了清雅殿主子的名讳——老奴觉得,应该让陛下知道。”
慕安琢磨了一下,问道,“你是说,白璟的长女,也名为白芷?”
孙福连点了点头,不敢多言。
慕安细细一想,恍若记起之前皇后楚氏曾经提过,说白顺仪是来自戊庸城的。可是他也问过白芷有关她亲人的事情,白芷却说自己无依无靠,已经没了亲人。慕安十分谨慎,他不会妄加揣测,他为孙福连又下了旨意,“白家这两个女孩的事情,务必给朕查清楚,不容有错!”
孙福连接旨下来,退到了一边候着。
慕安也没了歇息的兴致,又重新投入到批阅奏折之中。十本过后,他突然放下毛笔,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孙福连,朕阅了这么多奏折,为何不见有关平阳城外灾情的请款?或是陈情?”
孙福连提醒道,“陛下,您忘了,半月前肃远侯大人在早朝上提过,他拨了八百两银子给西城郊的惠民司。现如今平阳城外的病患都安置在了惠民司,药材和医者都充足,疫情也都控制住了。”
慕安略一回忆,确有此事,他又摊开下一本奏折,口中感叹,“赵策何时也有这般先见之明了。”
孙福连知道慕安一心想动摇赵家的根基,眼下这事儿赵策却又立了一大功,他沉默了下来,不敢妄言什么。
过了许久,慕安才道,“拟道旨送去赵府,就赞肃远侯赵策体恤百姓之心。”
孙福连领了命,便匆匆退下为慕安办事去了。
为了应对这次疫病,白苏一共安排搭建了百余处蓬帐,每一个都厚实保暖,足足可以容下十来人。从惠民司院门跟前放眼望去,一个个蓬帐错落有致,放射状绵延到万步开外。
许多难民都听说了惠民司的好处,正源源不断地向惠民司涌来。白苏带着惠民司的伙计们,仔细地为每一个来到惠民司的难民安排。染上疫病的安排到隔离蓬帐,身子弱却没有病的安排在普通蓬帐,其余只是想讨口饭的便打发给他们馒头菜头。
在她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惠民司里虽然人头攒动,十分拥挤,却并没有任何乱子。
她与白決两人更是彻夜未眠,一有闲暇便开始研究根治时疫的方子。白決对她的态度不再那么冷淡,却也远不如刚认识的时候那般熟络了。
白苏见身旁的白決一直在专注地查阅医典,面孔板着却难掩倦意,她主动开口道,“要么你先睡一会儿,我帮你查着。”
白決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续专注地翻阅医书。
吃了个闭门羹后,白苏打了个哈欠,她实在是困了。迷迷糊糊之际,听得半夏在耳畔道,“公子,我已经按照新方子熬好了药。”
白苏立刻站起身来,强撑着意识,应道,“好,咱们这就送过去。”
白決突然拦住白苏,将一块方布递到了白苏手中,“你忘了这个——”
白苏接过方布,蒙上了自己的半靥,又在脑后打了个结,“谢过白兄。”
半夏端着药跟在白苏身后,两个人向隔离区域走了过去。
路上半夏靠近了白苏几分,低声玩笑道,“我瞧那白決是真的关心你,虽然他一副冷淡,但摆明了是有意避着你。我猜,他怕是属意你了,却因你是个男人,不敢承认呢。”
“简直胡说。”白苏摆摆手,将半夏推开两步,“你这意思,岂不是在暗示白兄是断袖了?这种话岂能乱说?”
半夏又靠近了过来,笑道,“公子别忘了,你可是个女的!他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啊。所以我并没有污蔑白決公子。”
白苏不再理她,她知道半夏就喜欢胡思乱想猜来猜去。说话间,她们走进了一个隔离蓬帐,将汤药给里面躺着的七八个病患喂了下去。
现在还未有针对此次疫病的方子,白苏给他们服下的也不过是尚在尝试中的方子。这些病患持续低烧,心律不齐,伴有盗汗,当务之急便是缓解这些症状。
白苏在他们喝下药后又静等了一会儿,并不见任何起色,只好退出了蓬帐,继续另寻他法。
然而,当她回到方才白決所在的位置的时候,却看到惠民司的一众伙计都聚集到了那里,还有许多围观状态的百姓。
白苏连忙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在她看到立在人群中央的人之时,她惊住了。
副提点薛达?!
薛达也瞧见了挤上前来的白苏,他睥睨着白苏,道,“正好,白苏你过来了,我也刚好说到你。”
他来做什么!见识过这位大人对白決的刁难之后,白苏顿时心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薛达悠然开口道,“岭河决堤,疫病泛滥,太医院关心惠民司的情况,特派来二十位医士来此帮忙。白苏,自现在起,你负责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了,你同其他医士一起,照顾病患研究药方。疫病过后,你可以回到太医院去继续参加外教习。”
白苏不知道薛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没有听到关于白決的安排,所以她忐忑不安起来。她在人群中寻找白決,却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薛达又给每一个惠民司的伙计都安排了具体的任务,然后才让大家散开了。
他拄着拐杖,挑了一处温暖的地方,坐了下来,只看着众人忙来忙去。
白苏环望四周,惠民司的伙计她都看到了,却独独没有看到白決。他究竟是去哪了?薛达有没有同意他疫病过后返回太医院呢?白苏越想越着急。
七妞的身影从眼前晃过,白苏一把拦住她,急切地问道,“你可有看到白決?他去哪了?”
七妞不知道白苏哪来的急迫,只愣愣地指了指院内,“不是进屋收拾东西去了吗?”
白苏立刻撇开她,飞奔回院内,去寻白決。
白決正在收拾包袱,白苏看到他将一些衣物放了进去,不免又惊又喜地道,“白兄!副提点大人准许你现在就回太医院去了?”
白決系好扣子,转过身来笑着恭喜白苏,白苏却察觉出他的面色有些不对。
“发生什么了?副提点他怎么说?他准许我疫病过后就回去了,你呢?”
“我还要去趟顶南村,副提点让我去那诊治。我大概会去四五天,回来后,就可以回太医院了。”
白苏愣住,她喃喃问道,“顶南村?那不是疫情最严重的村子么?他怎么可以让你去那里?这分明是害你!”
“你放心,这次的疫病传染性不强,我不会有事。”白決拍了拍白苏的肩膀,试图让她安心。
“不可以!”白苏用力拽住他,又重复了遍,“不可以,你不能去那里。你若也病倒了,谁人知道?谁人救你!”
白決知道白苏是真的关心他,他打心底感动于白苏和他之间的情谊。他这些天一直刻意回避白苏,对她吝啬言语,却想不到她丝毫不计,初心相对。得友若此,白決已然满足。他坦白道,“白苏,这趟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去,薛达就有理由将我禁在惠民司。为了我的家族,我必须接下这个任务。”
他提到了家族,提到了白家,白苏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阻止他了。
白決见白苏失神,便推开白苏钳制他的手,兀自走出了房间。
白苏义愤填膺,她想不到,薛达这位高居太医院副提点之位的医者,竟然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他这个安排,简直就是想置白決于死地!白決作为白家唯一的希望,断断不能有事。可恨自己虽姓白,却并非白家之后,也不能承认自己与白家的瓜葛。否则她便可以和白決共同承受对手的仇恨。
她能做的就只有守护真正的白家人了,如此想着,白苏做了一个决定。
☆、第120章 寂静疫村
白決毫无异议地接下了薛达的命令,他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又准备了充实的药箱,独自骑马,前往疫区。顶南村距离惠民司足足百里路,还要翻越两个山头,越前行越觉得前路荒凉,再加上烈烈的早春之风,白決只觉得浑身上下浸透了寒意。
刚入了夜,林子里开始有了微弱的虫鸣,虽说是大地回暖的象征,在昏暗的环境下,这些声音还是显得十分怵人。
白決突然勒住马,原地周旋几番,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哒哒,越来越近,白決循声望去,黑暗中对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白苏……
他其实早有猜到白苏定会随他同来,可是在他真的看清楚白苏的身形后,他还是动容了。眼中止不住的温热,却因为白苏即将靠近他而不得不隐藏起来。
为了在天黑前赶上白決,白苏骑的很快,额上都沁出了细汗。在看到白決后,她总算舒了一口气,两个人同行总比一人安全,出了任何事也好有照应。因此,她善做主张离开了惠民司,只嘱托了半夏和吉祥,却没来得及向薛达等人打过招呼。
两匹马缓下步子,靠在了一起,白決望着身旁的白苏,有太多感激的话想说,却无从说起。
为了让他轻松,白苏玩笑道,“这只是还你人情哦。之前你本不必来惠民司,却为我而来。这次我不必去疫区,但也要为你而去。兄弟嘛,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白決扫见白苏所骑的马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大大的药箱,也禁不住笑道,“这么沉的药箱,实在苦了你的马。”
白苏拍拍马的鬃毛,似是有些志在必得道,“既然去了重症疫区,那就得拿出些干劲儿,等到我们找到根治的药方,我就不信那个薛达还有什么理由撵我们出太医院。”
白決若有所思地望着白苏,他实在欣赏白苏身上的倔强,但他又觉得,白苏的话音中总有些女孩子才会有的赌气之感。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白苏已经轻夹马肚,倏然冲在了前面,一边驾马一边回头对他道,“来比比,谁的马更快些?”
白決无奈地笑了,这种时候白苏还能有这般雅兴,他自然不甘落后,便也加紧跟了上去。
到了后半夜,他们才赶到了顶南村。
甫一进顶南村,白苏不禁打了个寒颤。按理说染了疫病的村子总是哀鸿四处的,这里却一反常态——太过安静了,安静到有些死寂。
行至村口,两人纷纷下了马,又将马匹拴在了树干上,忐忑不安地向村内走去。
天幕和大地都是漆黑一团,偌大的村子里竟然没有半点烛火。白苏和白決沿着甬路挨家挨户地敲门,却没有一家做出回应。
走着走着,只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半掩着,敲门过后却并无应答。白苏斗起胆子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只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似乎是被后面的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两个人必须要找到个歇脚的地方,这里是个贫苦的村子,也不见有什么客栈,所以必须要借宿在民舍。白苏见只有这家未合门,便决定先冒昧地进去看看,再跟主人解释。
她先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然而当她看清挡在门后的竟然是一具还具人形的尸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
“啊!”白苏尖叫着退了出来,几乎是哭喊着就躲在了白決的身后。
白決拉住白苏,扶住她摇摇欲坠几近瘫软的身体,焦急问道,“怎么了!”
“死人……门后有个死人……”白苏到底是个女孩,就算她再怎么装男人,也装不出男人的胆子。
白決锁起眉头,他将白苏挡在身后,自己则上前几步,仔细审视起那具尸体。少顷过后,他直起身子,严肃着对白苏道,“他死于疫病。”
白苏听闻此话,思及这村中的空荡寂静,只觉得背后一股凉风飕飕吹过。出于本能,她向白決的身后躲了躲,又靠近了白決些许,低声颤抖着问道,“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白決深思半晌,缓缓决定道,“不若我们先寻一处空房舍休息下,明早天亮后再打探个究竟。”
白苏连连点头,她迫不及待要休息下来,劳累并不是休息的原因,深深的恐惧才是根本所在。她跟在白決身后,半步都不敢离开,她早已横心地想,就算白決笑话她胆小如鼠,不配做个男人,她也认了。
花了许久两人才找到一间独立的房舍,房舍的门锁早已生锈,用脚一踹,便门洞大开。白決先进去查看了一番,发觉里面并未有什么不妥,便招呼白苏也进来。
这个房舍不大,里面的陈设十分简陋,只有光秃秃的一对桌椅和一些破碗。白決摸索到桌上还剩着一半的烛台,从怀里掏出火绒,拿着石块和铁片敲击几许,火星撞出,一下子引燃了火绒。
暖黄的烛火一跃而起,总算是让白苏踏实了许多。定神后,她复又觉得头脑昏沉,似有千斤重,想来是接连两日没睡,累成如此。不消一会儿,她就倒在地上,合上了双眼,陷入睡梦。
白決见白苏如此快就睡着了,便拿出长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他将房门关紧,又搬来桌椅将门口抵了住,折腾片刻后才挨着白苏睡下。
次日清晨,惠民司里头公鸡刚刚打鸣,半夏就和衣起来了。她十分担心白苏的情况,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白苏临走前嘱咐她一定要关注着那些服过方子的病患们,她谨记在心。这会儿才刚洗漱过,半夏便蒙上方布前去隔离区了。
她走进昨天和白苏一同送药的那个蓬帐,却看到吉祥已经站在里面了。吉祥见半夏掀起了帐帘,连忙走了出来,微有惊喜道,“今儿丑时,这些病患就开始退烧了,现下盗汗的迹象也减轻了许多。”
半夏也高兴起来,“他们一直在喝公子新开的汤药?”
“自昨儿午时起,已经喝了四顿了,都有起色了!”
听闻白苏的新方子开始见效,半夏险些蹦高起来,她撼着吉祥的双肩,乐道,“太棒了!咱们公子总算是建功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太医院了!”
吉祥看着半夏的反应,又感受到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知怎的,一时红了脸。好在有方布蒙在脸上,谁也看不穿谁。他忐忑地转过身去,回到蓬帐中,继续检查病患的情况。
半夏开心了一会儿后又沉重起来,虽然药方开始见效,可未必就是真的有效。在白家药堂的时候,她也见识过某些病患在突如其来的见好后,反而更迅速地走向了死路。半夏重新认真起来,同吉祥一起,悉心照看起病患。
天亮了,白決依稀听到了远处人家的鸡鸣声。
他猛然睁开眼睛,侧望向白苏,只见她还在沉睡。白決没有打扰他,自顾起身披好长衣,走到屋外寻得井水。一番洗漱后,又四处转了转,才回到房间。
他摊开药箱,取出这些天他列过的药方,又拿出沉甸甸的药典,仔细翻阅了起来。
惠民司的隔离蓬帐总共有十余个,每个帐篷都试了有差别的方子,可就昨天他离开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一个方子有明显的起效。他想不出问题处在了哪里,只愣愣地看着药方上一排又一排的药名发呆。
他现在身边又没有病例了,单想方子全然无用。薛达将他安排到顶南村,让他在此处研究病患、寻找药方、拯救村民,可目前看来顶南村根本就是毫无人烟。唯一一个见到的人,还是个已经病发身亡的死人。
白決叹了口气,目光不由得落向白苏。
如果他找不出病方,不止他自己回不了太医院,也会连累白苏兄弟。他若回不了太医院,父亲白瑄一定会异常失望,白家宗族的那些长辈肯定会出言折辱父亲。百年世家的他们,就真的要彻底告别太医院了。
出神间,白苏的唇齿间蓦然发出一声低吟,呓语一般。白決靠上前,却看到白苏两靥泛红,额上、鬓角皆是细汗。他吃了一惊,连忙拂开白苏的袖口,三指齐并,覆上了她的手腕。
糟了!白苏竟然染上了疫病!屏息间,白決仿佛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他慌了神。
手掌又覆上白苏的额头,那额头竟如烙铁一般,滚烫无比。白決试图唤醒她,可是白苏却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眼。
白苏浑身都被汗打透了,厚厚的衣料都被汗水打成了更深的颜色。
白決思忖了一下,决定先为她擦干汗水,再换上一层干爽的外衣。他席地半蹲,开始去解白苏领口的扣子。
外衣的排扣被解开,白苏所着的青白色中衣转眼便露了出来。白決没有犹豫,他利索地将白苏的外衣退下,又伸手去解开中衣的排扣。
俄顷,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怔怔地望着已经被他解开三寸长的中衣,脑中劈过一道闪雷。
他看到白苏的中衣下方竟然还有一件衣物,而那浅胭色的光滑衣物上,竟绣着荷花……这样的针脚,这样的布料,这分明就是女人所用的抹胸……
他愣了好久,脑中空白一片,支吾了半晌,只吐出一个字,“她——”
☆、第121章 一步一生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白苏还是未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她额头的细汗已经汇成豆大的汗珠,正顺着她的鬓角缓缓滑下。而白決,也足足发呆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苏清秀苍白的面庞上,脑中不断回想着认识她以来的种种。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实在粗心,忽略了那么多次的直觉,他早该从林林总总的迹象中察觉到白苏的异常。另一方面,他又暗自庆幸,这个让他欣赏、牵挂、甚至喜欢的人,还好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违反纲常伦理的龙阳君了。
既然他知道了白苏的秘密,他便不能继续肆无忌惮地为她更衣了。他重新系好了白苏中衣领口的扣子,只将自己备用的干爽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当下之计,必须要尽快为白苏降温,再止住盗汗。他打开药箱,决定为白苏施针。
然而,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句高声的对话。
“老叔!井边的水桶有人动过!”
“还真是的,有人刚打了水。”
这村子里还有活人……白決喜出望外,他连忙放下针囊,起身出门去看个究竟。
那外面的两个人一老一少,身上都脏兮兮的,像是好久没有洗过衣衫了。其中那个年轻的见房门突然被打开,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老者。他看到白決衣衫平整,面容干净,不禁转了转眼珠,对身后的老者嘀咕道,“是个体面人,身上肯定有银子,不如咱们——”
那老人的肚子早就饿的咕噜咕噜了,自从疫病席卷这个村子以来,村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是老弱病残,他们叔侄俩连着两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不过老人毕竟有点见识,他没那么冲动,他低声回应道,“你先问问他是来干嘛的。”
年轻的听闻,立刻仰起脖子,故作底气十足地问道,“你是谁!来我们村子作甚?!”
纵使对着这些不经教化的农民,白決依旧态度恭谦,他拱拱手,道:“在下是太医院的医者,奉命来此地监测疫情。”
一听说是太医院的人,老人立刻两眼放光。他蹒跚着上前两步,取证一般地问道,“既然你是医者,为何躲在这茅屋里头?难不成你怕自己染上?”
“在下有一兄弟,也身染疫病,此刻正在屋中。昨晚我们便到了这个村子,却不见一人,能否请两位告知,现在这里是什么状况?”
老人见他文质彬彬,也不像是说谎骗人的样子,便解释道,“这村里不剩下多少人了,总共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丁,现在都聚在村南边的大院里了。”
“那么剩下的这些人里,可有患病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差点流出眼泪,他干涩着声音道,“有六七个都染了病,我的小儿子也——”一旁的年轻人连忙帮着老人顺气,不让他太伤心。
白決实在同情他们,他转身望了望屋内的白苏,沉声道,“大院在哪里,请你们带我过去,我会尽我所能,救治他们。”
一老一少连连答应,这种时候,对一个濒临被疫病吞噬的村子来说,一位医者就是再世菩萨,是上天派来守护他们、拯救他们的。两个人感激着进了屋,蹲下身,打算帮助这位医者把他的患病朋友抬起来,一道抬走。
白決连忙拦住他们,谢绝道,“没关系,我来背着她。”
很快,一老一少先走出房间,他们手上提着沉甸甸的药箱。白決则走在后面,将白苏背在了身后。
白苏恍恍惚惚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疼了空,脸颊旁则是另一人的肩颈。
轻盈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飞了起来,飞向虚无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最爱的娘亲,思念的云华……
白苏鬓角的汗珠一滴滴滚落下来,都顺着白決的颈部线条,流到了他的衣襟深处。白決强忍着酥痒,稳稳地扶着她的身子,即便脚下石子嶙峋,他也不忍让她感受到一丝颠簸。
那一老一少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过头看看白決的情况。他们瞧见白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他身后背着的男人身上,不禁面面相觑,恍悟了大半分。
白決一进大院里,就有几个村民围上前来。起初他们还有些抵制这个外来的后生,后来一听乔家叔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来了两个郎中。
白決先求了一处独立的小屋,将白苏安顿了下来。然后,他随着乔家叔侄,去正房检查其他病患的情况。正房里阴阴暗暗,地上并排躺着六个病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白決一一为他们观了面色把了脉,开出个暂缓病情的方子,给每个人都服下了。
“这些药,可有用没?”方才那个老人,也就是乔家大叔,开口问道。他正蹲坐在他的小儿子跟前,揪心地抚着他儿子滚烫的额头。
白決没有隐瞒,他坦白道,“现在并未有根治此病的方子,但是这剂药可以缓解病情,我会趁着这点时间,赶快把根治的病方找出。”
乔家大叔指着屋外头问道,“你那兄弟呢?如果你弄不出方子,你那兄弟是不是也要死了?”
“每个人体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有的人就算得了重病,也能不治而愈;而有的人哪怕病情轻微,也可能被夺去性命。”白決守着本分,说着十分负责的话。
然而,周围听到此话的人们却并不答应。这六个躺在地上的病人,大半都和这些人有或远或近的血脉关系。其中有两三人已经开始恐吓起白決,“休想说这样的嘴皮子话!倘若你的兄弟好了,而我们这些亲人有任何三长两短,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但凡有一人死了,也要让你那兄弟去陪葬!”
白決陡然怒了,他站起身来,“你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在乎你的亲人,我就不在乎我的人了么!”
见白決突然厉声,那个恐吓白決的人抖了一抖。片刻过后,却更加变本加厉了,他梗着脖子,吼道,“我管你在不在乎!你既然是太医院派来的人,就该给百姓办事!你那躺着的兄弟也是太医院来的人,他本该也给我们办事!我看他病的不轻,就饶了他,让他好生躺着。你若再横,看我不把他拖起来!”
白決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他好心好意帮助的人,竟然反过来咬了他一口。之前从薛达那里受的气也就罢了,毕竟他和薛达从来都是敌手相交,谁也没给谁好脸色过。可这些百姓呢,他们又是凭什么对一个郎中如此出言不逊的!更何况,那人口口声声说要伤害白苏,他听了,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这些天积攒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白決扬起手臂,对着那个口出狂言的男人猛然挥下一拳。
那妄徒子被这一拳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要反手扑上前去。乔家叔侄见情况急转直下,连忙一左一右抱住了此人。
“谁都不要冲动!”乔家大叔大喊一声,胡须都跟着发颤,“老胡,你是想让咱们都撂在这儿吗!老天爷送了郎中给顶南村,就是要拯救咱们!”
老胡还是不忿,他挥着拳头,浑身使着劲儿,对着白決吹胡子瞪眼。
白決冷静了许多,他感受着手指关节上的疼痛,有些为方才的无礼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一直家教甚严,还从未做过这么野蛮的动作。可是,在他听到那个人反复粗鲁地提及白苏后,他的愤怒就这么轻易的喷薄而出了。
白決舒了舒泛红的指根,只低声嘱咐了乔家大叔两句,便离开了正房。
老胡还想不依不饶追上去,却生生被乔家叔侄按了住。
白決回到白苏身边,将房门紧紧掩了住。他想安静下来,安静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她就好了。
白苏依旧紧闭着双眼,陷在昏迷中。
白決深觉心累,从进太医院那刻开始,一路走来,他觉得好累。
从前,他活在白家先祖撑起的世界中,接受白瑄的倾囊相授,以为靠自己的能力足够成为天下最优秀的医者。然而,在他遇到白苏后,他才发现,太医院只不过是医者世界的面具,虚假的面具。太医院里面的医者,谁曾体会过人间真正的疾苦。哪怕位高如薛显、薛达,也不过是朝廷录用的官员罢了。他们,都不能称为优秀的医者。
他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想成为大伯父白璟那样的人,他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好在,好在上苍让我与你相遇。白決的目光凝落在白苏的腮翼,心中有一丝温情涌动。白苏只是一个女子,却能有胆量乔装混进太医院,更难得的是,她的医药积累绝对不在任何男人之下。她身上的一切,都那么让他心动。思及这里,白決有些情难自持。他伸出手,犹豫着,轻轻抚上了白苏的侧靥。
济世救人之路如此漫长,如此艰难,倘若能有她陪在他的身边,他也不算孤单。
然而,情之所起,总是阴差阳错。
他晚了一步,便彻底晚了一生。
昏迷中的白苏感受到面部传来的温暖,她内心深处浮现的身影,只有慕云华。
慕云华护她多次,也走进了她的心中。哪怕他死了,在她心中,任何护着她的人都会被替换成他。
这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
哪怕那人早已不再,依旧可从溟莫中求其所梦。
☆、第122章 缜密安排
惠民司外,吉祥一直守候在隔离区附近。他时不时就会走进蓬帐,瞧一瞧病人的康复情况。
大半天过去了,阳光开始西斜,茫茫的暮色即将降临。
突然间,蓬帐被人掀开了一个缺口,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四处张望着。吉祥见状,连忙跑上前,他认得出这是其中一个病人,所以有些焦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那病人面色好了许多,微微有点红润,只不过嘴唇还苍白干燥。他嗫嚅了一番,才扯着嗓子艰难说道,“没事,我只是觉得有力气了,便起来走走。兄弟,有水么?”
