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冰湖
景辞在湖底结了冰,捞上来便开始从里到外发热。陆焉寻了最近的一间屋子进去,顾不上叫丫鬟来伺候,亲手将她里里外外拨了个干净,白花花赤条条如新生儿,只不过从嘴唇到脚趾都让冻得通红,明明冷得像屋檐上的冰凌子,她却觉着皮下滚烫滚烫发烧发热,仿佛让人架在火上烤,翻来覆去没有一处安逸。
头发也滴着水,被陆焉拆散了发髻,缠上他外袍搁在枕边,她被他囫囵塞进两床厚厚的棉被里,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他适才停下手来,冲着门外大喊,“人呢?都死了不是!生火!叫大夫!窗户都关上,炭火烧起来,地龙呢?都活腻歪了不是!”
春山一早去找大夫,石阡在外头回话,“义父,永平侯府家的管事来问,可有什么缺了短了的,听义父吩咐,这就送过来。”
听得屋内一声冷哼,陆焉道:“旁的不缺,只缺他这条狗命。当差办事不用心,还留着做什么?连着今日看管做事的下人一并填进湖里,省得还要你们动手。”
管事吓得膝盖打跌,眼皮翻白,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哭哭啼啼求饶,陆焉懒得多听,让石阡将人拖出去交给永平侯自己处置。
他心如火焚,一刻钟催了三四趟,都说大夫在路上,立马就到。眼看她血色全无的面庞,分毫寻不出平日娇憨,长长的睫毛上结了霜,好似个冰冻了的人。他心中猛然一酸,在炭火上烤热了的手伸进被子里,探一探她依然捂不暖的小脚,搓揉着脚趾放进怀里,冷得人鸡皮疙瘩四起,但他却只忧心她,望住她。低沉而又喑哑的声线,陪着千万分小心,唯恐惊扰了她。陆焉唤:“小满,小满,应我一声。”
景辞的眼皮动一动,他的心就悬起来,高高挂在半空,飘来荡去没个着落。
她睁开眼,他的心便落地。她张开口想要说话,无奈发不出音节,只听见嗯嗯两声,细微得仿佛被闷在被子里。但他了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似握住失而复得的宝贝,将她纤细苍白的指尖一个个扫过唇瓣,他忘乎所以,在她指间呢喃,“小满,小满…………”再贴近却又不敢,只能这样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地念着她的乳名,一个音一个音拼出一个旖旎万千的梦。
她呢喃:“陆焉…………”
“嗯?”他抬眼,眉峰上挑,望住身前秋水漫溢的眼眸。
“真是冻死人了,我这辈子还没有这样冷过,冷的人就要死了一样。”她娇娇的,带着哭腔,语调起伏中将他一颗心来来去去揉搡,又是酸,又是涩,只在她软软的尾音上讨到一丝丝甜。
他隔着厚重的棉被抱紧了她,“不怕,我守着小满。明日就将这湖用砂石填了,再不必怕它。”
她强撑着冲他弯一弯嘴角,露出个疲惫不堪的笑容来,“你好大的脾气呀,原也不是这湖作怪,是里头有鬼呢,抓了我的脚湖底拽,要不是我厉害,可真要死在永平侯府了。”
陆焉道:“我本在前院说话,听见后头一阵乱,打听是你落水才赶来,可惜晚了一步,只看见你的扇子,见不着人影。好在小满英雄盖世,那贼人才未能得逞。”心里想的却是,要将那人拿住了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才解恨,却又怕说出口吓住了她,便只在脑中盘算。
景辞问:“文修哥哥呢?”
陆焉答得简短铿锵,“没死。”再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一丝风都透不进,“先顾着自己吧,只怕风寒入体,你哪里抵得住?”
景辞强打精神同他说过三两句,便听石阡在门外喊:“义父,半夏同白苏二位姑娘求见。”
陆焉将怀里的小脚裹进被子里,再理好了衣襟,“进来吧。”
这两人手里都提的满满当当,半夏一进来就要往床上扑,被陆焉一个眼神吓回去,再多的眼泪也老老实实往肚子里咽,话语都轻软起来,怯怯地问:“郡主好些没有?奴婢拿了衣裳鞋袜来给郡主换上。”
陆焉递给白苏一个警告目光,起身坐到厅中太师椅上去。
半夏的眼泪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憋着声响,一面忙活穿衣一面抽噎道:“可苦了郡主,遭了这样大的罪,奴婢死上一万次都不够。”
“好了好了,还没哭够呢!想死回去有的是法子,别说太后跟前,只怕老夫人那一关就难过。”白苏扶着景辞,将藕荷色并蒂莲肚兜系上,内衣裤都是府里带来的,石榴红的短袄掐着玄色短绒毛,瞧着就暖和。樱草色的马面裙鲜亮,更衬得肤白如脂,只不见血色,显得苍白病态。
景辞仍躺进被子里,安慰半夏,“好了好了,别哭了,回头我跟祖母求求情,本也不是你们的错…………”话还未说完,有人撂了茶杯,碰得桌面一响,半夏唬得一个激灵打直背,又怕又不敢回头,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知该看哪里才好。那阎王发话,“换好了衣裳就滚,废人留着有什么用处,不如跟着永平侯府的人一并填湖。”
半夏给吓得站不起身,哆哆嗦嗦拉住白苏,跌跌撞撞逃也似的蹿出去。
留着景辞领口上一排蝴蝶扣仍散着,露出一段光洁的锁骨。
她怨他,“你怎的凶成这样,吓死个人。”
陆焉鼻子里哼气,走近来悉心将她剩下的盘扣一一扣上,大拇指拂过她面庞,眼睛里却带着杀意,“没用的人,留着做什么。”
景辞不答应,“不许,就不许你在我跟前凶。”
他笑,拿了巾帕来为她擦头发,“呵——这天底下谁都不如郡主管的宽。”
“反正就是不许,你一皱眉我就害怕。”
他的十指穿过她乌黑冰冷的发,他唇角轻勾,眼底眉梢拨弄春色,叹息着换了语调,“好,臣听郡主的。”
听的人心都要酥上一酥。
外间一阵嘈杂,有人旋风一样进来,石阡也没敢拦,叫嚷着“小满小满”不管不顾就要闯进卧室来。陆焉一抬手扯了床帐,将景辞床上风光遮个透底。那人冲动上前,被他一条手臂拦在半路,“三少爷留步,男女大防,规矩礼法不可废。”
景彦自然不服,要将他掀开了去瞧景辞,“你让开!我们家的事情哪轮得到你来管!”
陆焉一步不退,“祖宗的规矩人人都得守,三少爷不为自己,也应当为郡主的闺誉着想。男女七岁不同席,没得兄弟姊妹成年,还不讲礼法,卧室寝居想进就进。”
景彦一抬胸脯,同他对上,“爷就进了,怎么地?”
这就要斗起来。
未想等来里头一声呼唤,“青岩,别闹。”
短短一句话,听得景彦心中一阵委屈,平日里同人争执,即便是他有错,景辞也只是背后教训,哪有当面就这般喝住他,分明是偏袒。他瞪着陆焉,眼睛里冒火,“我就是来问一句,你有事没事,没事咱们回府,再不来永平侯这破地方。”
答话的人却不是景辞,陆焉看一眼遮的密密实实的幔帐,慢悠悠道:“三少爷若着急,可先回府里去,郡主的起居本督来照顾,如有不满,可请二老爷或是老夫人来问,本督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满不回府,跟着你算什么意思?”
景辞为难,“青岩,你先回去好不好?我这实在难受,没精神争下去。”
景彦道:“我都是好心,怎就变成我的错处了?”
春山一溜小跑奔进来,气喘吁吁,“义父,大夫来了。”
陆焉伸手,向景彦一让,引了大夫来床前,挑开幔帐只露出一段细白皓腕,腕上皮肤净白,透出青紫色血管枝枝蔓蔓。老大夫时不时捋胡须,磕磕巴巴说上半天,大意是寒气入体,开一副方子先吃着。但景辞已经开始一阵阵打寒噤,额头热的滚烫,昏昏沉沉要睡。
陆焉骂一句庸医,指派春山去胡太医府上请人,再让石阡准备车马。自取了景辞备用的暗花缎面镶边翻毛斗篷将人罩住,头靠着肩,横抱在怀里,急匆匆向外走,留景彦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下踹翻了圆凳,都怪永平侯!
他走时天色已暗。
永平侯后院小佛堂内,白日里不点灯,全然黑漆漆一片。
那狐狸精、水鬼,此刻幻化成俊俏儿郎,他头戴巾帽,身穿褐色斕衫,慵慵懒懒与美须公永平侯同坐,倒一杯葡萄美酒自斟自饮,那有什么进退礼法可言。
舌头舔一舔嘴角,妖气森森,“侯爷瞧见没有,那可是心肝儿眼珠子,旁人碰都碰不得的心上人。咱们权倾朝野的西厂督主,这不是一样有软肋?啧啧…………只可惜是个太监,看上的却是侯爷的儿媳妇儿,这…………不过倒也无妨,横竖是个没根的东西,坏不了郡主贞洁。”
永平侯并不饮酒,立身在薄透窗棱下,冬日的光从他额角射向地面,风中的粉尘纤毫毕现,他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前有魏忠贤为祸朝纲,后有他陆焉,残害忠良,不杀不足以雪恨。”
余九莲歪嘴笑道:“侯爷英明,白莲教教众愿为侯爷马首是瞻。”
再举杯,各自会意。
☆、第26章 病中
第二十六章病中
斜阳晚晴,挽不住长街薄雪,天涯离情。
晚霞渲染街道,骏马拖动浮灯,街上行人马车远远望见提督车驾依次让开,未有人敢叫嚣吵嚷。便就如此,响鞭过处只听得见车轱辘滚滚,青骢马打响鼻,马蹄踢踢踏踏,背靠夕阳,追风弯月。
陆焉将景辞抱在怀里,臂弯枕在她脑后,三千青丝落膝头,一张芙蓉面一抹桃花唇,娇娇弱弱未肯睁眼,已美得让人心醉。他说:“小满,跟我说说话,别吓我。”他的手骨节分明,探向她额头,微颤。
心下一沉,她烧得滚烫。
景辞撑开眼皮,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仿若一只寻母的幼兽,小小的手无力,但紧紧攥住他胸前宝石扣,生怕一晃眼他就不见。嘟囔道:“陆焉…………我好难受…………”
不过一瞬,她一蹙眉,一声呼唤,他便要拔剑屠城。
环住她的手臂再收紧,仿佛就能借着这力道留住她的魂。他的唇微凉,贴在她额上,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眉心眼尾,“小满,小满”他一路呢喃,吻过她绯红的面庞,继而游弋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唤她,“小满忍过这一回,我同小满保证,再不教你受苦,好不好?嗯?”他的尾音悱恻,不知藏了多少缠绵的情、未能解的意,是相思入骨,藤蔓一般缠紧了一颗心,碰一碰便是疼。
她小小声哼一句好,侧脸贴着他胸前腾云的鹤,偷偷瞄他紧张神色,混沌中带了笑,苦中乐、涩中甜最是动人。不自觉,春葱般的柔荑抚上他的脸,指腹滑过他圆润唇珠,再爬上他眼角泪痣,她说:“陆焉,你生得真是好看,害我我一见着你便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好窝囊。”
他握住她的手,一根根放在唇边亲吻,她发烧他醉酒,双双不知明日事。
陆焉说:“在我心里谁都不如小满好看,一见小满我便什么烦心事都不记得,只想逗小满开心,守住小满一辈子安安逸逸无忧无虑。”
景辞抓他的手背去冰自己烧的滚烫的脸颊,明明睁大了眼睛,却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朦朦胧胧眼瞳映出他一池透澈温柔,她着实熬不住,低语:“我头疼…………”
他便将拇指按压在她太阳穴上,“我给小满松一松,一会看过大夫,吃了药就好。小满乖,忍一忍。”
她的身子跟着马车颠簸慢慢摇,眼前事物都成了重影,她舔一舔干涩的唇瓣说:“我好想睡啊。”
“那就睡吧,我不吵小满了。”
她又不依,像个任性的孩子,“可是我还想同你说话——”
他笑,吻一吻她微蹙的额心,一万分耐心哄着她,“我不走,我守着小满。等你醒来,我们再慢慢说,说一天一夜好不好?你乖,现在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她在他怀里点头,面颊蹭着他外袍窣窣响,“好,咱们说好的,你不许走,也不许送我走,回头我还有账要同你算呢。”
他轻轻拍她后背,“好小满,好乖,闭上眼,到哪我都守着你。”话语似暖风拂过,吹散了愁绪,熨帖了心。
这一世半生凄苦,半生繁华,都因多一个你,才得这人间一许春色。
陆焉将景辞安顿在自己房中,春山先一步赶回来,已经将屋子里烧的暖融融,掀开门帘似落进春末。胡太医惯常老练,诊脉开方一气呵成,同陆焉交代要紧事宜,便留了小徒在提督府上照看,匆匆回宫当值。
景辞窝在床上,只留下中衣,仍旧迷迷糊糊难清醒。他一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时到院内吩咐石阡点齐人马拆了平福戏班。他由春山服侍着摘下翎羽乌纱帽,换上家常衣裳,柔软的缎面只看得见团花暗纹,半点绣线不沾,素雅得当。
日头渐渐下沉,半开的窗户里只透出熹微的光,潋滟的红自他侧脸晕开,渲染一室羞赧。他指尖捏着景辞的珍珠耳坠,两颗饱满圆润的珍珠迎着光在眼前晃动,而他全神贯注,神色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石阡犹犹豫豫来报,“义父,定国公府大少爷来了,说是不敢叨扰义父,要接郡主回府养病。”
他撑开窗户,让暖香四溢的内堂透出些许生气。口中不屑道:“定国公府大少爷算个什么东西?想要人?让老夫人亲自上门说话。给他一杯茶,已是天大的脸面,什么定国公府,不过名头好听,现如今也就剩个空架子罢了,甭给脸不要脸。”
石阡不敢应是,亦不敢回话,里头已经咬牙,“让他滚——”显然是迁怒,霸道蛮横,半点道理不讲。
石阡值得硬着头皮去挨骂。
穿绿衣的的丫鬟梧桐端着药进门来,陆焉便到床前去,手臂穿过她颈后,握住瘦削的肩,缓缓将人扶起来靠在他胸前,“小满……小满……”他唤她,“乖,起来喝药。”
景辞的呼吸灼烫,眼皮有千斤重,撑不起来,闭着眼同他说话,“不要蜜饯,就喝水。”
“好,来,张嘴。”莲花底纹的白釉勺子就在她嘴边,抵着下唇喂进去,苦得人皱眉,“好难喝…………”
陆焉已然舀起第二勺,“小满乖,喝了药头就不疼了。”
她一口一口皱着眉喝完,苦巴巴咂嘴,“药喝完了,还是头疼,你又骗人。”
他放下碗,无奈又宠溺地笑,“世上要真有入口百病除的神药,天涯海角我都给小满找来。你听话,躺下再睡会儿,醒来带你去逛元宵灯会。”
她不答应,依然往他怀里钻,“又唬我呢,我这病才好你就肯带我出门?恐怕连院子都不让出。我睡平了更难受,你让我靠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好——”他一抬手,梧桐与身后两个端着蜜饯茶水的丫鬟无不双眼向下,悉悉索索退出门外。他将锦被向上拉一拉,盖过她肩膀。“郡主有话,臣洗耳恭听。”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紧他胸前冰冰凉凉的贡缎,想一想才说:“我没话说呢,就想你陪着我。”
他嗤笑,不自觉弯了嘴角,“原以为郡主长大了,这一看,仍是个七八岁的小娇娇。”
病了也不老实,景辞伸出手,拨弄他襟口一粒小盘扣,“我病了嘛,又差一点淹死在湖底,难不成还容不得我闹一闹呀?改明儿我还要吃神仙肉,拔凤凰翎呢。”
“那臣必为郡主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倒也不必赴汤蹈火,我睡不着,你给我唱个曲儿吧。哄哄我这个病怏怏的可怜人,成不成?”应或不应?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哪还有说不的余地,要拿他的命都点头,双手奉上。“小满想听什么?”
“还唱小时后那些。”
他便向前坐了些许,扶正她的背,再抱紧些,手掌隔着锦被,有节奏的拍着她,明快简短的民间小调就唱在她耳畔。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 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他仿佛将着呢哝小调唱出《关山月》的苍凉悠远,欢乐去,离别苦,寸寸断人肠,自古由喜转悲,因爱生忧,是红尘凡夫谁也逃不过的劫数。
他疯了,上了瘾,昏了头,不顾自己是多么鄙贱的身份,他放不开手,戒不掉心,抽刀断水水更流。
他莫名心惊,攥紧了她的手。
“小满——”他轻声唤。
他的曲,反复唱上三两遍,垂目看,她的呼吸平稳,已入睡。再试一试她额头,热度依旧未减,他眉心的皱痕便又显现出来,轻手轻脚将她放平,湿帕子敷在额前,总是心忧。
入夜,他守她半宿,也听她说了半宿胡话,一时叫父亲,一时喊救命,嘴唇烧的干涩起白屑。他每隔一炷香时间要喂她一杯水,间隔还扶着她迷迷糊糊进过一碗药。听她哭着说难受,到后来发不出声,揉着眼睛在床上翻来又覆去,怎么躺都依然是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能安生。
一辆马车把胡太医连夜从宫里接到提督府,再诊脉,老人家捋着白须直摇头,不成不成,这一关难熬。一剂猛药下去,仍不见起色。恰好春山来问平福戏班的人如何处置,陆焉径直说:“杀,格杀勿论。”吓得药童多抓一片黄芪,哆哆嗦嗦求师傅救命。
但春山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同陆焉说:“余九莲有话要说,若杀他,必令西厂后患无穷。”
陆焉冷冷道:“下三滥的东西,好大狗胆…………”
小药童跟着梧桐下去熬药,胡太医道,若要降温还有一法,以老酒擦拭身体,或可得一时之用,能撑到这一帖药起效即可。
陆焉吩咐春山,“余九莲先看管起来,账慢慢再算。”
☆、第27章 踟蹰
第二十七章踟蹰
三更天,月朗星稀,京师棋盘格似的街道里寂寂无声。小仆从地窖取来封存多年的宜城九酝,梧桐与桑椹端着水盆巾帕候在床前,不料陆焉挽了袖子,露出半截结识白净的手臂,沉声吩咐道:“都出去,东西留下。”竟是连丫鬟都不舍得多看一眼。
等语疏人静,径自掀开被,从她中衣上的小圆扣起,一点一点解开来,一寸一寸露出净如初雪的皮肤,指尖向下,干干净净的指甲壳滑过轻轻凹陷的锁骨窝,似攒着一汪盛年女儿红,静静,一双红烛作伴,唯有眼儿媚,等人尝。
捏着她衣襟的手,映着烛光微红,不知为何忽而一顿,他眉头收紧又松开,轻轻叹一口,恨自己,明知是要命的毒,吃人的兽,被这香气一熏,也要蒙着眼迎头而上。“小满,你不该救我,我也不该救你。”痴人,都是泥塑的菩萨,抱得再紧也渡不了巨浪翻天的河川。
月亮躲进云里,一丝光亮不留。风吹树影,沙沙沙抽泣。他终是瞧见了,她小小的坟起的乳儿,似桃花一朵开在孤清雪夜,分明是圣洁,不容触碰,在他漆黑深沉的眼瞳中却印出了娇媚与妖娆,一时间仿佛有风来,牵扯着令她摇曳生姿,令她婉转多情,令这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繁花开遍。
宜城九酝香软馥郁,味存久远,沾了她的身,又被添上一味女儿香。一丝丝如锦缎如春蚕,从鼻尖钻到脑后,一呼一吸之间已微醺,面红耳热,脑子里想着要逃开,眼睛却不动,顺滑的帕子擦过那朵新开的桃花,他呵一口气,它才开,又娇娇怯怯缩回,紧紧地攒成一团,实实想让人咬上一口,再捏住了,掐出痕,拧出血,一瞬间揉碎在掌心。
他疼,浑身都疼,疼得想伸出手,就此掐死了她,那血,那肉,都化在他手里,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回味着她的香,不够,不够,这哪里够。
谁知病的是谁,疯的是谁,地牢里关得久了,任谁都要癫狂成痴。
嘘——噤声。
酒精在温暖暧昧的空气里蒸发,将她的潮红高热都渡给他。他的手掌修长而清癯,骨节分明,不似女子纤细又不同于男儿粗糙,多看一眼便要赞他生得刚刚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将将如此,莫不中意。
他掌心经过她圆润的肩头,细弱的手臂,再到平坦起伏的小腹,再而是一个谜,藏在月牙白亵裤里,等他拆开谜面,琢磨心思,打量字句,徐徐将她参透。
透——
他吃醉,一滴酒入梦,百转愁肠。少女的身体是含苞待放的花儿,带着羞怯与柔美藏在晦暗处。他曲起她膝盖,望见一片纯洁无垢。
粉红鲜嫩的花瓣儿层层叠叠,欲遮还羞。
他咬她,带着一股狠劲,恨不能当下就毁了她。他背后有邪魔压身,让他起不来动不了,只能追随最原始最粗犷的欲,最低下也最纯粹的情。
他体内翻滚出另一个暴虐的人影,是他又不是他。
也不过这么一瞬,她嘤咛他放手,眼底的血色散了,又成了温柔文雅的陆焉。
他捧住她白滑细嫩的脚尖,一个一个吻烙印在脚背,他痴迷,“臣……愿一生做你的奴。”
这一颗心捧在手里,扑通扑通跳动,跪在跟前献给她,可怜她不懂、不见、不愿。
仔仔细细将她身体来回擦过一遍,再探她额头,热已退,他适才安心,将她解散搭在矮脚屏风上的中衣再穿上,扣子衣袋都系好,继而拨开她额上沾湿的发,静静看她入睡,再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吻一吻她干涩的嘴角,已甜过蔗糖。
方才的梦没人触碰,都藏进他长满疮疤的心里。
待到晨光熹微时,景辞再进第二回药,高烧才彻底褪下,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陆焉吩咐梧桐在床前守着,才起身换过衣裳去见余九莲。
人提上来,已经在诏狱过了一道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起,软趴趴瘫在地上似一块烂泥,惟独脸上还干干净净,撑着头冲着陆焉媚笑。
“奴余九莲,见过提督大人。大人这不早不晚的寻了奴前来,是要做什么?奴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陆焉换一身暗紫常服,一只手撑在八仙桌上,一只手端着茶盏,低头吹开浮茶,待品过这上贡的太平猴魁,才不紧不慢地瞥他一眼,慢声道:“狐狸精装惯了,真当自己有九条命,上杆子找死。”
余九莲捏一个兰花指,妖妖娇娇地提着嗓子要唱起来,这一回是《牡丹亭》,扮的是柳梦梅,做的是春秋大梦。“奴是吃人心肝儿的狐妖,不也逃不出提督大人的五指山?不过看在奴为大人卖命多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可否留个全尸?再而,这大闹京城的狐妖就这么没声没响的死了,大人岂不是功亏一篑?”
陆焉挑眉,眼含轻蔑,冷哼道:“想来你们教主手底下也不止你一个能人,死了你一个,自然有人顶上。说吧,是谁支使你对汝宁郡主下手?永平侯还是国公府?”
余九莲浑不在意,再抛个媚眼儿,撒娇乞怜,“奴为大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大人怎生如此无情?莫不是大人心里就只装着汝宁郡主一个?可怜奴一片芳心通通错付…………”
陆焉的皂靴踩上余九莲血红寸断的指头,脚尖用使力向下碾,咯滋咯滋骨头连着筋肉搅成一团,都成了烂泥,粘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连着余九莲的呼痛声都被闷死在脚底。
陆焉看着他,余九莲这样的人他见得多。“问你什么,答什么,明白了?”
余九莲点头,额头磕在地板上,闷声响动。他便挪开脚,谁知道余九莲还能堆出个勾引人的笑脸来,“大人好大力,奴可受不住呢。”
陆焉只管问:“谁支使你?说!”
余九莲答:“国公府呀,二夫人恨死了汝宁郡主,一说郡主最爱奴这般娇滴滴俏生生的少年郎,让奴去勾搭郡主,好坏了她清白。白花花一千两银子,大人说这个生意奴做事不做?”
陆焉道:“这幌子扯得妙,若不是见你双手废了,这一时必要割了你的舌。”
余九莲又换一个委屈模样,一个醉酒媚态,对住陆焉,“奴要没了舌头,拿什么伺候大人呢?汝宁郡主年少,哪有奴会的多?”说话间伸出舌来舔一舔嘴角血迹,蛇一样魅。
“说,永平侯想干什么?”
余九莲道:“怒不过是马前卒,哪知道侯爷想什么?只不过大人可想清楚些,奴若是回不了戏班,奴自有兄弟姊妹去东厂替奴申冤。说到底,奴这个祸乱京城的狐妖,也都是凭大人的意思办事。”
陆焉放下茶盏,负手起身,绕道余九莲身后,一抬脚踩住他咽喉,碾得他只能发出呜呜咽咽声音,眼看着脸皮涨红,双眼外凸,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而陆焉对掌控生死尤为兴奋,一说权力是回春药,定人生死莫不如是。
“蚍蜉撼树,泼天狗胆!”他轻笑,唇角讥讽,“你放心,本督同你保证,你那些个姊姊妹妹无论是飞天的还是遁地的,一个都活不过今日。你?就在奈何桥上停一步,阎罗地府里同你的信徒教众团聚罢。”
或是人至将死,都要奋力一挣,余九莲寸断软烂的手指也能在陆焉的皂靴上抠出几道深痕。陆焉瞧着有趣,靴子从余九莲咽喉挪到胸口,踩平了他。看着他死狗似的喘气,什么仪态什么做派都成了泥,哪顾得上,现下只想多喘一口气,死狗似的多活一刻是一刻。
“略想想,本督不该如此轻饶了你,人在水里淹死什么滋味?本督给你个机会尝一尝。锦衣卫有一类惯常刑罚,诨名叫“贴加官”,专伺候宫中贵人,这一回本督赏给你。春山——”
春山佝着背,领两个西厂番子进门来,“听义父吩咐。”
“刚说的话你听着了?”
春山道:“小的都听着了,诏狱的高丽纸成堆,好些日子没用了,正巧练练手。”
陆焉带着笑叮嘱春山,“慢慢来,别让他走得太快,路上寂寞。”
“是,小的领命。”回头示意那两人一人一边将余九莲拖走。
待私下无人,陆焉才嘱咐春山,“人死了扔给东厂,那个许大又还在?”
“还在,没死呢。”
“他捉了狐妖,立下大功,曹纯让必要赏他,别让他活到事发。”
“是,小的一定给义父办得漂漂亮亮稳稳当当的。”
“行了,去吧。”
一时静得发慌,厢房地板上还残留着余九莲的血和肉,外间太阳冒出头,天光大亮,雪融了,又是春天。
☆、第28章 梧桐
第二十八章梧桐
晌午,陆焉到宫中点卯即回,进屋时景辞已醒,仍窝在床上与梧桐说话。午后的日光如碎金,星星点点从窗口洒落屋内。她半趴在床,背上还盖着厚重的锦被,一只手撑着侧脸,长长的乌黑的发都拨到一侧,忽然间转过头看他,眼角弯弯似新月,带着初春的温柔婉转,一刹那将这凄然灰暗的光景点亮,周遭桌椅家私都描上金线,闪闪发光。他心上灌一坛子蜜,甜得止不住笑。扯了披风走到她窗前,对着一张如花笑靥,欲语已忘言。
“我记得提督大人答应过,要守着我来着,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可见是个坏透了的,半点信用不讲。”她声音虽还哑着,但精神不错,显然已无碍了。
他胸中一颗石头落地,话语亦轻松起来。“臣失信,罪该万死,臣给郡主磕头认错好不好?”