“水?”吉祥猛然点头,他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帮你拿。”
这次疫病的奇怪之处就在于,病人纵然不断盗汗,也不愿喝水。眼下这个病人主动要水喝,说不定就是个好现象。吉祥非常兴奋,他一边为病人取水,一边绕道回到惠民司里,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医官们,让他们来检查一下这个病人是否真的康复了。
然而,半路上,两个侍卫一般的人物突然出现在吉祥面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吉祥缚了住。吉祥也使了一些功夫,却根本抵挡不过两个人左右夹攻。
他被捂住嘴,连连拖出去几百步的距离。
一路上,他都在奋力挣扎。最后,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两个侍卫却松开了他。
吉祥看到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位背对而立的男子,正心下疑惑,那两个侍卫便已然退下,消失了身影。
吉祥在京城无亲无故,只认识白苏和半夏两人,谁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见他?稍加思忖,他可以断定眼前的男子一定心有险恶,想加害于他。于是,趁着对方还未转过身来,吉祥蹑手蹑脚地上前了几步,打算先发制人。
然而,就在他打算伸手钳住对方的时候,一个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响起:“吉祥,做什么?”
吉祥只觉耳根一麻,眼前开始昏花,他——他没听错吧——
陆桓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转过身来。深眸盯住他曾经的贴身随从,又定定唤了一遍:“吉祥。”
“主子——”吉祥颤抖着声音,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慕云华,慕云华,这真的是慕云华么……可是他亲眼看到慕长业老爷将他亲自下棺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吉祥张着嘴巴,嘎巴了几下,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
时间紧迫,陆桓有重要事情想问吉祥,也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他省略了主仆流泪寒暄的过程,直接问道,“为何这一整天都没有见到白苏,她是回到太医院了么?”
吉祥还陷在震惊中,哪里听得到慕云华的问话,他只怔怔看着他的主子,扑簌簌掉泪,口中喃喃着:“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吉祥,所有事情我会找机会解释给你,你不能把见到我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包括白苏。”陆桓理解吉祥此刻的心情,他又何尝不是悲喜交加,可是眼前太多事情都要比自己心中的情绪重要,他不得不如此理智。
吉祥越矩地走上前扯住了慕云华的衣襟,哭道,“主子,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他见慕云华沉默了,只好擦干眼泪,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昨天傍晚,白姑娘就被薛达副提点调去顶南村了,估计要四五天才能回来。她开出的方子已经有了成效,看来,她要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
陆桓心中一紧,眸色骤然加深,袖袍下的双手不觉攥起了拳。
他理了理思路,向吉祥确认道,“你说,白苏的方子有了成效。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半夏,是我们一直在盯着服下白姑娘方子的病患。”吉祥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纸,那是白苏之前研究药典时候写下的方子。这两天,吉祥和半夏就是按着这个方子配的药。
陆桓蓦然舒了一口气,他从吉祥的手中接过药方,目光凝落在白苏娟秀的字迹上,心中微痛。半晌,他叠好宣纸,收在了自己袖中,而后叮嘱吉祥道,“此事不要与任何人张扬,你要守住这个方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清楚病人痊愈的原因。记住了么?”
吉祥不解,但他向来都习惯了听从慕云华的话,这次也不例外,他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还要给病人服下这个方子么?”他知道他或许不该问这句话,可是眼前的慕云华就是一团谜,他究竟为何要假死,为何来到京城,又为何要插手此事,吉祥根本想不出。吉祥隐隐觉得,或许慕云华已经变了,变成一个坏人,一切事情都有着自己的盘算。
“如果此方当真有效,便给所有病人服下。我只要太医院的其余人不能知晓具体的药方,尤其是薛达副提点。”陆桓沉下声来,他直接向吉祥解释道,“此事关乎白苏,你定要切记。”
“是。”
天底下了解慕云华的人不多,吉祥也算是那寥寥无几中的一个。他看得出,慕云华的目光十分隐忍,似是背负着什么难以承受的重担。
还未等他多想,慕云华便已转过身去,离开了此处。
若不是一阵风掀动了襟下的衣角,吉祥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望着慕云华的背影,心有预料,他还会再出现的。
而陆桓甫一回到平安身边,便要了一匹快马,片刻不疑地踏上马。平安瞠目结舌,还未问出一个字,陆桓就已绝尘而去。
马蹄所过之处,溅起了一串泥土。
这条路所通往的地方,不是别的,就是顶南村。
慕云华离开后,吉祥木然地回到了惠民司,他险些忘了他本要做的事情。半夏看到吉祥有些失魂,不禁好奇地靠上前来,“吉祥,你可还好?”
吉祥点了点头,依旧心事重重地回想着方才慕云华的一番话。他真的要依照慕云华的吩咐做事么……慕云华为什么把方子要走了,又为什么不肯让别人知道药方……为什么他还是什么都不肯多说,不肯解释,吉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没事么?那些病患怎么样了?”吉祥的表情根本就是不对,半夏只能开始猜测。
“有一个病患想喝水了,看样子是好了很多。”
半夏听闻,立刻道,“这是好事啊!我们赶紧去禀报副提点大人!”
吉祥一把拽住半夏,“不,不可以!”
“为什么?”半夏疑惑极了,这小子从刚才起就各种迷糊,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白苏回来前,我们只管照方子熬药,给病人服下。断断不能将方子已出的消息告诉给别人。”吉祥决定还是听从慕云华的安排,谁叫他是他的主子呢。
半夏还是不懂,她反问道,“那其他地方的病患呢?他们或许也在等着这个方子,我们如何置之不顾?只有让太医院的人知道,天下人才能知道啊。”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听我的便是!”吉祥也不知道怎么能说服她,只好抬高了声音,换了一种命令的语气。
半夏有些生气,她甩开吉祥控制她的手,转眼就跑开了。
“半夏——”吉祥猛地一拍额头,他犯了错,他不该用这种态度。半夏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况且又是个有脾气的,这样一来,半夏恐怕不会听从他的叮嘱了。
越想越懊恼,他把自己的失措都归因给慕云华莫名其妙的出现。他这个主子,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他伤脑筋。不过,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马过浮蹄,速度之快,让两侧的林木都迅速遁形于身后,耳畔只余呼啸的风声。陆桓握紧了缰绳,目光凝视在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必须要尽快见到白苏。
因为他的预测,这次岭河水提前高涨,并没有带来像以往年份那般的大灾难。相当一部分村民已然在河水决堤前搬离了村落,所以,因溺水而伤亡的人数大大减少。就在几日前,陆桓因预测有功,被皇帝钦点为赈灾使中的一员。
然而,每逢水灾,势必会带来疫病。作为赈灾使,陆桓十分清楚平阳城外的疫区情况。所以,他不会不知道,顶南村已经几近全民覆没,是被朝廷下令放弃了的村子。
这些日为赵策办事,陆桓也有意去了解了一些有关太医院的事情。他知道薛达此人是被赵策收买的,且已经和宫内的宁嫔联手了。他只以为薛达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却没想到薛达的手段竟会如此阴险毒辣。薛达是太医院的副提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上头已经决定放弃顶南村,却还是将白苏调去那里,这当中必然有自己所不知的仇恨。
白苏身陷险境,他岂能坐视不管。
他答应过她,从医之路艰难漫长,他必定会陪着她。
他又怎能食言。
临近戌时,天色已黑,陆桓终于赶到了顶南村。
顶南村还是那么的安静,没有一丝灯火。陆桓毕竟事先就有所了解,所以并没有为此困惑。
他逐一检查了每一个院子,最终找到了村南边的大院。大院中影影绰绰似有火光,偶尔还会有一两句低语的声响。
原来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这里,陆桓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腕,却不由得迟疑了一瞬。
眼下,他或许和她就只有一门之隔,只要敲开这扇破败的院门,他们就能重逢。
近乡情更怯。
铛,铛,铛。
迟疑过后,他还是落拳,稳稳地敲响了院门。
☆、第123章 夜来无形
敲门声惊到了正在院内守夜的乔家叔侄,两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不敢懈怠,一前一后地抄起火把,蹑手蹑脚地向院门靠了过去。
世界突然寂静下来,陆桓仿佛听到了自己渐响的心跳。他察觉到靠近的火光,便清嗓说了句,“打扰了,请问有人在么?”
乔家大叔把脸贴在了门缝上,辨认着外面的形迹。他确认好外头只有一个人之后,才将院门拉开了一条细缝,沙哑着回问道,“你是什么人?”
乔家叔侄如此谨慎,并非因为胆小怕事。他们早就听说有些村子被疫病袭击后,官府为了遏制疫病,甚至会对仅剩的村民们痛下杀手。前朝暴虐,这样的事儿屡屡发生,到了大慕朝情况才有所好转。
陆桓拱手行礼,幽暗的双眸低低敛着,直言来意,“在下来此寻一白姓医者,不知两位可有见过?”
年轻人一时冲动刚想点头,乔家大叔一把按住了他的脖颈,炯炯的目光像狐狸一般,复又回问陆桓,“你找此人做什么?”
陆桓大致明白了他的顾虑,他必在担心自己是来召唤白苏回去的。对于一个濒临死亡的村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剥夺掉他们的希望更加可怕的了。他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我是来帮白先生的。”
乔家叔侄这才将院门打开,迎陆桓进来,又让他等在院内,“先生且候着,我们这就叫白先生出来。”
陆桓谢过,凝视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不由得攥紧了双拳。
再过片刻,他就能和她重逢了。
他一直期盼着这一天,原以为它的到来会在数年之后,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后。想不到他自己终究还是把持不住。
呼吸越来越紧促,陆桓转过身去,不敢面对她会出现的方向。
该怎么正视她,该怎么解释从前所发生的一切,她是否会原谅自己的弥天大谎……他的心乱极了,原以为别离的时候最是煎熬,可如今看来,重逢的忐忑才如刀山火海。
吱呀一声,不远处传来木门的开合声。不消片刻,一串脚步声便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
对方口中迟疑的声音,让陆桓着实一惊,他听得出,这并不是白苏的声音。
白決打量着面前之人骤然僵硬的清冷背影,心上一丝疑惑。
陆桓屏住了呼吸,如果来人不是白苏,那么白苏在哪里?他转过身来,与白決四目交接。
两个男子静默地对视着,没有人率先开口。白決隐隐感觉的到,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一定是为了白苏而来。许是对方的身上有一股凝重的压迫感,一向温和的白決最终打破了寂静,“在下白決,阁下是?”
陆桓已然认出他来,那日他隐在惠民司外,远远地看着白苏,也自然看到了这个一直陪在白苏身边的男人。短短交视的这一瞬间,陆桓在心中迅速地判断起白決的为人。
“在下,陆桓。”
白決不由得从心底舒了一口气,说实话,前一刹那,他有些害怕这个人会用“云华”二字来回答他。白苏睡里梦里也忘不掉的那个人,看来并不是眼前这位。神色微亮,他回应道,“陆桓——是你在负责惠民司赈款一事。”
陆桓见他听闻过自己,也并不惊讶。他垂眉行礼,心中为白苏担忧,口中却依旧平静地问道,“白苏是否也在这里?”
白決正犹疑是否要立刻答复他,迟虑的目光只微微一转,陆桓便已然明了——白苏就在刚刚他所走出来的那间屋子里。
如此深夜,此人竟与白苏同处一室,一时间心头阵阵不爽,陆桓迈开脚步,却被白決伸手拦住。
“你不能进去。”白決暗叹陆桓的机敏,自己只字未说,他竟然也能洞悉一切。
陆桓拂开白決,冷冷道,“我与她,和你无关。”他本不是这样无礼的人,可是他心里就是有些吃味了,虽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安危,与我有关。她现在不能见你。”白決毫不示弱,一双眸子也浮上了稀薄的乌云,寒光微微。
这两人并没有发觉,他们的谈话,其实都默认了白苏是个女子的事实。连一向谨慎的陆桓,也被醋意熏晕了头脑。这场景,若叫不知情的旁人看去,真会以为白苏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男宠了。
陆桓定定注视着白決,暂且忍下了对他的敌意,“我有要事与她说。”
“她病了。如果你不介意,她醒来后,我可以替你转达。”
陆桓一怔,心中不由得揪起了一块儿,“她病了?”
“来到这里她就染上了疫病,现在我在为她医治。这期间,任何人不能打扰她。而且,为了陆先生自身考量,我也不能让你接近其他的病人。”这是白決的习惯,当他作为一个医者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听从他的嘱咐。
陆桓不禁苦笑,白苏怎么会是别人,他又怎会为了一己之私对她不管不顾?这次的疫病极可能夺人性命,他若就在这里退却,如何对得起她?他想起自己袖中还藏着白苏的药方,据吉祥说这份药方可以根治疫病,陆桓犹豫了起来,他要不要将药方交到白決的手中……他不信任薛达,所以密下了药方,可白決呢,白決就一定是好人么?万一他与薛达首鼠两端,那自己岂不是置白苏于险境了?
几番斟酌之后,陆桓还是执意去见白苏,他想亲手把药方交到白苏的手上。白決奈何不得他,只得为他让开了路,又紧紧跟在了他身后,一同进了屋。
白苏安安静静地睡着,因怕她硌着冷着,白決在她的身下垫了好几层棉褥。
陆桓看到白苏苍白的面庞以及起皮的双唇,喉中哽住,他轻轻跪坐了下来,伸手覆上了她的额头。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守在她身边,熟悉的感觉源源不断地叩着心扉。
白決看到陆桓的动作自然流畅、神情也似发自内心地关心爱护白苏,他终于感觉的出陆桓和白苏之间非同一般的关系。他之前就听说了,朝廷派来的陆桓,亲自指名让白苏负责安排赈款的使用。与他相比,陆桓和她必然是旧相识了。一丝悄怆袭来,白決突然觉得方才自己的阻挠都是在自作多情。他深吸了一口气,退至门口,望向了天边的月亮。
陆桓凝望着双睫紧锁的白苏,突然有些怕了。
他怕她会在此时睁开眼睛,看到他,然后他逃不掉的厄运也将牵连到她……他大费周折的隐姓埋名,不就是为了能让他在乎的人远离漩涡,平平安安么?为什么,他这么轻易,就为了成全感情,放弃了坚持和原则。他这样,才是真正的自私。
混乱难耐之时,陆桓瞧见房间的一角摆着一个矮墩木桌,木桌上零落地放着好几本摊开了的医书。墨迹斑斑,批注的人似乎是疲惫不堪,才使得桌上好几处都落上了墨点。桌下也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药材,一杆玲珑称就搁在旁边,上面还摊着一张厚宣。
夜风微凉,白決在屋子外的台阶上坐着,困意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白決。”
陆桓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了白決身后。
白決连忙起身,略有些低落地问道,“你们见过了?”
陆桓从衣袖中掏出一方宣纸,递到了白決手中,“这是治疗疫病的方子,白苏还睡着,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
白決十分惊讶,他接过方子,只简单扫了一眼,便认出白苏的字迹,“药方?你怎会有白苏开的药方?”
“我刚从惠民司过来。”陆桓停顿了一下,就此不再多说,而是道,“为她治病,带她回惠民司,带她回太医院。如果她有任何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话音凛凛逼人,但白決听得出他的真切,他不禁疑惑,“那你呢?就这么离开?”
陆桓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道,“烦请不要向她提起我来过。”俄顷又补了一句,“也不要提起我这个人罢。”
夜更深,在浓重的黑色下,陆桓只身离去。惊蛰时节,夜虫鸣鸣,只有他的到来,寂静无声。像是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他依旧做他的陆桓,与慕云华无关,与白苏更加无关。
陆桓走后,白決依照着白苏的药方,紧赶着熬出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着白苏服下了。
他彻夜未眠地陪伴着白苏,眼见着她细密的汗一点点涝了下去,临到五更天,才放心着伏在她身边睡了一会儿。
次日一早,白苏迷蒙着醒来,头脑不似昨天那般昏昏沉沉了,身体仿佛也有了力气。她挪开被子,却碰到了身侧的白決。
她暗惊,望着白決眼周的淤黑,她的心好似有那么一瞬被撞了一下。
她连忙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又打量了一番身上的装束,恩,还是男人的扮相,没有露馅。这样想着,她才放心地扶正了白決的头,为他垫上了麻枕。
☆、第124章 难得重逢
这日晌午,阳光充沛,因把冬日里头的棉窗都换成了绢窗,整个嘉和殿透亮极了。慕安这些日子也觉得精神焕发,批起奏章能够接连数个时辰不停。
半炷香前,慕安将白芷召到了嘉和殿。此刻白芷刚到,便替了孙福连的班,立在慕安的书案旁为他细细研墨。慕安想着暂且把眼前堆着的奏章批阅好,再问白芷的话,这么一打算,一个时辰又悄然过去了。
临了,慕安搁下毛笔,目光落在白芷研墨的双手上,凝视了一会儿后,才道,“你研墨的动作很流畅,像是有经验的。”
白芷缓缓屈身作了一揖,淡笑答道,“陛下不嫌弃便是。”
慕安抚了抚眉梢,有些疲倦,“又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清瘦了。”
白芷迎上慕安散漫的目光,突然发觉这个已入中年的皇帝,样貌上也并非不堪。硬挺的鼻翼,锋利的长眉,棱角分明的下颌,好似这样刚阿的面目才配得上九五之尊的地位。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如五官那么犀利。就像此刻,他随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就与寻常人家的男子无异。白芷不知怎的就想多了些,下一刻才缓过神来,感激谢恩道,“陛下牵挂,才会觉得臣妾清瘦了。”
“朕喜欢你的性子,安静。”慕安盯着书案上摞在最高处的那封奏折,那是肃远侯赵策递上来的,慕安不由得想到聒噪的宁嫔,一时头疼。
“陛下可是想说臣妾太过无趣,不能为陛下解闷儿?”白芷一不留神,竟自然而然地开起了慕安的玩笑。话音刚落,她才自觉有些失了分寸。不过慕安也没有计较,反倒跟着她一起笑了出来。
这一刻,白芷突然觉得十分踏实,虽说伴君如伴虎,可她呆在慕安身边并未感觉到一丝压力。现在的生活,虽然不是她想要的,但至少顺心如意了许多。她与世无争,皇后将她看做自己人,对她颇为照顾。赵宁心气儿高,她的眼中钉也早已不再是白芷这个小人物。白芷无所追求,落得个清净。
或许,这样的结果,要胜过她留在赵子懿身边罢。白芷在心中喟叹了一番。
哪知就在此时,孙福连猫着腰进殿通传道,“陛下,赵将军已经来了,人就候在殿外呢。”
赵——
白芷失神了一瞬,复又稳住了心态,朝廷里不乏赵姓的人,赵子懿远在戊庸,来人不会是他的。
慕安点点头,示意孙福连将赵将军引进来。
白芷见状,识礼地作揖下来,“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慕安认为白芷无需回避,他压了压手腕,简单吩咐:“不必。”
绢帘被挑开,颀长健硕的身影投映在重重的屏风之上。纵然是绰绰的破碎光影,白芷还是在第一瞬间就认出了他。刹那间,白芷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凉了半截,手和脚就像泡在冰水中一般,止不住地哆嗦。好在衣袍宽大,慕安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
赵子懿也未有想到会在嘉和殿中见到白芷。这段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然平静下来,可一切防线还是在见到她的时候,土崩瓦解。两个人都提着七上八下的心,短暂地对视,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赵子懿抬起长袍,跪了下来,向慕安请安,也向白芷请了安。这当真是天上地下的分别了,白芷心中一阵苦涩。
慕安道了平身,赵子懿才站起身来。
“肃远侯奏请朕为你在京安排一个闲职,朕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慕安将最高处的奏章拿在了手中,轻轻摊开,一目十行地又扫了一遍。
赵子懿来之前便与赵策通过气了,他依照赵策的安排,恭敬答道,“臣常年驻军在外,不能尽孝于父母膝前,是臣之错。臣请陛下准奏,将臣留在平阳,成全臣的忠孝之心。”
慕安打量了一番赵子懿的神色,而后轻飘飘一个字儿应道,“好。”
慕安是有认真琢磨过赵策的用意的。赵子懿的将军位,是先帝在世的时候所封。先帝重用赵家,破格提拔尚在弱冠之年的赵子懿为领军将领。须知军权是很大的诱惑,赵策却肯让他的独子放弃手上的军权,这背后必有目的。不过,削弱赵家的兵权确实是件好事,慕安原本对赵策的担忧已然减少了几分。
一番思虑过后,慕安在奏章上批了朱红,又圈点了赵子懿的新职位。
“朕记得,先帝在世时曾为爱卿指婚,许的是敬安侯家的女儿。”慕安幽幽地提起,有些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白芷攥紧了拳,她一直在控制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蔓延。
赵子懿不假思索地跪了下来,恳切道,“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不想娶敬安侯的女儿为妻。”从前,他连亲口为自己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现在他什么都不想顾及了。只是,哪怕他成功拒绝了这个婚事又如何,哪怕他拒绝了成千上万个指婚又如何,他是再也不能娶白芷为妻了……
“哦?”慕安稍愣了一下,赵子懿的反应就像是本能一般,慕安推测的出,赵子懿一定是有心上人了。
赵子懿又重复了一遍,慕安见他心意已决,便也没有勉强。其实在慕安的内心深处,他也是不希望看到肃远侯和敬安侯两家联姻的。现阶段,他最想做的就是削弱肃远侯,怎可能还在他们家族的虎背上再添双翼呢。
慕安淡笑一声,岔开话题,道,“朕差点忘了,你与白顺仪是旧相识了。这次你从戊庸回来,可有给她带点什么家乡的礼物?”
一句话险些让赵子懿的心提到喉口,慕安这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难道是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赵子懿连忙定神,自若地答道,“臣失礼了,忘了礼物这事儿。还请顺仪原谅。这段时日,顺仪一切如故?”
白芷也端庄地回礼,“谢赵将军挂怀,一切都好。”
赵子懿片刻不能再呆在嘉和殿了,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崩溃。他屈膝告退,慕安也没有多留他。
自他出殿后,白芷的心也跟着掏空了。不知是否因为嘉和殿里的光线太强,白芷只觉得双目酸酸,有曾薄泪在眼底打转。
一炷香之后,白芷也退出了嘉和殿。她一路走着,一路抚着心口。路过的太监宫女都纷纷向她行礼,她却浑然不觉,只希望脚底生风,让她痛快些回到清雅殿,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
“芷儿。”
沉稳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白芷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循声望了过去,果见赵子懿从一簇树丛中走出,风姿神态,尽如从前。
白芷哑哑地痛呼了一声,她最怕的还是来了,深宫禁地,她是皇上的女人,怎能和其他男人有瓜葛。
赵子懿却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神色,他走向白芷,又稳稳唤了声,“芷儿。”
四下无人,赵子懿挑得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尽管如此,白芷还是万分紧张。
“你疯了么?若叫人看了去,你会——”
“芷儿,我们的时间不多,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如果我有一丁点的惧怕,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赵子懿对她说起话来还是如从前那般的温柔,与他刚毅的气场截然相反,却是白芷最为熟悉的感觉。
白芷吐不出半个字,只呆呆地望着他。
“方才殿上,我问了你,现在我还是要再问你,你一切都好么?”
“我一切都好。”白芷垂下长睫,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绣鞋。
“他——陛下——他对你也好?”
“恩,也好。”
赵子懿点点头,似是心满意足了,他从怀间掏出一封嵌着红泥的信件,递到了白芷手中,“只要你好,便好了。不曾从戊庸给你带回什么礼物,这封信,就作为礼物好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余白芷一人还怔在原地。
是梦么。
真的像梦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手上攥着信件,白芷根本不会相信她刚才就那么与赵子懿咫尺相对。
她懊恼了起来,方才她究竟在惧怕什么,为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与他说……这段日子,她思念的牵挂的人还是他,她为什么没有问他,他好不好。
白芷失了魂一般,已然不知是怎么走回的清雅殿。
木香见她面色苍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迎了上去。
白芷沿着茶案瘫坐了下来,颤抖着拿起信件,正想撕开,却又担心信中赵子懿会书写什么让她动摇的话语。方才这短暂的接触,就已经让她心神大乱了,她恨不得抛下一切追随他出宫去。倘若,这信中的意切让她当真做出出格的事情,从而连累了他,该如何是好。
踟蹰间,白芷将信件丢给木香,淡淡地吩咐道,“烧了罢。”
木香不知该接不该接,她问,“主子,这是谁的信?为何不看?”
白芷突然领悟了什么,她慌忙从木香手中拿回信件,利索地撕开,摊平,果不其然,信头上写着“妹妹”二字。这是大哥白敛写给她的家书!原来赵子懿说的礼物,竟是这个……
白芷不禁热泪盈眶,她颤抖着一字一句读了下去。她太思念家人了,她迫切地希望知晓父亲,母亲,苏儿等所有人的消息。赵子懿冒险给她的,对她来说,无疑是最贵重的礼物。
信件读毕,白芷微惊着脱了手,任由薄薄的宣纸飘落在地上。
“木香……”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地唤着,木香连忙回应了她。
两行泪从眼角滚落,白芷终于不能自持地颤抖道,“苏儿,苏儿她,她在太医院……她竟然在太医院!”