“也不必你磕头认错,罚你伺候本郡主起身梳洗,用午饭即可。”她摆摆手,歪着头想了一想才说,“可闷着我了,骨头里长了草,是该活动活动。”
“郡主慈悲,臣必用心服侍。”陆焉扶着她起来,梧桐与桑椹已备好了衣裳鞋袜,无一不是她的尺寸,只不过式样颜色她都没有印象,显然不是从府里带来。
他蹲下身子,握住她一只光洁的小脚将袜子套上。绣鞋也是崭新的,芙蓉花上镶着细小的红宝石珠子,一身的富贵从脚起。
景辞问:“这裙子好看,只是从没见过,是我的不是?”
陆焉道:“都是照着郡主的身量裁出来的衣服,还能是谁的?年年内务府给郡主制衣裳,我这留了几件剩余,不想今日用上了。”
不必梧桐帮手,他自将对襟短袄与马面裙抖开来服侍她一一系上,绣鞋是宝石,腰带上嵌玉,她这一身穿出门,即便是在富贵人堆里都明晃晃的扎眼。再要给她梳头,她却偏头一躲,“可别再这么正正经经的了,我想着也起不了多久,过一阵还得回床上养着,钗呀花呀都省了,就给我编个辫子,能在院子里露脸就成。”
他应一声好,一双再好看不过的手,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中穿梭翻折,松松编出一条长辫,简单清爽。
景辞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向后摸着长辫,一会儿又撇嘴,“好厉害的手上功夫,可见在春和宫历练不少。”
他抿着唇笑,再在她发辫一侧簪上一簇粉嫩桃花,对着镜子里明媚鲜活的美人说:“桃花开了,就像小满。”
她不同意,“我哪儿像桃花,娇娇弱弱才开几日,我是月月红,这一月错过了,下一月还有,春夏秋冬,哪一季少得了我?”
“至于你嘛…………”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就是我养的那一株夜昙。”
“噢?此话怎说?”他挑眉,饶有兴致。
景辞道:“要对你千万分的好,才可舍下脸来开花,一句话说错,立马缩回去,给你一张冷冰冰的脸,冻死个人。”
他捏她鼻尖,“油嘴滑舌。”
她对道:“你才巧舌如簧。”
陆焉总结:“可见都不是好东西。”
“你是东西呢,我不是——什么呀,我是好人,天下第一等的好人。”她同他歪缠,他便陪着,点头说:“好好好,郡主有千好万好,是臣愚钝,未能样样悟到。这厢该吃饭了,郡主去是不去?”
她摇头赖皮,朝他伸手,“不我卧病着呢,迈不动腿,要抱。”
他感慨,“可真是个娇气包。”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后背,熟稔地将人抱在怀里,往花厅去。
景辞在他臂弯里笑得灿烂,夸他:“真是一匹千里驹。”
陆焉回道:“愿为郡主做牛做马,服侍终生。”
因景辞尚在病中,桌上饭食都以清淡为主,吃得人恹恹的打不起精神。陆焉只差把清汤喂到她嘴里来,她却突然念叨起来想吃羊肉,好说歹说留一只全羊往后再吃,她念着羊肉炉勉强灌了半碗粥,半笼汤包。
饭后,陆焉陪着她在院中散步。她忽而想起昨日,拉一拉陆焉的袖口说:“当时那人死拖着我不撒手,我一着急拔了簪子往他脸上身上扎了好几下,见血了。你要找人,便寻着脸上有伤的查问。”
他眼前闪过余九莲那张完好无损的脸,皱了眉,到底是错过一步,面上仍应着她说:“臣记下了。”
景辞絮絮叨叨继续道:“可见这世上的事都有定数,若不是我被夫人冤枉赶去别庄,也学不了泅水,若不是我会泅水,昨日便要死在湖底……你捏我手做什么?”她回过身来,睁大了眼睛看他。
他只是听不得一个死字,拱手就要请罪,她却抓了他的手往前,“又要来说臣罪该万死,郡主恕罪,好了好了,我都替你说了,也恕你无罪,陆大人就少在这些事情上费口舌了。怎么?又要谢我?不必不必,我忙着呢,懒得跟你一来二去的周旋。”
陆焉笑:“臣一个字没说。”
景辞道:“你还嫌我聒噪不成?”
陆焉稍稍低头,捏了她的手在掌心握紧,“郡主说什么,臣都听着。”
“我想起来了——”她在一株兰草处停下,蹙眉审视他,“永平侯是不是往你府里头塞了个断文识字知书达理的姑娘?给你做妻还做妾?你是内侍臣呀,怎么跟公侯王子似的一身的桃花债!难道你还想学那些个老太监,莺莺燕燕整一屋子?”
他长叹一声,牵了景辞的手,踱步往前。“郡主认为,臣是那样的人?”
景辞大病初愈,气焰不足,说得几句便弱了,“那倒不是。”
陆焉将她散落的发勾到耳后,解释道:“前些日子同荣二闹了那么一出,眼下永平侯送人来,着实不好退回去再打永平侯府的脸。人留下也就是给个院子养起来,过些时日再给她找个出路,也不好耽误清白姑娘家。”
“横竖永平侯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满说得对。”他忍不住笑,“永平侯一家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还不忘叮咛他,“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他轻轻捏一捏她手背,笑着点头:“好,都听小满的。”
景辞郑重道:“半夏说宫里的老太监都没一个好东西,暗地里胡搞瞎搞的,你千万别学他们,不然我可不要你了。”
他冷笑,“看来郡主身边的人,是真该整治整治。”
景辞懒得同他吵嘴,远远看见一颗参天梧桐,树干直而净,旁支斜茎鲜少,如一柄利剑悬在中庭。她仰着头,望不到树顶,“这梧桐长得真好,好些年岁了吧。”
陆焉站在他身后,沉吟道:“确有些年岁。”
“我记得这宅子早年间就有了,或是原先的主人家种下。只不过树已盛年,旧主却不知流落何处,倒让人没来由伤感起来。”她上前,伸手扶住树干,缓缓吟道,“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陆焉喝着她的音,一同接下句,“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恰有一声鸟鸣,凤栖梧桐,似真似假似梦似幻。
她立身梧桐树下,单影寥落,细细说:“说到梧桐,有一阙词是极好的。梧桐落,蓼花秋。烟初冷,雨才收,萧条风物正堪愁。人去后,多少恨,在心头。”
陆焉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燕鸿远,羌笛怨,渺渺澄江一片。山如黛,月如钩,笙歌散,魂梦断,倚高楼。”
他抬头,望向层层叠叠梧桐叶,仿佛望着折折多舛人生,没尽头也没停断。叶落叶生,都是命。
当年梧桐种下时,故人皆在,而今梧桐已亭亭如盖,故人却不知流向何方。
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死生不复相见。
留下的只有一阙歌一曲词,咀嚼在口中,方能忆起在母亲膝头,咿呀学语的日子。
“陆焉…………”她迟疑着唤醒了他,“你怎么了?”
他连忙偏过头去,“无碍,风吹了眼。”
“那我再不说这树了。”
他再回身来,又是一脸云淡风轻,还能同她玩笑,“郡主想什么呢,风大而已,与一棵树有何干系,别冤枉了它,来年不长叶子,夏天里没地方避日头。”
她拽一拽他墨绿色袖口,小心试探,“那咱们回去吧,院子都让逛完了,也没什么新鲜。”
陆焉颔首,“郡主还没好全,是不该散这么久,万一再吹病了怎么好。”便领着她往回走。
景辞终是没能忍住,回过头远远再望梧桐树一眼,并没看出端倪,怎知道对一句诗他便落寞至此。
只是那一年,年号还未改为“乾元”,梧桐树还不过屋檐高,小孩子能一把抱住的树干摇摇晃晃,好些人都觉着这梧桐养不活,谁又知道这梧桐的年轮远远多过他的命。
叹一句,唱一曲,悲歌一生。
☆、第29章 论棋
第二十九章论棋
晚些时候外头冷得待不住人,陆焉同景辞便一并窝在暖榻上下棋,梧桐搬个小凳坐在一旁敲核桃。自鸣钟滴答滴答来回摆动,猛地敲钟报时,把苦思冥想中的景辞惊醒,冲着对面的陆焉,不置信又不服输,“你怎么总是这样厉害,哪一回都下不过你,三两步给你逼得要上吊要爬墙。”
陆焉倒是不在乎输赢,这就来棋盘上捡白子,“早说要让小满三子,退到这一步?还是再往前三步?”
景辞拦住他,“好歹我也跟着太子太傅读过书,棋也是手把手来教,怎么能说悔棋就悔棋?传出去师傅的脸面往哪搁?”她还有一番书呆子的骨气。
陆焉道:“屋子里没外人,小满只悔三步,悄悄的,哪有人乱传。”
她挣扎犹豫,最终勉勉强强点头,陆焉便将棋盘右下角密密麻麻的白子黑子都分拣开,哪里只三步,让棋的悔棋的都心照不宣。
不多时又听见她唉声叹气,辫子也在不自觉间扯散了,乱糟糟一头乌发,拧着眉瞪着眼,怨气横生。“怎么又没地儿走了,你是哪里来的厉害人物,三步两步就把人逼死了。”
“小满不是要正正经经地下棋么?”
“我是让你正正经经地让棋,谁知道你这样不开窍,难不成陆大人陪圣上下棋也这样不留情面?”
景辞输了,两人都开始拣黑白子,陆焉道:“圣上棋艺精湛,倒不必想其他,全力以赴即可。”
“知道了,我就是个臭棋篓子,还嘴硬耍赖,真是辛苦您老人家啦。”
她闷声调侃,他顺势接下,“确实如此。”
“好大的胆子呀你,羊皮鞭子没带在身上你就敢放肆?这笔账我记下了,改明儿取了鞭子再收拾你。”景辞佯怒道,“这叫什么?奴大欺主。”
陆焉捏了景辞手边的黑子,照着《橘中秘》摆残局,一面同她闲聊打趣,一面指点她如何破局。惊得景辞连声说:“好厉害好厉害,你从哪里学的?怎比我这个打小儿学起的还厉害。保不齐是得了什么厉害棋谱,摆一个残局天下无敌。”
他心里笑着,脸上却依旧淡淡,“嗯,天生如此吧。”
景辞撇嘴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先破功,嘻嘻哈哈笑出声来,“陆大人好厚的脸皮,这话听着我都替大人脸红。”
“臣不过照实说。”
“是呀是呀,厂公大人最大的坏处就是太实诚,样样都照实说,也不知得罪多少人,要不早升官了哪等今天,您说是不是?”
陆焉颔首,“郡主英明。”
课上完了,他净了手,接过梧桐的活儿来,不过这一回剥了核桃肉直接送到她嘴里。叫一声张嘴就翻一页书,乖乖张嘴吃核桃,他眼里瞧着倒有些养孩子的意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陆焉道:“郡主在国公府也住了不少时日,过些日子太后多半要招郡主入宫作伴。”
景辞点头,专心翻他那本《橘中秘》,“太后也就当我是个玩意儿,日子久了见不着,觉着无聊罢了。不过宫里还是自在些,但听说喻婉容又得意起来,回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真没意思。她那人眼皮子恨不能翻到头顶,没说两句话就撒泼耍赖,想想都烦。”
“郡主避着贵妃娘娘就是,现如今恩亲侯献上高人,正是大功一件,不好同春和宫起冲突。”他手上捏开一只圆滚滚脆皮核桃,细细拣出碎壳,挑出肉来递到她嘴边。
景辞应了,衔一粒核桃肉,嘴唇擦过他手指,装满了静默中的亲昵。
“是呢,我得避瘟神似的避开她,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不过陆焉…………”
“嗯?”
她从棋谱上挪开眼,侧过脸来笑得一脸玩味,“你说恩亲侯那样的窝囊废,怎么突然脑子开窍,从深山老林里挖出个会炼丹会掐算的神仙道士?他自己个儿张嘴就说是圣上福祉,老天指引,但我可不信,这背后定然藏着个指点江山的高人,你说是不是?”
陆焉同她装糊涂,“郡主恕臣愚钝,臣这样的本分人,哪知道这背后的弯弯道道。”
她低下头来继续研究棋谱,嘴上却咕哝,“装腔作势。”
陆焉问:“郡主说什么?臣上了年纪,耳朵不顶用了。”
景辞便提高了音调,“我说厂公大人你,神神秘秘不知装了多少秘密,想想也真是瘆人。又不知道你给喻婉容灌了什么迷魂药,她竟对你言听计从,没有半点疑心。我一面觉着她讨厌,一面又觉着她蠢得可怜。”
他神色黯然,低声问:“郡主害怕么?”
她摇头,“我不怕。”
“为何?”
“因为我比喻婉容厉害,她猜不中的事情,我心里头都明白,不过我谁也不说,他若是愿意,我便替他藏一辈子。”
一辈子…………
朱红的桌面,他轻触她指尖,垂目看着景泰蓝小碟里散碎的核桃肉,静静似想过一昼夜,“好,那就藏一辈子。”他的秘密,他的誓言,或许都要埋进土里,变作尘埃,最终消散在红尘人间。
入夜,京师狐妖一案了结,东厂总算顺利交差,曹纯让佝偻了一整月的背脊又挺起来,听皇后懿旨,赶到坤宁宫听候召见。
皇后许久不曾伴驾,大多数时候都跪在小佛堂里诵经念佛为皇上为苍生祈福,这姿态做久了,得了与世无争慈悲心善的美名,又躲过宫中暗箭,一劳多得。或许人人有千面,眼前对着曹纯让颐指气使的这一位绝不是心慈悲悯的脸。
“你们东厂也该争口气了,本宫一手提拔你到如今,怎就半点用处没有?”
曹纯让的背又弯了,腰低得要断,一个劲该死该死,恕罪恕罪。这些话皇后听得耳朵起茧,一两句入耳便不耐烦,挑明了说:“你们要再如此下去,皇上要撤要换,本宫也帮不了你。”
曹纯让磕头,咚咚咚响,“娘娘吩咐,臣必定戮力而为,不负娘娘恩德。”
她手中的木鱼锤磨得光亮,拿起来又放下,“陆焉那厮,真真可恨。整治了喻婉容一回,又再拉拔起来,如今越发放肆,连本宫都敢不放在眼里。本宫不管你想个什么办法,要么拿下陆焉,要么让喻婉容永不翻身。”
曹纯让再磕头,“臣遵旨,必定办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陆焉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宫讨价还价?命是本宫给的,要他死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行了,别杵在这碍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曹纯让怀抱浮尘,沾了一身烟火檀香,默默退出佛堂。
景辞这场病还拖着个尾巴,她精神不济,天一黑就被陆焉赶到床上去。她赖在暖榻上不肯起,又是他一把抱起来放回床上。到了床边她耍无赖,两只手勾着陆焉的脖子不放,摇来摇去不肯下地,“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还让我睡,又不是养猪猡,等着养肥了过年宰了宴客呀?”
他挑高了眉,掂一掂怀里的小人,疑惑道:“原来臣养的不是只小猪猡,那是什么?难不成是身轻如燕的大美人?”
“放肆!说我什么呢?我不但身轻如燕,还能掌上起舞,要不然咱们试试看?”
“臣只怕没那个福分。”
她转念又说:“我肚子饿了,想吃面。”
陆焉笑,“还说不是小猪,吃过晚饭才多久,这就饿了。”
“晚上那一桌子菜都不好吃,哪来的厨子呀?那饭菜吃在嘴里能淡出个鸟儿来。”
“什么叫淡出个鸟儿来,你又跟谁学的,小心在慈宁宫说漏了嘴,太后娘娘再罚你去佛堂抄经。”
景辞闲的无聊,便去扯他巾帽后的飘带,“抄经书怕什么?不是还有你么,能给我送饭,又能给我捉刀。”
“哦?当真不怕?那当年是谁抄得手发抖,扑在案台上哭足半个时辰,朱砂墨汁糊了一脸,花猫似的还伸着手要抱。”
她狡辩,“我不是还小嘛…………”
陆焉问:“那郡主如今长大了没有?”
她不讲道理,“横竖比你小一辈儿,哎呀到底给不给饭吃,真要饿死我啊?”
“微臣哪敢?郡主想吃什么面?”只好再将她抱回暖榻,毯子盖在腿上,生怕她再着凉。
景辞手撑下颌,满脸憧憬,“要细细的葱花,鲜甜烫嘴的高汤,半肥半瘦的肉沫,面要筋道,但要煮得软糯,再配上咸菜花生酸醋,嗯,差不多了。”
热腾腾一碗面上桌,他本想劝她少吃些,免得夜里积食。但瞧她吃得开心满足,自己也忍不住,叫厨房多做一份,大冬天里一碗面吃出一身热汗,凄凄冷冷清清静静的提督府,亦不再觉着孤独。
☆、第30章 夭折
第三十章夭折
陆焉这一回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留她三日。到第三天一早,景煦下朝后锲而不舍地跟来提督府,他便再不好拖下去。从里到外尽找的厚实衣裳,短袄披风暖手炉,打扮得过年似的透着一股子喜庆。景辞抬一抬胳膊说:“你瞧,衣服厚得手都抬不起来。”
陆焉还在整理她披风上雪白的风毛,敬告她,“就你这个一吹风就病倒的小身板,我这恨不能把棉被穿在你身上。”
“你可真婆妈,比宫里老嬷嬷还啰嗦。你才多大呀,再过十年可怎么得了?”
他拉一拉她领口,扯得整个人都往前一小步,额头蹭过他下颌,圆滚滚的身子可怜巴巴。“好了好了,你是乐意穿衣服还是吃药?回去老实待着,哪都别去,日子不太平,自己要小心,听清了没有?”
她乖乖点头,“听清了,我走了你也别学坏,永平侯家那姑娘早早送走,省得传出去坏了厂公大人的名声。”
“噢?原来臣还有名声?”
“那自然是有的,都说厂公大人忠不避危、鞠躬尽瘁,是国之肱骨朝廷栋梁,受万人敬仰、百姓爱戴,往前数三百年,往后再走三百年,都找不出一个能与厂公大人比肩之人——”
“说完了?”
“嗯——”她点头,“还有一句能说完么?”
他但笑不语,她便接着说下去,“就是管的忒宽了,姑娘家穿什么衣服都要管。好好一个弱质纤纤,非给打扮成胖头娃娃,有什么意思。”
“好了——”他正眼看她才发觉,真是让他拾掇得傻傻呆呆,好不容易忍住笑,板起脸来嘱咐她,“你的丫头我管不了,但必须把梧桐带上。你若不喜欢,就让她在屋外伺候,只一条,上哪都得带着,再不要去游船湖,有水的地方你都避着走,再有下一回,臣便亲手掐死你那两个不中用的丫头。”
“又吓我!”她身上笨笨的不灵便,推开他往外走,“昨儿你是不是还请道士给我算过呀,今年忌水,干脆渴死我好了。”梧桐是极有眼色的,悄然迎上去,托住景辞的手,扶着她走。景辞既未曾拒绝,便就算默认,见着景煦,多领一个丫鬟回府,也没人敢问。
回到国公府,一大家子人都在颐寿堂等她,心肝儿肉儿的搂过来抱过去的哭过一阵,她又开始晕晕沉沉站不稳。二老爷叮咛她“好好养病,以后走路照看脚下。”二夫人演戏演足,真哭红了眼。大嫂因着奶娃娃病了,抽不开身未出现。景瑜做做样子安慰她一番,转过脸背地里不知要怎么教训。景彦却是一反常态,冷冷站在一旁,她看他,他便扭头,谁知他生的哪门子的气,一早开始唱独角戏,她懒得理,顺着老夫人的话告辞回缀景轩。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和,景辞脱了大棉袄,换上轻便的春衫,正捡着她的夜明珠玩,景彦不等通报闷头闷脑冲进来,一脸的愤懑,苦大仇深,喊她,“小满!”
景辞吓得一愣,“你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喊魂呢。”
景彦不答她,转而同半夏白苏说:“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你们主子说。”
白苏看景辞,见她首肯,才拉着半夏出去。留着景辞敲一敲暖榻上的红色案几,“坐,说吧,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找我商量,非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景彦撩开袍子,正襟危坐,“前日在永平侯府,你凶我了你知不知道?”
景辞纳闷,“我哪里凶你?我分明让水呛得稀里糊涂,谁是谁都不记得。”
“你甭跟我狡辩,你说,你是不是跟那陆厂公有什么…………有什么…………”
“你说什么什么?男子汉怎这样扭捏,爱说不说,我可懒得跟你猜谜。又不是姑娘家,话说一半,害羞。”
“好!那我问你!”景彦好不容易下决心,豁出去,开口道,“在你心里,我重要还是陆焉重要?”
“那自然是…………”
“是什么?”
“是…………”她这关子卖的长,拖着要人命。
景彦心急,上手来摇她,“急死我了,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他着急上火,她好整以暇,这厢还要逗他,“我说青岩啊,你怎就突然间想起来要问这个?没头没脑的,你该不会是嫉妒人家长得好吧?”
“什么鬼话!”他激动得从榻上跳起来,“小爷我风流倜傥,能嫉妒一个太监!你这话说出去甭说人了,鬼都不信!我是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个没心肝儿的东西——”
“说话就说话,怎就骂起人来了?你才没心肝儿呢!没大没小,一会我就去父亲跟前告你一状,打得你屁股开花!”
景彦急得抓头,“我说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长这么大,你就从没在外人面前给我过我一句重话,就前日!在永平侯府,当着陆焉的面让我没脸,你说,你是不是跟那个死太监有什么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狐狸精似的死太监了吧?我的老天爷,小满你可得醒醒啊,太监是奴,是牲口一样的东西,你怎么能…………唉…………”
景辞皱眉,真发起脾气来,夜明珠搁到一旁,对景彦道:“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一日比一日放肆,这样的话也敢说!三天不打你就浑身不舒坦了是不是?”
景彦道:“咱们俩打娘胎里就在一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看不出来?昏了头的是你!我这是要救你呐!”
景辞气急,便没有一句好话:“用不着,我的事情不敢劳三少爷费心,你快回你的屋子去,缀景轩庙小,装不下你这个尊大佛。”
“走就走,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爱怎么怎么,小爷我还不管了!”
这厢两位少爷小姐热热闹闹吵嘴,外头白苏得了消息,推开门,站在多宝阁后头说:“六姑娘三少爷,刚大少爷房里俞姨娘生了。”
景彦脱口便问:“生了个什么?”
“有你这么问话的?”景辞瞥他一眼,嫌弃得很。
白苏道:“生了个哥儿。”
景彦“噢”了一声,兴趣缺缺。
景辞问他,“多了个侄儿,你不去瞧瞧,送份礼?”
景彦道:“姨娘生的嘛,也就那样,再说了,我可穷着呢,没钱送礼。”
“没出息!礼我帮你备一份,话别多说,快滚。”
“哼,走就走,你当我爱你听你啰嗦。你等着吧,迟早父亲也要为这个教训你。”
等到景彦走出缀景轩院门,半夏才敢偷摸上来,难得轻声细语喊景辞,“姑娘…………”
“嗯?”
“郡主…………”
“有话说话,你也闹脾气呢?”
半夏低着头,一双手要将衣摆揉碎,琢磨老半天才说:“外头那位梧桐姐姐,该不是姑娘找来顶我的差事吧?”没等景辞回答,自个扑通一声跪下,抽抽噎噎说:“奴婢今后一定用心办事,再不胡说八道了,奴婢跟桂心学,做个锯嘴葫芦,一个字不多说,姑娘可千万别不要奴婢…………不然…………奴婢只有找根绳子吊死了了事…………”
景辞往白苏那瞧上一眼,白苏即刻上前来,拉起半夏,“又闹什么,姑娘病还没好,经不得你吵闹。”
景辞好笑,无奈道:“放心吧,不会让梧桐干你的活儿,她呢,就专门看着你,话多管不住嘴的时候拿针线给你缝起来。你可小心着点儿,你梧桐姐姐是陆厂公身边的老人呢。”
前头还好,半夏听见陆厂公三个字,陡然间吓得一个激灵,看着一脸玩味的景辞,瘪瘪嘴又要哭,“姑娘可千万要救奴婢,别让梧桐姐姐真缝了奴婢的嘴。”
“唉…………”白苏叹气,“姑娘不晓得,自永平侯府回来,这丫头一连做了好几日噩梦,梦里头都喊‘奴婢该死,陆大人饶命’。”
景辞噗嗤一声笑,乐得歪在案几上,“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夏姑娘,竟被一个大活人吓成这样。”
半夏道:“陆大人可不是凡人,是活阎王,一说话就跟冰刀子似的往人身上扎,吓死个人。”
“行了,快别哭了。”她扯了帕子给半夏擦脸,“你主子跟陆大人商量过,半夏虽然毛毛躁躁的,但胜在忠心,是个好丫头,陆大人铁定不杀你,快起来,脸洗干净,去给我倒杯茶。”
半夏磕头,“奴婢谢姑娘、谢陆大人不杀之恩。”
景辞哭笑不得,同白苏说:“她怎就觉着陆焉会要她的命?还一连吓自己好几天。”
白苏道:“姑娘不觉得,奴婢看着也觉着陆大人说话做事都怪吓人的,更不要说半夏了,她没看好姑娘,本就有愧。再而………永平侯府的定风湖,这两日真让人填平了,恁大个湖,也就三两日功夫,听说拉了好一大拨人,日夜赶工的。”
景辞用过药,一早便睡下。半夜院子里突然吵闹起来,她起身,隐隐约约听见女人凄厉的哭声,伤心到了极致,只剩干嚎。半夏跌跌撞撞跑进来说:“姑娘,潇湘苑…………春少爷没了…………”
☆、第31章 吞金
第三十一章吞金
整个国公府都被这一声悲泣震醒,火苗一闪,灯火通明。各屋主子都披衣出门忘潇湘苑赶,老夫人的拐杖忘了拿,手上空落落带着心也不着地。墨色万寿纹褙子还留着一粒扣来不及系上,进门来,站也站不稳,由丫鬟扶着踉踉跄跄瘫坐在椅上,看满屋子小辈哭的哭、叹气的叹气,悲从中来,掩面哭道:“我的春儿啊,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到夜里就…………老天爷,你让我这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垂老枯槁的手拍着桌面,喝着女眷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泣,写尽了世间哀愁——任你有泼天的富贵,却依然抵不过生死命数。
景辞同景瑜并肩站着,侧身站在角落里,捂着嘴掉泪。但旁人有再多的惋惜难过,又怎敌得母亲心中一份痛,里间始终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一刻,那人似突然清醒过来,撕着心口,掐着肉,声嘶力竭,“儿啊…………我的儿啊…………”
外头一众人都被提住了领口,她喊完才得松一口气,七姑娘“哇——”一声大哭起来,带着孩童的稚音,听得老夫人捶胸顿足更受不得。
一帘之隔,大少奶奶拉扯着景煦的衣裳,一句一句苦苦求他,“青崋,你把春儿抱回来好不好?他还那么小,他离不得亲娘的。青崋,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把他抱回来,你把他抱回来啊青崋…………”景煦七尺男儿,亦红了眼眶,忍住泪,抱紧了妻子,这几个月来日夜折磨日夜揪心,可怜她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籽玉,你放心…………孩子…………孩子还会在有的…………”
“我只要春儿!老天爷,你把春儿还给我!我顾籽玉愿意拿命换啊,我的春儿…………春儿啊…………”
“嘘——别说这些,别再拿刀子刺我的心了。籽玉,过了这道坎,后头都好好地,你好好的…………陪着我…………”
两位儿媳妇都围着老夫人,劝慰她节哀,身体为重。老夫人抚着胸口哭道:“老天爷不开眼啊,怎就教老身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可怜春儿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可怜啊…………这是要我这老婆子的命啊…………”
大夫人已然哭得背过身去,哪还劝得了旁人,由丫鬟婆子扶着回院里休息。好在大夫一个没走,本是备下照看老夫人用,这会子先倒的是大夫人,先一步派上用场。
一时间潇湘苑的哭声小了,景辞侧耳听,帘子后头似乎有个细弱无力的声音说:“奶奶节哀,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若不然春少爷也不能安心…………”
“是你!”大约是她连带着打碎了青瓷莲花碗,将潇湘苑敲得一顿,听里头,女人的怨恨一点一点涨满了整个屋子,三五人拉拉扯扯,一样扯不开这千古相似的恨,籽玉掐住了俞姨娘的脖子,俞姨娘刚生产,身子本就弱,非要凑到跟前来,让籽玉一推一拉,就要翻出白眼来,活不成。
“是你!是你生的下贱种子,索了我春儿的命!白日里还好好的,等那贱种一落地,我春儿便不行了,就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
恨到了极点,便似一头蛮牛,谁知道从何处得来的力气,平日里只捏绣花针的大家闺秀,这一时发起狠来竟没人拦得住,尖利的指甲陷进仇人咽喉,她一生怨恨都发泄在这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上。
好在老夫人身边还有几个得力的嬷嬷,冲进去一人拉一边,将这对仇人扯散,俞姨娘这一口气上来,胸口往上一提,要呕出血来。
籽玉一头乱发,瞳色赤红,紧紧盯着俞姨娘,不肯罢休,口中念着,“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这个贱人,杀了这个贱人!”