木香也惊住了,她递上手帕给白芷擦泪,她看得出,白芷这泪水,是激动的泪水。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相爱之人重逢。
☆、第125章 觊觎功劳
自打白芷知道白苏在太医院之后,她一连三日都谴了木香去太医院打听,可是带回来的消息就只有白苏被罚去了惠民司。她也听说了凡是被贬去惠民司的医者,很少有再回到宫中的。为此,白芷担忧极了。若是在宫里,她还能照应一下白苏,可是惠民司那么偏远,她实在鞭长莫及。
这日早晨,白芷又遣木香去太医院打听,哪知木香前脚刚出了清雅殿,沈济生就提着熬好的汤药后脚进了清雅殿。
沈济生按规矩请脉,有条不紊。白芷瞧着他,心中暗暗思量,沈济生看上去是个稳重得体的医官,或许可以日后通过她来帮助白苏。
正出神时,沈济生已经合上了药箱,起身告退。
“沈大人辛苦了。”白芷向他道谢,而后又状若无意地关心道,“听闻这半月外面疫病闹的厉害,现下情况可还好?”
沈济生弓身应道,“有劳顺仪挂心了。已经有了根治的方子,想来疫情很快就会被遏制住。”
“哦?”白芷只是随意一问,拿些话题和沈济生套套近乎,却没想到问来了好结果,“我听闻太医院一直困顿其中,不得解法,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真好真好。”
“其实好消息并非来自太医院,是城郊的惠民司先找出的办法,惠民司那边的病患已经康复了大半了。”沈济生不善居功,虽然此话他没必要说与白芷,但他还是解释清楚了。
惠民司三个字无疑是白芷最为关心的,她激动地险些站起身来,又忽觉失态,便稳住神,淡淡道,“惠民司?想不到小小的惠民司中也有奇才。”
“是啊,的确如此。”沈济生也十分感慨,他还并不知道药方是谁开出来的,这一点他也正在奇怪。昨儿晚上,一个御医使从惠民司回来,太医院的众人才知道惠民司那边已经有了许多康复的病人。沈济生兼夜赶了过去,却没有一个人将一张像样的药方拿出来,仿佛惠民司里面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药方治好了病人。没有药方,就无法推广,这次对疫病的遏制,只是看到了曙光罢了。
白芷没有再继续聊下去,她平时话少,突然一下热情了她也怕惊到沈济生。于是她又随意寒暄了两句,便允沈济生退下了。或许别人难以察觉,但白芷隐隐猜到,这次的危难必定是她那个聪明绝顶的妹妹解决的。她了解白苏的脾气,既然白苏想留在太医院,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拦。倘若真是白苏立此大功,那她们姐妹重逢的时刻就指日可待了!白芷默默合起了双掌,为白苏祈福了起来。
城外惠民司中,副提点薛达如坐针毡,不住地对着下属火冒三丈。自己眼皮底下有了康复的病人,他居然是最后才知道的!要不是昨晚沈济生过来察看情况,他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呢。作为堂堂的大医使,他竟然在昨晚面对沈济生时一问三不知,这事儿若传出去,他今后在太医院的脸面何在!
薛达气的又猛拍了一下桌子,惊得立在一旁的几位医士连连哆嗦。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事先告诉我?!我不是说过,但凡有一人有康复的迹象,就上报给我么!”
“可能他们不确定这些人是否是真的康复了吧……毕竟是个大事儿……”一个医士接了话。
“放屁!”薛达怒道,“这也是理由?!没用的东西们!跟你们丢人丢大了!”
一时间屋子里寂静了下来,没人赶在这时候出声了,大家都低着头听着薛达愤怒的喘气声,十分压抑。
之前陷害过白苏的医士陈弗这次就跟在薛达身边,过了一会儿后,他斗着胆子插话道,“副提点大人,小的以为当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薛达怒视了一眼,冷笑道,“你是在教训我么?”
陈弗连忙低头哈腰,“小的实在不敢,不过小的确实有话想和大人说——”陈弗其实也有些害怕,他之前和薛达接触不多,也还没摸太清薛达的脾气。这次能够随行来惠民司赈灾,是他主动请来的。他知道,这是一个接触薛达往上爬的好时机,他再也忍受不了呆在沈济生身边做小喽啰了。
陈弗使了个眼色,薛达领会了他的意思,便挥挥手,不耐烦地对其他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陈弗和他之后,薛达才缓缓开口,“最好你说的东西顺我心意,否则我把你也丢去顶南村。”
陈弗点点头,鬓角险些掉了一滴冷汗,“薛大人,小的以为,眼下正是薛大人立功的好时机啊。”
“哦?”薛显的兴趣被提了起来,他当然渴望立功了,他丢尽了脸面,只有立功才能让他扬眉吐气,“你说的简单,可我怎么没见到你说的时机?”
“大人您想,现在是您在惠民司管事,那么惠民司任何好事其实都能算在您的头上。”陈弗转着狐狸一般的眼珠,又道,“其实大人您早该这么打算了,不管药方是谁开出来的,大人只说是自己想出来的。惠民司这些郎中,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管他什么人,给点银子也就打发了。不过眼前的难处就是我们手上没有药方,所以大人应该先思虑这件事才对。”
薛达听得入了神,他点了点头,默认道,“既如此,你可有什么办法?”
“药方这东西,白纸黑字,须得是货真价实的才行。否则,便是欺君之罪了。”陈弗一点一点分析道,“大人,我瞧着这事儿有蹊跷。换了以往,谁人率先研出药方,都是大张旗鼓恨不得奔走告之的。这次却玄了,有了康复的病人,却没人站出来递上药方。如果不是此人自己傻,不知道是自己的药方起了作用,那就是此人太过聪明,在防着别人觊觎药方,等待时机而动呢。”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还是个高人?如果真如你所说,他有意密下药方,必也是为了立功……”
陈弗见薛达渐渐想明白了,便也放松了些,“没错。遏制疫病是奇大的功劳,此人心有城府,且目的明确。以小的看,必是白決!”
陈弗一语将白決点出,薛达不禁颤了一下,他细细思之,愈发觉得陈弗的分析十分正确!他眯起双目,犀利的目光盯着案台上的茶杯,再度思索了一番,“可是,白決在几日前就被我安排去了顶南村,他如何能医治惠民司的人?”
陈弗笑道,“这就是白決的厉害之处了。大人难道忘了,大人可是昨天才知道病人康复了的。”
“哦?!”薛达恍然大悟,突然之间一切都有了完美的解释,他开始坚定的相信,让他丢尽颜面的人,就是白決!薛达气的握紧了拳头,恶狠狠地呲着牙齿,“白決——白決——真有你的!”薛达已经暗下誓言,不管白決这次如何行事,他都要坏了白決的算盘!
药方,他只要先一步破解出白決的药方,就能变被动为主动。白決被困在顶南村,想必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他还是占上风的。
渐渐地,一抹阴笑覆上了薛达的嘴角,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
因为听从陆桓的吩咐,吉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有关药方的事情,半夏对此虽然一直不解,却还是选择相信吉祥。此刻的惠民司中,知道真正药方的,就只有吉祥和半夏两人了。其实吉祥这几天大概想明白了,陆桓会让他保密,应该是为了保留白苏的功劳。白苏想回到太医院,必须要立功才行。
吉祥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别人根据线索发现自己,甚至还偷偷换掉了其他几个蓬帐里头病人的药方。放眼望去,似乎各个蓬帐里头都有了康复的病人,上头想查到药方的源头,显得十分困难。
吉祥和半夏刚熬好药,正端着药碗从药厨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哪知迎面就是大摇大摆走来的陈弗,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医士。
吉祥隐隐觉得此人面色奇怪,便停下脚步,多留心了一下。
只见陈弗等人一进了药厨,就直奔着药渣去了。他们动作奇快,不一会儿便把所有药渣都拾掇了起来。
吉祥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过来。这些人是想要药方了……
半夏侧过身刚想说话,却不见了吉祥,再回头看,只见吉祥还在药厨门口转悠。
“吉祥?”
吉祥应了一声,皱着眉头,跟上了半夏。走着走着,吉祥开口问道,“半夏,以你的经验,根据药渣能推断出药方么?”
半夏琢磨了一下,缓缓点头,“应该是能的,虽然药材都煮烂了,可到底是有依据可循的。应该能开出个八|九不离十的方子。”
“这样——”吉祥微微有些紧张了起来,如果那些人根据药渣找出了药方,那他这些日子的用心隐瞒岂不是白费了……不过药厨里不光有他熬药留下的药渣,也有其他医者留下的药渣,想找到真正的药方,恐怕也要花些时日。他暗暗念叨,白苏你可要快些回来,否则这功劳就要被有心之人占据去了。
半夏见吉祥神色严肃,她也不知道药厨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单纯神秘道,“之前在戊庸的时候,白老爷只要喝一口熬好的汤药,就能写出完整的药方。”
“完整的药方?”吉祥十分震惊,“这应该不止要医药本事,还要超强的味觉吧。在我看来,天下所有的药都是苦的。从前就听说白老爷的本事,想不到竟是个神人。”
半夏笑出了花来,她眨眨眼睛,“我也只是听说啦,不足信,不足信的。”
吉祥也跟着笑了,心里的重担却并没有减轻。他知道慕云华的谨慎,慕云华不惜将自己暴露,也要帮白苏守住药方,这药方一定至关重要。唉,不止他何时再能出现,否则自己连个商量对策的人都没有,吉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126章 风波再起
在白決的悉心照料下,又佐以正确的药方,白苏很快便康复了,一同康复的还有顶南村的那几位病患。现如今,这些没见过大世面的村民都将白決看做了神仙降世,不住地在他跟前长揖谢恩。
白苏在一旁提着药箱,也笑看着白決。白決几次都想向白苏解释,这药方其实是白苏自己的功劳,可他又想起陆桓的叮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圆谎才好。
白苏不知道他还有如许心思,在众人都散开后,她才上前两步,与白決对了对拳,灿然笑道,“白兄,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我也该谢谢你。”说罢,白苏搁下药箱,又像模像样地正了正衣襟,认真恭敬地对着白決行了一礼。
白決连忙扶她,略有心疼地道,“你才刚好,就别这么折腾了。其实这件事情并不是——”面对自己在乎的人,白決突然发现他竟然不会扯谎了,她的目光那么澄净,他只要一对视上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如何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欺骗呢……再加上,他并不清楚陆桓和她的关系。倘若他们足够亲密,那他今日如果欺瞒下陆桓的事情,来日她知道后,必定会责怪自己。一番细密的思忖过后,白決决定就此打住,暂且还是不解释药方的事情了。
在顶南村一行人簇拥下,白苏和白決骑上了马,准备启程回惠民司去。
之前和白決有了冲突的老胡,一直躲在人群后头不敢露面。眼见白決他们两人要走了,他才合着袖子走到了人群前头。
“白先生,之前的事儿是我糊涂,我一个庄稼人也不会说话道歉啥的。反正以后,你有任何事儿,都可以找我!我老胡保管都听你的!”老胡是个粗人,脾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他这几天一直都暗暗观察着白決,他最清楚白決这些日加起来也不过休息了几个时辰。他佩服白決的韧劲,打心底想向他表示歉意。
白決立刻扶住马辔头,转眼之间就跳下马来,他迎着老胡也行礼道,“那天我也有不对,是我先动手,怎么都该是我先道歉才是。”
萍水相逢的人更容易冰释前嫌,因为知道彼此都不够了解对方,不打不相识,大概就是这个理儿。
白苏在一旁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怔怔地看着。片刻后,白決重新上马,两人便策马离开了顶南村。
行至山坡,马蹄放缓,白苏按住缰绳,微侧身对着错在后面的白決道,“此行来顶南村,是我误了你。原以为可以帮你,却不想自己也病倒了,拖累了你。”
白決见她客气,心中微怆,口上依旧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如果不是因为你来了,我未必能活着回来。”他见自己的话有些暧昧,便立刻打了住,眼下他还不能让白苏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她。
白苏轻喝住马,后面的白決也不由得停下。他望着白苏,只见白苏一个翻身,已经利索地下了马。
“休息一会儿吧,回到惠民司后,不知还会有什么麻烦在等着我们。”
此处不远溪水潺潺,清亮透明地涌动,欢快之意恰如这个时节。白苏靠上前了几步,沿着草岸坐了下来。并不是她贪玩,她其实更想快一些地回到惠民司,回到太医院。他人的构陷,前路的危难都不是她会惧怕的。她只是在方才回首之际,看到白決一脸的疲惫,便想让他先休息回神。
白決也已下了马,他拴好马匹,而后走到了白苏身边,并没有立刻坐下。
白苏起先是拢着双膝坐立,片刻后她才发觉不对,悄悄又改为了大大咧咧的盘坐姿势。白決其实都注意到了,他又觉好笑,又觉白苏实在辛苦,复杂之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凝固了好久。
可能他以后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了。
玉带溪水,绿袄青草,明快的世界,以及明快的她。
白決也十分清楚,回到惠民司后,甚至回到太医院后,鱼龙混杂之间,势必会多有心力不足之处。那时他必会怀念起在顶南村的这几日,安静淳朴,重要的是,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独处的时光。
惠民司里,薛达半躺在太师椅上,悠闲得很。他手上握着刚刚出炉的假药方,正看着上面的墨迹一点点风干。
过了一会儿,他新招揽的小喽啰陈弗就进来通报,说白苏和白決已然回到了惠民司。薛达眯起双目,暗暗不爽地想到,白決还真有本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疫病期间,医使外出归来,都要先将疫区状况上报给大医使,所以白決白苏与薛达是免不了见上一面了。
薛达对白苏毫无兴趣,他寥寥说了几句之后,就让白苏先出去了。白苏虽然放心不下白決,可也没有办法,只能先出去和半夏吉祥团聚。
吉祥满腹打着小鼓,他害怕一冲动就把慕云华的事情告诉给白苏。半夏心直口快,也没有什么慕云华那样的主子压着,她刚一和白苏见上面,就叨叨起来,“公子公子,太好了,安安稳稳就回来了!我这几天一直睡不好。”
吉祥惴惴的,总觉得半夏要脱口而出什么,果不其然,只听得半夏又道,“公子这回研制药方立了大功,肯定很快就回去太医院了。这才见到你,又要分开了,真是舍不得。”
“我?立了大功?”白苏被绕的云里雾里。
半夏着实开心,有些得意地道,“这些坏人,都想着把药方据为己有,多亏了吉祥聪明,一直扣着,为公子好好保留着呢。”说罢,她对着吉祥比划了一下,“快拿出来交给公子呀。”
吉祥的脸色都变了,他手上哪还有什么药方。当初白苏的真迹早就私下交给了慕云华,也不知道慕云华怎么处理了这个药方。这几天他跟半夏都是凭着准确无误的记忆配药的,差点就忘了真迹这说。吉祥有些急了,倘若没有那张纸,他们如何证明药方就是白苏开出来的。这不就跟没有一样么……我的慕二主子啊,你怎么总是给我出难题呢!!
吉祥正迷糊的时候,白苏道,“我哪有什么药方,顶南村那边的人会痊愈,都是因为白決。连我也是被他照顾的,这次是他立的功。”
“白決?”半夏和吉祥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疑问起来。
吉祥飞快地转动着脑瓜,他大概想明白了一些。凭他对慕云华的了解,白苏有难,慕云华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慕云华会拿走药方,一定是去顶南村帮助白苏了。可慕云华又不想让白苏见到自己,暴露身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通过别人将药方传递给白苏。而白苏身边能够信任的别人就只有白決了。从这番对话看来,白苏对此事全然不知,却是白決医治了所有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白決密下了白苏的药方,据为己有……而后好借此回到太医院……吉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想到白決居然是如此居心叵测之人!
他看着白苏浑然不觉的样子,不知该如何将这个残酷的事情告诉给白苏。而且这只是他的猜测,他也不能肯定事情就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坐以待毙,让白決一个人邀功回太医院,而白苏却不得不留在这儿,那后悔都来不及了。
思前想后,吉祥缓缓道,“公子,其实我有派人将药方送去顶南村,公子没收到么?”
他见白苏疑惑地不加言语,就又补充道,“现下根治疫病的方子,的确是公子开出来的。我也让人送去了顶南村,可是看来公子并没收到,倒是白決——”吉祥停下话音,他知道自己的暗示足够了。
白苏揣摩着吉祥的话,也知道吉祥的意思,她摇摇头,“不会的,白決不会是这样的人。你派的人应该是没到顶南村。我相信白決的实力可以研制出药方,也相信他的人品,他不会做出这样阴险的事情的。”
吉祥见白苏态度笃定,知道一时劝不好她,他只能叮嘱道,“公子还是小心的好,毕竟我们不够了解他。”
白苏摇摇头,“我了解他。”
她相信白決,因为她相信白家人。她相信白決对父亲的崇敬之情,由是也相信白決会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薛达一言不发地盯着白決,嘴角满是嘲笑。
好在方才白苏要求休息一会儿,这些天的疲惫才有些消散,这时候白決还能与薛达对峙。
屋子里寂静了许久,薛达将手中的假药方轻飘飘丢在了地上,阴笑道,“快捡起来看看。”
白決不得不听他的,他半蹲下来,拾起宣纸,扫视了一番。他暗暗吃惊,这是也一张治疗疫病的方子,且与白苏的方子大体上都吻合了。
薛达不怕他知道真相,他幽幽道,“瞧见了?是不是很眼熟?没错儿,就是想抄你的方子。”薛达活动了一番尚能动弹的那条腿,“你想回太医院?想居功?做梦!我已经将方子上报去了,你的心血,终将是我的。”
白決盯着他狂笑不止的面庞,深觉他可怜。
薛达已然察觉到白決在看见方子时那一瞬的失神,他知道这次自己得手了,于是笑的更加放纵起来。
白決默不作声,任由薛达嘲笑自己,也默默地将药方这件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薛达气度狭小,倘若此时就让薛达知道这药方是来自白苏,恐怕他会转而去找白苏麻烦的。
一时的沉默并不代表一世的沉默,白決已想出了一个周全的对策。
☆、第128章 渡过难关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只有微弱的风声放大在耳畔,刮起了白苏心中的波澜。自从慕云华死后,就再没有人给她如此安定的感觉了。悄然间,曾经那个挡在她身前、让她无比珍惜的影子被白決代替了,白苏有些说不清真正的滋味。
短暂出神的间隙,薛显已经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十分认真。
“药渣中有款冬花和桑白皮的残余,虽然量不多。”说罢他将白苏和薛达两人的药方递给了赵策,由他做最终的判断。
赵策接过药方,一张上面的字迹笔走龙蛇,另一张清丽娟秀,赵策只扫视了几眼,便看出了区别。他似乎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公正道,“如此看来,是白苏的药方更贴近些。”
薛达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他垂着目光,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陈弗气得暗自砸拳,却也想不出一点办法。
白決见事情已有眉目,便继续对着众人说道,“第一,副提点大人说药方是三日前研制出来的,可是部分病人却在七日前开始服用治愈的方子,前后相距足足四天,可见副提点大人并不是第一个研制出药方的人。第二,副提点大人又说因为担忧小人才密下了药方,这其实也是我为白苏密下药方的原因。白苏与我被派去顶南村,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药方有效,她甚至在顶南村染上疫病,我依照她的药方才将她治好。回到惠民司后,药方却无缘无故被副提点大人篡取。其实是谁的功劳都不要紧,只要能医得好百姓,哪怕被人居功又如何。但是,白苏是受到惩罚来到惠民司,她需要一个回到太医院的契机,所以这次的功劳不能让。”
白決停顿了一下,目光于人群中寻找着白苏。
他们的目光轻轻交接,没有太多的激动,也没有太多的暗示,波澜不惊的对视下,彼此的真挚心意都已昭然若揭。
“第三,副提点大人说他翻阅了很多医书才找到根治的办法,其实,我认为医书并不能成为治疗疫病的根据。这一点,我希望各位大人能够听听白苏是如何找到药方的。”语毕,他淡笑地望着白苏,示意她走上前来。
白苏起初还有些怯怯,但看到白決温润的双眸,不知为何,她的心沉静了下来。作为一个白家人,她自豪过,却从没有哪一刻比得过此刻的感觉。就好像是阵阵春雷惊醒了一片天,她发觉自己和白決都是这春雷的一部分,给大地巨响,给万物生机。
薛显打量着这个年轻干净的后生,也回忆起自己曾经为此人说过好话。
秦老笑眯眯地看着白苏,许久未曾说话的他终于开口,“小伙子,就说说你为什么加了桑白皮和款冬花吧。”
白苏点头,从容地答道,“患者大都下身水肿,五皮饮是消水肿的良方,所以药方里会有桑白皮。款冬花和冰糖同量入药,是缓解各个年龄患者咳嗽的温和药方。老先生您问我为什么,其实并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只是看到患者有这些症状,便想着如何温和地缓解所有的症状。”
秦老哈哈大笑起来,十分爽朗,他看了一眼薛达,问道,“副提点,你的药方里可有冰糖吗?”
薛达的脸一块红一块白的,他咬着牙关,摇了摇头。
秦老已经听说薛达偷研药渣一事,他继续笑道,“是了,药渣里头怎么可能会有冰糖呢?除非副提点大人愿意亲口尝尝这黑黢黢的药渣。”
秦老的一席话,彻底让大家心明镜儿了,薛达偷鸡不成蚀把米,真真丢人现眼。白決舒了一口气,也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众人又聒噪地议论了许久,最终被薛显打断。
薛显看着白決和白苏两人,平淡地道,“这次疫病的事情结束后,你们两个就回到太医院吧。”
此事告一段落,也并没有人提出要惩罚薛达。赵策最后说了一句,“白苏找到药方这件事,本侯会转达给圣上的。”而后,他与薛显等人便离开了惠民司。
薛达盯着从不为自己说一句好话的亲弟弟,齿缝间轻微呲了一声。他站起身来,拄着不离身的拐杖,一瘸一拐沿着另一个方向孤独地离开了席间。
白苏注意到薛达的背影,不知为何竟心生一丝怜悯。不过这怜悯短暂,下一刻,她已经被感激的百姓们重重围了起来。
白決静静地退出了热闹的人堆,在外面静望着白苏,直到吉祥走到身边来,他才收了专注的目光。
“白先生,是我误会你了,我道歉。”吉祥为之前对白決的一番猜忌感到抱歉。
白決摆摆手,大方地回应道,“你我既然都是白苏的朋友,便也算是朋友。朋友之间,有误会也是小事。”
吉祥感激白決的态度,他从这个笑容可掬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他对白苏的心意。或许别人不会察觉,但他在慕云华身边那么久,早就知道了当一个男人对白苏有情时,会说出的话以及会做出的事情。恐怕这个白決,已经知道了白苏的女儿身。吉祥虽然不知道白苏和白決的关系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他还是为他那隐藏着自我的主子担心了起来。白決这么风度优雅的天才医者,又能够朝夕伴在白苏身边,当真是慕云华的强劲情敌啊。
两个男人闲聊之际,都未注意到白苏已经挤开人群,走上前来了。
为了表示自己汉子一般的内心,白苏一左一右勾上了白決和吉祥的肩膀,又用力拍了拍,粗着声音道,“行啊你两个,这么大个事情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吉祥憨憨一笑,把包袱都推给了白決,“公子,我给你办事,哪能瞒着你。都是白先生,不让我说啊。”
白苏便勾了勾手臂,热情洋溢地看着白決,“往后这种事别胡来,万一失败了,后果不敢设想啊!”
她的呼吸仿佛就在耳畔,热热的暖风扑在了白決的侧靥上,虽然是男人一般的勾肩搭背,却还是让他难以抑制地心跳加快。少顷,白決便不自然地推开了白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没有人看到,这个堂堂七尺男儿,已经悄然晕红了脸。
“他怎么了?”白苏怔愣地望着吉祥,吉祥则耸了耸肩,表示不知。
这时候七妞抹着眼泪凑了上来,将白苏拉到了一旁,哭道,“白公子,你就要走了么?我舍不下你……”
白苏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尴尬了一会儿后只好伸手去给七妞抹泪,“别哭了。”
“白公子,人家——人家想和你好——”七妞一把抓住白苏的手,死死不放,又害羞地垂下了头,不住地跺脚。
“这——”白苏傻眼了,竟然这么快就有姑娘想和自己好了。她连忙搜肠刮肚地找理由,最后吞吐道,“七妞,你是个好姑娘,可我已经定了亲事了——”
“你已经定亲了?”七妞止住泪水,她悲伤地望着白苏,最后只得狠心下来,捂着面庞跑开了。
站在一旁的白決不经意也听到了这番话,他知道白苏是在编造理由搪塞七妞,可他还是揪心了,他担心起白苏是否是真的定亲了。像白苏这么好的女子,一定有人欢喜着她,就像他欢喜她这般用心。他不禁想起了陆桓,自打顶南村告辞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陆桓了。直觉告诉他,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离开的男人,或许就是白苏一直睡梦中呢喃的那个人。云华,很可能是他的字,或是什么别的称呼。
“白決。”
白苏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清唤了一声。
“白決,谢谢你。”谢谢与你相遇,谢谢与你相知,谢谢你是一个白家人,是自己的亲人。
白決转回身来,迎上白苏的目光,坦然道,“何必言谢,帮你就等于帮我了。”
“白決,我还记得你提到过的那个人,你的大伯父。你说他来了惠民司后不到一月便立功返回了太医院。”白苏提起了白璟,她的心激烈地跳动了起来,“白決,谢谢你,让我认识到我也可以成为你大伯父那样的人。”白苏险些流下泪来,这段日子在京中,她思念起父亲了,“对,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白決,我们约定一下好不好?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来惠民司一段时日,就像你大伯父一般,帮助民间施行医术好不好?”