景煦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一把抱住妻子不断挣扎扭动的身体,眼泪终是没忍住,一颗颗砸在籽玉发顶,没人瞧见,也没人敢多说。他喊她,“籽玉,籽玉…………”仿佛要将她丢散的魂魄再招回来。
而她还在咬着牙念叨,“杀了她,杀了她…………”
“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老夫人见着这场面,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一时间潇湘苑里扶人的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叫救命的叫救命,吵吵嚷嚷没个尽头。
景辞坐在前厅,最末才走,回缀锦轩的路上静悄悄,灯笼在前,只有一小片光亮,身后都是黑的,黑色的天幕密密实实,箍得人喘不过气。
小孩子夭折是无福,照惯例并不办丧事,国公府只请了和尚来做过一趟法事,阖府上下吃半个月素斋,但大夫人仍觉着不够,要去大觉寺给春少爷立个长生牌位,原本这事应当由大哥大嫂陪着,无奈景煦伤心未止,籽玉时时刻刻捏紧了拳头要取俞姨娘的命,这差事多半又要落到景辞头上。
最难熬的前三日过去,午后景瑜来了缀景轩,按说是坐在一处谈天说话,但姊妹两个一个人一杯茶,不入口也不发声,呆呆对坐。
末了,景瑜长叹一声,“也不知怎的,就这样了…………真叫人想不明白…………”
景辞看着她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叹声道:“世上的事哪能都说得清楚呢?今日不知明日事,过一日算一日罢。”
景瑜道:“我算是明白过来,再大的富贵也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处好好过日子。原以为大哥大嫂是再美满不过的,谁知也是如此。罢了罢了,不说了,一说又要伤心掉泪。”
景辞闷声点头,“总归没有过不去的坎,姐姐这些日子还好么,我瞧你脸色不大好,遇上难事了?”
景瑜摇头,“上个月孙家来府里提亲,老夫人虽没明白说好,但我猜着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心里头不安,也不知是怎么的。算了,甭管我,还是说你…………”
“我?我怎么了?”
“你上回在永平侯府还闹得不够大?让陆大人抱回提督府,大哥追着日日去要人,连个面都不露,这算怎么一回事?外头虽不敢多说,但谁晓得心里头想什么,你呀,还是小心些,免得日后进了永平侯府,日子不好过。”
景辞道:“姐姐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太后问起来我也是有话应对的,不怕什么。”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看父亲私底下同永平侯商议过,这几日既没找你问话,想来并没有什么大事。至于我的婚事…………我这样的身份,老夫人二夫人也不会为我筹办多少,给足了银子匆匆嫁了了事,或也就是今年吧。往后你自己个儿谨慎些,世上可信的人不多,就是那个陆厂公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物极必妖,小心驶得万年船。”
景辞点头,“姐姐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姑娘——”是半夏,一步一踉跄的从院子来,扑倒在门口,面色煞白。
“这是怎么了?莽莽撞撞的。”景辞将茶盏拨到一旁,蹙眉望着贵在近前的半夏。
半夏双唇哆嗦,眼睛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场景,三魂七魄都吓得散了。“姑娘…………大少奶奶她…………大少奶奶去了…………”
景辞同景瑜双双对看,没人敢信。
景瑜利落,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她,“快换身衣服去潇湘苑。”低头看自己,“我这颜色也不能穿了,别傻登登的看着我,白苏——扶着你们姑娘,半夏起来,去厨房里找点易克化的东西,给你们姑娘垫垫肚子,一会到了潇湘苑,可只有哭了。”
景辞仍是双目凝滞,恍然神游。忍冬从箱底找出一件月牙白衣裙,白苏将她头上珠钗都些了,匆匆忙忙收拾好,半夏的素包子也端上桌,筷子递到手上她仍不动,半夏喊她一声,“姑娘,吃些东西吧,不然怎么扛得住。”
景辞呐呐道:“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半夏答:“大少奶奶想不开,吞金,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得救了。屋子里几个陪嫁的丫鬟婆子不用心,早晚都得陪着去。”
“怎么会这样…………前些日子才听说,大嫂已然好了…………”
半夏说:“谁知道呢?都说大少奶奶病好了,看着的人便松散了,谁知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唉…………听说俞姨娘也不成了,月子里烙下的病根,拖不了多久。”
她怔怔的,被突然间袭来的生死离别撞得双目眩晕,看不清前路。
而潇湘苑似乎又下起大雪,漫天漫地的白,纯真透彻,如雪后重生。女人的啼哭声、和尚的木鱼声纠纠缠缠渗满了每一块地砖,景煦站在堂前,神情呆滞,一滴眼泪也没有。
国公府烈火烹油的热闹,似乎已翻篇。
☆、第32章 放手
第三十二章放手
春色如许,今年几何。庭中樱花树抽新芽,郁郁沉沉一树爽脆滴水的绿。新叶下黑的棺椁白的麻衣,女人的眼泪似水,流不断。景煦在这一昼夜之间苍老,已然尘满面、鬓如霜。痴痴呆呆望着堂中一副棺木,不吃不喝不睡,大夫人看得揪心,只差跪下求他。潇湘苑每每一静,等着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籽玉的娘家人来,再闹一回,景煦半个字不说,任人拿话戳脊梁骨。
景辞同景瑜两个,遍身缟素,窝在潇湘苑耳房里休息。景辞方哭过一阵,眼睛疼得厉害,让白苏绞了帕子敷在眼皮上躺着养精神。景瑜同她说,俞姨娘养的孩子连个乳名都没有,如今俞姨娘怕也是不成了,孩子多半要放在颐寿堂养着。不过也好,老夫人亲自教养的孩子,比嫡子也不差什么。又说小孩子夭折不能进祖坟,组长一句祖宗规矩为大,谁也不敢多说,可怜大嫂到了地下也不能安心。
景辞扶着脸上的湿帕子问,“大哥好些没有?”
景瑜道:“你瞧他那模样,瘦得脱了形,谁看了不伤心,更不要说大伯母。伯父远在西南,唉…………还是少知道的好。”
景辞长叹一声,默然无语。半夏推门进来,见景辞躺着,放低了声音说:“姑娘,宫里来人了。慈宁宫玉珍姑姑来给姑娘传话,没惊动人,就在缀景轩等着。”
她扯了帕子,由白苏扶着坐起身来,眼睛的红肿已好了许多,点一点头,“知道了,这就过去吧。”回头对景瑜道:“姐姐在此休息,若有事,叫丫头去缀景轩支会我一声就成。”
景瑜道:“快去吧,我守着呢,你换过衣裳晚些再来也无妨。”
桂心办事素来妥帖,招呼客人在花厅里用茶,自己就在桌边陪着,见景辞入门来,二人皆起身行礼。玉珍屈膝,劝慰道:“郡主节哀。”
景辞抬手扶她,“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着实脱不开身,叫姑姑久等了,怠慢之处还请姑姑海涵。”
“哪里敢,瞧郡主面容憔悴,太后娘娘见了也要心疼,还请郡主保重身体,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好好过日子。”玉珍容长脸,深绿衫子,钗发素净,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使人亲近。
景辞落座,亦不必等她开口,长话短说,“奴婢此番,一来是替太后娘娘瞧瞧郡主,二来也是有话要说。”
“姑姑但说无妨。”她心中有底,约莫知道要问什么,腹稿早早拟好,就等这一出。
玉珍便问:“郡主前些日子在永平侯府失足落水,现下身子可好了?”
景辞道:“姑姑放心,已无碍。”
玉珍见她面上坦然,斟酌片刻,继而问道:“郡主这几日在提督府可好?那陆厂公可有为难郡主?”
来了,她心中了然,世人都闲得发慌,最爱说人长短,她这些事不知在京城各府的饭桌上被嚼过多少回,或是嚼得烂了,太后亦有耳闻,不过既差人来问,总是好的。她抬眼看向玉珍,缓缓说:“提督大人在宫中数十年,惯会伺候人的,到了提督府样样都妥帖,自不必担心。只是提督大人事忙,一连好几日见不着人,临走也没来得及道谢,我这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烦劳姑姑回宫,若见着提督大人,也替我致一声谢。再而那日在永平侯府,这两个丫头顶顶的不中用,见我落水一个个的吓得腿软,府上又都是仆役,总不好…………想来想去,只好求了提督大人,闲话也少些。”她心中虽已有大概,但话到嘴边还需绕三绕才敢出口。
玉珍神色一松,她便知自己过关。再而便是叮嘱她保重身体,好好养病之类之类,送走了人,她才敢长舒一口气,益发想不明白,不过是同奴婢走得近些罢了,怎就让人想入非非,传得满城风雨,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不得不警醒起来,或许是不该再多见陆焉,也给自己省些麻烦。
人类抵制细菌性疾病的问题,就是依靠自身的免疫力。春雨润物,细如牛毫。似乎每一次他来琵琶楼都下着雨,细细绵绵若凄凄苦苦女人低泣,伤心的依然伤心,麻木的照旧麻木,靴底踏着楼梯,木头楦子吱嘎吱嘎响,是晃悠的红床,是耸动的身体,是赤裸裸的情和欲,蒙在腥臭的被褥底下,男男女女毫无遮拦地交缠撕咬,要的都是对方的命。这鬼魅横行的年景,连干干净净都成痴心妄想。
他照例坐在外间,赵妙宜隔着一道帘子嗯嗯啊啊接客。春山说:“可真够巧的,那马夫竟自己筹了钱来琵琶楼,要同赵四姑娘困觉。听说砸锅卖铁的,媳妇儿都卖了,啧啧…………真是蠢人一个。”
他从府里自带一套白底青花的茶具来,今日饮的是君山银针,滚水下去,茶香四溢,他将茶盏置于鼻尖轻嗅,她在床上被翻折了腰肢。
这一场疾风骤雨终是匆匆了结,马夫的腰带还未系紧便要涎着脸到陆焉跟前谄媚,被春山一通乱扯拉了出去。门关上,一时无声,丢在地上的肚兜亵衣再捡起来,帘子后头有细微难辨的脚步声,她将那张绿底红花的帘子撩起来,露出个衣衫半露的香艳风骚。脸庞身段还是一样的,眉眼风情却变了,她自己也顾不得,要往死里糟践自己。
“陆大人…………”她倚门看他,衣襟滑落手肘,露出一截丰润的乳房,“奴家叫得好听么?”
他品他的茶,并不应她,看一眼对面说:“坐——”
赵妙宜的堕落功夫还没能学到家,说话一个捏起嗓子的做派,走路仍是大家闺秀莲步轻移、稳稳当当。
赵妙宜心中警觉,只当他又想出什么新鲜恶毒的法子要用在她身上,又想着横竖已经是一块烂肉,还有什么舍不下的,尽管来就是了。剐了一身人皮,似乎又是新生,已经低到烂泥里,再难能往哪去。
她半靠在案几上,身子前倾,显得胸脯越发丰盈,纤细的食指在空中画着,似乎是在隔空描绘他脸孔,一滴酒不沾,她已然醉得彻底,“陆大人这是做什么?来琵琶楼不寻欢作乐玩女人,反倒要同奴家弹琴下棋么?”
陆焉放下茶盏,静静看着她。她蹙眉,再向前一些,企图在那双寒星似的眼瞳里找出活人的心思红尘的俗念,可惜什么也没有,有的是她破败的容颜肮脏的身体,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她只恨她自己。
也不是悲悯,也不是厌恶,他的情绪淡而又淡,仿佛昨日种种已入流水逝去,他眼前只是陌生人,“月底赵姑娘就该满十七了吧?”
她一愣,不解又犹疑,看着他一语不发。
他的手轻轻拂过她眼角残余的半片泪珠,令她惶惑时生出一股被捧在手心的错觉。陆焉低声感慨,“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了——”
她偏过头,不解他语意,“陆大人真真可笑,我这一身的‘可惜’,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又何必惺惺作态来可怜我?”
陆焉将指腹沾上的泪擦在帕上扔进炭炉,橘色的火焰蹿上来,不多时就将锦帕烧成灰。他沉默地看着,一炉火、一捧灰,一声长久的叹,一卷寻不回的旧恨。
“罢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间长舒一口气,起身来走到赵妙宜身旁,拉起她滑落肩头的衣襟,开口来是再平淡不过的口吻,“你的特赦文书已摆在郑侍郎案头,过几日就转交荣靖。你收拾东西,跟着他回永平侯府,生也好死也罢,切记勿要再遇上我。你小弟会送去庄上,若敢进城一步,格杀勿论。”
他理好了她领口上碧绿如烟的缠丝盘扣,静静看她一眼,留给她的最后一句竟然是两个字,“走吧。”只这一刹那,那些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仇,寒夜里令她梦魇连绵的恨,都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推倒抹平,那恨要往哪里去,仇要找谁来报?原以为是个无底深渊,谁知才跳下就落地,她在惊惶里失了魂魄,张口却无言。
他提步欲行,她猛地扑倒在地,抱住他的腿,扯紧了他绣着蟒纹的月白曳撒,“你去哪?你要去哪?”这声音凄厉,如钝刀擦过地面,兹兹的挠着耳根。
他回过头看她,心是冷的,眼也是冷的,找不出半点怜惜。
她抱紧了他,攥紧了衣摆,如同溺水时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生生将我糟蹋到如此地步,竟是一声走吧就能了结?我的命,我赵家姊姊妹妹的命要向谁讨?你要我去恨谁?你要我如何安身立命?”方才在床上任马夫折腾,她一滴眼泪不流,如今他放她去,她却陡然间垮了,彻彻底底碾碎了,神昏俱裂,她再不是赵家小姐了,她抱着他,拖着他,泼妇一般嚎啕大哭。
☆、第33章 惊变
第三十三章惊变
他垂首,压低了声线呵斥她,“放肆!”
赵妙宜却不放手,他的衣摆在她手里攥出了折痕,她咬着牙,一生的恨意仿佛都在掌心。她没有地方可去,活也不能活,死也不能死,她只有恨。“我恨你,恨透了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便要想尽办法杀了你,亲手杀了你!为我死去的父兄,被糟蹋的姊妹报仇!你等着,你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一口银牙咬碎,仇恨扎了根,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一颗心,缠紧再缠紧,连呼吸心跳都带着滔天的恨意,然而他松手,她坠落,藤蔓没了枝干,往哪里缠?全然扑扑簌簌瘫倒在地。“陆焉,你记着我的脸,总有一天我要杀了!”
然而他未有惊讶,这次捏她下颌抬起她的脸,未再隔着一层锦帕,他拾起一张泪痕四溢的脸孔,女人的眉眼细致,写满了江南婉约,他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朦胧的泪眼缅怀故人,他说:“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但你要来,我绝不阻你,或有一日,你将取我性命,也不见得是坏事。”
只这一瞬她环抱他的腿,脸埋在他膝盖处,哭得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
声音从头顶传来,陆焉的口吻淡而又淡,是谈论一朵花的凋谢,一个冬天的肃杀,他说:“死有何难?你若要死,一杯酒一根绳都成。”脚下一挣,甩开了她,“要生要死你自己拿捏。”
人走茶凉,雨也停,街市洗刷干净,半点痕迹没有。
独独只留下她,被莫大的哀伤淹没灭顶,心是空的眼是空的,呆呆傻傻坐在地上,仍旧是被陆焉踢开后的姿态。眼泪流尽了,心也干涸。欲哭却无力,屋子里静悄悄仿若无人,窗外檐牙滴水,滴滴答答不停。突然她喊出声,是哭,但没见泪,一声一声干嚎,撕开了皮肉抠出了心,句句带血,却一个词一个字没有。门外围满了人,老鸨子着急上火,“妙宜妙宜”的喊,怕真被客人折腾死,其余人瞧个新鲜,哪来的蛮人,折腾起女人来这样厉害?
她的苦她的恨何曾有人懂?或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人懂你。她喊得累了,头靠在暖榻下沿,破败的身体紧紧缩成一团,竟睡了。梦中风景广袤无垠,她似乎又回到那个蝉声阵阵的盛夏,日光从繁盛的叶片中漏下斑驳的影,她停着女夫子讲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犯瞌睡,三姐说你再不睁眼,当心被爹爹知道了拿戒尺打你手心。她猛然间就醒了,从此再也回不去旧梦。
回程的路上,陆焉换了马匹慢慢行。雨后街巷干净得出奇,每一块地砖都被擦洗过,太阳下泛着光。近黄昏,小街小贩都开始收拾东西预备回家,人人都有安乐窝,管他富贵贫瘠。
斜阳的光在长街尽头,斜插过来,照得人晃眼,他闭上眼,仿佛还在梦里,长姐出嫁时他踮起脚还够不着桌上贡梨,哥哥们喊他分梨,他留了最大一颗给自己,让父亲教训到半夜,耸拉着头在奶娘怀里睡到天亮。
一眨眼的功夫,天翻地覆,他听见哭声,恍然就在耳畔,如昨日如梦魇,如影随形。
“凤卿,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自己是谁,好好活着…………”
于是他听话,于是他便什么也不记得。
但可惜他身后有反骨,偏不肯认命。什么天命,什么注定,什么君君臣臣什么纲常五伦,一个一个都是吃人的毒蛇吸血的鬼魅,他不服,不认!他只剩这一口气撑着,无论是做人做畜生,都要撑着这口气活下去。
他迎着夕阳向前,回家的路还是那一条,但已然物是人非。他问春山,“你觉着赵四姑娘可怜吗?”
这可是个大难题,春山不知该如何答,想了老半天才说:“平常人看来确有几分可怜,但义父做事自由义父的道理,小的都听义父吩咐。”
“呵——你倒是会说话。”胯下宝马提步,马蹄在石砖上敲出声响,他笔直的背跟着马蹄一起一伏,转眼就到提督府,本以为已然做结的话再起头,他在马上看夕阳落尽,英挺的侧脸被晚霞熏得绯红,春山似乎听见他低语,“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杀人者佛陀,残虐者诵经,莫不可笑。
翻身下马,佛陀还是佛陀,阎罗还是阎罗,马鞭拎在手边,问春山,“永平侯府近日如何?”
春山道:“静的出奇,丁点儿往来都没有,反倒可疑,小的会遣人继续盯着,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陆焉颔首,问:“东厂呢?”
春山道:“前日里狐妖又出来吃人,曹纯让给皇上骂得厥了过去,现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呢。”
陆焉道:“许大有处理干净了?”
春山保证,“义父放心,做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没有。这回看东厂怎么招架,欺君之罪啊,依小的看,曹纯让难活过这个月。”
陆焉嘱咐道:“永平侯府再盯紧点,荣毅此人太难把握。”
春山应了,就要着手去办。丫鬟书槐悄声进门来报,“大人,吴公公来了,宫里急召。”
再过得三五日,国公府的缟素也撤了,全府斋戒满一月,饭桌上也终于有了荤腥。这一日景辞一早到颐寿堂给老夫人请安,恰好遇上二老爷,一家人端坐在一处,听二老爷谈起边疆战事,安慰老夫人说:“莽应龙不安分,手往孟养司、木邦司伸,年初年尾都要打上几回,母亲不必担心,朝廷已拨粮拨款,钱粮够人马足大哥自能应对得当。”
老夫人抚着胸口,由梅仙伺候着饮过半碗参茶,调顺了气息才说:“你不晓得,自春儿去后,我这心里总是没来由的发慌,我只怕你们…………一个个的成日里往外跑,这几个月都在家老实呆着,别总让我悬着心,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吃也吃不下。”
二老爷连忙起身,“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这个时候景辞总归是要说几句好话的,“祖母放心,那莽应龙的东吁王朝集全国之力也不过大伯帐下一个零头,要打他至多不过三五月,必有捷报。到时朝廷封赏,说必定大伯还能回京谢恩,与家里团聚。”
老夫人道:“也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求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我便放心了。”又嘱咐景辞,“你大伯母如今伤心,你陪着她再去一回大觉寺,该诵经的诵经,该立牌位的立牌位,再替我捐一千两银子,只当为咱们全家祈福。”
第二日驾车上山,大觉寺香火鼎盛,往来不绝。国公府是贵客,远远就有小沙弥候着,请大夫人焚香上殿,卜卦时大夫人又红了眼,若不是有景辞在一旁劝慰,恐又要再哭上一回。
此后大夫人照例去听方丈讲经,景辞绕到梅园里想躲个清净。梅花都谢了个干净,只余下光秃秃树干纵横交错,虽是春天,却装了满眼的萧索。梧桐扶着她往梅园深处去,不期然瞧见枝枝桠桠后头,一身白衣的陆焉。
他回眸,浅笑,似南风拂来,吹散她眉间掩藏多日的阴霾,她便忘了之前种种,什么警醒什么告诫,一瞬间抛到脑后,给他的只有笑,欣然唤他,“陆焉——”
他拂开眼前横着的枯瘦枝干,点一点头,“臣在。”
话不必多,这一句已足够。
梧桐拉着白苏退到梅园之外,梅花一树树围拢来,如屏风,遮遮掩掩兀自娇羞。她就站在他眼前,石榴红短袄衬得肤白如玉,娇俏可人,歪着头看他,似一只离群小鹿,又纯真又娇媚。声音清脆似银铃,风来,撞在他耳后,“陆焉,你怎么来了?难不成…………专程来等我?”
“正是。”他笑着,牵起她的手,触到她指尖微凉,便紧紧攥在手心,“郡主这些日子还好么?臣瞧着瘦了许多。”
景辞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合该伤心一回,等日子好了,自然要长回来的。别给我系这个……我不冷…………”他将手上搭着的赤红披风撘在她肩上,裹紧了,“外头风大,仔细些总没错。”
她半真半假生气,“又要来唠叨我,你摸摸我耳朵,一层厚厚的茧子,都是让你念出来的。”真拖着他的手去摸耳后,他却不答,手指停在她珍珠似的耳垂上,轻轻摩挲。
“臣要离京一阵,臣不在的日子,郡主要当心身子,国公府有人看着,也好让臣安心。”
景辞一惊,“你要去哪儿?难不成是出京办差?圣上哪离得了你?”
陆焉道:“西南战事难安,莽应龙不可小觑,而蒙古人并不安生,未免腹背受敌,臣要代天子巡视西北。”
☆、第34章 暂离
第三十四章暂离
景辞微怔,稍顿,蹙眉问:“去哪儿?山西、宣府、大同还是固原?”
陆焉道:“都去,残元出河套则寇宣府、大同、三关以震畿辅,入河套则寇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以扰关中,皆是西南重镇,军卫众多、鱼龙混杂,若想理清还需费些时日。”
风起了,吹得人鬓边微微的痒。她的手不自觉又爬上他胸膛,拨弄着襟口一粒相思扣,别别扭扭不说话。
陆焉握了她的手,微微笑,“这是怎么了?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朝上能臣那么多,做什么叫你去领这苦差事。”她仰起脸看他,眼圈已泛红,委委屈屈好不可怜,“去多久?几时去,几时回?”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明日起程,事情办完就回。”
景辞撇撇嘴说:“听你说这话,势必要在西北留上两三个月,一个月就回?我才不信你。”这一句话说完,泪便涌出来,没个由头,却止也止不住。
他无奈,拿了她袖口的帕给她擦眼泪,“这是怎么了,说着说竟掉起泪珠子,真是个娇娇,一丁点离情都经不起。别哭,春山会留在京里,你有事便指派梧桐去提督府寻他,近日京里不太平,各府聚会能不去就不去,老实在家待着,你瞧瞧,这可怎么好,越说哭的越厉害,又要抱起来哄?”
她原本咬着唇掉泪,这一下哭出声,呜呜咽咽抽泣,一发不可收拾。断断续续说:“你晓得什么…………春儿突然没了,大嫂也走了…………你又要去边关…………我心里害怕…………”
她一哭,他的心便软到了几点,只想将这世上奇珍异宝全都捧到她眼前来。叹一声,“小满…………别让我担心…………”
“好嘛…………”她拿过手帕盖在眼皮上,看不着他的脸,也不让他瞧见自己哭哭啼啼模样,“原我也不是这样眼泪浅的人,谁知道今天是犯了什么病,又或许是风太大呢,吹得我眼睛疼。”
“是呀,风大。”他再紧了紧她肩上猩红刺目的披风,吐出一声绵长叹息。略略低头,隔着一张芙蓉锦帕轻轻亲吻她含泪的眼睛,陪着千万分小心,一触即离。
难舍有千万分,眼睛却要蒙上薄纱一层,不可点破。难,难,难。
梅园里寂静无声,渐渐她的哭泣也停了,停在他轻轻拍击的掌心里。
陆焉喊一声“春山”,那小子兔子一样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个细长的匣子,递给陆焉,他一接手,他即刻蹿开,见鬼似的片刻也不愿多待。
匣子打开来,是一支镶满宝石的佛郎机火铳,陆焉道:“这个你收着,万一…………拿出来吓吓人也能拖延几分。”
她拿起来在手上掂一掂,比印象中轻了许多,好奇问:“这火铳我还真没玩儿过,只知道神机营转捣鼓这些,但这一只这般贵重,必不是出自神机营。陆大人…………您又中饱私囊啦?”
他笑,“怎没来的你不必管,火铳未附弹药,你只拿它当个新鲜摆设就是。”
“哪有人拿大炮火枪当摆设的,不知道的还当我是夜叉转世,动不动就要杀人。”
他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心思转了千百个来回。想要涌紧了不放手,最终也只能眼睁睁放手去,叹一声造化弄人,心灰意懒。
他扶着她,缓缓向居士林去。状似无意地问:“前些日子慈宁宫差人来问话了?”