白決微怔,他没想到白苏会将他随意提起的话记得如此牢固。他是一个男人,情绪不如白苏来得快,但他也一直想成为白璟那样受人爱戴和怀念的医者,所以他的心海还是渐渐激荡了起来。
更让他感到惊喜的是,白苏和他定下了一个长久的约定。要知道,人生一共能有几个每一年呢,她这么说,就必然是想留在太医院,或是留在京城了。他还曾担心过白苏会因为家在远方的关系而离开,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只是白苏的真实身份了。白苏究竟能平安地留在太医院多久呢,如果有人发现了她的女儿身,她岂不就是犯了欺君之罪了……
“白決?”白苏见他不说话,只顾着出神,便提醒了一声,“好不好?”
白決扬起嘴角,给了她再温暖不过的回应,“好,你说的,都好。”
☆、第127章 当面对质
次日上午,小小的惠民司迎来了两位大人物,一个是叱咤朝堂的肃远侯赵策,一个是太医院的长官提点薛显。他们都是奉慕安的旨意前来惠民司,嘉奖研制出药方的人——薛达。
薛达神气极了,他坦然的样子就好像药方的确是他研制出来的一样。有时候弄虚作假,假着假着,自己都会误以为是真的,所言不虚。
赵策和薛显到了惠民司后,众人便被召集在了大院里。七妞小跑着去叫白苏白決,他们两人才迟迟地赶了过来。
院子里静静的,头衔高的人物都坐在檐下的圈椅上,像白苏和白決这种没有品阶的,只能围在外侧踮起脚尖看热闹。
“是提点大人。”白苏远远地望着檐下的人们,轻声对白決道,“提点大人在医典考核的时候还为我说过话,我很是感激。”
医典考核的时候,白決一直候在门外,所以他也听到了那时薛显为白苏开脱的一番话,他接道,“薛显大人是个明事理的。”
“坐在最首的那位是何人?”白苏不认得赵策,问向白決。
白決也极目望去,平淡地答道,“他是肃远侯赵策,是先帝身边的重臣。”
“肃远侯——”白苏心里咯噔一下,她眯着双眸仔细凝视着赵策,原来他就是试图陷害他们全家的肃远侯。从前她以为赵策会有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现在见了面,她才发现赵策其实和寻常老人相差无几。但一想到这样平凡无辜的样貌下,藏着一颗置人于死地的心,白苏就觉得阵阵厌恶。
一时间隐隐的怒火窜上心头,白苏不由得攥起了拳,她冰冷了话音,问道:“太医院的事情,他来做什么?”
白決未有察觉白苏的异常,只答道,“赵策手下有司天监的人,他们预言出了岭河决堤的事情,皇上因此大赏赵策,赵策也是这次赈灾的长官。”
白苏之前就听说过司天监预言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是一个叫陆桓的人,原来他在赵策出力。”白苏记得陆桓,当初让她安排赈灾款的人就是陆桓。她不禁从心底冷笑一声,看来陆桓和赵策根本就是首鼠两端。
听闻白苏此话,白決倒是疑惑了,她竟然如此平淡地提及了陆桓。白決多打量了一番白苏,也察觉不出什么端倪。不过他现在也无力顾及这些了,他还有事情没做。
赵策当着众人的面称赞薛达道,“圣上听闻你研制出了药方,龙颜大悦,不日就会将赏赐送到薛府。其余人等都要向薛副提点学习,潜心钻研医术,造福四方,造福社稷。”
大家连连称是,薛达昂着脑袋,一双眼睛悄悄瞥向薛显,递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人群里就数陈弗最开心了,他私心想着,若没有他,薛达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风光。等到众人都散了,薛达私底下势必会好好谢他,陈弗满意地抱起了双臂。
哪知这时,白決举起了手臂,高声道,“几位大人,此事有误会。”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白決,都在捉摸着他说的误会是什么。薛达更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已胀得通红,大约是他终于记起来他篡取了别人的劳动成果。
“白決,你这是?”白苏不解,白決只轻轻按了她的手腕一下,递给她温和的目光,叫她放心。
转眼间白決已经拨开人群,走到了檐下的台阶上。他站在上面,并没有朝向赵策等人,而是对着底下的人群说道,“原始的药方在我手上,真正研出药方的人是白苏,不是薛副提点。”
这下,整个世界都炸开锅了,所有人都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遭遇霹雳的不止薛达,还有白苏。白苏万万没想到白決会在上面将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她的心也颤动了。难道之前吉祥说的都没错?难道真的是她发现了药方?一种异样的情绪纠织在她的心头,她的确希望是她发现了药方,因为她迫切地想回到太医院。可如果薛达意在居功,她和白決又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挡。
陈弗见薛达自己抹不开面子和白決计较,便站了出来,为薛达狡辩,“白決,你胡说些什么?副提点大人钻研药方的时候,我没日没夜地陪在他身边,是我亲眼看到副提点大人写下了这个药方。你居然还有胆子站出来胡言乱语,你当真是不想活了吧!”
白決看着陈弗振振有词的样子,不禁冷笑出来,他从怀中掏出了白苏的方子,向赵策和薛显解释道,“大人,这是白苏在调去顶南村前开具的药方,请大人过目。”
薛达的手直哆嗦,他也瞟着药方,想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他一直在暗暗咒骂,这个狡猾的白決,竟然对这些真相只字未提。薛达有些招架不来,就好比天上突然掉下了火炭块,他连躲闪都来不及了。
赵策仔细瞧了一番药方,又递给薛显查看。薛显看过之后,只是将药方搁下,暂且没有表态。
赵策思索了一番后,道,“一张药方而已,临时编造也是可能的,并不能说明什么。”
听闻此话,薛达像吃了定心丸,他又牢牢地坐稳在圈椅上,阴森森地盯着白決,道,“我看在你年少,居功心切,就饶恕你。以后想再陷害我,还是学聪明些吧。”
白決依旧淡淡笑着,他似乎并不担心,像是一切都胸有成竹一般,他悠然回道,“不错,年少尚可居功,若是身在副提点的位子还想居功的话,那只能是意图不轨了。”
“白決!你还想说什么!”薛达按捺不住怒气了,越是心中有鬼,就越是不安。
“在下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问副提点大人,不知大人敢不敢回答。”
薛达吹着胡子,大笑道,“我会怕你?你有什么话,快问!”
这会儿,一直不问窗外事的秦老也从房内走了出来。薛显敬重秦老这个太医院的前辈,便立刻将他的位子让给了秦老,自己则站在了一旁。秦老也没有推却,他拄着拐杖,缓缓坐了下来,旁观起白決和薛显之间愈加激烈的针锋相对。
白決盯着薛达,掷地有声地问道,“第一,请问副提点大人是何时研出药方的?”
薛达咬着下唇,胡乱编造道,“三日前。”
白決笑了,笑得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薛达更是慌张至极,豆大的汗珠都从他的额上滚落了下来。
“好,三日前。”白決继续问道,“那么第二,副提点大人为何密下药方,只在昨晚上报药方呢?”
薛达不屑起来,他态度强硬,“当然是为了防着你这种见缝插针、企图篡夺他人功劳的小人了。”
“第三,方才陈弗前辈提到说,他没日没夜地陪在副提点大人身边,亲眼看到副提点大人研出了药方,在下想请教副提点大人,您是从哪些医书上发现了这个药方呢?”
薛达渐渐有了信心,他发现白決这些问题根本不足为惧,凭他多年的经验,随便编上几句绝对不成问题。于是,薛达又放缓了语气,答道,“太平圣惠方,御药院方,饮膳正要以及圣济总录。”片刻后,薛达嘲讽地补充道,“后生,你扯谎的能力不错,可是医人的能力却差的远了。这些书,你大概一本都没看透过吧。”
白苏看着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禁为白決捏了一把细汗。倘若白決辩驳不过薛达,这事情又闹了这么大,该怎么收场啊。更无奈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介入,也好能帮上白決一把。焦急之时,只见吉祥带着一小撮人从一旁也走到了台阶前。
吉祥向白決使了一个眼色,白決会意,转身便向赵策、薛显以及秦老道,“两位大人,这几人是最先康复的病患,他们大都在五天前就已康复,其中有一位,恰是在喝了白苏开具的药方之后,当天就有所好转。”
薛达这下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白決除了那张不起眼的破药方,居然还有人证!
几个老百姓从来没见过赵策这么大的官,都纷纷跪了下来。赵策让他们免礼,只问道,“白決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男人率先答道,“是真的是真的,白苏郎中在去顶南村前给我们开了药方,我们喝了药,没两天就好了。”
赵策沉思了一下,“这么说,根治疫病的药方早在七天前就开了出来?”
白決又示意吉祥,吉祥便着人端上了数个药盒,里面黑坨坨的,远远看去有点恶心。
赵策挪了挪身子,有些不自在地问道,“这是什么脏东西,就敢拿上来?”
薛显扫了一眼,解释道,“大人,这是药渣。药材熬过之后,丢掉的残骸。”
“这些是从各个赈灾蓬帐收集来的药渣,秦老先生一直跟着我,可以证明我没有掺假。”
“白決,你拿这药渣有何用?”赵策问道。
白決看了一眼一直不对此事表态的薛显,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态度。其实这一环是他最没有把握的一环,他需要薛显辨别药渣,判断谁的药方才是真正的药方。倘若薛显顾及薛家人的体面,执意护着薛达,那他再多努力搜集证据都是白费。
薛显明白白決的意思,他走上前来,一手拿着薛达的药方,一手拿着白苏的药方,对比了一番。两张药方虽然大体相同,但细微之处还有差异。他半蹲下身子,仔细审视起了小案台上的药渣,时不时用手搓起来一块仔细辨认。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过去后,他才直起身子。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就算这事儿跟他们没关,他们也控制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白苏也注意到了白決微微发颤的手,原来看上去淡定坚强的人,也会有忐忑不安的时候。她的眼中登时就涌上了泪水。不管接下来薛显怎么说,哪怕是判了她和白決死刑也好,她都不会遗憾了。能遇到一个一心维护她的朋友,这个人也恰是一个白家人,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薛显扫视了一眼自家兄长,他读出了薛达的暗示,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白決,良久后才开了口……
☆、第129章 决意争取
回到太医院已有两天,白苏却在这中规中矩的生活中怀念起了惠民司的日子。如若不是守护白芷的使命还在,振兴白家的责任未泯,白苏真想就呆在惠民司惬意地行医,惬意地过活。
半夏和吉祥被白決安排进了白府,担起了一些闲差,白苏觉得他们才是有福的人。
微微的叹息过后,白苏合起身前许久没有翻动过一页的医书,准备着前去提举司参加下午的教习。她扫了一眼对面白決的书案,心中纳罕,这一整个中午白決都去了哪里。
正想着,就见白決撑帘旋进了屋里,他笑意岑岑地对她道,“白苏,外面有个宫女想要见你。”
“宫女?”白苏微皱起眉头,疑惑了半会儿,而后匆匆跑出了屋子。
甫一出屋,白苏就看到了焦灼等在外面的木香。竟然是她!白苏认出她的这一刹那简直就要欢呼出来,可是太医院人多口杂,她只有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跟着木香一路小跑躲的隐蔽了些。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两个做贼心虚的人才停下了脚步。白苏一把抓住木香的双手,含着泪问道,“木香,木香,姐姐还好么?姐姐是不是知道我在这里?”
木香也没忍住哭泣,晶莹的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也反握着白苏的手,热切地道,“是的,是的,白顺仪她都知道了,她也很好,叫你务必珍重。前天就听说你回来太医院了,可是我一直没寻得机会来这里给你带话。”
“我来晚了,让姐姐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都是我的错——”思及过去自己的擅作主张,白苏懊悔不已。
木香一边流着泪,却也不忘一边去擦干白苏的泪,“二小姐不能哭,你是个男人了,不能再有女子的脾气。白顺仪让我嘱咐二小姐,一定要尽全力守住自己的秘密,但倘若哪日败露,顺仪她不惜一切也会保你!”
看到木香就等于是看到了白芷,白苏哪能忍得住泪水。她们姐妹已经分开将近一年了,还有什么比得上重逢的喜悦。她点点头,哽咽应道,“我会珍重,请你转告姐姐,让她放心。后宫何等险恶,我只要她能保住自己。至于我——”白苏刚想脱口而出自己是皇室公主的事情,可又怕一时解释不清,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现下为咱们顺仪请脉的是沈济生,顺仪正在想办法通过他把你叫进宫中去,好与她相见!”木香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声音中的起伏。
入太医院以来好多凶险,通过这些事,白苏也大概了解了沈济生这个人,他正直不阿,像白璟一样有自己的做人原则——虽然善良,关键时候却未必肯帮忙。不过事在人为,不久之后就是院使院判们挑选教习生的考试。沈济生是众院使之首,是仅次于提点副提点的医官,他选择的教习生一定是所有人中最为优异的。白苏暗下决心,她一定要在那次考试中脱颖而出,好留在沈济生的身边,接近白芷。
“木香,帮我回禀顺仪,我期待着和她见面,十分期待!”白苏见时辰到了,她不得不前去提举司听教,便向木香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两个人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各自沿各自的方向散去了。
白苏揣着心事,脚步也不觉快了起来。她要跟更努力才行,她要分秒必争,姐姐在等着她,她不能怠慢了。
白決已经跟在她身后片刻了,却见白苏丝毫没注意到自己,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白苏兄弟,心思都被那个宫女给攫去了?”
白苏被吓了一跳,但见是白決她才抚着心口连连念叨起阿弥陀佛。
“是你,吓坏我了。”
“你当然怕了。”白決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冷了下来,“白苏,你怎么可以和一个宫女相好?太医院里四处都是人,你和她牵着彼此的手,若被人看到,就不是发配惠民司这么简单了!”
“你看到了?”白苏惊恐起来,白決看到没什么,她怕被别人瞧见。
白決见她惧怕,连忙温和地补充道,“我刚好路过,帮你把了风,放心,除了我没人看到。”
“谢谢你。”末了,她怕白決有所误会,便解释道,“那宫女叫木香,是我姐姐身边的人。”
白決移开目光,两个人已经快走到提举司了,“就算如此,你也要注意保持距离。不过。”他话音一顿,“还是要恭喜你。”
“是,多谢。”白苏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就像青草感恩雨丝一般,她感恩着白決的关怀。
提举司里众人都到齐了,午后的教习便在细碎的阳光中开始。
嘉和殿中,慕安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一直照顾他起居的孙福连。因为他要接见一个心腹,这个人带回来了有关戊庸慕家的消息。
慕安半靠在龙榻上,等着心腹开口。
此人办事利落,说起话来也开门见山,“陛下,慕家在戊庸是个有上百人的大户,族长为慕长业。慕长业年过半百,为人安守本分,慕家上下皆靠打理土地维持生计,并没有人涉足士商。”
“那你可查到,慕天华是什么身份。”慕安转动着拇指的扳指,回想起当初在殿试上遇到的那个青年。
心腹又回禀道,“慕天华正是慕长业的长子,慕长业的成年儿子还有一位,名唤慕云华,不过慕云华去年就生病去世了。”
“哦?”慕安沉吟了一声。看来慕长业是接连失去了两个爱子,如此悲痛,换做谁恐怕都不能承受罢。慕安微阖起双目,心上一丝恻隐。不过,江山社稷在前,他对慕长业的恻隐少得可怜,转瞬即逝。慕长业有胆子将慕天华送上殿试,就必须得承受这样悲剧的结果。正统的血脉只有一支,曾经是高祖一脉,如今,只能是他慕安这一脉。
“你返回戊庸,继续盯住他们家的情况,有任何异常,即刻向我汇报。”慕安只是安排此人前去探察戊庸的慕家,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探察。这个心腹也是在其位谋其职,从不多问,也不敢多问。
他领了新命令之后,就匆匆退下了。
慕安一个人安静地喝了会儿茶,前前后后思索了很多。
慕家已经有百号人了,若是问罪下去,连诛这么多人可一定得有个强力的原因才行,否则如何安慰天下人。但他又不能以真相对待,这件事想办的漂亮利落,还真是棘手。慕天华已经被先帝秘密处决,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到了,这并不能成为问罪慕家的根由。如果慕家一直这般安分守己,他根本寻不到他们的破绽,也没法扩大他们的罪名。就像撕扯一块布,完完整整的总是难以下手,但若有了一个缺口,那么刺啦一下,任它多厚,都能撕成碎片。
不留意间,一块细小的茶叶刮在了慕安的喉咙,他咳了几声,便传唤孙福连进来了。
孙福连猫腰打了个千儿,道,“陛下,白顺仪在外头候着呢,是给陛下送金合酥来了。”
“白芷?”慕安略微一怔,依他的记忆,白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他点了点头,示意孙福连召白芷进来。
白芷浅笑着端着食盒,轻轻走进了嘉和殿。
是的,她从前是不主动,从来不想为自己争些什么。可是,当她知道白苏来到太医院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该再自暴自弃了。因为她,白苏的人生轨迹已然改变,她必须要强大起来,以好保护白苏。
慕安让白芷将食盒搁下,又赐了座,两人之间只隔着四尺见方的案台。白芷挽起袖口,将食盒打开,把乘着金合酥的食盘端了出来。
“陛下,这是御膳房刚做的酥,趁热吃吧。”
慕安看着白芷端庄的样子,又估摸了一下时辰,道,“是过了饭点了,有些饿,爱妃有心了。”
白芷垂眉,又为慕安斟了一杯温茶,递上前去。
慕安一边吃着酥,一边打量着白芷,心有思忖。白芷被他看的有些羞了,她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问道,“陛下这样看着臣妾是为何——”
慕安一直有一桩心事,就是孙福连跟他说的,戊庸的公主白苏有一个名为白芷的姐姐。可是他之前向白芷提及家人,白芷却说她没有家人。如果是简单的重名倒没什么,但如果她真是白苏的姐姐,那她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又是为何?
百思之际,他缓缓开口道,“你的惊悸之症可好了些?”
“恩,沈太医的方子十分有效。”白芷见她示好沈济生的机会来了,便立刻补充道,“沈太医医术精湛,实在难得,恳请陛下嘉赏他医治有功。”说出此话后,白芷其实很忐忑,她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后妃按理说是没立场为太医邀功的。
慕安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白芷一直无欲无求,他欣赏这点。现在她开口有所求,还是为别人,他更欣赏了。
“赏赐他是自然的,但凡为皇室尽心尽力的太医,都要赏赐。”慕安顺势转道,“说起太医,我心里头倒惦记着一位二十年前被贬去戊庸的太医。”
白芷微征,她突然发现慕安会提起自己的惊悸之症就是为了引出太医这个话题。难道说慕安已经知道些什么了?白芷立刻惶恐了起来,她害怕双手的颤抖会被慕安看见,便立刻搁下方案,藏了起来。
慕安双目勾着白芷,继续道,“你是来自戊庸的,可有听过这样一个郎中?他叫白璟。”
呼吸像是停顿住了,白芷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她强忍着慌乱,虽控制住了表情,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有一条她是清楚的,她之前向慕安说过自己没有家人,所以她万万不能说出真相。
“回陛下,臣妾并未听说过。”话音开启后,她终于放松了一些,“戊庸城虽在边关,却不算小城,臣妾所见世面不多,不曾听过这位太医的名号。”
慕安见她表情自然,便没在询问下去,只悠悠地道,“那时候朕才刚封为太子。比朕年长数岁的白璟在太医院,甚至在朝廷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他不止医术超凡,品德也端正,赢得了很多达官显贵的信任。可惜因为靖贵太妃喝下他的血药而死一事,获罪发配边疆。”
“陛下——”白芷还未摸透慕安的品性,但就他悠悠倾吐过去给她听,她私下觉得,慕安的的确确是个真性情的好皇帝。更难得的是,慕安说给她的,是父亲白璟的过去。她还不知道这么些有关父亲的细枝末节,今天听到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讲出,她说不出的欣慰。
慕安已然清楚,当年血药暴毙事件,是他的母后指使孙福连在白璟的血汤中下了死药,一切都与白璟无关。
往事已矣,既然先帝因为白瑄的求情已经赦免了白璟的罪,他这个新皇帝便也没有什么愧疚了。只要当他见到白苏,确定白苏过得很好,他会再赏赐白璟的,以感谢他对自己骨肉的照顾。
☆、第130章 错失良机
惊蛰已过,转眼就到了春分时节,各地的疫情都得到了良好的控制,大慕国一派欣欣向荣。最为开心的自然是慕安,他新登基就遭遇疫病考验,好在他平安度过,并以此博得了百姓们的爱戴。
今日早朝结束后,他留下了赵策,并点名让陆桓也一并留下。
陆桓着实吃惊,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快就要私下召见他。赵策走在陆桓的前头,边走边提醒他道,“天子跟前,不要多话。凡事看我眼色再答。”
陆桓怎会不清楚赵策的意图,赵策是在担心自己壮大,从此不再需要他的庇佑。如何行事才是最好,陆桓自有分寸。
很快,两个人便跟在慕安的御辇后,一道来到了嘉和殿。
这是陆桓第一次绕进内宫,从前他只有在主殿的长阶上立听早朝的份儿。皇宫的神秘带着些许压抑,他环望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不禁想到,他的兄长在入宫之后会对皇宫产生怎样的感受。一心仕途的慕天华向往庙堂之高,他一定充满期待和欣喜地看待皇宫中的一切。然而,凶险无情的皇宫却成了他永世的坟墓。
陆桓有些悲怆,他的脚步也不自觉沉重了起来。
进了嘉和殿之后,慕安只草草地称赞了赵策一番,而且是方才早朝上话语的机械重复。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心思在赵策身上,他感兴趣的是陆桓此人。
“朕听闻你精通天文历法,对星象颇有研究,你年纪轻轻,不简单啊。”慕安赏识地打量起陆桓,眼前的年轻人神色平淡,目光微炯,既给人轻微的压迫感,又似乎有两不相犯的气节。
“陛下谬赞了,臣只是尽本分行事,侥幸预测到了此次灾情。陛下圣明庇佑。”陆桓拱手行礼,对待慕安十分恭敬。虽然他内心深处十分清楚,皇位本该是属于他们戊庸慕家的,他也清楚,这个皇帝一定知晓兄长之死的内幕。
“此次安定疫情你功劳最大,朕决定赏金一百两,再加封你为司天监副使。你看如何?”
陆桓跪了下来,婉拒道,“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此次安定疫情,有功之人不止臣下一人。上至赈灾使肃远侯,下至普通医官医士,他们都在尽着身为臣子的功劳。臣担当不起陛下如此提拔。”
慕安看着陆桓稳妥的反应,不禁想到,这样持重识大体的年轻男子,若不是早年经历过风雨,就一定生来城府颇深。
慕安换了个姿势倚在塌枕上,指着陆桓对赵策笑道,“如此良才,怎么尽归爱卿麾下了?朕羡慕啊。”
这句话虽然被慕安嬉笑着说出,可当中的分量还是着实让赵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慕安这意思,难道是在说他和帝王抢人才?赵策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他该怎么回答为好,说陆桓不是他的人会太虚伪,承认陆桓是他的人又万分不妥。正当赵策犯愁的时候,陆桓先开口道,“回禀陛下,肃远侯大人对臣有知遇之恩,正因如此,臣才有幸为陛下尽忠效命。”
简简单单一句话,既周全了赵策,又顾及了皇帝的颜面。
赵策立刻接道,“臣等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慕安笑了一笑,嘉和殿的气氛也跟着轻松了下来。慕安见陆桓拒绝了他的封赏,便也作罢,没再提出。
他转了一个话题,道,“有一件好事还没和肃远侯分享,宁嫔她有孕了。”这也是慕安在上早朝前刚得到的消息,他一直压抑着没说,是不想让赵策太过得意。
赵策一听赵宁怀孕,登时就喜上眉梢了,他跪了下来,连叩道,“谢陛下圣恩,谢陛下圣恩。”
从皇宫里走出来的时候,陆桓明显感受到了赵策的春风得意。
果不其然,当晚,赵策便在赵府摆宴,前来道喜之人都在正四品之上。
陆桓自然也被赵策邀请到席上了,经历过上午在嘉和殿的那番事情,赵策已经开始将陆桓看做自己人了。赵策本来担心新帝登基会惩治赵家,可现在一看,还数他赵家最蒙圣恩。他自己是平定疫病安抚百姓的大功臣,他的女儿又在后宫中稳住了地位,赵家的辉煌就跟当初他送靖贵妃入宫时一样。赵策有些高兴得忘形了,在众人的簇拥下,他喝了很多酒。
也有想巴结赵策的人前来给陆桓敬酒,陆桓没有推却,他一一饮尽了酒盅。上一次这么痛快的喝酒,还是和慕天华一起。他看着这些唯利是图的小人,深深为慕天华的仕途追求感到不值。如果不是为了弄清楚慕天华的下落,他根本不会和这些人沾染上关系。
白苏——
他的心一动,酒过三巡,他无法遏制地思念起她了。
夜至阑珊,众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赵府。最后留在赵策身边的,就只有陈原和陆桓两个人了。之前还道年纪稍长的陈原是赵策的心腹,陆桓只是赵策的智囊,现在看来,陆桓也能算上是赵策的大半个心腹了。
陆桓的酒量一直深不可测,他虽然喝了很多,意识却非常清醒。陈原微醺,勉强还能辨别周身的事物,但是赵策,却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不忘嘱咐陆桓道,“大人——醉了,叫人来——来——扶大人去休息——”
陆桓先上前扶住了陈原,“陈先生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安排,放心。”
陈原点了点头,他也没太听清陆桓在说些什么,他看着陆桓一张一合地口型,晃了晃手指,“是——我回去——我先——回去了——”
陆桓将陈原送到了府门口,亲眼看到他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到内堂,回到了赵策的身边。
已经是四更天了,赵府的主人们都睡着了,那些小厮候在堂外,没有上头的吩咐,他们不会擅自进屋。陆桓站在意识迷糊的赵策身前,突然发现,这或许是他的一个机会,一个向赵策打探慕天华的机会。
“大人,肃远侯大人——”陆桓先试探着唤了两声。
赵策听到有人喊他,但听不出是谁,他也懒得睁开眼睛去看,懒得用脑子去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大人。”
半晌,赵策才吐出两个字,“作何——”
陆桓见他口齿含糊,又毫不设防,便知道他是真的醉得不轻了。陆桓蹲下身来,轻声道,“赵大人,殿试的结果已经出来,陛下着您去宣榜。”
其实陆桓也不知道这个办法能否行得通,但是酒醉的人一觉过后就会把一切都忘记,他可以一试。
果然,半截身子飘在云端的赵策当真以为皇帝给他下旨了,他闷声应道,“好——我去——”
“大人,皇榜上为什么少了一个名字?”陆桓听到了堂外的脚步声,恐怕是有人来了,他连忙加快了询问的节奏。
“谁——少谁了——”
“慕天华。慕天华。”陆桓焦急地在赵策的耳边说着慕天华的名字,试图唤起赵策的回忆。
赵策根本就不知道慕天华的事情,他只负责殿试结束后的人员调度,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皇榜上少了一个人的名字。他对慕天华这个名字毫无反应,因为他从来就没听说过
“慕天华,他怎么了,他究竟发生什么了?他去了哪里?他是否还活着?”