她回过头看他一眼,佯装嗔怒,“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西厂番子。玉珍姑姑悄悄来的,没走正门,问完了就走,也没赏我,真是奇怪。”
陆焉道:“你放心,她不敢乱说。”
她略惊,“提督大人真是神通广大,手都伸到太后跟前了,树大招风,你可小心着点儿。”
景辞的调侃他都当做关心,照单全收。轻声说:“外头的事情郡主不必忧心,臣自会打点。若进宫,两个人不可招惹…………”
“我晓得的,喻婉容嘛,我不搭理她就是。”
“还有一位,永平侯府里出来的湘嫔,是个能掐会算的道姑,圣眷正隆又与永平侯府牵连甚深,此人不可接近。”他眉心微蹙,敛了神色,郑重道:“要紧的是切记,永平侯府再不可去。”
“永平侯怎么了?”
“尚不明朗,臣不好多说。只这一条,郡主切不可忘。”
景辞郑重点头,“知道了,我都听你的。”
他赞她一句好乖,伸手摸一摸她侧脸,鼓囊囊脸颊微微泛着红,正是女子最美的年华。
“时候不早,前殿讲经就该完了,臣…………”
她抢了他的话头,固执且霸道,“那你早去早回,可千万好好的。”
他阒然一笑,她眼前枯败的梅园便一瞬间亮起来,是枯木逢春,梅香再续,引人醉。
“好,都听小满的。”
她说:“不听话,回来收拾你!”
春风褪去颜色,山中仍是冬。
下山时景辞与大夫人照面,大夫人双眼通红显然又哭过一回。回身看山顶,微蓝天际乌云压城,大夫人掩着嘴感叹道:“春雷大雨,这几日本就不宜出行。”
身边扶着她的老嬷嬷说:“才成活的秧苗,就要遇上这样大的雨,真是…………听说去年冬天西北饿死不少人哪,都往京城里涌,承安门的守卫白日里都不敢开城门。”
大夫人双手合十,口中叨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但谁知神佛在何处,又肯不肯睁眼看看这疾苦人间。
西南战事如火如荼,莽应龙这一回举全国之力入侵孟养司,缅人善战不畏死,西南胜负难定。正是局势紧张之时,谁料到家中又出事。这一回景辞没敢去颐寿堂凑热闹,窝在缀景轩听半夏将那传了二道的话再吐出来,“大少爷要去西南参战,折子已经递上去,圣上今日在朝上嘉奖,二老爷才知道消息,真真是厉害,一丝风都不透。圣旨一下,这会子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大夫人老夫人哭成一团,二老爷唉声叹气,唉…………大少爷可真是拧脾气,平日里瞧着最温和不过的一个人,真干起事来,半点退路都不留,真是…………”
她的感叹一句接一句,到最后也没琢磨出个恰当的词来。景辞心里头闷得慌,仍是要说:“横竖去西南,自有大伯父照应着,应当无碍。只是祖母要伤心了,大哥毕竟是长孙,打小在祖母身边长大,这情分不要说我,就是青岩也没得比。”
“可不是嘛——”半夏一拍大腿,接得迅捷,“听说老夫人哭得背过气去,舌头底下含了参片才缓过来,揽着大少爷哭了半个下午,好不容易劝好了,大夫人又晕过去,太医如今还在颐寿堂守着呢。”
“今年开年不吉,家里确是多事之秋。”长兄的决议她不好多言,便只问,“大哥人呢?”
半夏道:“已经回潇湘苑了,许是临走前,总有几句话要交代。”爱妻幼子都已不在人世,还要交代谁呢,景辞心里头想着也就只有俞姨娘了,好歹是一块儿伴着长大的人,总不能亏待了。
入夜,树影婆娑。
他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曾来过俞姨娘的院子,因她常年吃药,这屋子便藏着一股药香,跨过门槛,扑面而来。
她半躺在榻上,呼吸孱弱,面庞苍白,唯有一双杏眼清澈,望见他来,才染了笑意。“大少爷——”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低低道:“青柳…………”
她便要落下泪来,青柳青柳,她的姓名,似乎许久不曾被人提起。或许是从簪一朵芙蓉花,钻进鸳鸯帐那一日期,她是谁,年岁几何便都成烟云。
丫鬟搬来一只官帽椅,他便在她床前落座,沉声说:“青柳,我就要走了。”
她的泪涌出来,正伤心着,又怕惹他不喜,忙扯了手帕去擦眼角,点头应道:“妾身听说了,不敢再劝少爷,只求大少爷保重身体,妾身等着大少爷凯旋回京。”
他看着她,眼睛里透着挣扎与悲伤,话到嘴边,竟也不知如何开口,他并不是如此犹豫不定之人。只不过二十年过去,即便是一块摆设一只猫狗都难免有不舍之情,何况是人?但到底,只需顿一顿,他终是开口道:“走之前…………籽玉的遗愿……你知道的,她始终放不开,她始终恨着…………”
她便都明白了,一瞬间什么都清楚,也没有恨,也没有怨,她始终是卑微的,一件精巧器物或是一个解闷玩意儿,从来算不上人。
她说了些与此无关的话,“大少爷与大少奶奶自小青梅竹马,真真叫人羡慕,我记得少爷答应过大少奶奶,三十五之前绝不纳妾,可惜了…………确是怪我…………不不不,是怪妾身,怪奴婢,这都是奴婢罪有应得,其实不必大少爷亲自来说,奴婢自会了结。奴婢只担心这孩子…………”似乎时间由转回五年前,她仍是他的笔墨丫鬟,日日看着他读书习字,默默守着心中那一点点念想,自顾自的快活着。
或生或死,她都做不回青柳了。
☆、第35章 香消
第三十五章香消
景煦避开她汲满泪水的眼睛,呆呆看着床柱上精细的雕花,闷声答:“孩子祖母会照看。”
“那…………奴婢想再给大少爷磕个头…………”她带着一身病弱,就要强撑着起来,他摆手说“不必如此”,她却异常坚持,印象中青柳似乎始终是柔顺的、毫无怨言的,却也是有着惊人的偏执,这一点他曾深深领教过。
她的衣裳单薄,身子瘦削,仿佛撑着最后一口气,要同他诀别。额头磕在地砖上,冰冷如一个个无情的夜,藤蔓一般在胸中疯长,如今终于不必再苦熬下去,何尝不是解脱。
“奴婢愿大少爷平安喜乐,福寿安康。”她的心念郑重而虔诚,这一世去了,只愿再没有下一世。
“你……起来吧。”他伸手来扶,她破天荒的拒绝,伏地不起,隐忍到了极点,双肩颤抖,枯瘦的身体似落叶坠风中,飘零不知往何处去。“少爷回早些休息吧,让奴婢再跪一会,再跪一会,这恩就该还完了。”
“好——”他亦哽咽,造化弄人,只得无言相对。
夜凉如水,院中兰花开了,就在这夜里晚风中,轻轻摇曳。谁记得当年,谁记得青柳,谁记得那个书房掸灰的姑娘,谁记得那个盛夏她鬓边的芙蓉花。或许一切都是注定,一生花开花落,孤寂无人肯赏。
毫无意外的,第二日清晨俞姨娘“病死”在那张小床上,院里管事通知她老子娘将人领回去,来了人才知道,她家中父母早已经不在,只有个驼背的哥哥,肥胖吓人的嫂子,听说拿了钱,旁的什么都不管。府中给备下一副薄棺材,大少爷不让葬在祖坟,便只有另寻一处凄凉山头,草草了事。
然而半夏不信,搬个小凳子在景辞耳边絮叨,“哪能是病死啊,大夫早说了,俞姨娘这病拖拖拉拉的又不是急症,吃着药,定能再撑个一年半载的。再说了,哪能主子一死就把丫鬟打发出去?肯定有蹊跷,院里还有人传呢,说俞姨娘是半夜里想不开,一根绳子掉死的,舌头咧出来这么长呢——”两只食指伸出来,她比了个一尺长,“她哥哥嫂嫂都不看人,拿了钱就跑,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她愤愤然唾弃着。
景辞这段时日始终懒懒,听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手上的九连环玩了半日,也腻了。随手扔到一旁,同半夏说:“你仔细些,这些话不要再传,省得颐寿堂的老嬷嬷要来掌你的嘴。俞姨娘下葬府里有管事跟着,你替我塞五两银子去,给姨娘多少烧些钱纸香烛,生前凄苦,死后…………但愿她能多想些福,来世投个好人家吧。”
半夏起身,不敢再多说,“是,奴婢晓得的,这就去办。”
太阳拨开云层终于舍得露脸,一束光穿过窗台恰恰落在景辞藕荷色的裙摆上,无心中镶上金线云纹,明晃晃耀眼。白苏端着一只青花缠枝牡丹龙凤纹高足果盘进屋来,里头是洗净沾水的枇杷果,一个个肚大饱满,黄灿灿诱人。
白苏道:“这是今儿打南边送来的水果,节气尚早,故送的不多,各屋里都只分了一篓子,二老爷说不爱吃这些,半篓送去颐寿堂,再半篓送到咱们这儿。二老爷是疼姑娘呢,知道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不下睡不安的。这东西微酸开胃,姑娘且尝一口试试。”
她本不喜欢,但听闻是父亲特差人送来,便无论如何也要尝上一口。问白苏,“父亲近日还好?眼看就是夏天,父亲苦夏,我倒还好,咱们院子里的冰也分一些去清风居,或也指不定哪一日就入宫去,也不必浪费这些。”
白苏一面剥着枇杷果,一面回话,“我同笔润打听过,二老爷身体尚好,只是为大房的事情忧心。该说的话姑娘也都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过些日子就好了。大少爷月底启程,二老爷忙着打点路上官员,钱花了不少,没从公中走,用的都是二老爷和老夫人的私房。”
“嗯,伯父在西南镇守边陲,大房的事情本就该由父亲多多照看。我只是不敢去见大哥,不只是该哭还是该劝。”咬伤一口琵琶肉,甜中带酸。
白苏道:“姑娘也看开些,没得镇日里发愁,闷出病来。”
景辞长叹一声,转而去看桌上自鸣钟,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喃喃若自语,“我就是担心…………”
她的心落不了地,莫名。
艳阳天,满地青葱,但永平侯府的佛堂内依旧静悄悄,一丝光不透,阴森如阎罗殿。
永平侯坐上座,展开一封红漆密封信笺,阅后即焚。烛火陡然间上窜,吞灭了洛阳宣纸上藏着血滴的字字句句。“人已经到宣府。”他只说这一句,其余的交由右手边驾着腿侧坐那一人。
日光透过窗纸还有些微残余,能照的清那张同余九莲一般无二的脸,还有眼角耳侧未能消散的淡红伤疤。
他勾唇笑,瞧着漫不经心实则深思熟虑,“一切全凭侯爷做主,不过机会难得。东厂曹得意因狐妖一事被逼到绝境,宣府总兵又是侯爷故旧。虽说西厂厉害,但离了京就是折了翅膀的鹰,不足为惧,而侯爷手上还有一张王牌,不怕他不上钩。天时地利人和,不战,悔之晚矣。”
永平侯不语,拨弄着手上一串翡翠佛珠,静默半晌才道:“敢问贵教教主是何意?”
余九莲道:“京城自有曹纯让打点,冤枉构陷东厂信手拈来,侯爷只需照会西北,杀人的事自然由小的出马,必定叫他有来无回。”
永平侯道:“陆焉此人素来谨慎,这么多年过来你可见他行差踏错?白莲教有何把握取他性命?”
余九莲轻笑,手握成拳,仿佛已将陆焉咽喉扣在手心。“侯爷忘了?小郡主还在国公府里待着,他既派了人看守,不如就用他自己人报信,心肝儿肉儿有难,陆大人能不着急?必定要连夜南下。可谁知他是南下还是北上呢?皇上若问起,曹大人自有一番说辞,侯爷放心,必定天衣无缝,永绝后患。”
永平侯道:“汝宁郡主不可有失。”
余九莲欣然意会,“侯爷放心,对郡主也就是做做样子,不敢玷污郡主闺誉,更不敢给侯爷添麻烦。”
“本侯今日便修书一封送抵西北,此后事宜还望贵教言之有信,若事成,与教主之诺,本侯必一一兑现。”永平侯起身,决心已定。
余九莲抱拳道:“鄙教上下必竭尽所能,不负侯爷信任。”
四月廿三,小满,物致于此小得盈满。这一日按例应食苦菜、祭蚕、祭车神,又有诗云“白桐落尽破檐牙,或恐年年梓树花。小满田塍寻草药,农闲莫问动三车。”当是春末夏初,万物生发之时。
这一日不寻常,好长时间没有碰过针线的景辞再捡起针来打发时间,没那个本事绣一幅八骏图屏风,给自己绣个手帕倒是无妨。
初夏时节,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大半,她自描了新鲜花样子,坐在窗下一针一线正正经经绣起来。这活计最能打发时间,一转眼到掌灯时分,灯下绣花要熬坏眼睛,白苏是不让的,便几个人守在一处剥柑橘吃,小橘子头一批成熟,不够甜,一股子拧巴酸劲,尝第一口觉着新鲜,过后牙便受不了了。
白苏同她商量,“过些日子便是姑娘同三少爷生辰,奴婢想着若是在宫里便都听慈宁宫的,若是还在府里头,要如何筹办还得姑娘拿个主意。”
景辞道:“多半还是在府里,大哥刚走,小辈儿的生辰也不必如何隆重,待当日拜过长辈就在缀景轩摆一桌,姊姊妹妹吃顿饭就好。”
白苏见她眉心忧虑,自然还要劝上一句,“好些日子不见姑娘笑过,这是怎么了?愁云深锁的,姑娘有心事不妨同奴婢说说,奴婢虽愚笨,但好歹能听上一听,为姑娘分忧。”
她停顿几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没有什么,我就是瞎担心,又或许是婚期近了,心中烦闷吧。”
白苏轻叹,将瓜果收拾了退出门去。
夜里睡不安稳,总觉屋子里多了一双眼睛日夜盯着。二更时分落起雨来,滴滴答答捶打窗外合欢树叶,她听着雨声想心事,忽而闻见一阵异香,想问问谁在小床上值夜的忍冬这是点了什么香,只一眨眼功夫便没了知觉。
第二日清晨,半夏照例端着水盆推门进来,见着地上一滩鲜红的血吓得丢了水盆子尖叫着往外跑,跑到院子里那茂生的合欢树下又再尖叫着折回来,大喊着“姑娘姑娘”穿过血污跑进内间,睁大了眼睛瞧,里面除了忍冬冰凉的尸体,再无他物。
轰隆一身,半夏头顶的天就这么塌了。
☆、第36章 玉殒
第三十六章玉殒
老夫人决意不报官不外泄,闷在府中解决此事。景彦不敢同老夫人顶嘴,便只能在清风居同二老爷争执,吵来吵去一上午,末了景彦大喊道:“难不成清誉比小满的命还重要?”
“没错!”二老爷拍案而起,“女儿家若没了清誉,如何在世上立足?你若有个失贞的姊妹如何在外人面前抬起头来?不要说天下,就是这国公府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你若真想救她,便管好你那张嘴!若再敢多说,我第一个打死你。”
“笔润——”二老爷将随侍叫进来,吩咐道,“你领着墨香书沁两个将这逆子看管起来,没我允许决不许他出院门半步。”
景彦高声喊:“若关了我能把小满找回来,随你关多久,关我一辈子都成。”
二老爷懒得多理,摆摆手将他打发走。自坐在厅中愁白了头,私底下拜托锦衣卫,只敢说丢了个姨娘,求着人暗中打探。
国公府千头万绪,无处下手,这厢郡主失踪丫鬟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到宣府,陆焉决定启程,连夜回京。
傍晚余九莲将国公府外剩余的西厂番子一一清理干净,确保绝不会有第二批人赶往宣府。愁云盖顶的国公府在入夜之后解开眉头,一家子人都在庆幸虚惊一场,汝宁郡主这一棵国公府根植在宫里的大树仍未倒,寻寻觅觅从祠堂佛龛下带着满身灰尘自己爬了出来。
一屋子人只顾抱着她哭,内院丫鬟婆子莫不敢睡,整夜整夜守着,只没人再去深究背后之意。
景辞被这没头没脑的藏过一回,又死了一个贴身丫鬟,惊疑自不必说,但琢磨不透贼人意图,更叫人彻夜难安。但谜底在三日后揭开,仍是迷雾重重。
宣府总兵庞仲粮六百里加急上报,西厂提督陆焉叛逃残元,有人亲眼目睹提督一行人连夜出城,直奔北元。
京师一片哗然。
回溯两日,丑时三刻京郊栈道。月是上弦月光照大地,夜是杀人夜风高人稀。马蹄声嘚嘚,一声叠着一声往前挤。埋伏在两山树丛下的匪贼有九环大刀流星剑。月亮渐渐满,一道寒光闪过,就在这一刻,刀出鞘,割裂了南风,第一匹狮子骢迎头来,四蹄被齐膝斩断,吁一声嘶鸣点起了战火。马上人滚落在地,剑出鞘,手腕回旋,一个剑花向上挡住当门劈来的雁翅刀。月光下,雁翅刀的主人看清了他的脸,精致婉约的眉和眼,挺拔高俊的鼻,还有——还有一口热血自他口中喷出,溅上了他的月白锦袍,点点似梅落塘前。他靴子里藏一把短刀,悄然无声中划破了他夜行衣下的薄脆的肚皮,血肉翻涌,眼是血,喉头是血,漫出来漫出来,淹没了乾坤天地。
“哐啷——”清脆,是雁翅刀砸在突兀的山石之上,弹开来又落地,再没有声响。
他的剑已经转向,临空翻转,割破一截黝黑的咽喉,血液飞溅,将温和的南风烫得燥热。他持剑的手在抖,虎口撕裂。这一夜还要杀多少人,还能杀多少人,仍是谜。
随行的三十人已所剩无几,白莲教信徒却一个一个不惧刀剑地往上冲。
栈道尽头,一匹白马俯冲而来,九节鞭叮叮当啷如鬼魅勾魂,手臂一甩,缠住剑身,再一带而起,夺了他搏命的利器。残兵刀枪相对,眼看就要穿透他肩胛,仍在苦战的石阡飞身扑上,带着他往侧边一滚,躲开刀锋剑尖。
但他身下一片温热,血从石阡胸口涌出,似一口鲜红泉眼,染红前路。“义……父……”没说一个字呕出一口血,他的月白衫子被血水浸透,湿热的温度灼烫在胸口。他抬手合上石阡的眼,合上最后的期望。匪贼已在身前,刀架在脖上,胜负已分。
“啧啧啧…………”余九莲骑在马上,手中握着陆焉的长剑,依然是一张非男非女妖娆妩媚的脸,依然是娇娇妖妖昆曲调调,他故作感慨,“没想到啊没想到,提督大人到如此境地,还有人飞身挡刀,真真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啊。”
陆焉一手撑地,掸一掸衣摆上沾的灰,站起身来。打斗中一缕发自额前落下,习习夜风中飘摇,令他眼角泪痣一时明一时暗,如风又如梦。双手负在腰后,他抬起下颌,亦抬起斑斑血迹,迎着马上锦袍端正高处俯瞰的余九莲,竟半分不输。
他不愿多说,只问一句,“郡主呢?”
余九莲临空舞一舞手中长剑,妆模作样扬声道:“提督大人放一百二十个心,汝宁郡主是永平侯费尽心思求来的媳妇儿,是荣二爷仕途的垫脚石,侯爷怎么能让奴动郡主一根汗毛?根本就没出国公府,只塞在祠堂里睡了一天,不过谁知道呢?这丁点小事居然让提督大人急的连夜回京,啧啧啧…………好一个郎情妾意,好一个一往情深哪,可惜是一个白蛇一个许仙,一个阉人一个郡主,就让奴来扮法海和尚,替大人斩断情丝,入那雷峰塔修行去吧。”
“要杀本督?告没告诉过你主子?”
“哎呀,都是奴和大人的私事,怎扯到教主去了?”他挽一个兰花指指向陆焉,“大人怎不问奴家是谁?奴等大人问这个,等得好生心急。”
陆焉嗤笑,“谁管一条狗姓谁名谁?”
余九莲怒在心中,笑在脸上,委屈道:“大人可真是心狠,奴的哥哥死的那般凄惨,全赖大人所赐,您说,我该如何伺候您?刀剑?怕配不上大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死的是谁,活的是谁,世间有几个余九莲?或许一人活着一人是影,一人分白昼一人分夜晚,余九莲本就只有一个,就似兄弟二人本就一体。
陆焉面上依然沉稳,不动声色,“这话不该问本督,也不该问你,该去问你主子,同永平侯、曹纯让勾结,欲意何为?”
余九莲抚掌,兴奋异常,“大人果真聪明过人,永平侯与东厂没有哪一个不想取大人性命,不过奴与大人有几分旧情,虽说大人翻脸无情,但奴心里科技挂着大人呢,这日思夜想的,怎舍得让心肝儿你惨死刀下?”
“说吧,你们白莲教想要什么?”雪白刀锋只离咽喉半寸,他仍可在此间谈笑,不畏生死。连余九莲都生出几分敬仰来,但很快,他歪嘴笑,恨意丛生,“大人这话只能问教主,万不能让奴听见了,不然可就没有让大人活命的由头了。”
一时间换了冷笑,勾一勾手,便有黑衣教众提着一对铁索钩到陆焉身前。听余九莲道:“提督大人可认得此物?这是官府衙门对付江洋大盗的惯常手法,听闻一旦交铁钩穿了琵琶骨,任他功夫再高也使不上力气,这倒是正好,护送提督大人的路上也省了许多麻烦,您说是不是?提督大人。”
他仍是笑,眼底结一层坚冰,满含杀意,“你若担得起后果,便尽管来。”
余九莲轻蔑道:“将死之人有何可惧?奴便亲自为提督大人穿上这铁钩如何?”
陆焉摊开手,向后退上一步,淡笑道“有何不可?”
这云淡风轻模样刺得余九莲肚中翻火,咬牙道:“且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铁钩扎破皮肉,仿佛有了神志,这神志都是恨,带着满腔的怨愤往皮下钻,勾烂了一层一层肉,再搅碎了经脉,锁住琵琶骨,从另一端穿出,鲜血浸透了衣袍,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余九莲终于得意起来,攥住铁索向前一拉,陆焉便呕出一口血来,脏了他的绛紫上杉。他斜睨着襟口一片污迹,满眼的不屑,“啧啧…………听闻提督大人生性喜洁,怎生落得如此狼狈?真让人心疼呢。”
他伸手要在陆焉面皮摸上一把,未料到陆焉仍有力气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他啐一口唾沫在他脸上,叱道:“不识抬举。”
阉人而已,凭什么高高在上故作清高,见着便让人想踩在地上碾碎了成了齑粉成了灰,再没有机会翻身。
铁索碰撞,叮当响在夜里,栈道上尸横遍野,再涌出一群人来将尸首拖走,月色下一片宁静,先前一场杀戮仿佛从未曾发生过。
五短身材的老仆拉着铁索拖着陆焉向前走,那老仆走在马侧,问余九莲,“护法大人,这阉人咱们要如何运出城?万一查出来。”
余九莲道:“查?谁来查?要查也去宣府固原查他通敌叛国的证据,谁会在京城搜查。陆焉北投的消息一出,西厂自顾不暇,哪里来一个忠心护主的抗旨行事?再说了,咱们可没有这瞒天过海的本事,自然要靠永平侯帮衬。”
“可是永平侯能答应么?他不是千方百计要杀这阉人?哪能留他性命?”
“由不得他不应,上了我教的船,便只能依着咱们的路走,借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应。至于这阉人,咱们往后三百年的花销,都系在他身上呢。”
路边一朵小花染了血,最后一滴血珠子从花瓣落下,砸进土里,阒然无声。
☆、第37章 破阵
第三十七章破阵
至城内,永平侯面色乌青,恨极了余九莲那张时时媚笑的脸,朝堂、沙场他几经征战谁料到竟让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胁迫,“你好大的胆子,白莲教出尔反尔,就不怕本侯荡平尔等邪教?”
余九莲勾上一缕长发在鼻尖嗅闻,遮住半盏笑,欲拒还迎。“侯爷此言差矣,教主有教主的考量,本教既与侯爷同心戮力活捉此贼,自然要共谋前路才可永绝后患,若此贼出不了京师…………”
“你待如何?”
余九莲仍玩着那一缕长发,姑娘家是似的娇羞,窃笑道:“侯爷何必动怒,当心怒火伤肝。横竖我教早被朝廷定为‘贼匪’,虱子多了不嫌痒,再多一条罪名又如何?奴是担心侯爷,永平侯府上上下下八十七口人,总不能就为这么个阉人陪葬,您说是不是呢?侯爷。”
他原站着,退后几步再坐回黄花梨木太师椅,大约气急攻心,等了许久才断断续续说道:“你…………好你个白莲教,尔等小人,言而无信…………”
“奴本就是小人,自当谨守小人本分,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余九莲答得理所当然,自认为真小人高过永平侯这位伪君子。
“时间紧迫,奴长话短说,棺木就在长青胡同西向东第三间小院中庭,奴在承安门外等着侯爷车架,若日落之前未见此棺木,奴别无他法,就只好去京兆尹处替提督大人击鼓鸣冤了。”
永平侯的手攥紧了扶手,再用些力气,简直就要将这实木扶手摧垮。眼睁睁看余九莲施施然离开侯府,却半点手段没有。上了贼船便只能任人鱼肉,身旁老义犹豫问:“侯爷,咱们就这么认了?万一真让人查出来,那侯府…………”
到底是老狐狸,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已想出对策来,“湘嫔家里不是才升官进京么?正得意着,就说是道观里做法的千年木,让运出城外交托高人,保佑湘嫔孕育龙种扶摇直上。”
老义面上一喜一拜,“侯爷英明。”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景辞听见这消息,似一桶冰水闷头往下浇,回过神来时是一身湿漉漉站在雪地里,寒风刮过来,脊梁骨扎得千疮百孔。
“白苏,白苏,人呢?”她头一回如此焦急,下意识地抓紧了荷花立领,一口气喘不过来,要往何处安身?
白苏一溜小跑进来,见半夏跪着哆嗦,景辞面白如纸,先去责备半夏,“死丫头,你又浑说了些什么,把姑娘吓成这样!”
半夏呜呜地哭,脊梁骨弯了,瘫坐在地,“奴婢哪里敢?这都是实打实的消息,听说春山公公都让人拿了,京里头穿得风风雨雨,都说圣上震怒,要裁撤西厂,严办提督。”
白苏也叫惊住了,这这这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景辞醒过来,抓住她的手,仰着脸对上她,那眼神坚定,她从未见过。
“去找梧桐,让她去提督府,找个能回话的。半夏起来,拿我的腰牌去东宫找景彦,我要借三十东宫禁卫,他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桂心去马房将我的‘白蹄乌’领出来,我在承安门前奉仙楼等着你们!”
半夏反应最快,头一个从地上手脚并用爬起来,擦一把眼泪,往外跑,“奴婢这就去!”
白苏出门寻人的档口,景辞已将陆焉临行的话转过一圈,一个字一个字琢磨过来,她心中便有了考量。待白苏回来,景辞手上正握着那一支镶金嵌玉的佛郎机火枪,白苏心上一紧,悄声唤:“姑娘…………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她却只盯着火枪,定定道:“白苏,取我的骑装来。”
奉仙楼上她等来了双眼深抠,憔悴不堪的春山,没来得及哭,跪也不让跪,听她说:“我问你,你务必照实说。”
春山被梧桐按倒在椅上,忙不迭点头,“郡主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你义父出事跟永平侯脱不了干系是不是?是永平侯下的手是也不是?”
春山点头又摇头,“小的只敢猜,义父走之前叮嘱小的看牢永平侯府,但…………小的没办好差事,小的该死…………该死…………”一面哭一面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刮子。
景辞呵住他,“要哭等脑袋落地去阎王跟前哭,甭在我这装腔。你猜你义父还活着没有?”
“活着,定然活着,这事少不了白莲教掺和,那教主与义父有旧,有求于义父,定不会轻易取他性命。”春山真被眼前这个满脸肃杀的汝宁郡主吓住,顶着一脸眼泪鼻涕,头甩得好比小娃娃手上拨浪鼓。
景辞道:“白莲教发迹于江南…………京城你比我熟悉,若要取道南下临安府,是不是走承安门?”
“是是是——”春山挣开梧桐,伏在地上咚咚咚磕头,哭得好生凄惨,“西厂的人都叫人看住了没人敢出家门,曹纯让那老贼伺机报复,这几日便不知杀了多少人…………都说义父叛国投敌…………小的没办法了…………没半点用处…………求郡主救救义父,小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郡主…………”
“姑娘,姑娘…………”
白苏从窗口往下望,半夏领着三十禁卫,骑在高头大马上冲着奉仙楼摆手,白苏回身来在景辞耳边说:“姑娘,半夏领着人来了。”
景辞倏地起身,绕开哭泣不止的春山,“与其在此哭哭啼啼求人,不如与我下楼去搏上一把,你眼睛厉害,便擦了眼泪守在此处,见着与永平侯家扯得上关系的车马都给我拦下了,仔仔细细地搜,任他有飞天遁地的功夫,也难出这承安门!”
酉时一刻,白日将尽,虎狼伏出。将将走马上任的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正六品)郑本涛府上车马拉着一只漆黑棺木驶向承安门,有文书有徽印,太平光景又是棺椁死人,守城侍卫懒得多看,摆摆手放心,车轱辘向前,棺椁已有半身在门外——
马鞭子临空抽响,清脆泼辣的女声高喊道:“慢着,是人是鬼,还需东宫查验。”
那守卫回头来,见是个翠绿衫子十八九岁的娇俏女子,并不想搭理,又见她身后齐装满员的东宫禁卫,一时让吓得腿肚子哆嗦,连忙拦住了郑本涛家人马,自己个撒丫子跑去找上峰,是赌坊还是妓院,得得得,越着急越见不着人影。
郑本涛府上管家是个膀大腰圆屠夫模样的凶悍人,眼见着要出城,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任谁都要恼火,一回头冲上前来,叉着腰瞪着马上的半夏吼道:“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拦我家老爷的车马,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找死呢你!”
“噢?你家老爷姓谁名谁,什么品级何处供职?倒是亮出来让我瞧瞧,是如何了得的大人物,天子脚下,也敢擅杀良民?”
闻其声未见其人,等到后半句才见着绿衣姑娘后头走出一位红衣黑马发髻高悬的少女,眉如远山眼似寒潭,通身的贵气叫人心下打颤,她一手执鞭一手拉扯缰绳,挑高了眉斜着眼倪他,将他看成了地上蝼蚁,路边野花,一条贱命似乎已被她捏在手里。
这气势萎顿了,又想起老爷重托,肥大肚皮再向前挺上一寸高,扯高了嗓子吼道:“说出来你可不要被吓破了胆,从马上跌下来折断了脖子,可别来求我们老爷打赏。我家老爷是礼部正六品的大官儿,宫里正得宠的湘嫔娘娘就是我们老爷的闺女儿!听明白了?还不退下?若真得罪了我们老爷,保管叫你吃不饱兜着走!”
她勾一勾唇,兴味盎然,“我倒想知道,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六品官,有什么能耐能动得了我!”
管家挺着肚子问:“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
恰时那守卫终于将上峰千户官从赌坊里挖出来,千户正赌得酣畅,让人这么一扰,恼火得很,几人凑在一团都在仰着头等她应对。
她笑,眼睛却是冷的,艳极若牡丹倾城,羊皮鞭子捏在手上,朝着这蠢货似的三个人指过去。“你可听好了,我太祖父乃本朝开国功臣,为朝廷踏平西南,横扫东吁,随太祖爷北上固原征伐鞑靼,曾祖于八王之乱、社稷危难之时战死云南,祖父铲除阉党居功至伟,伯父至今仍镇守西南为国尽忠,你问我是谁?汝宁是我的封地,永嘉公主是我的母亲!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到要问一问你那得宠的娘娘,欺上媚下的六品官老爷,有没有胆量动我!”
语毕,亦懒得再多看一眼,马鞭一挥,支使身后东宫禁卫道:“来人,将这棺木拆了!我倒要看看,这里头藏得是人是鬼!”
领头人声如洪钟,应上一句“是!”便要上前拖车。
残阳如血,斜照长街,远处有人踏马奔来,一眨眼已到近前。
他长身玉立,眉清目朗,调转马头停在景辞身前,唤一声,“小满,你这是做什么?”
☆、第38章 捷报
第三十八章捷报
他待她,依然是温温和和旧模样,然而这一回却再看不着笑脸相迎的汝宁郡主,景辞冷冰冰同陆焉一个模样,见他来,只略微抬一抬眼,扫过他喘息不定的慌乱,淡淡道:“我要做什么,荣二爷没看明白?”
偏了偏头对城门口牵马拿人的禁卫沉声道:“愣着干什么?开棺!”
“慢着!”荣靖出声阻止,这一时永平侯府的人马也已至承安门前,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关城门,永平侯府心急,景辞亦然。
她环视一圈,永平侯府来了约莫二十人,个个训练有素,应是府上养着的宾客。想来永平侯为了对付她,也下了不少功夫。
一夹马肚,她的白蹄乌向前欺近了,敌手一般带着杀意压到他眼前,他竟被这眼神压得说不出话来,听她半眯着眼问:“荣二爷要来拦我?”
“不,并非如此。”
“那是为何?”她一句比一句紧逼,一个眼蜂扫过来,仿佛要剜下他一块肉。
侯府宾客已围拢来,将东宫禁卫与景辞锁在半弧里,承安门若真要打起来,她与永平侯府都担不起这责,但他们越是阻拦,她便越加确定了棺木里必有蹊跷,人命关天,不得不博。
“荣二爷若不让,那景辞也只好得罪了,明日慈宁宫再与荣二爷分辨!”一扯缰绳就要绕开荣靖往前去。
荣靖伸长手臂拦在她身前,“郡主且慢。虽是郑主事府上车马,但到底与永平侯府沾请带故,棺木里躺着的是侯府老仆,服侍了侯府一辈子,故实不忍心叫人曝尸日下,还望郡主体谅。”
听完他这番说辞,景辞只差笑出声来,“是谁交代你来承安门?永平侯?还是荣二爷自己个儿着急?”
他不答,她轻笑,“看来定风湖里救人不过一场好戏,荣二爷,佩服佩服。”
荣靖迟疑,“小满,回头是岸。”
“看来荣二爷今次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了?”
他不语,眼神坚定。她便笑,“我自出了国公府便再没有回头一说,今日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荣二爷若打算把性命交代在这儿,就尽管来。”她从马鞍一旁的牛皮袋子里抽出一把精巧瑰丽的佛郎机火枪,因两人离得近,枪口正对上荣靖眉心,周遭众人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睁睁看她端一柄二斤有余的火枪,手扣扳机,稳稳当当对准他。
“荣二爷听清楚,我不信什么神佛,也不听什么道理,留着你的天地纲常人间善恶说给你的赵四姑娘听,我今日打定主意踩着你永平侯府二十几人的尸体过去,但凡留着一口气在,也要拆了那黑漆漆破棺木,分辨分辨,里头是你病死的老仆,还是永平侯处心积虑要赶尽杀绝的忠臣良将!”
眼风一扫,对呆愣愣看着的侯府宾客道:“想动手的尽管来,你们谁敢动一下,我立时要了他的命!”
承安门前静悄悄,没人敢动,景辞同城门口红衣禁卫道:“愣着干什么,拆棺木!”
“是!”这女儿家气势竟高过杀人如麻锦衣卫,一个个都醒过神来,似饮过鹿血,头脑发昏。
雁翅刀插进棺盖,三寸长的钉子撬起来,“尸首”见了光,满身血腥,哪里是病死?景辞已顾不上荣靖了,打马上前,瞧见一片残破的衣摆便让揪住了心,利落地翻身下马,冲到棺木前,一张在熟悉不过的脸藏在血污下面,身上的衣衫已被黑红的血染得辨不出颜色,他静静的睡着,睫毛卷曲而纤长,在面颊上投下长长的影,一对铁钩穿过了琵琶骨,沉重的铁索压在他身上,她不能动弹,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脸,却突然间失去这勇气,只能轻而又轻地唤一声:“陆焉——”
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高喊:“春山!把大夫领过来!人呢?傻站着做什么,马车拉过来,回提督府!”承安门前惟剩这一丝女声回荡,仿佛扯破了喉咙,声嘶力竭。
荣靖看着她,眼睁睁看着,看她冷笑、肃杀、胆怯、焦急,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看她来,再眼睁睁看她去,从头至尾,哪有他半分余地。
她心底眼中,分明没有他的席位。
提督府关门落锁,老大夫洗净手要拆他琵琶骨上铁钩,白苏半夏守在一旁帮手。景辞一眼也不敢多看,同春山一并站在门前,迎着风将眼泪都吹干,痴痴傻傻沉默着一语不发。春山原本坐在廊下捂着脸哭,听见里头有了细微声响,忙不迭爬起来,里里外外洗干净了,蹭到窗前,“让小的来,小的伺候惯了的,不敢劳烦白苏姐姐。”一剪刀下去,缎面衣裳撕啦啦裂开,剥出个过于苍白的上半身。
可惜铁钩毁了一身皮囊,肩胛上裂痕斑斑,皮肉绽裂,让人不忍多看。
大夫下麻沸散,里头人就连轻微的呻吟也听不着了,景辞心里头害怕到了极点,赤红的披风攥在手里,往前一步又退后一步,踟蹰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老大夫深吸一口气,手握在铁钩上,转过头对白苏交代:“姑娘可看好了,这钩子一出来,就将这帖金创药按紧在伤口上。”
白苏点头,镇定异常,“大夫尽管放心。”
景辞在门外听着,心就要从喉咙里窜出来。
该来的始终要来,老大夫最擅外伤,稳而快,铁钩一拔,连带着陆焉身子向上又跌下,白苏一帖金创药下去,景辞只听见呜咽一声,散了散了,她进门,梧桐也端着药进门,喊一声,“姑娘小心。”险些将一整碗药洒在她石榴红六幅裙上。她急急向后退,望着几个丫头床前忙碌,自己反倒成了无用之人,只能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痴痴地看。
大夫说晚些时候必定有高热,但熬过这一晚好生将养便无大碍。景辞为多想,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便要塞给大夫,老人家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般贵重,老夫受不起。”
景辞道:“受得起,这点东西不算什么,烦劳您多留些时日,将他身上的伤照看好,我这必有重谢。”
梧桐便领着老大夫去厢房歇息,春山出来说:“小的斗胆,请郡主同几位姐姐先用饭,待小的给义父换过衣裳再去伺候。”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没有丁点儿胃口,经不住白苏劝进,才尝了几口汤。不多时梧桐来回话:“姑娘,方才大人进过药,醒了片刻,吩咐春山公公进宫面圣,没说几句便睡了,看来是极稳当的,过几日就要大好。”
景辞手里捏着一只白釉小勺,呐呐道:“人醒了?”
梧桐点头,“这会子又睡了,前门说国公府来人了,要领姑娘回府去。”
景辞低头看着碗里喷香四溢的白玉鸡汤,声线沉稳却坚定,“不回,等他醒来我自然回府请罪。”
再看桌边为她布菜的白苏半夏,念起在提督府打点车马的桂心,轻声道:“你们几个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改日我回去,你们几个不必跟着,现在提督府住下,等事情过去,我自然差人领你们进宫。”
半夏扑通一声跪下,她眼泪来得快,这下就哭起来,扒着圆桌边沿,边哭边说:“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再多嘴了,姑娘可千万别不要奴婢,若不然,奴婢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们若真跟着我回去,才是死路一条。”她转过身正对跪地的半夏,坦言道:“我闯了这样大的祸,父亲必是要教训的,头一个就要开发了你们。若只有我一个,父亲看在母亲的份上,也不会罚得如何厉害,至多是跪跪祠堂少吃几顿饭罢了。别总让我带累了你们,平白无故的让拖出去打板子,女儿家面皮薄,往后还要如何做人?听我的,先在提督府住上个三五天,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半夏哭丧着一张脸,不听劝,“那怎么行!总不能让姑娘一个人回去受罚,姑娘放心,奴婢皮厚,经得起板子。指不定二老爷先打了奴婢,消了气,便不罚姑娘了。”
景辞让她这几句孩子气的话带红了眼,顿了顿才说:“你这傻丫头,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咱们还没挨罚呢,就先哭成一团了。权宜之计,先过了这道坎儿,往后有你的活儿呢。白苏,拉她起来。”
白苏依言扶起半夏,“姑娘既已拿了主意,奴婢便都听姑娘吩咐。但请姑娘自己保重,勿要逞一时之气。二老爷心疼姑娘,多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
“你放心,我晓得分寸。”
花厅外,梧桐听了小丫鬟回话,上前来说:“姑娘,大人醒了,正问人呢。”
☆、第39章 重逢
第三十九章重逢
一间屋,一张床,她站在离床最远的角落里,犹犹豫豫不敢上前。陆焉半躺在床上,长发散开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在黑与白的映衬之间勾连出一息妩媚情丝,羸弱的身体不屈的眼眸,漆黑的瞳仁中藏着缱绻无数,心绪旖旎,光华流转。
“小满…………”他轻轻唤一声,气息不稳,她的乳名绕过他舌尖,牵连着千山万水重逢的喜与忧。锦被里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向她,苍白却坚定。她便挨不住了,闷头闷脑的走到床前,小虎牙咬住下唇,想哭却偏偏忍着,活脱脱一个委屈的孩子,也不看他也不出声,固执的低着头。
然而陆焉看着她,不必言语不必触碰,只一眼而已,便不自觉弯了嘴角,拍一拍床沿,“坐吧。”
她便坐下,小手放在他掌心,下一刻就被攥紧了,稳稳握在他手里,这一刻才是重逢。
“小满…………”反反复复似呼唤又似喟叹。
景辞委屈,瘪了瘪嘴言语中尽是娇嗔,“总喊我做什么…………”哪还有先前半点威风,那老虎面皮随春雨褪去,敲得震天响的鼓也破了,只剩下女儿娇。
陆焉虽虚弱,笑容却已然完满,捏一捏她软若无骨的手,夸她,“多亏了小满,若不是小满及时赶到,臣怕是已经命丧黄泉。”
这一句原本无大碍,谁能猜到竟惹出她满眼泪,她顶着天大的委屈,天大的罪过,全身的赌注都抛在承安门,争锋相对时刻带着壮士赴死的勇猛果决,竟然从未想过输赢。这一时被这一句话撕开了,被他摆在明面,终于见着了这个甘心放下身段耐心哄她的人,眼泪便开了闸,越出泛红的眼眶,止也止不住。
又不敢往他身上扑,她只好端坐着,一只手擦着眼泪,没个章法,毁了一身好衣裳。
“吓死我了,京城里的人都说你跑了,跑去北元给人当参谋…………我不信…………走之前咱们说好了来着,你应了我,要早去早回,哪能跑出关外去…………他们都是胡扯…………我不信,我偏不信,除了你亲口跟我说,我绝不信旁人…………”
“臣答应过郡主的事,粉身碎骨也要办到。”她隔着眼泪看不清前路,错过他异常郑重的眼眸,坚定中的温柔,捧起了一句无法消弭的誓言。
她仍在哭,越发伤心。好在床边还有丫鬟留下干净的巾帕,虽长了些,倒也将就,他正要抬手为她拭泪,谁知被她扯过来,遮住自己半张脸,瓦声瓦气说:“不用你帮忙,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让病人照顾,你当心别扯着伤口。”
陆焉笑,“原来不是小孩子,是个大姑娘了。”
“我才不要做什么大姑娘,及笄就要嫁人,这一回我可把永平侯府得罪狠了,都怨你…………”她因哭得厉害,声线变得软软糯糯,更让人怜惜,温热的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更引得他一阵心疼,听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说,“郑主事府上管家可真凶啊,七尺来高熊瞎子似的吓人,敢情能一拳打死我的白蹄乌,一开口,可着劲的凶我…………呜呜呜…………吓死个人了…………”
他轻轻拍她后背,为她顺气,口吻怜惜,“委屈小满了…………”
“还有那个荣靖!”她愤然道,“半路杀出来,领着乌泱泱一大帮子人,尽想着欺负我呢!那柄佛郎机火枪,分明就没上火药,我还得装样子去吓荣靖,完了完了,我看明日一早永平侯就要去慈宁宫退婚,我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悍成这样,满京城还有谁敢娶我…………父亲也要打死我的…………”
“小满不怕,日后之事,自有臣来料理。”
她将脸埋在巾帕里哭上一回,再抬头,给他一张花猫似的脸,“料理?你还能料理了我父亲不成?横竖是逃不了一顿打,前儿我才笑青岩来着,谁知道这么快就轮到我挨板子了。你这人…………可害死我了…………”
他的手抚过她沾满泪的脸颊,低声说:“怪我,都怪我。小满别生气,我给小满赔罪了好不好?”轻轻柔柔语意,如同将她捧在手里装在心上。
她哭的鼻尖通红,哪有半点梨花带雨的娇羞,抽着气,扭捏着说:“我没怪你。”
“郡主是巾帼女英雄,大人大量,臣拜谢郡主救命之恩。”
“我哪是什么女英雄啊,我心理虚着呢,怕极了,也不知怎么能悍成那样,这下真成了母夜叉了。”
他的心浸进一汪温泉水,又暖又熨帖,那水从心底四溢,就要从眼眶里漫出。漆黑无光的千年木里,他虽昏昏沉沉无力动弹,但莫名的是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进耳里刻在心中。他默默地想,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年岁长短,为她,他从不曾悔过。
看着她哭泣的面庞,曾经孤独的影抽离了身体,他拥有这一刻已无怨尤。
“小满——”他梳理她散乱的发,“我同小满保证,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惊疑,脱口而出,“你别杀人…………我心里害怕…………”
陆焉道:“别怕,这样的事再不会有了。”
视线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厚厚的纱布缠着,未在渗血,景辞看一看伤口再看一看他,眼泪又涌出来,“陆焉——”绵绵的似一口糖,“你还疼不疼呀?”
他笑着说“不疼”,原想说“见着小满便什么都好了”但又怕错待了她,只好捏一捏她手背,给一句短短答复。
但她不信,“你又哄我呢,那样长的铁钩子扎进去,哪能不疼?我瞧着都要打哆嗦…………不管不管,我恨死荣靖了!跟他爹一样,卑鄙无耻作怪小人!”
他心中完满,若尝到今春第一罐槐花蜜,甜得倒牙。问景辞:“前些日子可好?臣听说白莲教的人绑走了郡主。”
她摇头,“那厮杀了忍冬,却偏将我捉去祠堂,下了药让我睡了半日,这也好生奇怪………………难不成,是为了请君入瓮?”
“不是。”他否定得十分坚决。
但景辞认定了,想明白了,揉着眼睛说:“我就知道,这都是为着我呢。我还怪你来着,分明是为着我,你这身子都让铁钩穿透了,我才是个拖累人的东西…………我可坏可坏了…………你别搭理我,让我先哭一会儿…………改明儿我还是进宫去吧,宫里头时时有人守着,再不能害你了…………”
原以为已经将她哄好,谁知又扯出这么个话头子,惹得她再要伤心一回。他身上有伤,着实扛不住。只好咳嗽两声,装出个病弱模样。
这法子立竿见影,景辞不哭了,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瞧着他,“你怎么了?伤口疼了不是?”
他再咳上两声,笑得牵强,“屋子里没人,恐怕要劳烦郡主给微臣倒杯水来。”
“噢——”她呆愣愣的活像个傻子,同陆焉对看好半天才醒过神来,起身去小圆桌上倒一杯水,掌心碰一碰青花提梁茶壶,回头说:“水是凉的,我去叫梧桐来换一壶新的。”
陆焉说:“不必,臣就饮郡主手上这一杯。”
她便乖乖去扶他,口中还在咕哝,“你难受着呢,喝凉水不好的吧。往常我病了你都让我喝温温的,可见我真是没什么用处,根本不会伺候人。”
他就着她的手喝水,喝了一半,洒了一半,还得安慰这傻姑娘,“郡主生来尊贵,这些伺候人的活儿都是奴婢做,无需为此发愁。”
“说来也是——”好在她听劝,点点头又开朗起来,眼泪纵横的小脸上添一抹绯红,不知烛光太暖还是今夜迷离,总教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你快睡吧,我得走了,日落的时候府里头就派人来捉我,这会子父亲定然气得脸通红,该领的责罚逃不了,我总不能再在提督府过一夜,明日太阳出来,我可就是京城第一有名的人了。等我剃了头发上山念经,你可记得常来看我,给我捎上半只鸡一壶酒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长叹,心中五味杂陈。
“入夜了,你且入宫去,在慈宁宫住上一段时日,待时候到了,国公府自有分辨。”
“不成呢。”她摇头说,“若是这个时候进宫躲着,我可就再也别想回国公府了,父亲定要恨死我的。真要教训起人来,我总不能只让青岩一个人受着吧,那可太没道理。你放心,我乖乖认错,同父亲求求情,姑娘家是娇客,父亲不至于真要打我板子。”
他无奈,人回来了,却还要让她去受苦,半个字说不出来,心中百转千回,只余下心疼。
景辞已起身,“我的丫鬟都留在提督府了,你可得好好待她们,回头我还找你要人呢。梧桐是从提督府上出来的,我带回去好歹有个可用的人。陆焉,你可得好好的,别让我白白挨了这一顿教训。”
他点头,定定道:“郡主放心,臣一定好好的。”
☆、第40章 责罚
第四十章责罚
人间四月春色尽,景辞的背后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府里头下人们瞧见她仿佛都带上怜悯。夜风悄悄刮过,天地一片肃杀。
笔润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衫子小侧门上等着她,恭恭敬敬上前来,不敢抬头,“六姑娘,二老爷在书房等着姑娘。”
小羊皮鞭子捏在手里,转了又转,路上壮士断腕的勇气全散了,犹豫半晌问道:“老夫人休息了?”
笔润点头,“听说老夫人今儿休息得早。”显然不打算救她,想来也是,老夫人一贯以国公府为重,她做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老夫人恨她还来不及,若再年轻些,恐怕要亲自处置她。
想来想去,横竖今日是逃不了了。
心底里叹一声,无路可退,只得提步上前。走过迂回弯转的长廊,心跳如擂鼓,同笔润打听,“眼下清风居都有谁呀?”
笔润道:“回姑娘话,三少爷在呢。”
“那…………教训的厉害吗?”
笔润道:“二老爷差小的到二门外等六姑娘,三少爷如何,小的确不知晓。”
“噢——”景辞呐呐应上一声,越发忐忑。
只是任谁都想着,这一回六姑娘又要同二老爷杠上,两个人都是顶顶的倔脾气,一句一句顶下去,指不定闹成什么模样。二夫人支着耳朵听动静,真真要等个热闹场面再施施然往清风居去,加一把柴,烧旺这火。
到头来笔润惊掉了下巴,白日里高头大马拿火枪逼走未婚夫的汝宁郡主,此刻再没半点威风气势,扑通一声跪在书房门口石阶下,再娇软不过的口气喊一声,“父亲…………阿爹…………女儿知错了…………”
头磕下去半点不含糊,咚咚咚听着笔润都觉得疼。景辞这厢也给自己个撞得眼冒金星,未听清里头人呵斥,连带梧桐来扶她时跌跌撞撞往外倒,得门外等着景彦的丫鬟元宵上来搭把手,两个人左右扶着才进了书房门。
里头二老爷满脸怒容坐在跟前,景彦这回也没了
“铮铮铁骨”,耸拉着头跪在堂中,恹恹认错。
没等二老爷发话,景辞先跪下磕头,外头想着要如何如何挤出眼泪来,一到近前激动起来,经无师自通,泪珠子断了线,一颗一颗饱满滚圆的砸在赤红牡丹地毯上。
“阿爹,不怪青岩,都是女儿的错。女儿今日昏了头,闯了大祸,不敢求父亲原谅,只求父亲不要气坏了身子,要打要罚,女儿都认。”
二老爷肚子里原烧着满满一肚火,太阳落山没见人回来,真真恨不得活活掐死这不孝女。现如今这精乖滑头的小丫头往他跟前这么一跪一哭,额头上还真让粗粝的石阶磨出了血痕,脸也脏了,显然是一路哭回来,真真可恨,这会子才知道害怕,早先借兵出城之时这脑子里装的什么?
二老爷长叹一声,摸着胡须说道:“你们都起来吧,我是当不起你这声父亲。往后你们一个个的,要上天入地还是杀人放火,国公府都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景辞同景彦两个互看一眼,晓得父亲这一回是真伤心,双双都有几分无措。景辞连忙挪到二老爷跟前,抱住了腿认错,“阿爹,小满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阿爹别不要我,别再将我扔进宫里,小满日日想着阿爹呢,就盼着能有一日回府来守着阿爹。爹…………你打我吧,关我去祠堂,让我去山上做姑子都行…………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
景彦原本跪着发愣,这一时终于回过神来,也扑倒父亲脚下,“爹——你要打打我,是儿子不该,胡乱撺掇小满,爹可千万别气着自己,那儿子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二老爷抬脚踹开他,“你这没脸没皮的东西,还懂什么叫无地自容?我看你就算被世人骂的脚不沾地,也能一根身子挂起来逍遥。”
再看景辞,“你哭也没用,这事儿非同小可,不是你哭几句就能敷衍过去。笔润——请家法…………”
笔润一早准备着,从匣子里取出一根三尺来长,一指粗细的红漆长棍。这是景辞太祖爷爷当年用旧的红缨枪上摘出的实心木头,长年供奉在祠堂里,专打不肖子孙。这玩意儿景彦早年间领教不少,并不比挨板子轻松。他着急,一连声求情道:“不成不成,爹,亲爹啊,这东西打下去可真要将人打坏了,小满娇滴滴的哪里受得起,就罚她跪祠堂抄经书,再不成让她三个月…………不不不,半年不许出门,要么再让她绣花?横竖别拿这个,这个可疼死人的…………”
“你滚开!”二老爷一把甩开这个碎嘴东西,沉着脸,对着景辞说:“我今日若不将你教训明白,便是对不起景家列祖列宗,更对不起你早逝的母亲!”家法抬得高高,二老爷望着景辞倔强的脸,一字一句恨道:“我问你,你认是不认?”