堂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桓焦灼万分,却得不到赵策的半点回应。
罢了,陆桓放弃了,他单手撑起赵策,将赵策软绵绵的老骨架扶了起来。
下一刻,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陆先生?”
陆桓见是余氏过来了,便回应道,“大人醉了,正好您来了。”
余氏走上前,从陆桓手中扶过赵策,也没有多想,便嘱咐道,“夜深了,陆大人也先回去吧。辛苦了。”
陆桓点头,他回望了一眼赵策,心底一声惋叹。他不惜出卖自己的原则为赵策这个奸臣效力,就为换来一个答案。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慕天华已死这个事实,他还是不肯罢休。只要不是亲临当时事情的人说的话,他都不会相信。
如果慕天华当真死去,他至少也要寻到他的尸骨,将他送回戊庸安葬,否则他无法向他的父亲和自己的良心交代。
这次好好的机会没能抓住,下一次再等到赵策放松警惕,就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陆桓承认,自打他在京城见到白苏之后,他的很多固执都瓦解了。他想做回慕云华,想回到白苏身边,他都打算好了,一旦确定了慕天华的事情,他就向白苏坦白自己曾隐瞒的一切。
就在刚才,他和白苏的距离骤然缩短,此刻却又倏忽拉长。
无限长,是否就代表了无限的遗憾。
☆、第131章 这样重逢
自打宁嫔怀上了孩子,薛达作为宁嫔的请脉太医,他出入宁华殿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在大家未曾留意之间,他已然成为了赵家的人。
这日他按例为宁嫔诊脉,上报胎象稳固之后,赵宁也放宽了心,开始关心起薛达的闲事。
“我听闻前阵子因为疫情的事情,你在外头被白家的人给羞辱了?”
薛达一直忌讳着别人提起此事,可对方是正经八本的主子,又是他效力的对象,他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又冷嘲热讽道,“哼,我就不信白家人会一直这么走运。”
赵宁早就知道她的姑母是因为白璟而死,又加上清雅殿那位偏偏也姓白,她不由得十分反感白家。她顺水推舟道,“大人可不能坐以待毙。就我所知,凡事都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
薛达望着赵宁欲言又止的目光,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家父一直拒绝和白家人来往,每每在宫中遇到白家太医也从不礼让。我想,不若让那个侮辱了薛大人的东西来趟我们赵府,有他的亏等着吃呢。”赵宁轻飘飘的说着,却字字咬着一股劲儿,就好似想把谁生吞活剥了一般。
薛达心中暗自琢磨,这赵宁必然不单纯是为了让他出气,想来她也是在为日后有求于他而做铺垫。他了解后宫的争斗,太医院时常脱不开干系。此刻他也正需要一个庇荫,跟随这位有孕在身的主子看上去是个明智的决定。
思前想后间,赵宁向后微靠了靠,“听闻昨晚家父饮多了酒,就劳烦薛太医着人送些醒酒的汤药过去吧。”
薛达会意,他明亮着眼睛勾住赵宁,两个人会心一笑后,薛达就退出了宁华殿。他撑着扶杖一瘸一拐地走下石阶,迎面撞上了皇后娘娘以及白顺仪。
他因身体残疾可以不必行跪礼,皇后干脆就没让他行礼,只关切问道,“薛太医是刚请脉出来吧?宁嫔的情况怎么样?”
宁华殿的窗纱早些日子就换成了上等的蝉翼翠绢,宁嫔在屋内靠窗倚着,早就听到了屋外皇后的动静。她仗着自己有孕,即便没开始显怀,也骄矜了起来。想让她出去迎接皇后,她才懒得动弹。她凝了凝神,继续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
“回皇后娘娘,宁嫔一切都好。”薛达尽量简短回答,不想过多和皇后有接触。皇后一直归薛显照料,而他最近对薛显的成见,甚至超过了对白決的成见。
“这就好了,本宫就放心了。”皇后春风一笑,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对着身边娉婷而立的白芷道,“偏巧本宫也在孕中,日子左不过早了宁嫔半月,这下好了,我们可以作伴。”
白芷扶住皇后的手臂,也笑道,“是了,真是巧,昨儿宁嫔诊出了喜脉,今儿皇后娘娘也诊了出来。”
薛达早就听得云山雾绕了,他揣摩不透这两位主子一句搭一句地说话,是个什么意思。又不需要他插话,又要他在一旁听着。薛达低着头,最后只客套道,“恭喜皇后娘娘了。”
殿内的赵宁早就气得胸腔都要炸了!她挥手扫翻了桌上的茶具,愤恨地想,皇后就是故意来气她的!想不到皇后看着敦厚持重,竟也是个心机的女人!她就不信了,她刚查出有孕,皇后就紧接着也有了好消息!一定是皇后故意守着消息,滴水不漏,到现在才放话,明摆着要将陛下的心思又都拐到她那里去!
皇后和白芷在廊下听到了屋内碎瓷的瑽瑢声,两个女人相顾一视,都心领神会。皇后提起服摆,勾住白芷,“妹妹,咱们赶快进去吧,宁嫔别出了什么事儿。”
白芷跟在皇后身侧,临走之前也不忘回看了一眼薛达。她已经从沈济生那里旁敲侧击到惠民司发生的事情,由是也知道了薛达对白苏的刁难。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薛达,却在心中着重记上了一笔。
回到太医院后,薛达配好了醒酒的药材,又着人熬好之后,将白決叫到了身边。
白決知道薛达会召见他一定心怀不轨,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恶毒到会让他前去赵府送药。朝堂上谁人不知,赵策早早地就与白家势不两立。薛达这是明目张胆地将他往火坑里推。不过白決向来有一股不愿服输的劲儿,薛达越是想为难他,他反倒更要做给他看。
于是,白決答应了下来,提着药盒准备向赵府赶去。
白苏见他被薛达叫去,有些担忧,趁他走出太医院之前,她连忙追了上去。
“白決,你去哪里?”
白決以为她对赵白两家的恩怨一无所知,便直言,“去趟赵府,给肃远侯大人送药。”
“怎么会让你去?”白苏蹙起眉头,她心下略一思忖,便为白決担忧了起来,“不若我拿上符令和你一起去罢。”
“嗯?”白決有些惊讶,她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他心直口快,嘴上也不由得脱口问出,“为什么?”
白苏装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就是想跟你一起去呗。”
“嗯?”白決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听到她这样说话,他有些受宠若惊。怔神间,白苏已经跑回房去拿符令了。
来到赵府跟前,白苏按住了白決,从他手中接过药材,“让我去吧,我想看看朝廷的大官有的是怎样的府邸。”
白決哪能放心她,他跟上前几步,不想让她任性。白苏回身抬起手掌,将他推到了两步开外,“白決,给我个机会,我想一个人见见世面。”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台阶。
赵府的小厮看过她手中的符令,又检查过她手上提着的药材之后,便放她进了赵府。
说实话,白苏微微有些紧张,她跟在领路的小厮后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赵府里面的雕梁画栋。小厮停下脚步的时候,白苏险些撞了上去。
小厮看着有些冒失的她,问道,“谁遣你来的?”
“薛达,副提点大人薛达。”
小厮听说过薛达,赵策曾嘱咐过,若是薛达派人来,就将人引进屋,但若是别的医官派人来,就收下药材随便打发。
“大人在屋内会客,你现在这儿等上一会儿。”
白苏点头,轻应,“好。”
这是春分之季,微风刚夹带起暖意,扑在人身上十分舒服。百草萌发,万物滋长,偌大的庭院里,栽种的桃树的枝桠上已经拱出了不少花苞。白苏不由得怀念起戊庸家中的那棵桃花树,树下有过太多回忆,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白芷,关于天华,还有——关于他。
陆桓坐在赵策的右手边侧席,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他们聊完了正事,赵策就提起了昨晚醉酒的事情。
赵策扶着额头笑说道,“昨儿晚上喝了太多,现在都没缓过神来。陆先生,本侯昨晚可有在众人跟前失态?”
陆桓陪笑道,“不曾,大人醉了之后,夫人就过来扶大人回房歇息了。”
“哦?可我恍然记得,陆先生与我说了好些话……可现在再回想,却只剩头疼了。”赵策将目光落在陆桓的表情上,仔细打量,“不知陆先生与我说了些什么?可别让我漏听了什么重要的话。”
陆桓禁不住心中一震,他调整呼吸,迎上赵策狡黠的目光,“是吗?大人可能记错了,下官不曾说过什么。”他心中没谱,不知道赵策记得多少。深深的懊恼涌上心头,昨晚是他太莽撞了,太不计后果了,他应该忍住,等着日后更好的机会再出手的。
赵策收起目光,后仰了仰,“这样啊,那还真是我记错了。人老了,糊涂了。”说罢还别有目的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陆先生又有良策要献了。”
赵策是只狐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全信,这一点陆桓心中有数。他跟着赵策笑了开怀,却在心底幽幽盘算起接下来的对策。昨晚的莽撞,很可能已经让赵策怀疑起他了,他必须要有所准备。他这样累,每走一步都要计算好下一步的所有可能,而他离这段路的终点,还遥遥无期。
赵策不再多留他,准他先回去。陆桓刚走出房间,厚实的屏风后就旋出了另一人的身影。
是赵策的心腹,陈原。
陈原上前靠近了赵策,低声道,“大人,我都听见了。”
“怎样,你觉得他应对的如何。”赵策眯起眼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在椅背上。
陈原笑道,“这个陆桓,是我见过最冷静的人。他的冷静之下,必然藏着不可见人的秘密。”
赵策点头,“我记得很清楚,昨晚他确实与我耳语了什么,只是内容我记不清了。此人可疑,你要为我查清楚他的来历和他的目的。”
“是。我这就跟在他身后探探。”
白苏抬头望着头顶之上的花苞,耳畔传来了掩门的声音。她极目望去,却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刹那,魂不附体……
无数过往于眼前飞掠而过,那个只在睡梦中出现的容颜此刻就在眼前。
无法相信一般,她哆哆嗦嗦地轻喃出来,“云华——”
白苏——
陆桓顿住脚步,从天而降的霹雳也将他一同击中。他极力自控,手背上已经青筋暴起。
“云华——怎么会——”白苏一手捂住微张的嘴,两行泪顺势就从眼角滚落了下来。
陆桓艰难地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而后冰冷地擦过了她的肩。
“云华——”白苏怔愣在当场,胸腔中升腾起来的希望被他捏了个粉碎,无数的碎片朝她扑来,让她遍体鳞伤。
春天的风依旧温柔的吹来,而那个人,已然走远。
☆、第132章 同姓兄妹
他出现了,就像梦一样,白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那个人是他么……为什么天底下会有一模一样的人……
陈原隐在房门后,看到了这一幕,他清楚地听见,这个提着药的后生称呼陆桓为云华。他必然不会错过如此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重大线索,陈原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欲向白苏打听。
白苏见房内有人出来,又向她靠近,她不加多想,便将药盒推到了陈原的怀里,自己则拔腿就朝着陆桓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陈原呆愣在原地,蹙眉望着手中的药盒,只见上面赫然印着太医院的御印。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思及当初陆桓对惠民司和疫情疫病的关注,陈原突然明白了什么。
看来有关陆桓真相的这条线索,就在太医院里等着他,不会断了。
陆桓压抑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的脚步也快,几乎是半跑着匆匆离开了赵府。甫一出了府门,他与白決迎面遇上,白決看着神色异常的他,微微吃惊。
“是你?”白決脱口而出,他印象中的陆桓沉稳理智,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他如此失态。
陆桓并未停下脚步,他不想有片刻的耽搁,便擦过白決,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下一刻,白決又看到白苏急急地迈下台阶,而她的眼中也没有自己,他这才恍然大悟。他们两人——在赵府中遇见了——
“等等!”白苏朝着陆桓的马车飞奔过去,“请大人等等!”她不能冒昧地称他云华,他或许根本就不是慕云华,他或许只有一张和慕云华完全一样的面孔,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孔。
驾车的平安刚想挥鞭,却看到了白苏,他没了主意,动作凝滞了住。
“主子,是她——”
“平安,不要让她认出你,我们走。”陆桓跳上了马车,为平安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尽管此刻,他的所有心思都在白苏身上,他也必须控制自己。因为这里是赵府,在赵府跟前,他若与过去相认,那不止他自己,所有和他相关的人都将走上绝路。
平安明白陆桓的意思,他吆喝了一声,猛地挥鞭,马车便疾驰了开来。
白苏怎会放弃,她继续跟在马车之后,飞快地跑着。她害怕,如果她稍微慢下脚步,她就会错过确认他的机会,一辈子都错过他。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一下下敲击在她的心头,让她愈加确定前面那么冷漠无情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慕云华。
“主子,她还在追,咱们要不要停车——”平安握着缰绳,躲着前面偶尔出现的路人,把疾驰的马车也驾驶得很稳。
陆桓的心被割碎了,他舍不得她那么辛苦,可是他的面前又有巨大的难处。踟蹰了片刻,他低低地吐出几个字,“不要管她,继续走。”
“大人!今晚亥时!我会在曲池湖畔等您——”
她的声音像是被呼啸而过的风拉长了,句尾的几个字渐渐弱了下去,尽管如此,陆桓还是听了清楚。
她停下追逐的脚步了……
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马车的纱帘向后看去,他不敢看到身后的她被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陆桓僵硬地靠在马车的后壁,眼角隐隐蓄上了薄泪。
白苏骤然停下脚步,浑身的气力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般,她软绵绵朝着地面栽歪了下去。
“白苏!”白決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见她摔倒,他痛心地赶上前去。他看到白苏一脸的泪痕,突然明白了在她心中,自己和陆桓有着多么大的距离。她甚至为了那个男人,不管不顾自己一直隐藏的女人身份,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求他等她,求他见她……白苏,你的坚强和自尊,都去了哪里……
尽管他伤心,他吃醋,他还是将白苏温柔地扶了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白苏兄弟,你还好么?”
“白決——”白苏微嚅着声音,她的脸惨白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透支了自己的所有力气,此刻连说话,都会让她的胸腔如刀割般疼痛。
“我送你回太医院。”白決站起身,搀扶着她。
“不——不,我不要回去。”白苏挣扎着,想甩开白決。她明明说好了,今晚要与那个人相见,这件事情,谁都不能阻拦她。
“离亥时还有好几个时辰,你去哪?先跟我回太医院,我给你熬些温补的汤药,好好歇歇。”白決气她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就为了那么一个狠心抛下她的男人。
“不——”白苏不知又从何来了力气,她猛然推开白決,哑着嗓子道,“你明知道一天只能出一次太医院,你却还让我回去——”
白決见她摇摇晃晃,连忙又扶住她,像是有些恨恨地妥协道,“依你,都依你!”
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便将她先带回了自家,白府。
这是白苏第二次来到白府,她却没有第一次那么欣喜了。她的心,已经被那个男人攫走了,她现在只希望时光流逝,让她尽快去曲池见他……
白決没有将白苏来府中的事情告诉半夏和吉祥,他直接寻了一处客房,安排着白苏休息。
精疲力尽的白苏一睡就睡了两个时辰。
白決独自头疼,薛达安排他去送药,他理应在一个时辰前就回去给薛达交待。现在他不止没有交待,还没有按时回到太医院,前面等着他的不知道又该是什么惩罚了。
他静静地坐在白苏的榻边,望着她,他才心安了一些。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虽然这想法一出现,就将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想告诉白苏自己的心意,他想趁她去见陆桓之前,为自己争取一下。
好,就这样。
他打定了主意,等到白苏醒过来,他就立刻向她吐露他一直以来的心意。
日色西斜,白苏昏沉乏力的头渐渐清明了起来。她睁开眼睛,却看到白決的妹妹白泠正坐在她的身边刺绣。
“你醒了?”白泠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她笑岑岑地道,“我哥被爹爹叫去说话了,应该一会儿就会回来。”
“谢谢你们。”白苏直起身子,回想到自己在赵府门前的失态,饶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不禁又微微担心,她拼了命地追着一个男人,不知道白決会不会猜想出什么。
“甭客气。”白泠比上次和白苏一起吃饭的时候更开朗了许多,“我哥从小潜心医术,很少有朋友,能在太医院有了你这个兄弟,他高兴还来不及。这点小忙,又何足挂齿。”
她见白苏唇角起皮,便想起一旁还放着汤药,她端过来,递给白苏,“我哥叮嘱你须得把汤药喝了。”
白苏接过瓷碗,感激地点头,“谢谢你,也谢谢白決。”
“还客气不是。”白泠收起手上的刺绣用具,道,“既然你醒了,我就不多留了。一会儿我哥就回来了。”
白苏还不知道,沈白两家已经给沈乾和白泠定了亲,白泠这样回避着他,其实是在避嫌呢。
另一边,白決被白瑄叫到了身边。
白瑄坐在太师椅里,神色有些严厉,“大白天的,你回府来做什么?太医院会这么清闲?”
白決怕父亲担心,便隐瞒实情道,“今日无事,便回家看看。”
“胡说。”白瑄是这个家的主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个跟你一道回家的后生,是什么人?”
白決见白瑄都知情,只好坦白道,“他是我在太医院的朋友,方才在街上摔了,我顺路带他回来吃点药。”
“我说过,我们家的光景远不如从前,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家族的命运。白決,你要学会独善其身呐。”白瑄语重心长,叹了一口气。
“是,爹。我都懂。”
儿子也大了,白瑄不好句句都教训他,老头子换了一个话题,突然提到,“太医院里,可有一位叫白苏的后生?”
白決惊愕住了,他不知所以,只点头应道,“有此人,他就是查出疫病药方的那个医者。”
“哦?”白瑄有些惊喜。他望了望门外,门外安静如许,他突然低下声音,道,“你要多照顾着他,切记。”
“为何——”
父亲从来不会这么故作神秘的说话,他为什么要求自己照顾白苏……白決突然惶恐了起来,他的面前像是张着一张大网,而他自己却在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白瑄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白決真相,“她是你大伯父的女儿,你的妹妹。”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向了白決的心脏。
妹妹……
大伯父的女儿……
他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白苏怎么会和这两重身份联系上?不可能!
白瑄见他错愕,便解释道,“三日前,我收到了你大伯父的信件。原来他的女儿,女扮男装进了太医院。这个举动虽然莽撞,可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你一定尽全力要护着她,千万别让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既然她医术如此高超,或许能助你,助咱们白家,重得太医院的位子。”
“当真……”白瑄说的都是些什么,白決已经做不出任何判断。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爱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妹妹!
不是两姨兄妹,也不是两姑兄妹,恰恰是最不可能在一起的同姓兄妹……
白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白瑄的房间的,他只觉得天地都颠覆了原来的模样。
他还奢望着白苏心中的风能吹向他,事实却证明,他还不如那个陆桓,因为他连以一个男人爱女人而爱她的资格都没有……
☆、第133章 身不由己
白決头重脚轻地在白府中胡乱走着,方才白瑄对他的一番叮咛,他忘了大半,唯独记着白苏的身份。
上苍,你何故与我开这些玩笑?白決禁不住苦笑出来,他欣赏着,爱慕着,渴望着的女子,竟然是他不能与之婚的妹妹。
可是,他的心底又悄然有了一丝不该有的侥幸。这一切真相,他与白苏的兄妹关系,白苏一定早就知道。她怀揣着对待哥哥的心情对待他,所以,她才不能爱慕他。白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地猜想,如果他们没有兄妹这层关系,他或许还能走进她的心里……
他在白府的池塘边静伫了许久,直到他波澜起伏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确定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白苏,才朝着厢房旋步过去。
厢房所在的院落里安安静静,院门半掩着,他推开门,却在同时,将心底对她敞开的大门砰然锁上。
然而,白苏并不在屋内。
干干净净的瓷碗摆在小桌的一头,里面的汤药都被喝了干净。而瓷碗的底下,端端正正压着一张折叠着的薄宣。
这一瞬间,白決突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好似她惊鸿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回忆之后,又残忍地悄悄离去。从头至尾,都只将他一人狠狠抛下,蒙在鼓里。
他大概猜得出信里面白苏会说些什么,他展开宣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白決,见信如晤。这封信该如何起笔,实在让我犹疑不定,但这封早该给你的信我却不得不写。
——能在太医院与你结识,是我之幸。然而我却向你隐瞒了太多真相,多到当我想向你坦白,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墨迹在这里晕开了一大片,她一定是专注地想着事情,却忽略了笔尖还停留在纸张上。白決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对白苏的一颦一笑是那么了解,他甚至不需要看见她,就能通过她的笔墨而想象出她当时的样子。
——白決,其实我是一个女人。我会冒着风险女扮男装潜进太医院,是为了身在后宫的姐姐,为了有冤在身的父亲,以及为了一个陌生的,却与我息息相关的家族。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出来了,不错,我是白家人,我的父亲就是你的大伯父——白璟。
——就算你不是我的哥哥,这些真相,我也迟早会告诉给你。因为你是我在太医院里最为信任的人。好在你是我的哥哥,只要想到能与你一同努力,为白家挣一个未来,我就倍感兴奋。二哥,很高兴与你见面,很高兴与你相认。我们明日太医院中见。
——我想,到现在,你应该理解了为什么在赵府面前我会为了一个男人那么失态吧。他是否是我想寻找的那个人,亥时过后就会有分晓了,二哥,祝福我吧。
——小妹白苏
白決垂着目光,又将信上的内容仔细读了数遍,才折好宣纸,收在了怀里。
他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看到白苏为他们的兄妹关系感到欣喜,他真的是说不出的难受。尤其是信尾的“小妹”四个字,更像是镀上了一层刺眼的金光,晃得他不肯正视。
他现在只剩下作为哥哥的权利了,他不能再爱慕她,他必须要转而祝福她了。
他父亲白瑄将真相告诉他还不够,偏偏就在这一天,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她又主动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真的是天道怕他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么,连一丝怀疑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上苍,真的是好残忍……
傍晚一过,夕阳的余光被黑暗吞噬,天际的淡星一点一点闪现了出来。
离亥时还早,白苏就已经等在了曲池旁边。曲池那么大,她为了不错过他,只有不停地绕着河堤踱来踱去。
她放下了一直扎成高髻的长发,青丝如檀垂于身后,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自打上午的事情发生过后,她就一直在揣测着所有的可能以及所有可能的解释。如果那个人是慕云华,他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为什么会制造自己的假死?又为什么会来到京城为赵府效力?她想到头痛欲裂,也没有半分让自己信服的解释。
曾经他们之间的情|爱是那么的真实深刻,他瞒着她做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究竟会有什么理由?