若说前一刻她还存着几分侥幸,这一时撞见父亲的痛心疾首,她便愣愣无言可对,只得咬紧了牙忍住泪,“这原就是我闯出来的祸,我一时发疯犯下的错,父亲要如何教训,我都认。”
她能听见棍子破风的声音,二老爷是恨极,一棍子抽在她背上,打得她当即就要疼得晕过去,那实木棍子落在身上没个声响,却是痛到了极点,要喊都来不及张口,已接上第二下、第三下。她咬紧了牙,眼泪流了满脸,却硬顶着一声不吭。景彦看得心疼,着急上火想也没想就扑过来抱住她,连带挨了好几棍子,二老爷打他可不似打景辞,手上还留着分寸,打他便是往死里抽,半点情面不留。
景彦这人也是牛一样蛮,疼到了极点,却仍替景辞扛着,求道:“父亲饶了小满吧,她从小到大给府里出过多少力,也就闹了这一回,父亲就看在以往的份上,功过相抵吧。”
两姐弟抱着哭成一团,打人的二老爷也红了眼,最后棍子都落在景彦背上,连带着为人父者恨铁不成钢的急迫与无力,扔开了手里这根不停挥舞的家法。
停一停,景彦也如同脱力,半个身子倒在景辞背后,还在问她,“小满,你哪疼啊?哭得丑死了。”
景辞一个劲摇头,扯着二老爷的衣摆呜咽着说:“我错了,真的错了…………父亲,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二老爷重重跌坐在冷硬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一口气叹了又叹,无可奈何却又无法放手,“你怎么不想想,你一个姑娘家,若真是因着这个被退了婚,你该如何自处?罢了罢了,你自小便执拗得很,我管不了你。西院有个旧庵堂,你且去住上些时日,待风头过去,再看吧…………为父拉下一张老脸,去给永平侯赔罪…………”
景辞不敢多话,只得倚着景彦默默掉泪。这一场戏散了,二夫人撇撇嘴,恨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带着满心的愤懑不平,灭了灯休息。老夫人熬到这一刻亦是难得,梅仙站在床边试探着问:“要不要给六姑娘送些被褥细软过去?西院荒废久了,怕姑娘住不惯。”
老夫人道:“且等等,让着祸头子吃些苦头也好,免得他日兴起,再连累了府里。”
也没有什么情,也没有什么义,到头来一家人都是演戏,只不过有的人入戏太深,有的人隔岸观火,一一都是虚妄。
夜色正好,永平侯府被填平的定风湖已长出细小的花,攒出这新的一年春光繁盛。怎奈此夜难眠,书房内灯火通明,永平侯怒到极点反而笑出声来,自嘲道:“千算万算,未料到有朝一日竟会败在一个小丫头手上。真真可笑,可笑之极!”
“父亲!”荣靖眼中有恳切有急迫,一击不成,永平侯府已无退路。
无奈父亲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仍在摇头笑道:“我荣肃一生为家国天下舍命相报而不能,可笑可笑,一家性命全折在她一人手里,可笑苍天无眼,可笑朝廷无度,可笑我荣肃无能哪!”
恨,恨这乾坤天地,恨这惨淡人间。忠良屠尽,奸佞当道。天地不仁,万物为刍,家国天下已无他容身之地。
叹一声,“往后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此这般,生有何用,死亦何惧?”
“父亲!”荣靖急急喊道,“祖母年迈,童儿才刚学会走路,如何能让他们受苦?”
“也罢也罢。”手上的佛珠不再转,永平侯道:“眼前只有一条路,明日我领了你到定国公府上负荆请罪,国公府不知内情,定然乐得顺水推舟卖这个面子。”
荣靖不解,“为何?”
永平侯道:“汝宁郡主,成也是她败也在她。她手上捏着太后陆焉国公府三条线,是我荣家最后一线生机。若要保住阖府性命,必要娶她过门。你祖母身子不好,过几日便要重病,我自然上奏太后,让你们提早完婚。”
“父亲…………”荣靖犹疑不定。
永平侯呵斥道:“大丈夫当断则断,届时娶进门来,是生是死不都凭你一句话?”
天大的口气,最最瞧不上女人。
☆、第41章 皇后
第四十一章皇后
西院佛堂荒废的久了,梧桐领一个看门的小丫鬟收拾到半夜才勉强能住。景彦原赖着不走,立誓要同她共患难,让景辞好说歹说劝回去上药,自己趴在床上哭了一会,又发了一会呆,望着藏灰的角落出神。
梧桐端着温水进来,手里捏一瓶上贡伤药,收拾妥帖坐到床边来,轻声道:“姑娘,这是大人让奴婢预先备下的,知道姑娘受苦了,大人心里更不好过。姑娘且好好养着,大人自有安排。”说话间服侍景辞脱了上衣,只留下一件茜素红牡丹肚兜,露出细白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
“姑娘忍着些,上过药这伤才好得快。”
景辞倒是爽快得很,她撒娇耍赖都挑着人来,“横竖这里就你一个,我哭给谁看?尽管来就是了,总不能因着这点子伤活活疼死吧。”
这下倒成了个混不吝。
无奈疼痛是实打实的,不因她的勇气而减免。她疼得龇牙,嘶嘶抽着凉气,决意同梧桐闲扯,
“你给我说说你是几时进的提督府呢?”
梧桐道:“乾元四年冬天的事了,只记得是从获了罪的官老爷府上出来,再卖到人牙子手上,
辗转便到了提督府,再熬上几年,就到了大人跟前伺候。”
“哎呀——”景辞疼得往后躲,想来没个心疼人在身边,又只得认命,老老实实趴会来,咕哝道,“陆焉平日里对下人凶么?”
梧桐真想上一会子,才说:“大人虽不苟言笑,但对奴婢们鲜少打骂,只需办好了差事,便不必想其他。”
景辞勾着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当消遣,问道:“你觉着…………他是好人么?”
梧桐淡淡道:“好人坏人哪有那么容易分清,有人对世人尽心竭力却苛责家眷,有的人负尽天下却至情至性,难分,难懂。奴婢愚钝,一时之间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说的是呢,是正是邪是善是恶,谁说得清呢?”她喃喃着,说给自己听。
陆焉自新落成的两仪颠走出时,已是暮色四合飞霞漫天之时,同今上周旋往来,他重伤未愈,一出门便让春山扶着,大半个身子都借了他的力,清癯面庞上一丝血色也无,谁晓得前夜他如何从高热疼痛中熬过,留一个残破身体撑住这一口气,与天搏命。
手握成拳,置于唇边捂住轻咳,胸腔振动时拉扯了伤口,他皱眉立在原地,深呼吸,堪堪忍过这一阵痛才上轿启程。
隔着孔雀蓝小轿问春山,“人都找着了没有?”
春山长叹,一提这个便要哭,“找着了,让野物啃得零零散散,难分出谁是谁。”
轿子里一片长久的沉默,久到春山以为落轿之前再听不见回声,坤宁宫的朱红宫门近了,残阳撕扯着天际,满眼血。久久才听见陆焉说:“好好安葬,不可薄待。”
“是——”
天边是深深浅浅的红,宫城的红漆大门一扇高过一扇,雪白的飞鸟养在美人笼中,再等不来振翅那一日。
“陆焉——”皇后仍是皇后,万千之尊,进退雍容,虽尝败绩仍高昂头颅,全因输得起。
而陆焉不能输,一步错,满盘落索,他从来没有退路。
“微臣陆焉,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甩开官袍,俯身行礼,行云流水间半分不落,也不见狼狈也不见愤懑,平和从容,分明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劫后余生模样。
“你倒是个命硬的。”
“微臣身家性命全拜圣上娘娘所赐,不敢轻易折损。”
“话,倒是依旧好。只可惜不知这舌头还能活络几时,宫里头若真少了陆厂臣可就真真只剩下曹纯让那起子蠢货了。”
陆焉进门前先在舌底含过一分参片,这档口才勉强撑住,开口道:“再是如何愚钝,到了娘娘手里,也一样能点石成金。”
“陆厂臣这话中有禅意,本宫听不明白,还请陆厂臣指点一二。”她坐在金丝楠木高椅上,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脱去了满头珠翠,宫灯下倒真如一尊慈善观音像。
陆焉道:“臣不敢,曹大人年纪大了,前些日子错办了差事本就难熬,如今又重病在家,司礼监日日事忙,总不能桩桩件件都去提督府叨扰曹大人,故微臣斗胆,请皇后娘娘拿个主意,免得司礼监秉笔空悬。”
“陆厂臣哪里是问本宫讨主意,是拿住了要害要挟本宫。你倒是好大的狗胆,真是脑袋在脖子上搁久了,活得不耐烦?”
陆焉坦然,打开天窗说亮话,“娘娘息怒,办事不利早早请辞,好过欺君罔上秋后处斩,说到底曹大人由娘娘一手提拔,他若犯错,死不足惜,只怕拖累了坤宁宫…………”剩下的话不必说,自有考量,他只需等,等猎物上钩,自寻死路。
皇后怒极反笑道:“真真是个厉害人物,曹纯让那蠢货败在你手上是他时运不济。”
陆焉淡笑,将大礼双手奉上,“娘娘放心,娘娘忧心之事、忧心之人,臣既回宫,则必除之。”
三言两语间生意谈妥,一人退一步,各取所需。
皇后放下玉如意,起身来,一步步走到他身前,“陆厂臣预备找谁顶替曹纯让?或是陆厂臣打算向皇上进言,裁撤东厂?”
“微臣以为,曹大人义子,曹得意可担此任。”
这一句话出口,双双沉默,皇后但笑不语,而陆焉成足在胸。
她只差击掌,“好好好,好一个聪明剔透八面玲珑的人物,先前倒是本宫错看了你。”原以为不过是个卖主求荣的东西,巫蛊之事过后一脚踢开,他能如何?未料到还能再爬起来站直身,这一回胜负倒转,她未尝败绩但输得彻底。
叮嘱他,意味深长,“往后陆厂臣千万好好办差,替皇上分忧。”
他拱手,“微臣谨遵娘娘旨意,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行了,本宫也乏了,下去吧。”
待门关,一转身已换过一张脸,横眉怒目,恨恨道:“下贱种子,没根的东西,倒要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出宫时天已擦黑,月如钩,马蹄声嘚嘚,敲响寂寂无声的夜,孤独和凄苦无孔不入,他急迫地渴望着能够在此刻孤清的月下拥紧她。
世间最苦便是求而不得,近在眼前,却又如远在天边。
春山就坐在马车一角,同陆焉报备,“如今曹得意身边都是咱们的人,让他往东不敢往西的,若真让他领了秉笔一职,批红还不是都听义父?只不过,咱们就真放了曹纯让那老东西?”
“凡事留一线。”陆焉道,“再给他三个月好活,他这病,必不可拖过秋分。”
春山道:“小的领命,还有一事要禀明义父。”
双手合握在近前,一颗圆润唇珠滑过手中黄玉扳指,陆焉懒懒道:“说——”
“哥哥去了,如今义父身边缺个办事的人,是不是要再提拔起来?”
陆焉道:“往后事忙,你先挑着,挑好了我再看。”
春山点头,“小的一定尽心去办,义父放心。”又踟蹰,犹豫半晌才壮起胆子问:“义父,今日皇上那…………信了么?”
他伸直腿,右手按在伤处,面容冷峻,斜斜勾起左边唇角,轻蔑道:“信也好不信也罢,再过得三五日,必叫他不信也得信。”
这个“他”是谁,这鄙夷的口吻是为何?春山不敢想。
只是转眼间他已换了脸孔,又是一张温和的脸,问着:“郡主如何?”
春山答:“真挨了打,这会子恐怕正难受着。”
“永平侯呢?”
“今日真领着荣二爷上门赔罪,这事京城里虽传的风风雨雨,但二位老爷息事宁人,听说正商量着要将婚事提前。”
陆焉撩开帘子看窗外,冷嘲道:“如意算盘打得响,可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阎王要你三日死,岂可留你道五更?
景辞被关在佛堂里,扎扎实实抄了三日经书,不许出门也不许见外人,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便不知国公府与永平侯府的默然和解,固然惊讶于陆焉的突然出现。
她瞧见他的绯袍云雁补服,心便落了地。从绕着弯子拗口的金刚经里脱身,似一只欢快的燕,小跑着迎上来,“陆焉,你怎么来了?我爹…………”
陆焉会意,深邃眼里生出暖意,“臣与同景大人谈妥,此番特来拜谢郡主救命之恩。”
佛堂的门大敞着,细碎的日光都落在他身后,照得他本就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似一尊纸人风一吹便碎,她的心莫名抽紧,明知他是个再坚忍不过的人,但越是如此,越是心伤。
“陆焉…………”她的姓名在她舌尖,绕出了缠绵,她伸手拉住他衣袖,远远的晃上一晃,娇娇惹人怜。
他酥了一颗心,上前一步,反握住她微凉的手,隔着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距离说:“怎么了?”带着鼻音,宠得她更没了顾忌,含糊不清地说:“我身上疼呢——”娇滴滴藏着鼻音,抬眼望他,眼睛里都是依恋。
他蹙眉,而她心底窃笑,最中意看他皱着眉心疼的模样。
☆、第42章 阿爹
第四十二章阿爹
一别二三日,她在他眼里又消瘦几分,他对她总是心疼,总是不知究竟该如何宠着她爱着她才够得当。牵着她在小桌边落座,悉心问:“上过药没有?这几日吃的好不好?这佛堂冷清,夜里当心着凉。”
“疼——”前一刻瘪瘪嘴要哭,下一刻立时笑开了,盈盈网住他,狡黠道:“我逗你玩儿呢,父亲打我没下重手,上过药养伤个一天半日的也就好了。就这几日清汤寡水的,日思夜想都是红烧肉。”
陆焉被她逗乐,伸手刮一刮她鼻梁,满口亲昵,“馋猫。”
“哼!我这是吃饱了好长个儿,再长半个头,看青岩还敢不敢笑我小矮子。”
他握住她两只手,攥在掌心,抬眼笑道:“不怕,郡主这样恰恰好。”少顷,感叹道:“是臣无能,让郡主受苦了。”
“倒也没什么,无非是打几下板子吃几日素斋,比不得你,差点儿命都没了。你往后可得注意些,别再莽莽撞撞的,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她郑重叮嘱他,煞有其事,惹他笑,手上再收紧些,只愿留下这一刻,“好,都听小满的。”
可惜她未能明白,他只有为她,才留存着一颗赤子之心,鲜活而冲动。
景辞学着他的动作,食指弯曲,刮过他英俊高挺的鼻梁,从山根到鼻尖,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真是个好乖乖。”
“调皮。”他攥住她捣乱的手,恨不能将她藏在袖中,时时端看。
景辞故作深思,“呀,让我想想,赏这个小乖乖什么好呢?”
陆焉道:“郡主且想着,微臣先把礼进上。”
喊一句春山,春山便凭空闪出来,端着一大匣子东西,打开来放在桌上,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滑过满匣珠宝,有象牙雕的小人,也有熠熠耀眼的宝石珠翠,毫无章法地存着,同她说:“臣听景大人言下之意,这佛堂郡主还需住些时日,这一匣子东西,郡主留着玩吧。”
景辞一眼扫过去,一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就让他这么随意搁着送到自己跟前来,她虽平日里不爱计较这些,但也难抵他心意,摇一摇他衣袖,嘀咕道:“你可真好…………你若是我爹就好了,肯定不打我,也舍不得让我住这个黑漆漆洞穴似的屋子。”
陆焉轻呵道:“胡闹,这话也是能随口说的?”
景辞根本不惧他,依旧嬉皮笑脸的凑上前来说:“那你就做我的小阿爹好不好?”
好?哪能不好?真是个要命妖精,一张纯真无垢的脸,说着天真无邪的话,却让他一颗心倏地收紧,恍然间一只女人的手从胸腔穿插而过,攥住他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十指收拢再放开,掌心里滑动揉搓,反反复复折磨,欲生欲死。
他不说话,她便一个劲缠他,撒娇痴缠的本领都施展出来,一时扯他衣袖,一时勾他元宝领,歪着头一脸坏笑,“好不好?好不好嘛…………你不说我可就不让你走了,也让你尝尝镇日里吃斋念佛的滋味儿,我念经你敲木鱼,改明儿给太后讲经…………”
“别闹,衣裳都要扯坏了。”他企图拉住这只上下作乱的小手,她迅捷躲过,笑嘻嘻再扯住他襟口蝴蝶扣,往前拉,“就闹,就闹,坏了照原样赔给你就是,我可富着呢。”
他无奈,哭笑不得,身子往后躲,不慎将她带得往前,一下跌坐在他怀里,侧脸倚着胸膛,人就在膝上。本书由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
鼻尖有淡淡女儿香,她仍在笑,问他“答应不答应”,而他伤口抽痛,仍然舍不得放手,这甜蜜的痛,他愿受。
他嘴上说“别闹”,手臂却环住了她。春山连着西厂的人都在院子里守着,门敞着亦没人敢探头来看,这一场久别重逢生死历劫的嬉闹。
她天真不谙世事,眼瞳若宝石珠子一般明澈闪亮,他在她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是他一生最美的梦,但愿这梦永不醒。“小满…………”
“嗯?”羽扇似的睫毛忽闪,她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他想了许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好好照顾自己。”
“晓得啦,你好啰嗦。”她坐在他膝上,小娃娃似的一晃一晃,“你伤口还疼么?我记得大夫说第一夜最难熬,你可好?”
“好,用过药便睡了,醒来便能下地走。”那些苦,他受过了,便不愿再告诉她,她应当是如眼前一般,天真可爱,无忧无愁。
“呀,我看你才是小猪猡,天大的病,睡一觉就好。”抬手描着他的眉和眼,指尖最后落在他眼角泪痣上,拨弄来拨弄去的好玩,一时间愁云上眉间,低声叹,“千万别再有下次了,下一次我可没这个本事再去抢人。”
“好——”他藏起他的哽咽。
水绿色裙摆下面,一双玲珑小脚飘来荡去,时不时点一点地面,再荡起来,秋千似的闹着,喊他一声,“陆焉——”绵绵软软。
“怎么了?郡主玩够了?”
她忍着笑摇头,“我同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生气。”
“微臣不敢。”
她凑近了同他咬耳朵,“你让春山宰一头小猪送过来好不好?我想吃肉…………”
他绷不住,笑出声来,偏还要装出个长辈模样,瞪她,嘴角上翘,“你呀——菩萨面前也敢说这样的话,快去给菩萨陪个不是。”
“菩萨大人大量,才不会跟我计较这些。”撇撇嘴,食指去勾他盘扣,垂着眼不说话,过一会再偷偷瞄他,看得他心软,不多时便什么都答应了,“那我就是饿嘛,小阿爹,你才说再不让我受苦的。”
“好了好了,再过几日,我让人给你送吃的。”真是怕了,她再多喊一声,他背后衣裳都要被汗水浸透。
“还要过几日呐!”
“你正养伤,茹素有益。再而,郡主想想,受罚思过哪有这般敷衍的?景大人晓得了,又要罚你。”
景辞不服,提高了音调说:“什么思过,我可没什么要思过的。”
他笑着,静静看着她,温柔如许。
她轻轻推他,“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陆焉道:“看着郡主伤也好得快些。”
“尽会胡扯,我又不是神仙丹药,看着我就能百病除。”
“好了——”他握着她的腰,将她扶起来,“时候不早,臣需告退了。”
“这就要走啊?”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她不乐意放他走,扒拉着金丝流云袖口不松手,“父亲既不许我出门,又不许人进来,我就在这天天抄经,字不好还得重写,我不得无聊死啊?”
陆焉安慰道:“也好,安安静静的,不必听外头风风雨雨。”
景辞咬着下唇,犹犹豫豫说:“有句话我想着,还是该跟你说说…………”
“好,臣听着。”他多多少少猜到她心事。
景辞道:“荣靖这个人傻登登的,但不算坏,我瞧着他不像是能做这事的人…………”
他的笑容散了,端起往常的审慎,“郡主以为荣靖乃可托终生之人?”
景辞不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出这一句,轻声道:“他并不坏。”
他忽而不想再争,他只心疼她,万千富贵依旧是可怜人,怪她作甚。
“郡主要说的臣已明白,郡主好生将养,外头的事情不必管,过几日便都好了。”
“嗯。”她点头,“我晓得的。”
“微臣告退——”
景辞站在门前,望着他单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春末的日光里,似一阵烟一片云,被风吹散,无踪无迹。
她开始害怕,恐惧这疏淡的影。
春雷惊梦,雨疏风骤。两仪殿的哭声撕裂阴云,小内侍一路小跑溅起一地水花,有人哭哭啼啼在喊,“皇上,皇上…………”有人大叫,“太医,快宣太医…………”
湘嫔一身白腻的肉,赤身裸体从龙床上爬起来,两只沉甸甸的奶儿八卦图下荡来荡去,国师也惊了魂,这一时也顾不上趁机掐一把这对蚀骨的奶子。哭都来不及哭,两条腿灌了铅,哪里迈得开步子,扑通一下跌在地上,望着皇帝青紫的脸,嚎啕大哭。“皇上,皇上啊,皇上天命所归,千秋万世啊皇上。”
慌乱中有人打翻了香炉,锦灰撒了一地,小宫娥的绣花鞋跑动中前踢,通亮的寝殿扬起一片带着香的尘雾,是春秋繁华都烧成了灰烬,是茵茵初夏风飞雪舞,似一场歌舞,又似一场闹剧。内侍臣尖叫,“去找陆大人,快去找陆大人——”
是找救命的稻草,还是杀人的毒药?
雨越下越大,天边黑云滚滚,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人呼吸艰难。耳边只听得见哗啦啦水声,嘈杂不堪。远远一个人立在檐下,墨色的袍是阴云的怒,忍着忍着,等这一场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春山弯着腰站在身后,上前一步说:“义父,人来了。”
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提着衣摆猛冲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狂热,“陆大人,可算找着您了,两仪殿出了大事,大人快去瞧瞧罢。”
春山撑伞,他入戏,掐算这瓢泼大雨能下到几时。
☆、第43章 骤雨
第四十三章骤雨
今上重病辍朝,京师连日暴雨,阴云盖天。无人知道内情,却越发惊颤,人人参禅拜佛,求老天怜悯。
静悄悄,静悄悄,死一般安宁。
慈宁宫,太后皇后都在座上,陆焉立身于堂下,慢声道:“湘嫔与莫道平皆已认罪,此二人乃白莲教教徒,欲谋逆叛乱,一连几日的金丹里都藏了慢性毒,本意要将这毒化成病,但前夜两仪殿的桂月香里让湘嫔掺了助兴烈药,圣上一时不查,才…………”
话不必点透,太后已拍案,“好大的胆子,好狠毒的心肠!若不是皇帝荣宠,莫道平与湘嫔能有今日?不思回报反谋逆噬主,这等畜生留着作何?不必再审,这两人拖出去着野狗吃了,但凡牵连之人秋后处斩,白莲教一个也不可留,陆焉——”
“臣在。”他拱手,上前一步。
“这事你得捂得紧紧的,一丝风也不能透出去。快刀斩乱麻,该杀的杀该办的办,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两仪殿近前伺候的人…………你看着办吧…………”太后是慈悲人,这后头的腥风血雨,她自不忍说,自然有人料理。
太后娘娘怒急攻心,总有遗漏之处,皇后摇着一柄冬雪落梅的小团扇,凉凉地撂下一句,“这莫道平是谁人举荐?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宫里送,这风气也该压一压了。”
太后并不喜欢眼前这个假惺惺人物,自然,自己个儿虚伪,便更看不上虚伪假善之人。
但这一句问得好,正中下怀,指陆焉,“你说。”
陆焉恭谨道:“微臣依稀记得,当时是恩亲侯将莫道平举荐入宫。”
“好一个恩亲侯,恩亲二字何来?与他宠冠六宫的好妹妹怎分得开?如此一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当杀之!”
皇后扯一扯嘴角,挑出个僵直的笑,“太后圣明。”
太后道:“宫里的事情宫中料理,外头还要靠陆厂臣。”
“臣不敢,臣为皇上太后,万死不辞。”
皇命如雷霆,摧枯拉朽。恩亲侯、郑本涛谋逆犯上,诛九族,莫道平凌迟处死,湘嫔自宫中消失,尸首不知何处。东西厂锦衣卫并行,三日内杀个干净。抄家当日,恩亲侯府的哭声似乎还盘桓在城西,如今宅内墙角已起蛛网。江南各府搜查白莲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凡家中有白莲图,念白莲教教义之人通通落狱。浴血归来的提督大人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更胜以往。
曹纯让病逝,曹得意走马上任,毛仕龙是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废物,京师极权全然攥在陆焉一人手中,永平侯也拜起了佛祖观音,奢望保佑侯府妻小一家平安。如今一双眼睛都黏在国公府,恨不能明日就将景辞娶进府中,高高供起来当他们永平侯府的丹书铁券。
这场雨,这阵风似乎都停在五月初四这一天。阴云散,朝阳初晴,休眠了三天三夜的万岁天子也终于从马上风的糜烂中睁开眼,要叹一句皇天庇佑,却发现手脚僵直,舌头麻木,只能发出唔唔唔畜生似的叫唤。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镜向外鼓出,太医去了哪里?国师去了哪里?要做一场法事吃一粒金丹,百病全消。
两仪殿里没人敢上前,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祈求老天怜悯留下这条贱命。唯有陆焉依然如从前,向前一步道:“启禀圣上,莫道平与湘嫔意图谋逆,已交刑部正法。”
早衰的中年人“啊啊啊啊”乱叫,谁要问这些?他是要太医提头来见,一群废物,只会劝他节制节制,当真紧要时半点用处没有,留着何用?不若杀之。
陆焉缓缓道:“圣上急火攻心才至如此,胡太医已尽力诊治,圣上安心服药,三五日之后便可好转。”
他怎个安心?恨不能下一刻就从龙床上跃起,谁要做这口不能言身不能行的废物?
而他眼前似乎只剩陆焉一个可靠之人,皇后有皇后的打算,恨不能他早早去了好让太子继位,太后?她还有个小儿子在西北,蠢蠢欲动。
只有陆焉,一个阉人,无可依靠,忠心耿耿。
内宫、外朝,都仰仗这一个无人看得上,或许路过还要朝他身上吐一口唾沫骂一句奸佞的太监。
锦衣卫都指挥使毛世龙如今越发得意,觉着自己早些年慧眼独具,没压错宝,跟着曹纯让那老废物奔忙。昨日才抄完恩亲侯府,今日便来进贡,几箱子奇珍异宝,一匣子银票金条,一股子谄媚劲,若是年龄合适,他铁定要拜眼前一位垂目饮茶的俊秀青年做干爹义父,日日在家中供奉,府里磕拜。求干爹庇佑,升官发财,平步青云。
如今还要指着恩亲侯府里搜出来的金山银山,啧啧感叹,“这恩亲侯可真不是个东西,承蒙圣上恩德,封侯拜官,谁知黑心成这样,这一家子金砖珠宝,啧啧…………根本数不过来,那一人高的珊瑚树库房里锁着好记株,不看不玩的,光落灰呢。小人想着,横竖这好东西清点不过来,即便都交上去,也到不了饿死的老百姓手里,不如拿来孝敬厂公大人…………大人为朝廷社稷劳心劳力,恰收下这些,留着消遣。”
陆焉放下茶盏,往桌上略瞟上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毛大人留了不少吧。”
毛世龙嘿嘿地笑,腆着一张马脸回道:“哪能啊,上上下下都要打点,这出生入死的,总该给过过油水。厂公大人清楚,这满朝上下,哪有一个不贪的?这年头,清官都活不长!”
他心里厌恶极了毛世龙嘴脸,面上却忍而不发,淡淡道:“毛大人高见。”
毛世龙拍马跟上,“小人信口胡说,哪比得上厂公大人英明神武,真知灼见。大人事忙,小的不敢打扰,先告退,告退。”说完一步步倒退着出门去,陆焉抬手拨一拨青瓷杯盖,鼻子里轻哼,“狗东西——”
日头西沉,春山弓着背进来,“义父,春和宫那位不肯就死,吵着嚷着要见义父。”
陆焉道:“她不肯就死,你不会搭把手,帮帮她?”
春山道:“小的无能,小的只怕喻贵妃这吵吵嚷嚷的,真说出些什么不好听的,带累了义父。”
陆焉低头看长影斜照,静静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往西边春和宫去了。
昔日繁华皆不见,物是人非事事休,留给喻婉容的只有白绫三尺,毒酒一杯,横来竖往都是死。
再没有了满头珠翠,亦卸去了妖媚浓妆,她一身素淡如山中少妇,带着铅华洗尽的无奈与哀愁,从妆台前回过头来看他,苍白的侧脸一如六年前的春日,她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没有野心也没有欲望,安安分分等待终老,以为一辈子都不得翻身,阴差阳错在竹林边遇到他,犹记得他在风里,苍翠竹海在身一侧,春风带绿来,将他衬做谪仙,飘飘然欲乘风归去。
她问:“你是谁呀?”
你是谁?究竟是谁?或许这一生她从未能看清他。
“你来了——”她施施然站起身,挽留着最后一分尊严,“原以为你不会来。”
他再不与她周旋,你来我往猜忌他嫌繁琐,眼前一个死人,没有必要再费心思,他开门见山,“听闻娘娘召唤,微臣特来听旨。”
她轻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陆焉并不抬头,“微臣不敢。”已是不耐。
喻婉容走近了,细细看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丝毫变化,“你同她在一起,也是如此么?如此一张捉摸不透的脸,如此转眼间便另一副模样?”
“娘娘语义为何?微臣愚钝,听不明白。”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她自顾自说下去,她自己的戏,独自演完,“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哪里是人?我竟也想着你,念着你,可见是宫中寂寞,夜里等得久了,便忘了自己等的人是谁,一时是你,一时是皇上,分不清了,都分不清了…………”
眼泪落下来,素衣淡漠在斜阳微光下,一阵恍惚的心碎。
而他眼里只有冷漠,无穷无尽的深渊,是葬送她的坟墓。
“娘娘慎言。”到了这一刻,还要提醒她警言慎行。
“陆焉,你说今日你若亲手杀了我,你的小心肝儿会不会怕了你,怕有一日行差踏错,也要活生生被你捏断了脖子?”
他沉默,非因无言,而是后怕,她点醒他,戳破他为自己营造的轻薄而美好的梦。
喻婉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瞧见他刚硬不催的外壳,亦目睹他阒然而逝的温柔,冷硬是对她,那如水的温柔却给了旁人,她等不来了,这一生再也等不来了。“我恨你,恨透了你。若没有你,我又如何是我?”
陆焉坦然,“娘娘还是看不透,这宫里哪有情?只有尔虞我诈各取所需而已。”
“你那小心肝儿呢?也是你假惺惺勾过来做你向上爬的垫脚石?”
“娘娘,多说无益。”
夕阳落了,归雁惊起。
她轻轻唱:“杨柳拖烟漠漠,梨花浸月溶溶。吹香院落春还尽,憔悴立东风。只道芳时易见,谁知密约难通。芳园绕遍无人问,独自拾残红。”
酒入愁肠,她再也不想、不等、不怨,她要离了这吃人的琼楼玉宇,离了这毒辣的无情郎。
最终是归去,千山万水殊途同归。
☆、第44章 婚期
第四十四章婚期
端午刚过,日头一天天毒辣起来,景辞大多数时候闷在屋里,一篇话本翻过一遍又一遍,听着半夏坐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路边打听来的宫廷秘事。慈宁宫的老太监来传旨时她恰好听到喻婉容的死,听说封号没了,品级没了,春和宫冷冷清清似鬼城,她只有一片薄棺葬在荒僻山野,谁立的碑,谁提的字,无人知。
隆宠一时风光无限的喻贵妃成了墙角亟待扫去的蛛网,总会有人顶她的位,继续这起起落落的富贵人生。景辞手上的猫眼石珠子转了个圈,窗外的蝉开始了一整个夏天的吵嚷,她想起喻婉容骄傲跋扈的脸孔,是不可一世的,又是美艳至极的,多少唏嘘感叹,都付一句郎心似铁。
半夏仍在说:“听人说是陆大人亲自下的手,一根白绫扭断了脖子,啧啧啧…………奴婢光听一听就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白苏收拾茶具,闲来搭理她一句,“又找谁打听的?听多了不怕夜里做恶梦?”
半夏道:“怕呀,怎么不怕?可是于老嬷嬷不是跟着顾大太监来传旨么,西侧间里喝茶非拉着奴婢,一条一条的说得清清楚楚,可烦人了。”
白苏道:“知道你话多人才专门见缝插针的找你说呢,你这听风就是雨的毛病也该改改了,不然真是白长个脑袋,光装相呢。”
半夏撇撇嘴,不服气,“你知道什么,人是见着我欢喜呢,才专找我说来着。”
桂心领三个小丫鬟将宫装捧进来,景辞便搁下猫眼石珠子起身,叮嘱半夏,“以后这些个没由头的话少说。”
半夏看白苏一眼,见白苏摇头,便闭紧了嘴不再多说。
婚期定在七月十七,是个宜娶宜嫁的好日子,景辞领旨谢恩,恍恍惚惚出宫门,犹记得太后叮咛,要她归家待嫁,原先那些许的不舍之情,似乎已被永平侯奉上的“忠心”冲散,烟消云散。她始终只是一步棋,好与坏皆是任人摆布罢了。她站在花园荷塘外,艳丽日光里,看花开半池,等自己彻彻底底认命。
只可惜满心愁绪换不来半刻安宁,半夏急匆匆跑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姑娘快去奉先殿瞧瞧吧,春山公公不知怎的将茶泼到太子爷手上,太子爷生气,立时就要活剥了春山公公。”
景辞回过身来问:“陆焉呢?”
半夏道:“陆大人出城办事去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呀。”
白苏同半夏说:“你这是闹什么,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的闯了祸都来找姑娘救命。春山给你多大恩惠呀你,这么冒冒失失就冲过来。”
半夏急急道:“好姐姐,春山公公平日里没少照顾咱们,如今落了难,怎么也得尽尽心吧,不论姑娘应不应,奴婢这话要带到往后才不亏心,”
“你——让你还说!”便要去拧她的嘴,再劝景辞,“姑娘,这太子爷惯是如此,天大的脾气,谁也管不了,姑娘可千万别去管这等闲事。”
景辞蹙眉,略想了一想,只说:“且去瞧瞧。”半夏忙不迭跟上,往奉先殿去了。
午后阳光懒懒散散,奉先殿却如坠冰窟。
景辞穿一身轻薄的纱,天青色的衫子玉色的裙,身段修长杨柳细腰,这个春天里益发拔高了身量,远远望去似一袅袅婷婷窈窕淑女,自一幅温柔山水中扶风而来。看得李崇熸眯起了眼,探身去瞧。
远远的,便听见她娇娇唤一声“太子哥哥”,叫的人心都酥了。李崇熸舒展了眉头,没再多看堂中被踩在地上的小太监春山。
“景辞妹妹怎生进宫来了,好些日子没见,妹妹越发标致了。”
景辞温温软软地笑,应声道:“哥哥又取笑我呢,早些时候听青岩说,太子哥哥近日事忙,便不敢打扰,难得今儿入宫,听闻哥哥也在,景辞特来拜见。”说话间屈膝行礼,李崇熸上前来扶,“一家人,何须多礼。”
景辞亦不推诿,顺势起身,笑道:“那我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哥哥近日可好?太子嫂嫂选定了没有?哥哥可得透透风,先让我晓得是谁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
李崇熸转过头看房梁,满身的不自在,“谁知道呢,横竖不由孤来做主。且不说这些,孤这些日子得了不少新奇物件,妹妹若不急着出宫,这便领着妹妹去瞧,如何?”
景辞看一眼地上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的春山,从善如流,“好呀,这日子闷得发慌,正等着哥哥领我去瞧个新鲜呢。”
李崇熸点头,再看春山,“这狗东西领回去,慢慢剥干净了,再下油锅炸出个囫囵棍子喂狗吃。”
景辞听得心惊,面上堆出个笑脸来说:“太子哥哥还管这些东西做什么,交内务府查办就是了,为这人费心思,哪里值当?”
李崇熸道:“妹妹说的是,交给他那个阉货亲爹,让他自行料理了。”
这一段哥哥妹妹你来我往的,便无声无息揭过。
待景辞陪太子胡闹完,从景阳宫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太子脾气暴戾乖张,但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已不记得春山是谁,临走留一句“还是景辞妹妹最有意思”,已算是给她的最佳评语。
从小轿换马车,景辞问半夏,“春山呢?”
“惊着了,回屋哭去了。”半夏扶着她踩着垫脚的凳子上马车,一撩帘子,里头已坐了一位靛蓝道袍头戴云巾,仙风道骨的逍遥公子。见她来,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握住她的,往内一拉,引她坐在车内软椅上。
他一身洁净无尘,显然是换过衣裳擦洗过后才来见她,也不知在宫门前等了多久。抑或说他等她,无论山长水远,总是甘愿。
“小满今日入宫做什么?”
景辞原本就有满腔愁绪,在景阳宫装了小半日,眼下也累了,不知怎的就靠在他肩上,懒懒散散想哭。
“怎么了?”他抬手环住了她显瘦单薄的身体,腰上探一探,已知她清减,“这几日吃斋念佛的,确是瘦了不少,是该好好补一补。”
“我不要…………”额头抵住他肩膀,她鼻尖闻到淡淡皂角香,莫名的让人亲近。
陆焉偏过头,看着她,“不要什么?”
“就是不要…………”
他将她软趴趴的身子扶正些,而她偏不答应,再欺身向前,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一些,一张小脸都靠在他的直綴道袍上,只留个圆润小巧的耳朵,冰冰凉凉蹭着他下颌。她呢呢喃喃反反复复说:“我就是不要…………陆焉…………我害怕…………”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细细问:“怎么了?郡主害怕什么?说给臣听一听。”
景辞眼圈微红,抬起头来望着他,仿佛仰望神祗,这眼神已足够叫人疯狂,不想听她说什么,只想吻下去,到天荒地老,到海枯石烂。
“陆焉,我不想嫁人…………不是永平侯也不是哪一家王孙公子,我不想嫁,谁也不想嫁…………我宁愿剃了头去山里修行,不…………我不要做永平侯家的媳妇,在个四面墙的院子里争来斗去,一辈子到三十岁将将算完…………”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紧了又紧,他忍得辛苦,握紧了拳,“小满怎地又不想嫁了?不是都已经想好了吗?”
她猛地摇头,宝石珠翠簌簌地响,她咬着唇犹豫,“我后悔了,世上的事哪能事事如我所想?一个个都是吃人的妖魔,我不想嫁,我一句多话都不想同荣靖说,怎能同他过一辈子?”
他轻轻顺着她的背脊,在她耳边说:“小满还是孩子气了些,婚姻大事哪能说不嫁就不嫁的?何况还有太后懿旨,着实没有转圜余地。若要说其他,荣二爷并不算坏,进了永平侯府的门,小满沉下心应对便是,有太后与国公府撑着,没人敢给你气受。”他这一句接一句,将她从前说过的话一一讲给她听。
景辞抬起头,不置信地望着他,“你也嫌弃我是不是?你也不肯帮我了是不是?”
陆焉道:“郡主想要微臣如何相帮?拆散了与永平侯府的婚事又能如何?郡主想挑武定侯长孙还是俊俏状元郎?总不能真去青灯古佛一辈子,就算郡主自己个愿意,太后与景大人也不会答应。”
“可是,可是…………”她怔怔的,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一脸无辜,叫他看着心都要揉碎,但偏偏要忍着,等她飞蛾扑火似的蹿上来,“可是什么?”
“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她哭了,豆大的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白皙的手背上,他低头吮过她的泪,一勾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遍一遍说着:“真是个小可怜,快别哭了,心都要让你哭碎。”
☆、第45章 揪心
第四十五章揪心
“我就哭,偏让你哄我…………”景辞不守规矩,没半点仪态可言,一分腿坐在他膝上,整个身子都扑在他怀里,扭扭捏捏磨磨蹭蹭掉眼泪,“你不肯依着我,我再不搭理你了。”
陆焉蓦地好笑,将她散在肩后的长发梳拢起来,“这是怎么了?无端端的哭成这样。”
“我就哭,谁让你拿话堵我来着。”
陆焉无奈道:“傻姑娘,再是如何耍赖,姑娘家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臣既应了郡主,往后自然依约照看,决不食言。”
景辞道:“我不要这样,我要你陪着我,跟我说话,哄我睡觉,到哪都陪着我。”
他叹息,“臣进不了永平侯府,郡主忘了?臣与永平侯血仇已结。”
景辞拧着眉,气冲冲骂道:“去他妈的永平侯!”
他头疼,只想捂住眼前这张没遮拦的嘴,“这又是从哪学的,一句比一句浑。”
“我就骂他!”她扬起下颌,扬出凛凛的威风,“做尽坏事的乌龟王八蛋,生儿子没屁眼——唔唔唔…………你捂我嘴做什么。”
“你这丫头。”他皱着眉,要将她这浑毛病拧过来,“你自己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这是姑娘家该说的?”
景辞反驳道:“我还有话呢!荣肃一个二臣贼子!枉活四十有七,一生未立寸功,只会摇唇舞舌,助纣为虐!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姑奶奶前狺狺狂吠!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平生未见…………”
“好了好了…………”不等他出言阻止,她便抢白道:“他哪里是要娶我,他要娶的是丹书铁券,供奉祠堂,好拿捏住了保佑全家平安。当我是什么?放在犄角旮旯里的破烂物件么?连个人都算不上。”
她说着说着,越发的委屈,才收住的眼泪再涌出来,这会子哭得声细气弱,梨花带雨。他耐不住,低头吻她眼角,舌尖卷过她咸涩的泪,却在舌根尝到回甘的甜,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永永远远与他倚在一处,“怎么又哭了?不说你就是了,再哭,眼睛都要哭肿了,回头长辈们问起要如何应对?”
“管他呢!横竖那府里头也没人心疼我。”她有满腹委屈,可他偏偏不应不接,任她凄凄楚楚顾影自怜,“还有呢,你怎生就是不答应我,平日里说得好好的,一辈子陪着我,如今怎就不认了呢?可见你也不是好人。”
景辞义正言辞,含着满腔的委屈要向他讨要。陆焉抬手将她头上散乱的珠钗扶正,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郡主心里明白,臣的身份,只能远远看着,往后从年头到年尾能见上一两回已算多,哪能时时刻刻陪着。”
他所说为实,然而她拧着性子同他闹,“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你时时刻刻陪着,哪也不许去,今儿我就跟着马车回你的提督府,再不出来了。”
“都是气话。”
“你怎知我说的是气话?”
日头偏西,霞光洒了满地。车轱辘滚滚向前,安东赶着马绕着城溜达,陆焉怀里抱着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儿,一下一下给她顺毛,但她看不见他上翘的嘴角,老谋深算似一只狡猾之极的狐狸,循循善诱,“全天下只有一种人能一辈子作伴。”
闻言,景辞从他怀里爬起来,抽着鼻子红着眼睛问:“是什么?”
陆焉定定道:“是夫妻。”
“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晌,结结巴巴未能得出个结果来,只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眶里的泪也越积越多,好一个娇滴滴可怜模样,直看得他心疼,他的唇吻过她的眼,一串细细碎碎温柔的亲吻落在她的脸侧鬓边,他唤她,“小满,小满,来年你嫁了人,谁能允我这样与你亲近?”
她呆呆傻傻一言不发,任他将灼热的烙印似的吻,一个个落在眼角眉梢,渗进她水晶琉璃一样的心肝里。
牧童晚归,夕阳西下,高飞的燕儿都归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驾云顶马车,装着一对情根深种的痴儿女。
她看着他,丰神俊秀重权在握的男人。有几分害怕又几分期待,害怕的是身处深渊的绝望,期待的是月色朦胧的凄惘,她想念他温暖的指尖,擦过她乌黑纠缠的发,陆焉陆焉,她颤抖着攥紧了他衣袖,平滑的缎面在她手心打折起皱,揉来揉去似她的心。缎子湿了,吸走了她掌心层层冷汗。
他捧住她的脸,静静看着她低垂藏匿的娇羞。绯红的耳根烫暖了他食指,软和而温柔的双唇一路向下,来了来了,终于来了,擦过她挺翘小巧的鼻尖,终于落在一双饱满嫣红的唇上,隔着不可计数的微妙距离,他睁开眼,望见一个迷惘中存着渴望的孩子,纯真得让人心生怜悯,但他无法放过,他不想再等,只此一瞬,闭上眼,万丈红尘都落身后,他一心一眼只有她一人。
“小满——”他轻轻喟叹,猛然间吻上这妖精一般诱惑着他的唇,似山洪似地裂,如天明如月落,不可阻止不可收拾,他是脱了缰的野马,是饿极了的兽,要活生生吃了这两瓣唇,一吸一吮,前进后退。舌尖抵开她紧咬的牙关,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地,卷着一只丁香小舌,推来缠去,勾在嘴里含着,又推进她口中缠绕。她嘤咛一声,软了骨头,全然瘫在他怀里,教他揽住了细细腰肢,扶起来,捧着后脑将双唇奉上。
一时是四月天春雨绵绵,一时又是仲夏夜雷声轰隆,他的吻若狂风骤雨,吹打着她孱弱的口,碾过她柔软滑腻的唇,舌尖向前探取,扫过她口中每一处,是初秋的蜜糖是冬末的梅香,他爱极了,爱她水润敏感的口唇,亦爱她较软无力的呻吟,如此尤物,如此娇人,谁舍得放手?即便他是如此身份,一样忘了尊卑忘了那云泥之别,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嚼碎了咽下肚。
纠缠到此,车外一面是斜阳一面是新月,他放开她,却不愿离开,额头抵着她的,同她一并喘息着,品尝着这亲吻过后的余韵。“小满…………娇娇,看着我…………”
她抬起一双蒙昧的迷惘的眼,呆呆看着他,痴痴问:“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伸出舌来舔过她红肿的唇,继而问:“小满说,这是在做什么?”
景辞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他收紧手臂,端着她的身子将她往身前坐,贴近些再贴近些,丝毫缝隙都不许留,他要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影。“娇娇,我的小娇娇,这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看着我,看着我小满…………”
“夫妻…………”她呐呐地,自顾自言语。
“小满也要同旁人做这样的事?同荣靖?让他如此亲近,小满当真愿意?”
“不要,我不要,我谁都不要…………”
“好小满,我的心肝儿肉儿…………”他满意至极,拥紧了,抓牢了,决不许她再逃,“你是我的,记住了吗?”
她似乎还未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头,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指腹摩挲着她水光潋滟的双唇,他忍不住,再吮她一口,含住了下唇,牙齿轻轻地咬,她呼吸急促,小手没来由地攥紧他领口,任他,都任他,是个无知无觉彷徨无措的孩子,落到他手里,捏圆搓扁都任他。
“小满,我不要做你的小阿爹,你明不明白?”
景辞眼中有一颗滚圆的泪,这一刻落下,坠在他手背,啪嗒——
“那你要做什么?”
陆焉问:“小满还是不明白?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
景辞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追问。
景辞犹犹豫豫终是开口,“可是你是太监呀,要如何同我做夫妻?如何陪我一辈子。”
“是啊…………”他沉沉应道,“臣是太监,是无根之人,如何痴心妄想要与郡主厮守一生。”他又做回臣,而她是他的主,他愿奋力一搏掀开这五伦纲常天地乾坤,却抵不住她一声犹疑。
日落,月盈,他在国公府门前开口道:“小满应我一件事。”
景辞瑟瑟,不知是害怕还是惊诧,“你说——”
“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见我。若仍是犹豫,不如此生不再相见。”
她怔怔,初初年岁已被人写了判词。
☆、第46章 心事
第四十六章心事
一连三日,景辞混混沌沌神魂不定,太阳出来星星落下,天未亮就睁眼,痴痴看着帐顶等天明。惶惶然仿佛睁着眼就能做梦,一帧一帧画面眼前闪过,忽远忽近的是他的脸,摇着扇驾着马,俊美无双似春闺少女梦中人,薄薄的唇微微上翘,他唤她“小满,小满”,听进她耳里,若一曲缠绵悱恻的歌儿。离得越发近了,近的能看见他漆黑双眸中她痴痴的影,一双唇滚烫,微微张开来,含住她圆润可爱的脚趾…………
她无路可退,浑身僵直,仿佛有鬼压身,丁点动弹不得,只能由得他妖魅一般自下而上,从脚踝到大腿,一点点游弋而上,最终在她娇弱无助的腿心狠咬一口,片刻又含住了,在咀嚼又在拉扯。她疯了似的踢腿,身体的温度轰然上窜,她被这观感激昏了头,哪里是梦,分明是真。她看得见他上翘的眼角,媚态横生,一个眼神,便要将她的魂勾走。
她在水里,又在火中,他的手指撩动她每一根神经,一步步将她逼到绝境。不不不,她摇头,挣扎,他探进去,再探进去,一个弹舌便让她求生不能。
“姑娘,姑娘……”是白苏,在催她醒。
一刹那,一双手,将她从一池春水里拉出,哗啦啦水声仿佛就在耳后,一睁眼白苏就在近前,四周仍是綴景轩旧居,窗前的六月雪开得比昨日茂盛,盈盈一片霜雪似的白。白苏端一杯温水凑到她唇边,忙着为她拍背,伸手一探,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背上怎么汗涔涔的,得赶紧把衣裳换了,这风一吹保不齐就要着凉。”
景辞饮过这杯水,嗓音低哑,拨开白苏的手说:“你先出去。”
白苏道:“姑娘先将衣裳换了吧。”
“出去!”
白苏一怔,不知做错什么,这么些年景辞从未与丫鬟仆婢红过脸,眼下一声呵斥也没个由头,白苏不由得委曲,向后退一步,行过礼匆匆走了。
窗台上小鸟儿叽叽喳喳唱着曲儿,屋内,景辞复又重重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屋顶,一时又不知想起什么,拉住锦被罩在头顶,两条光洁的小腿被子底下乱蹬,呜呜咽咽乱喊,自己个壮着胆子伸手往亵裤里钻,慢慢摸到那一处,便要哭起来,这湿哒哒的东西,又不是葵水,那是什么难解奥义?
大白天的,怎就尿了床,往后要如何见人?
全怪陆焉。
这一日景辞称病,赖到晌午才起。包打听半夏姑娘亦领着个年轻妇人进门来,景辞梳洗妥当,坐在春椅上等人回话。
半夏倒豆子似的开口便说:“可累死奴婢啦,这走街串巷做贼似的打听,好不容易找着人领回来,门房还不让放,奴婢说是自己家嫂嫂要来给姑娘磕个头,那厮偏同奴婢较劲儿,死说活说不放人,末了让奴婢狠狠骂上一顿,嘿!这下乖了!要说可真是个下贱东西,不骂他几句浑身不舒坦。”
她说完,再将跪在厅中的小妇人拉扯起来,领到景辞跟前,“姑娘,这就是周夫人,周福海前年六月娶进门的,在城西买了个小院子养着,断文识字的,她当家周福海奴婢打点过了,他一贯嘴紧,姑娘有话问就是了,量他也没这个胆子拿出去说嘴。”
“嗯——”景辞颔首,摆摆手连半夏白苏都让回避,屋子里只留下她与周夫人,一时间沉默无声,她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开口,另一人则是战战兢兢不明所以。
“我问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木桌面,“你跟太监做夫妻…………那个…………可有难处?”
周夫人咬咬唇,闷声道:“那难处都摆在明面上,哪有不明白的,姑娘何须再问呢?”
景辞皱眉,她就是不明白才费尽心思找她来问,这心里是挠着墙上着火,面上却要装出威仪来,真是难难难,不由得就有了脾气,“问你话,照实说就是,怎地反问起我来了。”
“是——”周夫人偷偷瞄她一眼,带着满脑袋的疑惑,开口道:“姑娘年纪小,或是不明白,这太监哪…………是进宫前就让切了子孙袋的,那可是传宗接代的要紧东西,没了那个,您说那还能算是男人吗?”
“说话就说话,老问什么问!”她这厢心里头紧张得哆嗦,脸上却是阴沉沉随时要发火的模样,是人便要畏惧三分。
周夫人小心翼翼说道:“这男人女人阴阳交合,总是要用得着的,没了那个,这床上的事情哪能成呢?一个个想尽了法子,什么都吃,可那早切干净的东西还能凭空长出来不成?就只能靠着旁的物件…………”
“什么物件?”她急急问。
周夫人抬头看她一眼,犹豫道:“说起来妾身都要脸红,有的人吧,全然硬不起来,便找些定制的玉啊、玳瑁壳子绑着行房事,可那哪成啊,到底是比不上真家伙…………还有人厉害着,那手上、舌头上的功夫就够用啦,不过…………女人嘛,一旦破了身子,便总还是想着那些个又大又硬又粗又热的东西。”
景辞被那眼神瞧得面红耳热,但既然好不容易叫到跟前来,总要问清楚才是,“那是什么东西?”
“哎呀,姑娘这话可真真羞死个人,那不就是男人的命根子么?姑娘不明白?”她一只手虚握成拳,一只手单伸出个食指来,插进拳头里,滑来滑去的朝她使眼色,“就是这样,一来一回一深一浅的,保管舒服死。”
景辞嫌恶道:“你这说的都是什么鬼名堂?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你若是如此看不上他,为何又要嫁给周福海?”
周夫人道:“姑娘这话问得,若是有吃有喝的,哪个女人愿意跟着太监,过这守活寡的日子。”
“守活寡?嫁给太监就这样难?”
周夫人点头,“可不是么?遇上个平常人还好,要真遇着个丧良心的东西,还不知要如何折腾,真真生不如死。”
景辞呆了呆,一双眼直愣愣望着门缝中泄出的光,周夫人趁着这档口抬起头来将她细细打量,思来想去不知这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冷不丁问这些做什么。
一会儿她醒过神,冲着周夫人挥手,对门外喊:“半夏进来,赏她二十两银子,将人领出去,话不要多说,当心丢了舌头。”这威胁人的气派与生俱来,轻轻巧巧三两句话便唬得人浑身发抖。
人走屋空,她神叨叨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握住个拳头来来回回套食指,嘴里头咕哝,“一个拳头…………一根手指…………手指钻进拳头里…………哎呀,烦死个人了,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真真教人愁白了头。
谜底直到备嫁的嬷嬷拿出压箱底的春宫图摆在景辞面前时才揭晓,老嬷嬷办事牢靠,指着一张张裸男裸女同景辞一一解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新婚夜里从哪里到哪里,摸得是哪里,进的是哪里,苍老厚重的声线说着春情泛滥的语句,没得让人面红耳热,她突然想起那一日清晨旖旎的梦,连同马车里那一个缠绵缱绻的吻,她轻易就能回想起他的脸,有时蹙眉,有时微笑,一张张都是她记忆中无法抹去的面孔。
景辞这一日总算明白过来,她湿漉漉的亵裤因何而来,再没有比这个更羞人的,让她赖在床上,颠来倒去的折腾,锦被蒙头,呜呜哇哇乱叫。羞死人,真是生生要羞死。
张嘴一口要在锦缎上,像只受了欺负的小狗小猫,眯着眼睛愤愤地想,恨死陆焉,恨死陆焉了。
☆、第47章 侯府
第四十七章侯府
月上中天,安逸的人早早入睡,野心之人仍在谋算。
提督府,安东是个伶俐小子,才来半月做事已有了条理,将外头番子的话问得清清楚楚一句不漏,才敢来敲陆焉的门,上书房里桌案前回话。“禀义父,朱大寿的家眷上京了,明日一早便去京兆尹处击鼓鸣冤。”
灯下一美人,陆焉整低头批折子,淡淡应一声道:“闽浙一带都打点好了?”