曲池边渐渐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皆谈笑风生,只有她怀揣心事。
又过了许久,这些出来消遣的众人又逐一散去,夜色加重,曲池边吹起了冷风,她回到了孑然一人。
亥时二刻,平安到院子里打水,看到主房里面的灯火还扑朔的亮着。
他动了动心思,斗胆上前敲响了陆桓的房门。里面传来沙哑的一声“进来”,平安吹熄了手上握着的蜡烛,推门而入。
“主子——”他看到陆桓坐在紧锁的木窗前,怔怔地望着模糊一片的窗外出神。
“已经过了亥时了,白苏小姐或许还在曲池等着,您不过去看看么?”平安善意地提醒,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陆桓清楚时辰,他只是还在抉择。
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候,他跟她迎面撞上,究竟接踵的是福是祸?他不敢深想。
如果这个重逢发生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该有多么美妙。他大可以肆无忌惮地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必不会如现在这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慕家的事情还没有眉目,他自己连同他的家族能否给她一个静好的归宿,他都不知道,他如何对得起她的心意。
平安见陆桓不言语,便继续说道,“二公子,其实平安一直有心里话想跟您说。我虽然不清楚大公子为什么会消失在宫里,但就二公子隐姓埋名而看,我还是猜得出,咱们慕家一定出了事。大公子已经没了,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事实。死者已矣,断不能连累生者了。”平安瘦削的脸上滚下了几滴泪,“二公子你有自己的生活,就好好活吧,去寻白姑娘,和她回戊庸去。倘若连你也步了大公子的后尘,大公子他不会瞑目的——”
一贯最擅克制的陆桓眼中也酸涩起来,平安的一席话的的确确戳中了他的心。他其实也在担忧,他这么执着地寻找慕天华的下落,是不是强行将皇帝给慕家画上的终点给打了开,让慕家不得不继续伤亡下去……
他的视线被厚厚的窗纸阻隔,他望不到未来,也惧怕着如果他戳破了这层窗纸,祸患就会涌进这个屋子。
出神了许久后,他缓缓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和白姑娘正式照面,是在品川阁,那时候我就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她和大哥一道出现,挑帘而起的那刻与我对视,我觉得我从未见到过那么如月如练的明眸。”
或许对她的感情,就从那一刻伊始,只是他不曾察觉。
陆桓沉浸在回忆中,这是他最接近自己的时刻,是他偷偷做回慕云华的时刻。
她为他任性至此,他必须也该为她任性一次。遂着慕云华的真心,真真实实地随心一次。
陆桓匆匆从房间走出,他要尽快赶到曲池去,他已经让她等了太久……
然而,不速之客却不请自来,等在他的院落之外。
陈原站在院门投下的阴影里,上前一步叫住了不曾留意到他的陆桓。
“陆先生。这么晚是要去哪儿啊?”
陆桓僵住脚步,回身望去,只见陈原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侍卫一般的人物。
“陈先生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他礼貌行礼,自若笑道。
陈原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态度,不禁打心底冷笑,“自然,不然可不会来打扰陆先生休息。陆先生随我去趟赵府吧,肃远侯大人有事召见。”
“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能明日再叙?眼下我有事要办,恐怕不能去赵府复命。”陆桓冰冷了话音,陈原深夜来访,恐怕坏事将至。
陈原抚掌哈哈一笑,“不急不急,我们可以跟你先去把你的事情办了,然后再一道去赵府。”
陆桓见甩不开他们,只好妥协,“不必了,我随你们去。”
行至赵府跟前,陆桓停住了脚步,望向不远处曲池的方向。
那是他心之所向,而脚下却不得不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大风夹杂着雨滴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白決裹起长衣,推开房门,看到守夜的小厮在廊下浅眠着。
小厮听到门声后,本能地惊醒,“公子?怎么了?”
白決摇摇头,“无事,你回房睡吧,雨大了——”他的声音突然迟疑了一瞬,继而问道,“几时了?”
小厮稍加琢磨,便答道,“刚过了子时了。”
已经子时了,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白苏怎样了——
一阵隐隐的担忧袭上心头,白決回身拿起油伞,冲进了雨幕之中。
至少,守护她,也是一件作为兄长应尽的事情。
(第四卷终)
☆、第134章 阴差阳错
纸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响,陆桓坐在圈椅中,面对着自打他进门来就开始沉默着的赵策和陈原,右手悄然攥成了拳。
他清楚的很,只要他不出现,白苏就不会离开。她一定浑身湿透了,陆桓一想到这里,双眉就不觉蹙在了一起。
赵策低头喝着茶,一直不言语,这让陆桓几欲抓狂。他已经顾不得赵策半夜找他的缘由了,他只想快些结束等待的煎熬。
过了许久,赵策跟前的玲珑茶壶已经被下人换了四五趟热水,他才缓缓开口。
“陆桓呐,你看,你也为我做了许多事了。我待你呢,就跟待陈先生一样,要知道陈先生在我身边可是十来年了。”赵策低垂下目光,像是素心所欲地唠家常一样。
“大人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赵策点点头,又道,“其实这信任呐,总归是要建立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可是本侯对你的过去却一无所知,这让本侯实在担忧。”
陆桓心中一紧,面上还是自若地笑,“下官为大人谋事前,大人问过下官的家世,大人可能忘了。”
“是,我记得,你说你是中山辽极人。”赵策突然肃正了身姿,不再散漫,言辞犀利道,“可本侯查遍了辽极的名户,可怎不见一个姓陆的人家?!”
不祥的预感敲击在陆桓的心头,他万万没想到赵策会突然疑心起他的身世,还派人专门去查过名户。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把握很多事情,可这件事情,他是彻底摸不清赵策的底了。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快马拖着走的囚犯,只能任由前方一个一个锋利的石子划破躯体,自己却没有半分抵抗的能力。
“陆桓,陆先生。”赵策暗黑了眸色,“不如,你跟我解释解释你云华这个名字?”
这下,一直闷在云层中的雷霆终于炸了开来。陆桓的脑中嗡嗡作响,在天际这道金光闪过的间隙,他的眼前几欲漆黑一片。
然而慌乱并不是陆桓的个性,他迅速思索,迅速调整,他必须要迅速找到一个稳妥的对策。他突然想到,白苏在赵府中唤过他云华,这一定被有心人听见,传达给了赵策。赵策既然只提云华二字,而不提他的姓氏,就说明赵策还根本没有触及到真相的万分之一。云华不是陆桓的威胁,慕家这个姓氏才是陆桓的威胁。
如此想着,陆桓袖袍间紧握的拳头倏然松了开来。
他起身行礼道,“实不相瞒,在下早年家中遭遇变故,亲人大都在一场干旱中饿死。是中山辽极的一户人家收养了下官,下官才得以吃饱穿暖。在下原名陆云华,是辽极的人家见我的华字犯了他们老爷的名讳,便将我更名为陆桓。”
陆桓说的有条有理,反应又迅速敏捷,不由得让赵策和陈原都暗暗惊讶。
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陈原有些犯嘀咕。
赵策见过、经历过的人事太多了,他一眼就看出来陆桓的伪装,不过他还是朗笑道,“还真是坎坷的际遇,本侯也理解了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可以有如此成就,恐怕是背负着一家人的希冀吧。且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你的云华身份要不要紧,只要你忠心耿耿地为我办事,你的过去我都可以不予计较。”
这才是赵策真正的目的。他要的是能人为他所用,他才不像陈原那么狭隘,见到石缝里长了一根草就想着尽快挖除。说白了,如果一个人有把柄在他手里,他反而会更加信任。
今晚的正题总算开始了,赵策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疫病一事让你在皇上面前风光无比,你又婉言谢绝了皇上的加官进爵,这无疑巩固了皇上对你的信任。陆先生,本侯现在要你为我办一件事,事成,本侯将不会过问你的一切,必将你看做心腹。”
“何事?”陆桓踟蹰起来,他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赵策死死吃住了。
“我要你用星象暗示皇帝,吏部将有大变,必须要让吏部尚书卸任,方可平息。”赵策的意图很明显了,他意在铲除异己,在吏部安插上自己的人。
陆桓没想到,赵策竟会利用他做出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情。事情成功,赵策坐享其成;事情败露,牵连的也只有他陆桓一人。而不论事成事败,这样招摇撞骗的剪除别人,根本就不是陆桓能下的了手的。
赵策见他不言语,便补充道,“我答应了,如果事情办好,我不会计较你作为云华的过去的。”
陆桓抬眉迎上赵策狡诈的目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最后为自己开脱道,“此事风险太大,司天监的其余命官同样会观天测象,倘若他们联名反对我的提议,这件事就会立刻暴露。”
赵策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自会有人支持你的。你要做的,就是怎么自圆其说,说得滴水不漏。”
赵策站起身来,走上前,拍了拍陆桓的肩膀,“限你十日,绰绰有余。”
陆桓心思沉重地从赵府中走出,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只要赵策肯查,迟早会查出来他是慕云华这个事实,到时候会牵连的就是他所有珍视着的人。因此他不得不答应赵策的要求,尽管他必须要去害一个人。
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夜空像是被洗刷过一般,黑的透亮。白決赶到曲池之畔的时候,雨已经歇了。
他四处寻找着白苏,最后在一处假山下的石洞里发现了她。
“白苏——”看到她浑身湿透又蜷缩在石洞一角的样子,白決的心痛了。他走上前去,蹲在她的身前,望着她静默无神的双眸,沉声道,“我们回去。”
白苏愣愣地不做声,没有任何的反应,她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不住地想,慕云华为什么没有出现……
白決大概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白苏会如此落魄,一定是因为那个陆桓没有赴约。他还记得在顶南村,陆桓是那么的在乎白苏,他为什么这种时候却不与白苏相认……他们两个究竟是怎样一层关系,他要不要把陆桓来过顶南村的事情告诉白苏呢……白決突然发现,他这个被迫夹在中间的角色,真的好难周全。
地上的积水汪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倒映着天上的月影,白決静静地蹲在她面前,陪着她一同出神、沉默。
许久过后,夜色已不知又加重了几分,白苏才站起身来。浑身的血液终于能够通畅的流淌,她忍着双腿的酸麻,又伸出手,将白決拉了起来。
她笑了,虽然只有一抹,但还是被白決捕捉到了。
这个笑容里充满了憔悴感,绽放在她纸白的颊上,更让人疼惜。
“路还长着,是你的,总会回来。”白決也只能这样安慰她了,他的话中诸多暗示,白苏却不能领会。
其实方才,白苏一个人在假山下躲雨,周遭没有半点人影,她是怕极了的。偌大的曲池,水波粼粼,在大雨的拍打下,光影碎在岸上,单是幽幽的感觉就让人头皮发麻。后来白決出现了,他的出现像是一点火光,在这漫长寂寥的夜中播下了希望。
“白決——”委屈和伤心,让白苏甫一开口便哽咽起来,她伏上了白決的右肩。
亲人,总是在人们最悲痛的时候给予温暖的慰藉。
白決清楚白苏是在将他看做兄长,向他哭诉,向他倾吐。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自拔地紧张了起来,毕竟半天之前,他还是以爱慕她的态度来期待着这个拥抱。坐怀不乱,坐怀不乱,他极力平静着呼吸,反复心念着她是妹妹这个事实。
“他不是云华,云华不会让我一个人淋在雨里——”白苏突然放声哭了出来,她压抑了太久,终于有了一个无人旁观的场合,让她痛痛快快地发泄一次。
“他死了,他是真的死了——”
看到她纵横的泪水,白決一把将她按在了怀里,反复揉着她的长发,“苏儿,没事的,苏儿……”
他从怀间掏出帕子去拭她的泪水,刚擦干的面颊又迅速被濡湿。白決手足无措,他气自己没有能力止住她的泪,也恨他是她堂兄的这个身份。
“哭吧,哭过就好了。”他收起手帕,轻轻拍着她的肩,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管前路怎样坎坷,我都会陪着你。”白決扶正了她,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的眸上,“等过段日子,太医院的事情都平息之后,你的身份也可以示人之后,我带你回白家。你还有我,有我们白家。”
白苏点头,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她心安了。如果慕云华注定成为过往,她愿意将他放下。今夜离开曲池之后,她不会再为慕云华悲伤难过,她要坚强,为了自己,为了白家。
两个人一道从假山下走出,没有人注意到假山石堆之后,藏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嶙峋的石影笼罩在他的脸上,难以窥探得清他的神色。
是的,是慕云华。他从赵府赶来,终于要以慕云华的身份来面对她的时候,他却晚了一步。
白決已经出现,而她也已经接受了他“死去”的事实。白決抱着她,说等到一切都平息之后,就带她回白家……只要想到这里,慕云华就觉得胸腔紧缩压抑,大片大片的痛都汇聚到了他的心口。
苏儿,你是要嫁给他了么……
☆、第135章 设身处地
几日后,曹丕处理完城中事务便去了吴质的府上。
吴质见曹丕来了,忙把他请了进屋,摒退了旁人,又上了茶。
曹丕随意着坐下,先是喝了一盅,也不说话。
吴质便问道:“丕公子,近来何如?”
“你瞧呢?”曹丕瞅了瞅吴质,与他目光相对。
“脸上倒是疲态尽显,只是,丕公子这心里头——”吴质半玩笑半认真地说着。
曹丕搁了茶,“你倒是懂我。”
“守灵多日,公子自然会累了。”吴质又为他斟好茶。
“是啊,不过父亲比我累的多。我伤的是神,他伤的是心。”
“真是可惜他那么疼爱曹冲,如今只得打了水漂。”
“欸——”曹丕打断了他,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冲弟虽是同父异母,但好歹也是兄弟一场。”
吴质会意,顺着他的意思道:“公子说的是。”
“四月里父亲他进了丞相位,原本定在本月举行宴会庆贺,谁知冲弟突然夭亡,宴会也就不了了之了。”曹丕幽幽着叙事着。
“丞相的确十分看重曹冲,我这外人也是有所耳闻。”
“季重啊,这哪里只是耳闻了。人人都知道父亲请了司马懿给曹冲作师父。司马懿何许人?”
吴质点了点头,转而道:“主公进丞相后,杨修和繁钦等人为丞相主簿。这杨修,眼下在主公面前可是十分惹眼。”
“季重的意思是——”
“我在想,若是能把他拉拢过来,或许就能把握主公的心思。”吴质提议着。
却见曹丕沉着眸色,不作声色,吴质又道:“丕公子有什么顾虑?”
曹丕摇了摇头,道:“倒也不算是顾虑,只是他与植弟走的颇近,两人经常私下往来。想收他为我们所用,没有那么简单。”
“那我们就任他为曹植所用?”
曹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不久前刚发生的事,他问吴质道:“父亲他杀了孔融,你可知为何?”
“孔融恃才傲物,几出狂言,自然是不能被丞相所忍。”说到这里,吴质斟酌了一下啊,道:“丕公子的意思是,杨修也是这许人?”
曹丕笑而不语,兀自喝起了茶。
吴质心中豁然通透几分,遂又追问道:“我瞧丕公子似是有了计划。”
“我只是猜的罢了。孔融他是个文人,杨修也是个文人,虽然他现在没有孔融那么轻狂,但久而久之,必会自毁。”曹丕抿了一口茶,嘴角勾笑,又道:“我最近总结了一个道理。”
“愿闻其详?”吴质很享受和曹丕对话的时刻。
曹丕伸出手指,轻点了点茶杯的杯口,漫不经心地道:“文人相轻。”
吴质听了,心中暗暗赞叹,“那杨修——”
“谁说他不投靠于我就不能被我所用?”曹丕没有明说,如此反问吴质。吴质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
曹丕见他似乎领悟,就没再多言。末了,倒听吴质道:“说起来丕公子也算是个文人了,文词曲赋也是无一不通的。”
曹丕颔首笑了,“说到文词曲赋,似有好久没有碰过了。”
“公子还要处理城中事务,自然闲不下了。”
“有机会咱们兄弟几个还是得聚聚。”曹丕提议着。
“我就算了,文赋是一点都不通的,公子有了兴致,改日我再把他们聚来陋舍。”吴质迟疑了一下,又道:“植公子才赋造诣极高,这些个人也和他有过来往。虽是属文赋诗,咱们也得提防着。”
曹丕未着一言,却已然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
*****
甄宓将最后一道菜在桌案上摆好后,曹丕从她的身后走上来,环住了她。
耳语,“有了身孕,这些事就不必亲为了。”
“我只才摆了摆碗筷,还累不到。”她靠在他的怀里,“况且,你甚少在家中设宴,为你,我心甘情愿。”她娇羞,声音渐低。
他沉醉于她鬓边的馨香中,低唤她的名字,“宓儿——”
“好了。”她挣脱开他的怀抱,“眼瞅着客人就要来了。”
他恋恋不舍地松了手,道:“等客人走了,宓儿可要让我好好抱抱,忙了好些日都不曾陪你。”
她学起他曾经邪气的样子,转回身,打量他,问道:“相公可是太过思念妾身?”
他见她眼波流动,似是清澈见底,沉迷着道:“识了你后,我才明白什么是勾魂摄魄。”
她听到院子里有了响动,忙撤了一步,便提醒着他,“客人来了。”
再回头看向曹丕,他早已恢复了一脸平淡。
口中提及的那位客人进了兰皋堂,先是拜见了曹丕,又见过了甄宓。
甄宓回了揖。曹丕招呼道:“德祖是第一次来兰皋堂吧。”
杨修,字德祖。
杨修点了点头,笑道:“能被丕公子邀请来,真是我的荣幸。”
“哪里,承蒙大人不嫌弃陋舍。”曹丕令杨修坐了下来。
甄宓为两人端上了酒,问道:“杨大人是想喝温酒还是凉酒?”
“这怎么能劳烦少夫人。”说着杨修就欲站起来,要接过酒杯。
曹丕按住他,道:“德祖切莫客气。”
杨修见状,一路走来又觉得有些热,便回道:“那谢过少夫人了,凉酒即可。”
甄宓为他们斟好了酒,刚欲退下,却被曹丕叫住,“夫人也坐下吧。”
她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曹丕,他也在看她,她便坐了下来。
她听着曹丕与杨修一句一句地随意谈着,心中思忖。原本以为,曹丕此番邀请杨修,是有意拉拢。可如今看来,丝毫没有任何拉拢的征兆。
蓦地,甄宓心中暗笑自己,怎就一时没明白曹丕的意思。曹操平时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们和朝中大臣来往私密。而曹丕明目张胆地单独邀请了杨修到自家的府上,必是有把握不叫主公疑心。所以他就叫自己留下了?可这也太过牵强。甄宓有些想不透。
既然不是拉拢,那还为何要邀请杨修来府上,白白冒着被主公疑心的危险?
甄宓静静地吃着菜,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却听得门外响起一声,“二哥这里真是热闹。”
三人循声望去,见是曹植不知何时进了院子。
曹植进了屋子,却并未想到甄宓也在。他只听说曹丕请了杨修,按理说这等场合应该摒退旁人,除非曹丕真的只是想请他喝酒。
曹植脚下略有迟疑,就听见曹丕笑道:“四弟怎也过来了?可是听说德祖在我这儿?”
*****
曹植回笑道:“二哥真是说笑了,我哪里知道是杨大人在此,我不过是远远的就嗅到了酒香。”
杨修忙站起来,拜了曹植。
“德祖不必如此客气。”曹植瞅着桌上的三副碗筷,犹豫着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甄宓听了,忙起身,道:“植弟坐在我这儿吧,我正好乏了。”说完她又叫人换了一副新碗筷。
“嫂嫂不多坐会儿么?”曹植稍有些失落,才见到她,她就要离开了。
“不了,你们慢聊。”说完她看了看曹丕,眸中尽是言语,默默却传神。曹丕领会,叮嘱她,“好好休息。”
甄宓向曹植和杨修作了揖,转眼间就绕进了内室。
曹植还未来得及捕捉,那抹倩影就消失在眼前,他自然地收回视线,抱歉地笑道:“都是我来的不合时宜。”
“哪里,我和德祖也只是随意聊着,就嫌不够热闹。植弟你来了,刚刚好。”曹丕拿起酒壶,为曹植斟上了一杯。
“可是打断了你们?”曹植接过酒杯,又谢了谢。
“自然没有。方才说到哪里来着?”曹丕问向杨修。
“丕公子说到改日要聚一聚。”杨修接着。
“反正还要找植弟商量,正巧你就来了。我打算找个酒楼置个酒会,植弟你看可好?”
“酒会?”曹植有些疑惑。
“父亲有句诗甚好,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场酒会,让大家聚一聚,我想再好不过。”曹丕解释着,又细细打量曹植神色。
曹植浅笑了一下,问道:“二哥的酒量何时高了许多?”
“哪里有变化,还是老样子。”
“既然这样,不如改酒会为诗会,何如?”曹植也打量起曹丕的反应。
曹丕面上依旧笑意斐然,却是看穿了曹植的居心。他无非是想让他知道,论酒、论诗,他都不是他曹子建的对手。而酒量的差距不算什么,但诗文的差距就会被众人看在眼里。
曹植还在等他的答复,酒杯已是举到了面前,“何如?”
“我倒无妨,德祖意下如何?”曹丕转而将问题留给了杨修。
杨修是个聪明人,他拱了拱手,答道:“诗酒从来不分家,少了哪一个都断然不可。所以在下看,不如称为酒诗会,斗酒、斗诗,权看大家意愿。”
杨修这个人,最绝之处,就是会周全每个人的心思。尤其是曹操的心思,杨修总是能比他人最先领会。今天,虽然他说办一个酒诗会,表面上似乎周全了两个人的面子。但说到底,还是全然站在曹植那一边的。
曹丕都看的明白。
虽说这盘棋,他也在下,可是最后结局如何,他也无法预料。
今日这局饭,便是他针对杨修走出的第一步。他并不想拉拢杨修,他只是想放出口风,引曹植过来罢了。而曹植果然来了,那么接下来就算自己只占了下风,也不重要了。
曹丕端起酒杯,深邃的目光格外幽澈,他敬了敬杨修和曹植。
☆、第136章 突发意外
日色正好,柔煦地笼罩着大地,树木在阳光的穿透下格外葱郁。然而,纵然窗外佳景迷人,窗内的人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陆桓静默地坐在窗边沉思很久了,他的双眼都因为日光的关系而渐渐酸涩。三千烦恼,他试图理清,却毫无头绪。
前些日子,他依照赵策的吩咐,周全地准备了一套欺骗他人的说辞。朝堂上,他万分忐忑地奏明了星象异常,矛头直指吏部。他原以为他的一番无稽言论,会惹来众怒。然而,让他震惊的是,不止司天监的监使大人站出来支持他,就连吏部里面都有人站出来为他圆谎。这些人必然在为赵策效力,赵策的势力竟然覆盖如此之广,陆桓一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
这会子平安端着一盆清水进了房间,他将水盆搁在铜架上,对陆桓道,“主子,扑扑脸吧,天热了。”
“好。”陆桓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还没有从朝堂的事情上转移过来。
“主子在想什么?从方才我端茶进来到现在,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您还是同一个姿势。”平安不知就里,微微打趣起来,“可是在想白苏小姐?”平安并不知道那晚陆桓没有见到白苏,他只知道陆桓匆忙赴约去了,而接下来的事情他便一无所知了。
陆桓沉默了一会儿,平安以为他不会答话,正打算退下,哪知陆桓突然开口道,“平安,我想,我做错了事情。”
平安愣住,心中敲起了鼓,七上八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策知道了我的名字,凭他的人脉,但凡他想调查,迟早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抓住了我的把柄。”陆桓向平安倾吐出来,虽然这倾吐有些出乎他自己的意料。长久以来,他都是习惯了一个人默默面对一切,如今他将困难说了出来,他发觉这样会轻松很多。
“肃远侯大人是不是以此,要挟您做了您不想做的事情?”平安皱起了眉头,他感觉得到,危险已经逼近了陆桓。
“是。可是我不能为虎作伥下去。”像是起誓一般,陆桓说的一字一顿,分外清晰。
平安不住地点头,“我在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常听街坊的人们说肃远侯大人是个奸臣……主子,咱们不能一直跟着一个奸臣。”
平安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尚且耿直,不忍与赵策等同流合污,何况是他了。陆桓默认,他的确不该再屈于赵策的威胁之下了。这不仅是与奸臣划清界线,更是对自己陷于被动处境的一种反击。
“平安,帮我准备一下,我想进宫面见圣上。”陆桓收起目光,深邃的瞳仁像一汪池水,恢复到一贯的平静。
三日后,太医院的教习生们迎来了异常困难的分科考。这场考试过后,结合平时的表现,管勾们会给出所有教习生的综合排名。只有一半的教习生能够留下来继续外教习,而较差的那些教习生则不得不离开太医院。
等这一天白苏仿佛等了几个春秋,她迫不及待地想取得最佳的名次,好成为沈济生的门生。
这次考试的主监考官是薛达副提点,白苏坐在席位上,看到他出现的时候,不禁一阵头疼。她暗地里偷瞧了瞧白決,白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达在正前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次考试的规矩,底下的人大都心猿意马地想着自己的事情。有的人在极力回忆昨晚背过的药典,有的人在念叨着求神求运的词儿。白決在听出薛达的声音之后,便抬起了头,一直注视着薛达。他料想,以薛达对他的厌恶,这次来监考必定会想方设法地为难他。他一定要以不变应万变,顺利通过这次考试。
然而,过了一会儿,白決发现,今天薛达似乎对他视而不见了,薛达的目光一直落在了白苏的身上。
这……白決隐隐紧张了起来,他太了解薛达了,薛达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起白苏,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稀里糊涂之间,薛达面前的案台上已经烧起了计时的粗香,考试开始了。
一时间众人都运笔如飞,白決也收起担忧的心绪,认真投入到了考试之中。
对于白苏和白決这类基本功非常扎实的人来说,区区一个分科考简直易如反掌。然而,对于薛守逸这种游手好闲之辈,这次考试就像是一口烧得滚烫的热锅,让他在热锅里头焦头烂额。
计时香一点点短了下去,时光在不知不觉间流淌了大半。
薛守逸实在坐不住了,他在面前的宣纸上乱七八糟地写了划,划了写。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么被淘汰,今年的教习生只有他一个薛家人,他若是被淘汰了,众人就都要看他的笑话了。这么想着,薛守逸迅速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扯下了一片宣纸。他在上面草草写了几句,然后揉作一团,嗖地一下,朝着他的同窗邬棋所在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巧的是,今天偏偏有风。恰赶上薛守逸这么一扔,一阵风刮起,将轻飘飘的宣纸团吹向了另一个方向,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了白苏的脚旁。
白苏正认真答题,根本没注意到这白花花的一团宣纸。
薛守逸急坏了,他见坐在前方的薛达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纸团,一时间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薛达撑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白苏身边,停住了脚步。他不顾腿部的不适,半蹲下身来,将纸团拾起,又重新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白苏,这是什么?”
白苏搁下软豪,疑惑地望着薛达手中的东西,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薛达将宣纸展开,看完里面的两行小字后,嗤笑了一声,“大庭广众之下竟敢与人作弊,白苏,你胆子不小啊!”
“我没有!你不能诬陷我!”白苏没想到薛达会用这种拙劣的办法拉自己下水,难道他还在记恨着疫病药方的事情?这个人怎么会如此无赖!白苏越想越气。
白決忙也搁下笔,他不知道该不该站出来为白苏说话,他有些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火上浇油。犹豫间,只见薛达已经掐着白苏的领口,逼得白苏不得不站起身来。
“跟我出来一趟。”薛达推搡着白苏,让他沿着自己指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错,那宣纸不是我写的!”白苏不服,根本不想听他的。
薛达冷笑道,“我知道不是你写的,可是与人作弊等同于主动作弊,你快跟我出来!”
白決刚想起身为白苏说话,但见背对着他的白苏悄悄向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她似乎在告诉他,千万不要冲动,考试重要,她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可是他怎能不为她担心?
思前想后,白決认为白苏的想法对,不管怎样,他先保全自己要紧。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为白苏想办法。
转眼间,白苏就被薛达带出了考场,代替薛达监考的是沈济生。沈济生听说了白苏作弊的事情,知道她不会再返回考场,便走上前将白苏案台上的笔墨纸砚都收了起来。
薛达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只觉得灵魂都被吓出窍了。他清楚得很,薛达一眼就能认出那乱耙一通的笔迹是出自他薛守逸。好在薛达没有发落自己,薛守逸又缓缓舒了一口气,想来自己是安全了。
白苏被薛达带出了考场后,不得不跟在薛达身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副提点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薛达默不作声,依旧拄拐向前走。
绕过了几个房舍之后,白苏见周围都没有人了,不禁有些害怕。如果她是因为作弊被抓,那薛达理应带她去薛显那里,或是去提举司交给管勾发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让白苏停下了脚步。
薛达见白苏不动了,便说了句,“你且等着,我先进去办点事情。”
白苏不知所以,只得点头,独自留在了原地。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薛达还没有从屋内走出来。她正想进去看看究竟,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的身后突然蹿出几个身影,用黑布将她的头彻底罩了住。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白苏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的人,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你们做什么!”白苏想逃跑,却因身后的人死死拽住了黑布而挣扎不得。只要她一用力,她的脖颈就被勒得生疼。黑暗让她无比慌乱,她什么都看不到,转眼间她就渗出了一身冷汗。
“救命!救命!”
“捂住嘴,别让他乱喊。”薛达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恶狠狠地吩咐着。
身后的人又伸出手死死捂住了白苏的嘴,将她向后拖去。白苏一个女儿家,怎么可能挣脱的了男人的力道。况且她听着,身边大约有四五个人的脚步声,她一个人实在单薄。
光天化日之下,这里还是太医院,薛达居然就敢这么下黑手,究竟是谁借给他的胆子!
白苏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必须要智取,不能硬拼。
粗香已经烧到了尽头,白決见白苏还没回来,心中凉了大半。她的答卷一直扣在沈济生的手里,不管白苏被诬陷作弊的事情如何处理,白苏恐怕都不能留在太医院了。
白決交好答卷,便匆忙地跑出了考堂。他四处去寻找白苏,却根本不见白苏的影子。别说白苏了,薛达竟然也不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決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不详的预感猛烈敲击在他的心头。
☆、第137章 心之所系
白苏被带到了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她不清楚周遭的环境,但依照她的判断,他们并没有离开太医院。
黑布还罩在她的头上,又有人上前来将她的双手缚住,白苏感觉到自己这次是插翅难逃了。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比,白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她试探着喊了一句,“有人吗?!救命!”
待她喊了许多声后,一直呆在屋子里的薛达终于忍不住狞笑道,“别喊了,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人能救你。”
“这是哪里!薛大人你这样对我,是要遭受太医院的惩处的!”白苏仅凭着声音的来源辨别薛达的方向,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真是无助。
薛达更是不屑地啐道,“惩处?事到如今,我还怕这点惩处?白苏,一会儿你只要乖乖答话,说出实话,必然不会有人为难你。”
问话——白苏愣住,她立刻琢磨起来,究竟是谁,又想问她什么问题——
过了许久,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串脚步逼近了白苏。
“薛达,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办好了。”
一个有些沙哑老练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中的傲慢,似是远远凌驾在薛达之上。白苏凭着记忆迅速辨认着,只消片刻,她便倒吸了一口冷气……居然是赵策!
薛达像是恨不得去舔赵策的屁股一般,谄媚答道:“大人吩咐的,小的必然是尽心竭力着办了。”
她只是太医院的小小教习生,竟然能劳驾赵策亲自过来,想必今天赵策要问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难道她是白家人的这层身份暴露了?
赵策就站在距离白苏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他片刻不耽误地问道,“白苏,你家在西郡的哪里?”
“你无权过问我的事情,肃远侯大人。”纵然白苏看不见任何人,她的气息依旧有条不紊。
赵策失笑出来,他指着白苏看向薛达,一脸的疑问。
薛达忙伏在赵策的耳边,低低解释道,“下官不曾提起您,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猜出来的!”
赵策发觉,眼前这个后生有点本事,他便不再小觑,转而道,“白苏,你递交上来的郡官印结上,只有西郡官府的印章,却不见下属县吏的印章。这事儿本不大,但偏偏抽查到你了,你若不交代你所属的县地,恐怕你的郡官印结就作废了。太医院里也容不下来历不明的人。”
“如果你不在这里说清楚你的来历,本侯只要转告给薛显提点,他秉公办理,一样也会将你逐出太医院。到时候,你的一切努力和经营,都白费了。你还是要回到苦寒的边关去。”
赵策说的字字带风,白苏本就处于劣势,一时间她有些失了对策。
赵策见白苏沉默了,心知自己已经掌控了局势,说话的声音也突然平和了下来,“当然,如果这件事上你有苦衷,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你告诉我,那日你在赵府遇到的熟人,他是什么人?”
咣!一记天雷在白苏的脑中炸开。
原来赵策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那个被她错认为慕云华的人!
等等——
如果赵策也对这个人的身份抱有怀疑,那么这个人就一定也在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白苏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甚至听到了自己愈加响亮的心跳声!
“白苏?”赵策见白苏毫无反应,又追问了一遍,“你好好回忆,那日你来赵府送药,遇见的熟人,是谁?”
白苏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淡淡答道,“那日我不记得自己遇到了什么熟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一句,“是,那不是你的熟人,而是你认错了的一个人,叫做陆桓。”
陆桓——
白苏记得十分清楚,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出自惠民司七妞的话。当时七妞说:我知道白苏公子与司天监的陆桓大人是故交,陆桓帮着肃远侯做事,所以白苏公子才被安排了整顿惠民司的任务。
当时她还诧异,回答说她并不认识什么陆桓。
如今所有零碎的片段都整合在一起,她突然明白了所有。
她不是莫名其妙地与陆桓扯上了关系,一切都是因果有数,缘分使然。因为他从不曾离开,因为他答应了自己,会陪伴她沿着从医的道路走下去。
欣喜让白苏全然忘却了所处的危险,她原以为彻底失去的挚爱,原来就在她的身边……
“我也没有认错什么人。”她知道,不管对方怎么盘问,她的唯一对策就是不能承认。因为她不清楚慕云华的处境,她只要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就可能会葬送了他。
姜还是老的辣,赵策知道白苏不会承认陆桓,稍加思索,便制造了一个陷阱,“白苏,我的手下看到你将陆桓认成了别人。我想说清楚一点,陆桓这个后生在我身边供事多年了,他在京城长大,所以不可能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我只是好奇,你本来认识的人,他是叫慕云华么?”
赵策十分厉害,他在知晓了陆桓和白苏的联系之后,即刻就派人调查起西郡二十三县的所有名户。这当中不乏与云华重名的人,但只有一家,有本钱和能力培养出如此睿智的人——戊庸的慕家。虽然名户上面,慕云华的名字已经做了死亡确认,可是这种以假死换取新身份的办法,赵策见得太多了,不足为怪。更有意思的是,赵策发现,这个慕家的长子,恰恰来参加了殿试,却在殿试后不知所踪。
陆桓就是慕云华,这一点八|九不离十了。
他只是想从白苏的口中,确定这一点罢了。
白苏摇了摇头,给出了再平淡不过的回应,“我想这当中有什么差错了,我不知道陆桓,也从未听说过什么慕云华。”
“白苏,你若撒谎,就不只是被赶出太医院这么简单了。”赵策失去了耐性,他放了狠话,“只要你承认你认识慕云华,万事消停。否则,你和你的亲人,都会为你对他的包庇而付出代价!”
凌厉的声音传入白苏的耳朵,她却暗自冷笑,她的亲人,不就是当今的皇上么。赵策算个什么东西,还妄想让天子付出代价。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就算你要杀我,我也说不出你想听的话。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慕云华!”
陈原见他们耽搁了太久,便上前两步,在赵策耳边道,“大人,不如叫他进来吧。两人见了面,就知道真相了。”
赵策略一思忖,的确,只要陆桓和白苏相见后,两个人有任何神情不对的地方,就可以判断出方才白苏的一番否定,其实都是在维护他们极力掩盖的事实。
“叫他进来。”赵策吩咐道。
陈原领了命,走出房间,将已经等在外面很久的陆桓叫了进来。
陆桓跟在陈原的身后,他还被蒙在鼓里,他甚至不清楚赵策为什么会召他来太医院。
屋内的光线暗极了,他先看到一个被黑布罩着的身影,然后就与赵策四目相对。他刚想开口问礼,赵策就做了一个手势,压下了他的声音。
周遭再度回归了平静,白苏不知所措起来,是什么人进来了,为什么没有人说话了。
渐渐地,她的心提到了嗓口,因为她能感受的到,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赵策指了指白苏,对陆桓道,“你去把布罩揭开。”
陆桓迟疑了一瞬,继而迈开了脚步,逐渐向白苏走去。
眼中突然涌进了光,虽然不够明亮,但相比之前的漆黑,还是略微刺眼的。白苏本能地眯起了双目,她顺势闪避着,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这样直面慕云华,或是说陆桓。
看到白苏之后,陆桓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冰。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白苏身上停留,便转回身,走到了赵策身边。
“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连他的疑问,都是那么的平淡。
白苏突然觉得分外委屈,她虽然清楚他们两人都不能露出破绽,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慕云华竟然会这么冷静,冷静到他的整个身子都仿佛沾染了阴间的气息。他纵然是慕云华,恐怕也不再是她所熟识的那个他了……
赵策见陆桓当真没有半点闪失,不禁心下疑惑,难道真的是他想太多?
之前听陈原讲述的意思,这个白苏和陆桓之间,一定是有着很深厚的关系。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认识,陆桓何以在见到白苏之后,一丁点异常的反应都没有。
赵策踟蹰了,可是陈原却没有。
陈原一直认为,陆桓越是冷静,就越加说明了他的隐瞒。他就不相信,这个陆桓可以一直这么冷静下去!这样想着,他上前几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扼住了白苏的喉咙。他挑衅地望向陆桓,像是在等待他露出破绽。
陈原是真的用力了,一转眼,白苏的面部就憋了通红。她本能地挣扎,却因为越来越没有力气,而变成了无谓的挣扎。眼前开始一片花白,头脑也嗡嗡作响,下一刻,白苏突然放弃了,如果她死可以保全他,那就让她死吧……
她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软了下去。
薛达被眼前失控的场面吓的哆嗦不已,他低低对着赵策哀求道,“白苏是我带出来的,他若死了,我怎么交待……”
赵策杀人无数,也不会在乎这点,他心里也跟陆桓较起了劲儿。既然陆桓见死不救,那白苏就死不足惜。他向陈原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他杀了白苏。
“是!我是隐瞒了自己!”陆桓骤然跪了下来,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也撤掉了所有的防线,他不能再看到她受苦了。
“大人,你放了她,只要你放了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隐瞒。”他几欲崩溃,话音中再不复从前的稳重,已然带了哭腔。
陈原的手松开了些许,却并没有从白苏的脖颈上移开。
赵策睥睨着跪在地上的陆桓,道,“你的名字。”
“慕云华。”
“你从哪里来?”
“戊庸。”
“你为何来京城?为何伏于我的身侧?”
“为了我的兄长。为了查清他的下落。”他也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点反击的心思都没有了,被动地任由赵策牵着鼻子走。
赵策心满意足地递给陈原暗示,陈原便松开了白苏。
在赵策的指示下,薛达带着白苏离开了房间。白苏只回头看见了他跪在地上的背影,看见一贯倨傲的他如此低声下气,她说不出的痛苦。
木门被合上,她就算想确定他是否安全,都不得而知了……
☆、第138章 悲愤难平
方才的大半个时辰里,白決找遍了太医院也没有找到白苏。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白苏的身影倏然从不远处的墙角后闪现。
“白苏!”白決立刻追了上去,他纳罕着白苏为何那么匆匆忙忙。
“事情怎么样了?薛达有没有处置你?”白決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白苏的脚步。
白苏一心想赶到薛显那里,为危在旦夕的慕云华搬救兵,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事情。她来不及回答白決,只专注地朝着御药司的方向奔去。
“你这是去哪?”白決一把拉住白苏,焦急道,“我拜托了沈大人,他还在提举司等你,你快跟我过来,向他解释一下原委。说不好还有希望!”
白苏被他拽住,脚下差点绊了一跤,她也急急地道,“白決你别拦我,我有更要紧的事情!”
白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为白苏担忧,“还有什么会比让你留在太医院更重要的?快跟我来!”
“是陆桓,他有危险!”白苏没有向白決隐瞒,他是自己人,她可以信任他。
听闻陆桓两个字,白決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没有再跟上白苏,而是放她去了。他原以为白苏早已从陆桓的事情中走了出来,可现在看来,陆桓并不只是她心爱的人那么简单,他甚至是她的命了。
白苏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御药司,又大喘着气将方才那间小屋里发生的事情向薛显讲述了一遍。薛显十分诧异,他难以相信会有外人混入太医院,还在太医院中私下拷问。他片刻没有耽误,便跟着白苏向着那间小屋赶去。
这间屋子原本是太医院建院之时的一间药厨,因为位置较偏,过了没几年就被废弃了。现下里头只放了几把圈椅和两张方桌,平时也不会有人来这里消磨。
薛显疑惑地走上前,果然看到房门的扣锁被卸了下来,木门半掩着,在风的吹动下吱呀作响。
“提点大人,他们就在里面。”白苏屏住了呼吸,这一刻她真的好怕,她甚至担心连薛显都会遭遇毒手,她更担心慕云华已经在里面遭遇了不测。
薛显上前猛然推开门,里面的场景却和白苏描述的大相径庭。
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肃远侯赵策,也没有他的一干手下,只有薛达一个人坐在窗旁的圈椅上。薛达见白苏果然叫了薛显过来,便笑盈盈地起身迎接,“哎哟,显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薛显一脸疑惑地望向白苏,严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的人呢?”
白苏也愣住了,“刚才明明都在的……他们……”
她的心瞬间就吊到了嗓口,云华……云华被他们带去哪了!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起来,“他们方才真的在,提点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我,他们要杀人……”
薛达拄起拐杖,晃悠悠地旋到白苏跟前,“你这小子,我不过方才盘问了你几句,你就说我要杀人?!”
“究竟怎么回事?”薛显没有了耐心,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愚弄了。
薛达回道,“方才分科考上,一个纸团掉在了白苏的脚下。我担心他在与人作弊,便将他叫来这里问话了。其实也没什么。”
薛达也不再追究白苏作弊的事情了,这本来就只是一个引子,倘若再咬着白苏不放,势必也会把他家那个不成器的薛守逸给揪出来。到时候,难看的就是薛家人了。
教习生有了作弊这档子嫌疑,从来就不是由一个考官单独审问的,也更不会来这么僻静的地方。薛显琢磨的出,其实是薛达在撒谎。可是他们这边连个证据都没有,也不好发落什么,何况薛达还是他大哥,最近又对他颇有成见,他不得不顾忌。薛显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息事宁人道,“罢了,此事就当从未有过。白苏不曾作弊,你也不曾越矩审问过。谁都不要再提了。”
这样的结果对薛达来说自然是最好的了,白苏答题答到一半就被他叫了出来,等到排名出来,这可怜的后生就要收拾铺盖离开太医院了。而他呢,不止漂亮地帮赵策做了事,还能平安无虞地继续在太医院混迹下去。薛达瞥了一眼薛显,心中冷笑,这提点的位置,这个没用的弟弟迟早要还给他。
薛显率先离开了屋子,他也懒得继续看薛达胡编乱造。这样,屋内就只剩下了白苏和薛达两人。
薛达也想离开,他都快走到门口了,不成想白苏竟拦在了他身前。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牢牢合上,整个房子都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薛达见白苏像是疯了一般,打心底怕了起来。
白苏三步上前,猛地揪住了薛达的领口,“薛大人,我虽然瘦弱,可至少比你这个瘸子强!”她一边说着,一边踢开了薛达手上的拐杖。薛达一不留神,便失去了他每日都要依靠的第三条腿。突然失了重心,薛达跌坐到地上。
“你反了!你反了!”薛达气得想爬过去捡他的拐杖,却被白苏又一脚,踢的更远了。
拐杖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墙角,对薛达来说,这简直是可望不可即的距离。他放弃了,如果再爬着去捡,白苏肯定又会折辱他,他不吃这套!
白苏从未这么生气过,她早就把太医院的规矩忘在了脑后,薛达在她的眼里根本就不是副提点大人,只是一只龌龊的老鼠。
“他们究竟对陆桓做了什么!他们去了哪里!”白苏蹲下身来,揪住薛达的衣襟,大力撼动着他。
薛达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被白苏给撼出窍了,他还没发现,这个弱不禁风的后生,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你快说!他们对陆桓做了什么!”白苏握紧了拳头,她看着薛达死死闭着的双唇,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挥出了一拳。可能是她装男人装的太久了,这一拳打出去,她不仅忽略了手背生疼,甚至体会到了一种复仇的快感。薛达对她和白決百般刁难,现在又与赵策勾结伤害陆桓,这一拳,早该打了!
薛达见白苏这么焦急,便清楚,只要他不说出陆桓的下场,白苏就不能那他怎么样。他阴测测地笑了出来,伸手捂住了被白苏打肿的半张脸,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他真是看错了白苏。
或许平时的白苏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现在,她的整颗心都系在了陆桓的身上,而陆桓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为了他,真的什么事都做的出。
白苏从一旁的方桌上拽下铺桌的绸布,绸布上都落满了灰,这么一折腾,屋内扬尘四起,呛得薛达一阵咳嗽。她甚至不给薛达反应的余地,就牢牢用绸布勒住了他肥厚的脖子,“薛大人,方才你怕他们杀了我,我可不怕杀了你。我就算杀了你,也没人敢治我的罪!”
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的公主身份。这个身份,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底气,让她在面对这些恶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惧怕。
薛达终于发现白苏是真疯了,他连忙挣扎,却已经被白苏制了住。原来窒息的感觉是这么痛苦,薛达大张着口,却感觉不到喉咙里有一丝气流。他的眼前花白一片,他终于忍不住了,含糊又艰难地吼道,“没死——陆桓没死!”
白苏的手腕松了力,“他们去哪了?赵策打算怎么对他!”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我怎么会知道!”薛达险些吓得要流出眼泪来。一想到他的这些落魄都是因为自己是个瘸子,他就格外地恨白家人,是白家人给他带来了断腿的横祸。
白苏的手又要用力,薛达察觉到,连忙补道,“赵策不会杀了他的!赵策最喜欢彻底掌控别人!陆桓他不会有事!你去赵府看看,要么就去陆桓的家里看看!”
白苏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那间房子里走出来的,头重脚轻的她也惊讶于自己方才的一番行为。如果不是薛达及时说了话,她可能真的就要把他勒死了……她想起了远在戊庸的父亲,想起他曾经对自己的一番教导。从医的人,怎么可以杀人。救人的人,怎么能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命下得了手……
父亲说的不错,皇宫里充满了*,太医院里也充满了险恶。这里本该是天下最神圣的地方,为何却如此肮脏,肮脏到连她自己也堕入了这个深渊,不能自拔……
她走得跌跌撞撞,懊恼自己险些忘了来到这里的初衷。
可是,如果她今日不反抗,就那么任由宰割,她会觉得委屈,会觉得自己没用。慕云华为了救她,将他精心隐藏的一切秘密都和盘托出,她也该站出来,守护他了。
或许她的公主身份,是上天有意安排给她的,让她能够在最绝望的时候,利用那万万人之上的天子之剑,来守护住她心爱的男人。
可是,爹……我好想继续无知无觉地做白家人……做你的女儿……
眼前浮现白璟认真严肃的面容,悲伤的白苏,早已泣不成声。
☆、第139章 争取不成
白苏回到房间后,看到白決正一脸严肃地等着她。如果她能再仔细些,就会发现这严肃当中隐藏着许多落寞。
“白決——”她有些歉疚,她知道自己辜负了白決的一番争取。这次的分科考何其重要,白決为了她操碎了心,她却只牵挂着慕云华。
白決站起身来,凝视着白苏,平淡道,“随我出来,我们再去见沈大人。”
“不,不要为难沈大人了。现在我只想尽人事,顺天命。如果太医院当真容不下我,我再强求也只是逆天而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白苏愈加觉得疲惫,她甚至开始怀疑,一切的劫难是否都因她拒绝承认大慕公主的身份而起。
“几时你变得这么脆弱?”看到她因为陆桓那个人而性情改变,白決说不出的心痛,“是因为他么?因为他,你心甘情愿放弃白家了么?”
语毕,也由不得白苏如何解释和反抗,白決硬生生将她拽去了沈济生那里。
沈济生正在整理大家的考卷,听闻白苏白決求见,他合拢宣纸,搁在了一边。
“沈大人,白苏必定是冤枉的,她的医术那么难得,请您一定要想办法将她留在太医院!”因与沈济生十分亲近,白決毫不避讳地直谈来意。
沈济生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此事我无法决定,白苏是否会因为与人作弊的事情离开太医院,要看上头的两位薛大人如何定夺了。”
“大人!您明知道薛达故意与白家作对,他势必要将白苏撵出去的!薛显大人虽然是长官提点,疫病那件大事上他已经打了自家兄长一记耳光,这次他不会再违背薛达的意思了!”
白決的话鞭辟入里,沈济生也不是不明白,他轻咳一声,提醒道,“白決,白苏虽然姓白,可她终究不是你们白家人,薛达没有理由针对她。何况,与人作弊这事情已经翻过去了,薛达也说了他没有证据。你就不必担心了!”
白苏见两人相持不下,正想调停,却听得白決突然说道,“不,她是白家人。沈大人,白苏她是大伯父的女儿,我的妹妹!”
这下,最震惊的人要数沈济生了,他惊愕地望向白苏,哑然了许久,才平喘着问道,“你是女子?”
白苏见白決坦然,便也不隐瞒,坦诚道,“抱歉沈大人,我欺骗了您这么久……事出有因,如果有错,我难辞其咎。”
沈济生猛然拍案,“这当然是错!大错特错!白苏,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么?太医院收男不收女,你逆风而行,是一心求死么!白璟大人若知道你这样胡闹,一定不会饶你!”唇角的胡须都因激动而颤抖了起来,沈济生真的是又急又气。
“爹他知道,是爹同意我进太医院的。”白苏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沈济生责备的目光。
“糊涂啊!白璟大人,您怎么这么糊涂!”沈济生重重叹气,他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不要在我这儿停留太久。白苏的身份暂且藏好,如果她真的因为这次意外而离开太医院,也未必不是她的福气。”
“沈大人,您难道不明白大伯父的用意吗?单凭我一人,是撑不起白家的!”白決分外揪心,他热忱地望着沈济生,企图让他回心转意,可沈济生却毫无回应。
从沈济生处离开后,白決懊悔不已。
“我不该口快,沈济生知道了真相后,或许会为你的安全考虑,顺水推舟让你离开。”
白苏按住白決的手臂,安慰他道,“你为我做了如许多,就不要再自责了。相信我,哪怕离开太医院,我也有办法帮助白家,重振白家。”
白決苦笑出来,情不自禁将她顺势揽在了怀里。只是轻轻的一个拥抱,兄长对小妹的拥抱,他低沉道,“你为何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你的话也总是这样令人心安。”
白苏扬起嘴角,轻拍了拍白決的右肩,“二哥,在我心中,你也是这样一个人。”
不知怎的,白決心底掠过一丝冲动,他甚至就要脱口说出: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该有多好。
然而,时不我待,白決还未启口,白苏就率先松开了他的手臂,认真道,“二哥,我必须要出宫去了。”
她为何要急急出宫,白決何尝不清楚。从头至尾,她的心里都只牵挂着那一个人罢了。他不再拦她,任由她朝着她心中的方向奔去。
残阳斜,红如血,预示着明日将是一个晴天。白苏刚从太医院的正门走出来,一个守在宫墙外的身影就像她靠近了过来。
看清来人的面目时,白苏惊住了,“平安!”
平安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尽管如此,白苏还是难耐心中的困惑,脱口道,“平安,真的是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你在这堵宫墙外出现的时候,为何不与我相认?”
“白苏小姐,世事难料,也一言难尽。”平安引领着白苏朝着他泊马车的地方走去。
白苏看着平安沉稳老练的样子,不禁一阵心酸,她印象中的那个愣愣的傻小子平安早已不见了。他们慕家一定发生了超脱她想象的变故,白苏屏住了呼吸。
“是二公子吩咐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今天无论如何都会出宫来,他预料的果然不错。”平安向白苏解释着,话语间两个人都已上了马车。
白苏又觉得心头一暖,慕云华到底是了解她的,她满足了。
“云华他怎么样了?赵策有没有再为难他?”
平安先挥鞭吆喝了一声,才回头应道,“一会儿白苏小姐就能见到他了。”
听闻慕云华没事,白苏松了一口气,她又牵挂起慕天华,“天华去了哪里?为何云华会来京城打探他的下落?”
平安的鼻尖一阵酸楚,哽咽道,“自打殿试过后,大公子被召进宫去领旨,他就再也没从那宫墙里走出来过……”
寒意直逼心口,白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马车的车轮压过石子路,咯咯的声音更扰乱了她的心。
她和平安都沉默了一路,两人都无法从沉重的思绪中抽离。直到平安停下马车,将白苏扶了下来,白苏看着头顶上方清冷简陋的门楣,心中才豁然清楚,她就要见到慕云华了。
☆、第140章 如梦似幻
当重逢如期待般实现,白苏反倒有了近乡情怯的犹豫。
在青灰的门楣下停顿了许久后,白苏才缓缓伸出手覆上了铜环。然而就在这一刻,木门被慕云华从院内拉开,这一拉一推之间,两个人四目相撞。
白苏怔住了,只呆呆地望着他,而他也同样呆呆地望着她。
良久的沉默,却胜过了万语千言。
最终,还是慕云华轻咳一声,缓缓唤了她的名字,“苏儿——”
泪水在白苏的眼窝中打转,她原以为他们的重逢会分外陌生,然而一切忐忑都在这一声“苏儿”下瓦解。他始终都是她心心念念的慕云华,没错。
他见她难耐情动,便又低低唤了声,“苏儿。”他也是哽咽了,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一旁的平安见两人终于重逢,一时也没忍住热泪,他举起袖口搵了搵,继而退下了。
喜悦和激动交织着,让白苏久久都吐不出半个字儿来。她与慕云华不同,对她而言,慕云华原本是死去的人,如今竟活着回到了她身边,这是她当初从未奢求过的,这是苍天给她的最大恩赐。
为了避开赵策在城内安插的耳目,慕云华带着白苏,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愈加偏僻的地方走去。
起初,因着白苏略感局促,他们的对话并不多。
走出很远后,白苏才渐渐自然起来,她关心道,“今日我走后,赵策有没有再为难你?”
“没有,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以掌握他人的秘密来操控他人。所以暂时看来,我不会有危险。”慕云华说起这样的正经话题,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白苏看着他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的样子,阵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云华,你们慕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天华会在殿试后消失?”
慕云华突然停下脚步,他定定地望着白苏,沉声道,“苏儿,在说清楚这些话之前,我想向你道个歉。”
白苏被他拦住,不得不也伫足下来。她猜的出他要说什么,她伸出食指抵在了他的唇上,淡笑道,“不管你做了什么,是对是错,都不需要道歉。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心意相通,这种彼此相惜相知的感觉,大概是最令人情动的。
慕云华怔望她片刻,仔细体味着她话中的种种意思,最终举腕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纤指从自己的双唇前移开。慕云华回忆起上一次与她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还是在白家和她告别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他会永远的失去她。
右手被他温和地握着,白苏霎时就飞红了面颊,她垂下双睫,不敢看他。她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后,才玩笑地道,“我还记得,那时候你从爹的房间出来,我问你你和爹谈了些什么,你却用食指封住了我的口。如今我这样对你,也算是还你了。”
慕云华清笑出来,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渐渐凝固,“那我该还你什么呢?”
白苏正琢磨着他的意思,却未料想到就在这一刻,他俯身上前,吻上了她的唇瓣。
两双滚烫的唇轻轻碰触,她睁大了双眼,不知所措。
辗转间,两个人的身体滚烫起来,慕云华克制着汹涌起来的情愫,终于还是扶正了她。
白苏还沉浸在刚才如梦似幻的温柔中,头脑中一片空白。
“白苏,慕家的事情,我决定不再向你隐瞒。”
白苏用力地点头,她有些害怕起慕云华突如其来的严肃。
“苏儿,答应我,即便你知道了真相,你也不能介入其中。你的身上还有重振白家的担子,慕家的灾难,只会阻碍你的前行。”
“云华,其实我——”不知为何,像是冥冥中有着指引一般,她倏然停下话音,并没有将她的公主身份和盘托出。
慕云华揽住了她的双肩,极其认真地叮嘱道,“苏儿,答应我。我不能看到你为我涉险。”
顺着他的意思,白苏点了点头,慕云华便将慕家遭遇的种种一五一十都说给了她。
这个故事那么长,白苏早已听的怔愣了。
她的呼吸紧促了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慕家一切灾难的根源竟和她有关!
原来她那些素未谋面的亲人们,将眼前这个她深爱着的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不用揣测也能明白,慕天华必定是这场暗战中的牺牲品了。他会消失在宫中,九成与先皇有关……
慕云华望着惊诧到失了魂魄的白苏,有些担忧,“苏儿?”
此刻的白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原以为自己能靠着公主身份为慕云华排忧解难,可眼下看来,她能够不伤害他就是万幸了!她该怎么办?一旦他知道了自己的公主身份,他们两人还会有未来么?他会不会对自己恨之入骨呢?
“不必担心,慕家的事情,我应付的来。”望着她失去血色的双唇,他心疼极了。慕云华有些懊恼,他或许不该将真相说给她的。
“云华——”白苏喃喃起来,“云华,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离开京城——”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用力撼着,“我们离开,慕家,白家,统统不要了,云华,我不想失去你——”
白苏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她的双手却充满了力气。
“你这样担忧我,我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为了缓解白苏的紧张,慕云华半开起了玩笑,他反扣住白苏的双手,安慰道,“你不会失去我,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还要掳你做我的夫人。”
这句有些泼皮的话实在不符合慕云华的性子,但为了哄她,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白苏全然没有了和他说笑的心情,她暗灰着心思,将她是公主的事实隐瞒了下来。她才和他重逢,一个吻就足以让她神魂颠倒,她奢求的还远不止这些。
良久,白苏才掩饰好复杂的想法,冷静下来。她迎头对他微笑,“好,我等那一天。”
一句话,更是一个约定。
只是,白苏心中止不住的忐忑,那样的一天,真的会到来么……
☆、第141章 跌宕起伏
从云华那儿回来后,五天过去了,白苏一直寻不得出宫的机会。五天前和他并肩而行的场景,像是刻在了脑子中一般,让她在接受教习时动不动就走神。白決每日都与她同餐共宿,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然而,白決也有让他自己分神的事情,他一直在担忧分科考的结果出来后,白苏真的离开太医院,那时候他就连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的,这天就是颁布分科考结果的时候了。
分科考是太医院外教习的第二次筛选,不足二十人中,只有八人能顺利通过。这八人会被分配给三司一间的左右使,正好每位掌使提带一名学生。
因为八位掌史连同太医院提点、副提点都到场了,分科考结果的颁布也算是太医院中的大仪式了。一大早上,各司的杂役药童就在提举司排好了圈椅,恭候着列位太医院的长官入席。很多闲着无事的御医,医士也都凑来看热闹,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
到了时辰后,白苏等教习生们就被带到了提举司,依着姓氏的顺序依次排开就座。
白決见白苏依旧心思游离,便暗暗打趣了一句,“白苏,你难道不紧张么?”
白苏还在想着慕云华的事情,她转过头来看向白決,淡笑道,“我想我是落榜了,毕竟整张试卷我只完成了一半。”
这是白苏第一次向白決说出她的答题情况,白決听闻,不禁暗握出一把汗。如果白苏真的只完成了一半,再扣掉这一半中部分错掉的题,白苏恐怕难逃淘汰的厄运了。白決看着她对待结果毫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有些吃味,“从前你是那么在乎分科考,现在的你,有些不像你了。”他的声音渐低,他也并不想让白苏听清他的话。
太医院的长官们都从旁门走了进来,周遭逐渐热闹了起来,白苏也确实没有听到白決的话。她扫了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薛守逸气定神闲,便忍不住对白決嘀咕道,“你瞧,某人恐怕已经知道结果了。”
白決循着白苏的目光望去,也不禁苦笑出来,“如此说来,八人的名额,只剩下七人待定了。”
白苏神秘的摇摇头,笑道,“非也,怕是只剩下六个名额了。”
“哦?还有谁?”白決不解。
白苏只笑望着他,并不言语。白決这才懂了,原来她是指自己。
“都静一静!”薛达拄着拐杖站起身来,敲了敲檀木桌面,神色严厉。众人都闭了嘴巴,一时间提举司内鸦雀无声。
“今儿是颁布分科考结果的日子,也是部分教习生拜师的日子,都给我严肃起来,说说笑笑不像样子!”
薛达似乎心底带着火气,白決看得一清二楚,他多想了一层,或许今天有好事等着白家,薛达才会凭空的这么愠怒。
按规矩,要先揭晓头三甲的名字,然后再从第四名依次下排,直到第八名为止。很多教习生都清楚自己的实力,他们也不期待能排上头三甲,所以这会子都听的不甚专注。
薛显摊开名册,并不作玄机,而是平淡念到,“三名孙愈,次名邬棋,头名——白決。”
白苏欣慰极了,虽然白決的名次她已然有数,但从薛家人的口中说出,她还是不小的激动了。这么看来,白決以后的师父就是沈济生了,虽然这曾是她想要的,但白決得到了,也就相当于是她得到了罢。
听闻自己拔了头筹,白決也没有过多开心,他一直为白苏捏着一把汗。坐在前方的沈济生虽面对着他们,表情一览无余,白決还是看不穿他的心思。也不知道上次冒然说出白苏的身份,是否给白苏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接下来,就由薛显继续念出余下五个幸运儿的名字了。
其余人等谁进谁退并不重要,直到念到第七名,薛守逸的名字从薛显的口中蹦出,白苏还是不由得心凉了下来。她会遭遇意外,都是因为薛守逸这个混蛋的纸团,她就不信了,以薛守逸那般不学无术,还能排上第七名!
现在就只有一个名额未被念出了,白苏留下的可能又少了一分,白決紧攥的拳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即便是已经做好了离开准备的白苏,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第八名,”薛显顿了一下,似乎有了什么心事,久久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众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对那些还未听到名字的人来说,是去是留全在这一句话中了。多少人辛勤准备了数年,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太医院,却不得不止步在这里了。白決倏然放下手臂,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便遮住了他发抖着的手腕。
白苏有所察觉,她暗暗伸出手,于袖口下方握住了白決的手腕,她手上的力道坚定不已,言语却是用了轻松的口吻:“你竟比我还要紧张了,这也不像一贯沉稳的你了。”
白決并没有和她说笑的心思,他秉着呼吸,等待薛显的下半句话。
薛显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坐定的大家,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兄长薛达身上。良久后,才缓缓道,“第八名,白苏。”
千斤的心悄然落地,白決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去,没有让白苏看到他眼角的泪。
白苏也惊愕住了,这消息来的如此让人喜出望外,虽然她不能跟着沈济生学习医术,她至少可以继续沿着父亲的路走下去了。
最震惊的当属薛达了,他没想到薛显最后还是念出了白苏的名字。
昨晚,排好名次的时候,薛显与薛达都在场。巧合的是,白苏和另一位教习生的分数一样,两人都排在了第八名。薛达以白苏有作弊之嫌,坚持退掉白苏,举另一人。而薛显并不同意,他认为综合来看白苏更是可塑之才。兄弟俩为了这件事情,险些又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薛显拗不过一根筋的薛达,也碍着薛达是家族族长,不得不将白苏划掉。
即便是现在,薛显手上握着的榜名上,也并没有白苏。
白苏,是他在最后关头,临时起意,才念出的名字。
薛达面对薛显的欺骗,心火中生,当即就发作出来。他砰地站起身,猛拍桌案,大声道,“第八名分明是苑卯之,提点大人,你恐怕是念错了名字!为公平起见,还请提点大人将榜名展示给众人看,这第八名究竟是谁!”
薛显也料到了薛达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他没想到,他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兄长竟然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地斥责,让他如此下不了台。他心中冷笑,面上淡淡回应,“的确,这榜上的名字是苑卯之。这样,我不仅要将榜名展示给大家,我还要将白苏和苑卯之两人的答卷也展示给大家。”语毕,他拍了拍手,果然就有医士早已备好了两人的答卷,送了上来。
白苏和苑卯之的答卷在众人间传看,半柱香过后,传到了八位院使的手中。待众人都看完,薛显才继续说道,“白苏的分科考因一场误会被耽误,他只完成了一半。但大家有目共睹,他完成的这一半,竟无一处错漏。而苑卯之虽与白苏同分,但他的答卷上钩钩抹抹,错漏百出。况且,先前的疫病也是白苏找到了根治的药方,拯救了许多百姓。所以,我才决定录用白苏。”
薛达被这番话噎住,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他也不能揪着白苏作弊的事情不放了。扯多了,白苏若是抖出他私放赵策入太医院行刑的事情,那麻烦就大了。几番掂量之下,薛达决定暂放这么一回,不与薛显计较了。
“可有谁有异议?尽管说出来。”薛显望着八位院使,等着他们的答复。
沈济生低着头,心里头一直在捉摸,他没料到白苏竟会擦着边儿留下了。白苏留下,事情反倒棘手了很多,毕竟这是个真真实实的女儿身啊。
其余七个院使都点头称赞白苏,也觉得留下白苏是正确的决定。
席间众教习生也都开始议论起白苏来,只有苑卯之脸上青青白白,心中翻江倒海,说不出一句话来。苑卯之是个斯文的后生,平时话不多,一直勤勤恳恳的背医书。他知道自己各方面都不如白苏,可那榜名上白纸黑字写的自己,却偏偏让白苏给抢了去,他实在不服。一股恨意或是妒意袭上心头,让他如坐针毡。
名次公布后,就是安排教习师父的环节了。
白苏因名次最后,被分给了至密间的右院使武玢。至密间存放着宫内各宫主子的病簿,从大慕朝高祖皇帝伊始。在至密间,教习生很少接触医术,每日只学习如何整理病簿,存档,调档,是最为枯燥无聊的。不过白苏也并不奢求太多,能留在太医院,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这时候,出乎意料的是,沈济生突然站了出来,并召集了所有人的注意,认真道,“稍等,我有话想说。”
薛显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沈济生继续道,“众人皆知,沈白两家是世交,白決这孩子自小就与我熟悉。为免有偏颇之嫌,我请求将末名教习生换给我。”
这下,人群里炸开了锅,谁人不知道刚才闹得沸沸扬扬的末名教习生就是白苏。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留在太医院不说,还被沈大人看上了!”
络绎不绝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白苏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吃惊地望向白決。
白決压抑着心中的喜悦,他明白,沈济生这是非常深明大义的行为。一来,白苏留在沈济生身边,沈济生可以设法保护她的女儿身不泄露;二来,沈济生可以秘密的培养白苏,也算是秘密的培养了白家的后人!白決越想越加兴奋,他根本就顾不上自己的失,满心欢喜着白苏的得。
薛达见沈济生竟主动撇开白決,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了。他本就担心沈济生和白決联手,这下白決被踢去了至密间,正中下怀啊。如此想着,他带头拍起了手,赞道,“沈大人明事理,实在是太医院医官中的典范。”
薛显见沈济生态度坚决,便也没有插手,既然薛达对这个结果满意,那便如此罢。
☆、第142章 清雅重逢
白苏如愿以偿成为了沈济生的学徒,白決一直悬着的心也安稳地落在了地上。拜师的仪式结束后,沈济生带着白苏启程回御药司,而白決,则跟着武玢前往至密间。
甬路的转角,白苏抱歉地望着白決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沈济生察觉,他借机严肃地教育起她,“白苏,我会给你这次机会,是为了白家。你只有处事谨慎,不出差错,才算对得起白家,对得起将一切都让给你的兄长。”
白苏忍着泪,点了点头,凝神道,“是,沈大人。”
“我虽与令尊是世交,但你应该了解我的严厉,你若犯了大错,我丝毫不会包庇你。”沈济生像是刻意划清界限一般,一丝不苟地捻着胡须,提醒着白苏他的原则。
白苏连忙答应,心中却并没有惧怕,毕竟眼前这严肃认真的老头,像极了远在戊庸的父亲。想到白璟,白苏只觉鼻尖一酸,也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白家药堂怎么样了。
次日,未到卯时,白苏就起了个大早,到御药司中帮着沈济生准备望诊的药箱。她准备的那样精心,每一个动作都似寄托了无限的感情,因为她清楚,到了辰时,沈济生会拎着这个药箱前往清雅殿为她的姐姐白芷望诊。
卯时二刻,沈济生也来到了御药司,他看到药箱中的器具和药材有条不紊地摆放着,有些暗喜。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白苏叫到身边,厉声问道,“是你动了我的药箱?”
看着沈济生冰冷的态度,白苏有丝疑惑,却还是坦白道,“是我。”
沈济生将药箱里嵌着的药盒一一端了出来,指着其中的四样药材问道,“这些是你新添进去的?为何不事先询问我?”
白苏从容解释道,“莱菔子,伍六曲,山楂和麦芽是消食化积,行滞除胀的良药。近来皇后娘娘和宁嫔娘娘皆有了身孕,宫内势必会举办许多庆典,所以我想着不如提前备下些助力消食的药材,看看白顺仪是否需要。”
沈济生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脊背掠过一丝凉意,这是一种惊惧感,因为继白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哪位医官拥有如此细腻体察的心。真的是天道轮转么,白璟蒙冤离去,他又要将他的女儿送进太医院,续写白家的辉煌了。只可惜这是个女孩,只可惜啊!他暗暗吞了口唾沫,平淡道,“你的想法不错,不过以后还是要先请示我。”
白苏意识到自己的闪失,忙向沈济生道了歉。
“辰时,随我一道进宫吧。”沈济生漫不经心地说出。若是换了别人,他一定不会这么早就将其带进宫去。可是白苏这孩子已经如此优秀了,他发觉,除了带她进宫去接触真实的宫内问诊环境,其他的他也并不能教给她什么。
白苏倒是一阵怔愣,她根本没想到,在成为沈济生徒弟的第一天,她就有机会进宫看望白芷!惊愕让她半张着口,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儿来。
沈济生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还不想吗?”
几欲喷薄而出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白苏强忍住姐妹即将重逢的激动,用力点头,“我想!我想!我当然想!”
沈济生看着她如此过激的反应,突然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女儿一般,一抹和蔼的微笑也悄然爬上了沈济生的嘴角。
辰时,白苏跟在沈济生的身后,从御药司直接拐进了皇宫。
这是她第一次涉足四方高墙的深宫禁地。如果多年前白家的灾难不曾发生,她就会出生在这里,一辈子成长在这里。她只有一个父亲,就是那位从未谋面过的皇帝。她不会遇到慕云华,也不会和白家有任何瓜葛。不过,如果她真的降生在宫廷中,她的母亲如玉就有了依靠,再不用寄人篱下。
思绪越飞越远,不出片刻,她与沈济生已经绕过了重重宫院,来到了清雅殿跟前。
清雅殿中一团安和,只有三两个太监在清扫着石板砖上的树叶。
“随我进来,一会儿没我的指示就不要说话。宫中的规矩,应该都学过吧。”沈济生提着药箱,迈开步子,不忘叮嘱白苏。
白苏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济生后面,轻声答应。
一个太监见宫院前伫立着两位太医的身影,也认出了沈济生,便小跑着上到殿前通报道,“主子,沈太医来问诊了。”
“好,传他进来。”
轻淡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白苏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是白芷,是她的姐姐,千回百转,她终于见到她了!
沈济生侧目扫了一眼白苏,却发现她在颤抖。他不禁回想起最初在甄选考试上,白苏也是在为铜人施针时颤抖不已。看来这孩子还是太容易被情感和环境左右,不够沉稳,沈济生略加思忖过后,道,“白苏,你候在这里,等我出来就好。”
“可是沈大人——”白苏愣住,不是说好她可以一同进去望诊的吗,为什么沈济生突然改口了……
还不等她再多说半句,沈济生就率先进了清雅殿,只留她一个人守在宫院里。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不能进去,不能看一眼她牵挂已久的姐姐……
这时候,一个原本在扫地的太监抬着一把圆凳走到了白苏跟前,恭敬道,“医官,坐会儿吧,沈大人预计要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
“多谢。”尽管沮丧,白苏还是客气地从太监的手里接过圆凳,并向他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然而,就这么一眼,就这么一瞬,白苏的浑身都僵硬了。
“你——”
声音就像碎在了牙缝里,无力地哆嗦。白苏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个细皮白面的“太监”竟然是青之……
青之连忙转过连去,重新拾起丢在地上的长帚,像是躲避着瘟疫一般地躲避开白苏的目光。
白苏哪还顾得上其他,她上前两步就拽住了青之的手臂,不由分说地让他面对自己,“青之,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末了,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偷偷溜进了宫?”
青之见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了,便索性迎上白苏的目光,摇了摇头,“我没有偷偷进来。”
“那你怎么可能进的了皇宫?这里守卫森严……”声音逐渐被自己吞下,白苏这才想到那唯一的可能,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青之你……你真的……”
青之垂下头,有气无力地答道,“是,二小姐,我让你失望了……”
“你傻!你好傻啊!”白苏气得控制不住泪水,她有满腔的情绪想要抒发,却不得不压低着声音,“这么说姐姐也知道你——”
青之落寞地摇摇头,转而却是明媚灿烂的一笑,“她还不知道……二小姐,请你,不,我求你不要让她知道……”
“你在这里……这样了……她都不知道?”
青之依旧笑着,目光投向清雅殿的方向,“她不需要知道,我能在这里默默陪着她就好了。反正我的活也不重,无非是在院子里扫扫地,有时候还能瞧见大小姐站在窗边的身影。”
白苏再也不能自持,她捂住面庞,用力不让更多的眼泪掉下来。
明明只有一年多的光阴流逝,为何斗转星移,一切都改变了最初的模样。她原以为她走了一条足够艰辛的路,却一直不知道她的身边其余人,其实走上了更加痛苦的路。慕天华,慕云华,还有青之。
“二小姐,这里人多眼杂,我要回去干活了。其实,你不必为我难过,当初在赵子懿面前,我输了。可是,现在能陪着大小姐的,是我,不是赵子懿。”青之握着长帚,回到了他原本属于的地方,低下头认真履行起自己分内的事。
半柱香后,清雅殿内,沈济生正在为白芷切脉。木香靠近了白芷的耳边,向她嘀咕了几句,白芷听闻后,点了点头。
待到沈济生准备收拾药箱退下的时候,白芷开口道,“沈大人,外头似乎站着一位医官,怎么不让他也一道进来?”
沈济生和颜答道,“回白顺仪,那是下官的新徒弟,还有些怯生,不便带进殿中惹娘娘不悦。”
“怎么会?既然是徒弟,就该带进来历练历练。我听闻太医院每年教习中最优秀的弟子才能成为沈大人的门生,我也想见见这聪慧的孩子。不若你这就叫他进来罢。”方才木香跟她说,她在院子里远远的扫见了这个医官,身形十分像白苏。白芷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位医官请进宫来。
沈济生不明白白芷怎么就对外头的白苏有了兴趣,他还是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带他进来。”
沈济生多少还是有些担忧,他不清楚白苏能不能处理得来眼前的意外。白芷十分细腻敏感,这一点沈济生早有察觉,他担心白芷会看破白苏的女儿身。不管如何担忧,他还是要将白苏带进来。
等在院中许久的白苏,看到沈济生出来,正想着起身随他回太医院,却听到沈济生吩咐道,“白苏,你进来,白顺仪召见。”
☆、第143章 干戈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