安东原本弯折的腰再向下一压,点头道:“都打点好了,三法司问起来,保管一句错漏没有。”
“嗯——”他语气平淡,但听得出是极满意的,摆一摆手,“进来。”
“是,小的告退。”
春山藏着笑进门来,也不等陆焉发问,径直说:“郡主拉着周福海家的问了一下午,绕来绕去问的都是她与周福海关起门来不能说的房事。小的问周福海家的,郡主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周福海家的摇头,说看郡主那模样,多半是没明白。小的说她几句吧,这人还不服,拍着胸脯保证,已经说得直白得不能更直白,就差手把手教了。可郡主还是迷迷糊糊的,半懂不懂,周福海家的叮嘱小的,这女儿家半懂不懂的,最危险不过…………”
陆焉鼻子里哼一声,不动声色,“下去吧。”
谁又猜到,这吱呀一声门关上,他捧着临安府奏报,盯着一排排工整小篆,半晌未翻过一页,月亮下低飞的鸟儿探出头来,偷偷望见他上扬的嘴角,为这一个笑,忍得几多辛苦。
五月十七,朱大寿亲眷擂响了沉寂许久的鸣冤鼓,京兆尹匆匆开堂审案。朱大寿身中二十四刀却被祁阳府尹判作自尽,杀人为祸的富户徐高粱逍遥法外,祁阳府尹依托朝中贵人练练高升。左都御史在堂上说得绘声绘色,“当日到祁阳府拿人,那府尹许荇还叫嚣着朝中有人,谁敢动他!臣如今当着朝中百官面前问一句,纵容许荇贪赃枉法为害百姓的‘贵人’是堂下哪一位?”
眯起眼来上前一步,“臣还请荣大人为朝野众臣解此惑!”
荣肃神色一凛,当即斥道:“御史大人如此问,是何意?”
“荣大人何必装糊涂,许荇是荣大太祖弟,此人上任祁阳府再上调京师,不都是托荣大人帮忙?许荇为人如何为官如何,荣大人再清楚不过。”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自有圣上裁断,荣大人留着力气再去花钱打点三法司锦衣卫吧。”
这满朝文武,百人千人,若不查,人人都是清廉好官,为国为民,若查,哪有一个袖底干净?只有贪少贪多,没有贪或不贪。官老爷官老爷,压在你头上还喊辛苦的便是你凭空多出来的祖宗老爷。
口子一旦撕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人人都爱痛打落水狗,更何况踩着永平侯府的尸身献媚,只恨不能将这浩大一个永平侯府,三百年基业连根拔,剁碎了踩烂了捧到厂公大人跟前邀功求赏。
等死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永平侯府这几月备下的龙凤烛大红绸子都成烈焰似的嘲笑与讥讽,本以为松一口气,但谁晓得终究逃不过。陆焉不以京郊截杀之事发难,却以朱大寿冤案作伐子,不但要他荣肃性命,还要永平侯府要荣家满门忠烈就此身败名裂,忠烈祠里再不供奉荣家先祖,他输得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侯府祖祖辈辈家门荣耀。
隐忍、蓄势、一击即中,高,实在是高,他几乎要敬佩起死敌,如此成大事者风范,纵观朝野竟唯独他一人。
可惜,可惜是个阉人。
六月初七,暴雨初晴,原是个出城踏青,郊游探亲的好日子,无奈城东洛阳道一片肃杀,锦衣卫齐装满员将肃然大气的永平侯府围个水泄不通。
午时三刻,陆焉坐在一匹通体乌黑丰神俊秀的狮子骢上,身旁跟着哈巴狗似的毛仕龙,看一眼永平侯府紧闭的大门,上请陆焉,“大人,这贼子还不开门俯首就擒,不若强攻?”
胯下狮子骢打一个响鼻,摇头甩尾,莫名不安,陆焉掏出怀表来看一看时辰,眼睛斜睨,懒懒从锦衣卫的飞鱼服雁翅刀转向毛仕龙谄媚的脸,应声道:“去吧,久拖误事。”
毛仕龙得了令箭,一眨眼变作一条狂吠的疯狗,大手一挥,锦衣卫扛木桩撞门,“一二三一二三”的号子嚷着,第三回砰然一声永平侯府伫立三百年的朱漆大门轰然倒地。
阳光似烈焰,烧灼眼底。
中庭浩荡空旷,永平侯戎装肃穆,一把偃月刀横在身前,风萧萧兮易水寒,一副孤烟大漠沙场死战的悲壮。鱼贯而入的锦衣卫竟都被震在当场无人敢动。
荣肃大喝一声:“陆焉——”
风起,两侧桑树沙沙沙若破阵曲。
门外艳阳高照,映得他身上金线绣袍熠熠闪光。一夹马腹,他慢慢悠悠跨进门来,缰绳松松在手中,仿若午后小歇,懒散雍容。闲闲瞧一眼孤注一掷,江东霸王一般被逼至绝境的荣肃,不知何时摘下他院中一朵扶桑花,捏在手中细细把玩,继而又置于鼻尖轻嗅,殷红艳丽的花瓣衬出面庞的苍白,但眼中又觉得艳极了,一颦一笑已盖过滚烫的血、杀人的刀。
“不知侯爷唤某前来,有何事交代?”话是同荣肃说,眼却依然盯着舒散宽大的花瓣,大约是不屑,不屑于将死之人再费心思。
偃月刀顿地,荣肃扬声道:“陆焉,你这奸佞小人,迫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荣肃,拼死一搏,也要为朝廷为圣上铲除奸佞!”
陆焉笑,扶桑花抛下马,染了尘,他眼中的讥讽之意好不掩藏。“什么是忠,什么是奸?还侯爷为某解惑。”
荣肃答:“中心曰忠。中下从心,谓言出于心,皆有忠实也。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尽心于人曰忠,不欺于己曰信。是为忠。窃弄威柄,构结祸乱,动摇宗祏,屠害忠良,心迹俱恶。是为奸。”
陆焉嗤笑道:“若如此,某忠之于君,奉圣命行事是以为忠,侯爷纵容亲眷为祸乡里,贪图财物收受贿赂便是为奸。一个窃国奸佞朝中败类,竟也能挥舞刀剑诛杀忠良,侯爷,您忠奸不辨是非不分,何以为臣,何以为父亲,何以侍君!”
荣肃被他一句句驳斥,恼羞成怒,拿起刀来猛冲上前,口中大喝道:“陆焉,我要你狗命!”
这最后一搏,陆焉不躲不闪,眼睁睁看雁翅刀断开枪柄,狮子骢岿然不动,荣肃头顶红缨在刀锋中落下,沾了满地泥泞。锦衣卫将他拿住捆紧,跪倒在马蹄前。
恰时他身后窜出个矫健的影,荣靖持刀突袭,雪亮的刀锋离陆焉的脖颈不过半寸,安东情急,一刀将他右手斩落,喷薄而出的血,断臂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将原本死寂的永平侯府塞得胀满。
安东将锦帕递到陆焉手中,“小的鲁莽,脏了义父的衣裳,小的愿领罪受罚。”
陆焉接过帕子来,将溅落在下颌的血细细擦净,他唇角带笑,静静赏玩着滚落在地的荣靖,痛苦地寻找着被斩断的手臂。石头人一样的荣肃也终于哭号起来,“儿啊儿,是为父害了你啊…………”
他将带血的锦帕扔了,凉凉道:“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真是一场好戏。”
荣肃老泪纵横,跪在地上骂道:“陆焉,你这奸佞小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竟是连个新鲜词都想不出来了。
陆焉仍旧坐于马上,吩咐道:“行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查抄的查抄,省得耽误了时辰。”
毛仕龙忙不迭拱手应,“是是是,卑职这就办。”侧过头使个眼色,一队人马上前,拖走了被五花大绑的荣肃,及断臂身残的荣靖。
毛仕龙大喝一声:“给我搜!”锦衣卫众人鱼贯而入,停在枝头的鸟雀惊起,远远看热闹的人还不愿散去。
午后,陆焉作为监礼,被请去坐在侯府大厅里饮茶。毛仕龙将查抄而来的侯府家产先分作两份,一份孝敬地头品茗的厂公大人,另一份再做二分,一份留给锦衣卫,一份上缴国库。这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哪管什么国家社稷,但凡做官,谁管你百姓疾苦,南边就算再饿死三十万又如何?他照样吃香喝辣,宁可家中积粮喂了老鼠,也不愿便宜那“下等人”。
☆、第48章 花落
第四十八章花落
毛仕龙正捏着华丽辞藻吹嘘陆焉功绩,顺带装点自己的分赃大计,安东上前来,并不着急开口,暗地里同他使个眼色,毛仕龙便找了个借口避去院外。安东道:“义父,赵四姑娘闹着要见您…………”
陆焉略略抬一抬眼角,望他一眼,已瞧得出不满。
安东接着说:“赵姑娘有要紧的话要当面与义父说,小的怕这人多眼杂的,吵嚷起来真让人听了这么一两句的,反倒不好。”
陆焉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继而放下茶盏,沉声道:“领她进来。”
外院吵吵嚷嚷清点财物,没人抬头多看。赵妙宜像是早料到会有今日,服丧似的穿了一身雪白,她本就生得娇弱,如今行路时更似弱风扶柳,愁绪满怀。
入得厅中,她不行礼不说话,就站在陆焉身前,直直与他对视。安东机敏,早早躲了出去,这些诡异秘辛少听为妙。
陆焉问:“赵姑娘有何事?侯府已散,姑娘未在名单之上,可自行留去。”
赵妙宜与往常不同,大约是绝望透顶,反倒什么都能接受,或是已释怀,或又是哀莫大于心死,她眼中空洞无光,唯有瞥过他时才有些微神采,似久别重逢,亦是恍然惊梦。她喊他的姓名,一字一句,“陆焉——”
他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姑娘若不嫌弃,这二百两拿去,就当是盘缠。”
“盘缠?”她笑,仿佛听见一句极可笑的话,接连不断地笑得心如刀绞,笑得泪如雨下,“我哪里需要什么盘缠?你留着往后给你自己个儿买副好棺材吧。”
她的话刺耳,但陆焉不为所动,依旧平和道:“姑娘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赵妙宜骤然间被点醒,含着泪摇头,矛盾重重,“不,不是为这些,究竟为的什么…………我也不清楚…………我也不记得了…………”
陆焉看着她忽而清醒忽而疯癫,仿佛是中了邪,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一时摇头一时退后,过后又捂着脸痛哭,抽噎道:“我不想来见你…………我不能见你…………”
哭过一两声又道:“为何还要来见你…………为何盼着能见你…………我早知道,你放我走的那一日我便知道…………侯府岌岌可危,这一日终会来的,便如同锦衣卫冲进家中撕扯姐姐们,带走父亲与哥哥一般…………你这吃人的魔…………你要害死我…………害死我…………”
陆焉沉沉道:“你疯了——”
赵妙宜原本神志不清自言自语,听见他说话,陡然间拔高了嗓音反驳道:“我没疯!我没疯…………我没有…………我只是病了…………日思夜想的都是灭我满门的仇人,被人踩在脚底下作践,却偏还要想着他念着他,真真下贱到了极点…………”
她的伤心无人理,他冷着脸,眼睁睁看着她崩溃。
她猛然摇头,一步步后退,哭着说:“我不能活了,再也不能了…………”药力发作,血气上涌,一张嘴,血从唇角溢出,一滴滴染红了雪白的裙,是茫茫雪原中开出一树红梅,是倾城绝唱,是她在人世间最后一阙歌。
头脑昏聩,腹中绞痛,她无力倒下,身子瘫软在地上,头却扬起来要望他最后一眼。但他仍坐在原处,冷冷似一尊石像,到死也未见他挪一挪脚步,问一声如何。
“只愿来世…………只愿来世再不与你相见…………”她伤心到了极点,对自己亦鄙夷到了极点,纤细的手伸向他,最终是颓然,如同她漂泊无依的命,跌落泥泞。
花开了叶落了,一人死一人活,日子平平常常转眼就过。
谁记得世间曾有一个赵妙宜?这一生都是悲歌长叹,乏人问津。
直到她闭上眼,时光似沙漏在这一刻停摆。日光疏淡如碎金,落在她染血落红的六幅裙上,他长长舒一口气,缓缓走到她身前。
从前他从未认真细看过这张脸,而今终于沉下心来,静静将她记住,她细长的眉,柔顺的眼,浅淡的唇与尖细的下颌,他记得她曾经的哭泣与挣扎,亦忆起宫中初见时她的怯弱与好奇,这一刻他终于完完整整认出她、牢记她。
“妙宜——”他轻轻叹,带着陌生的怜悯,将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抱在怀中。恍然间耳边想起了阿姊的哭声,软软绵绵羊羔一般无力,却在最后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凤卿,凤卿,阿姊,别丢下凤卿——
阿姊零落飘零,死后蒙尘,就如他怀中的赵妙宜一般,淹没在党同伐异令人作呕的争斗里,花开花落,无人知其姓名。
他静静的,静静的抱着她,如同抱拥着一个满目疮痍的过去,这一身仇,这满腔恨,要往何处去,他心中有愁肠百转无人诉。
他想毁天灭地,又想要默然归去,誰能懂他宿命。
门外毛仕龙欢呼雀跃,找到永平侯与白莲教往来通信,叫嚣着这一回还不做实谋逆大罪,诛他九族!
杀人,被杀,争与不争,都是宿命。
到底,她的死才是今生最彻底的放过。
坤宁宫,太子爷得了永平侯下狱的消息,头一个奔去找母后,好话说尽,只想将他万般不中意的徐家姑娘换成未婚夫获罪的汝宁郡主,好说歹说,皇后一个字不松口,末了作结,“景辞那个臭丫头,你想也不要想。至于徐阁老的孙女,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行了,别在本宫这里耍横,太傅吩咐的功课做了没有?你父皇大病未愈,前朝后宫都只盯着你一个。可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只想着女人!本宫都替你害臊。”
太子铩羽而归,却并不甘心,埋了一腔噪郁在胸膛,迟早要寻个出口。
恰恰有人说:“先将生米煮成熟饭,箭在弦上还能不发?”
他那软绵绵的家伙便膨胀起来,登时抓来个奉茶的丫鬟,就在坤宁宫偏殿,拉拉扯扯解决。
荣肃父子身陷囹圄的消息传来时,景辞的嫁妆已准备大半,老夫人叹一句“作孽,真是作孽啊…………”过后饮茶、用饭,不再言语,二老爷不许景彦多打听,自己也惊出一身冷汗,幸而女儿还未出嫁,不然谁知国公府会否牵连。
绣好的嫁衣再收起来,压在箱底,缀景轩的丫鬟们人人谨慎,没人敢在景辞跟前提起永平侯府以及她戛然而去的婚期。荣靖仿佛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又或是被人凭空抹去,再没有痕迹。
傍晚,从宫里出来,景彦杀气腾腾的冲进缀景轩,吓得白苏同半夏端不稳食盒,景辞叮嘱她们下去收拾。景彦见人散了,一跨步上前来抓住景辞的手,焦急道:“荣二哥如今在诏狱里让锦衣卫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折磨得不成人样,他说他熬不过了,临死只想见你一面,有话,只能与你见了面说。”
景辞转了转手腕,想要挣开他的手,无奈他一股蛮力,攥紧了她,半分不让。
景辞审慎打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带我去诏狱?”
景彦挑眉,极为不耐,“怎么?你也同父亲一般要明哲保身高高挂起?旁的人我不说,荣二哥与你可是订过亲的,花轿都备好了,只等你过门,怎地荣家出了事,小满你也如此冷心冷肺?”
景辞反问道:“那按你说,我能如何?”
景彦道:“咱们跟荣二哥一块儿长大,虽说我与他有过冲突,但一码归一码,现如今永平侯府被奸臣陷害生死难测,咱们难道不该出一份力?”
景辞后退一步,狠狠将他甩开,进而问:“谁是奸臣?什么叫陷害?青岩,你昏了头了,竟敢妄议朝政!”
“我有什么不敢!”景彦一脚踏上高脚椅,高声道,“对你千依百顺的陆焉,就是当朝最大的奸臣!若不是他处心积虑处处陷害,永平侯府又怎会一夕之间沦落至此。小满,你就不怕今日的永平侯府就是明日的国公府吗?”
☆、第49章 夜探
第四十九章夜探
景辞气急,一把推开他,“只要三少爷你闭紧了嘴不再胡言乱语,国公府定能万万年长。”
景彦道:“是啊,靠着你的厂公大人,可不是能跪下当条长命狗么?”
“你闭嘴!”
“老子就不,我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去见荣二哥?”
景辞往外看一眼,压低了嗓子说:“你当真疯了不成?诏狱是什么地方?是你说去就去说走就走的?永平侯是忠是奸自有论断,轮不到你来置喙!”
景彦着急,一咬牙恨恨道:“横竖话我带到,你去不去都看自己良心。”
景辞骂:“你混账!”
景彦反唇相讥:“混账总好过铁石心肠!”
景辞道:“你这是生生要气死我!旁的不说,咱们现在就去父亲跟前分辨。瞧瞧究竟是你混账无理,还是我铁石心肠!”
“你——你简直不识好歹!”
“我倒真想看看,荣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为了外人来逼亲姊妹。”
“不必谁多嘴!”他站直了身,大声吼道,“世上但凡血性男儿,谁不恨陆焉?专权弄权迫害忠良,人人愿往杀之!”
景辞不解,“他一未害你父母,二未杀你亲眷,你为何如此…………如此恨他?”
“因我读圣贤书,知礼仪孝悌,明君臣纲纪,便容不得此等小人,为祸超纲!”
景辞冷了心,勾了唇,冷笑道:“好一个大义凛然的英雄,如此何必找我?带上你明孝悌知礼义的兄弟们上诏狱劫囚好了,为难我一个小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若不是荣二哥只信你一个,你以为我会找你废话!”
“那可真是辛苦三少爷了,路在脚下门在跟前,您大可以转身走,半夏,送客!”
景彦气得面色如重枣,一赌气转身就走,带起一阵风,撩开她鬓边碎发。走到门口又哀叹一声折了回来,站在她跟前,闷头闷闹地说:“荣二哥让那奸人砍断了右手,如今在诏狱里苦熬一天一夜,哪里还有人样?他只有最后一句话,临到死最后一句你都不愿意听吗?”
景辞惊疑讶异,瞳孔微张,不能置信,“怎么回事?”转念略想,便不再多问,只说,“带我进诏狱,牵连了家里当如何?”
景彦道:“你当我这些年跟在太子身边,这前前后后的都是白混?你放心,保管你完完整整进去,全须全尾出来,半个时辰之内绝无意外。外头车已经备好了,你思过的佛堂后头连着小侧门,拐个弯就出府,丫头也别带了,总要留个伶俐的在缀景轩应付人。事不宜迟,带上披风兜帽,咱们这就出发。”
她头一回发现,景彦办起事来是这样雷厉风行的做派。上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锦衣卫诏狱层层看管,有个云燕补服的小吏领着她姐弟二人绕着阶梯向下,落锁密封的门打开,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人作呕。里头两个嘿嘿笑着喝酒吃肉的牢头连忙站起身来,喊一声“见过徐大人”。那人摆摆手,“宫里来了贵人,有话要说。”
那两人见惯这场景,连忙告退。
徐大人道:“一炷香时间,贵人捡要紧的说。”
景彦揽了他肩膀,“走,咱们外头喝酒去。”
门关了,两排蜡烛烧出残影,墙壁上的脏污是飞溅的血迹,一层一层染上去又再一片一片剥落开,有的发黑有的鲜红,谁知藏着多少人性命。地砖上一排一排凌乱的刮痕,是痛到极点指甲抓出的痕,眯起眼,似乎能看见指甲盖翻折的疼。
而荣靖被绑在刑凳上,她迟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血糊糊的一团肉,是否还是个人。
她犹豫着,上前一步,看出个大概清醒,鲜血地下仍有眼耳口鼻,俨然一张熟悉面孔,“文修哥哥——”她捂住嘴,掩住自己无法抑制的哭泣。
眼泪一刹那涌出,心头颤动,她不忍看,从前多么俊朗潇洒的公子爷,如今竟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模样。
他大约听见响动,空洞无光的眼珠子一转,转向景辞另一端,想抬一抬手,却发觉浑身骨头都让狱卒打散,没得力气再动,只能隔空唤一声,“小满——”无奈已用尽全身力气。
“文修哥哥…………”也顾不上血污,景辞蹲下身来握紧了他软得吓人的手,眼泪一颗颗落在他手上,渗进了伤口,亦不觉得疼,他挣扎着想要转过头,看清她。
“吓…………吓着小满了吧…………”
她摇头,明知他看不见,只当是抑制自己勃然欲出的痛哭,深吸一口气,她才有了气力说下去。“没呢,文修哥哥哪里疼,小满帮你找大夫好不好?”
“不用了,不用什么大夫了。小满肯来,文修哥哥已经无所求。”
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荣靖齐肘而断的右手上,伤口整齐利落,可见持刀人未有分毫犹豫,手起刀落,冷酷无情。
“无论眼下如何,咱们从前的情分总是不变的。”她轻声细语,唯恐惊扰了他痛处。
“好…………好…………咳咳咳…………”血呛住喉头,咳嗽一声便有一口浓血喷出,景辞焦急却不知何处帮手,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吐血,看着他痛苦,还有他的眼睛,海一样深,没有尽头没有焦点,让人止不住地害怕。
“小满……小满…………”他找她,睁着眼睛寻找就在近前的她。
景辞贴近些,一双冰冷的手合握住他仅剩的左手,擦一把眼泪应答道:“我在呢,文修哥哥,我在呢。”
“小满,小时候我便喜欢远远瞧着你,因你活得纵情纵意,比谁都快活。我原想着娶你进门,一辈子对你好来着…………但如今,未料到竟是如此局面。反倒…………反倒要来求你…………”
景辞道:“哥哥尽管说,但凡我能办到的,毕不推诿。”
疼痛已离他远去,心是空的,身体也是空的,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要从冰冷的刑凳上飘浮起来。荣靖说:“我的命也便是如此了,愿赌服输,我认。但童儿…………童儿才三岁,不到记事的年纪,什么都不知道。小满…………就看在…………就看在她叫过你一声好姐姐的份上,帮帮他,救他一命,也给我们荣家留一息香火…………”
景辞道:“我如何…………”
荣靖道:“陆焉…………他手底下杀过多少人,不必我再说。只是就连喻贵妃,都是他亲手了结。还有赵四姑娘,妙宜她…………是被那人招来个下贱马夫生生糟蹋了…………陆焉此人,分明不是活人,小满…………你要小心…………小心他。”
要用她对抗陆焉,又要提醒她提防,“小满,你附耳过来——”
门开了,一双皂靴踏进眼帘,墨色披风垂在肩后,沉闷污浊的空气里随他步伐飘荡。
景辞低下头,耳廓靠着荣靖的嘴,眼睛抬起,看着那人负着手,气势沉稳,面色阴郁地一步步靠近。
荣靖拼了最后一丝气力,同她说:“桐花巷东街口第三间屋。”
他失了这最后一口气,再沉沉看陆焉一眼,这一条命,轰然倒塌。
“文修哥哥…………”她轻轻碰触他沾满血的身体,却再没有回应。下一刻已经被人攥住手腕向上猛地一提,整个人都被拉扯起来。他愠怒的面庞就在近前,将她两只手反扣住在腰后,皱着眉,极为不耐地说:“诏狱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她害怕,陡然心惊,怕这墙上的血,怕他阴狠的眼神,下意识地挣扎着想逃,却愈发触怒了他,锁住她手腕的力道收紧,疼得她嘶嘶抽着冷气。
往日那些有关他的传言,她也不过听听而已,眼下生平头一次,她对他生出了恐惧,她小心翼翼答他,“我只是…………只是来见他最后一面…………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而他显然不信,审视的眼神令她背后发凉,她似一只落入虎口的羊羔,无处可逃,只有死。
但她猛然间想起,又有了生气,同他说:“青岩呢?青岩去哪了?”
陆焉道:“郡主菩萨心肠,身在诏狱竟还管的了旁人。”
她无法可想,只有放低了身段求他,“他已经死了…………我这就回去,立刻回去好不好?荣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让我带青岩回去好不好?”
“小满,你不听话——”他沉沉地望住她,诏狱的血引出了他内心的狂热,他想念眼前这一双红润新鲜的唇,思念成狂,恨不能一口吞下。
她仍在说:“我听话,我真的听话…………唔——”求饶的话语戛然而止,烛影火光微闪,安东同春山领着锦衣卫守备就在门前,耳朵竖起来听这柔柔弱弱呜咽,却没一个人敢抬头,只怕多看一眼就要将眼珠子留下。
冷冰冰死牢,一个疯,一个死。
☆、第50章 紧逼
第五十章紧逼
他在门外听完这一场生死决别,局外人一般听她伤心难过,听他临死托孤,恍然大悟,原来这场戏本就如此,少爷小姐,王公贵族,生死之时依依惜别,许定来生再会。哪有他半分余地?她终究是看不上他,与荣肃与景彦一般,当他是乖僻暴戾、残忍无情的妖魔,一个卑贱到了骨子里的内侍臣,哪里配得上汝宁郡主金尊玉贵的身子。
更忍不了她眼中的恐惧,从前掏心掏肺的保证都成烟云,抵不过荣靖临死前一句箴言,生生将他长久以来在她面前伪装的和善统统打破,这一击来得这样狠,这样恰逢其时,说完便断气,连个可对质的人都没有。
任谁都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陆焉其人,阴毒狠辣,人所共愤。
但他绝不退让,漆黑残酷的人世间,他终于有了一件心爱之物,怎堪放手?她必须属于他,从头发丝到脚尖,每一寸每一处,都必须彻彻底底属于他一人。
膨胀的占有欲催使他,吞噬他,眼底心底火焰燃起,烧得喉头干涩眼瞳泛红,他恨她,一个眼神便足够伤透他的心。
这吻是他的愤怒,碾压着柔软的唇舌,他在她舌底探到一颗糖,便如同干渴的旅人,拼了命的汲取这一口甘泉,泉眼就在她舌尖,而今含在他嘴里,纠缠纠缠,若藤缠树,树缠藤,分不清你我,分不清昼夜,人说颠鸾倒凤不知乾坤何物,应是如此,他眼中只剩下她,管他是在诏狱死牢,还是高床软枕,他霸道而强劲,险险要将她一口吞下。
喘息、纠缠,暧昧催动红烛影、
他入侵她推拒,一双纤细的手不断推着他强硬的身体,而他只需一只长臂捞住她后腰,便将她整个人都死死按在身前,另一只手扶在她脑后,那甜过蔗糖的口唇便任君采拮,随他深入随他搜寻,她除却呜呜咽咽的轻吟,再无力挣脱。然而这诱人的鼻音,断断续续的呼救撕扯着他本就绷紧的神经,扶在她腰后的手臂向下,垫在她臀后,一把捞起来将这个水做的小人儿,随着这一个起落全然端在怀里。三两步向后,遭遇刑房里钉人的十字木,她后背猛然撞上锁架,悬空的锁链哗啦啦乱响。
门前一排木头人,没人敢动,没人敢眨眼,谁都明白,这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个眼锋,便要撕开你喉咙。
陆焉稍稍放开她一些,她才得一口救命的空气,他唇角牵着晶亮银丝,那么糜烂,那么诱人。
喘息间她只觉得手腕一凉,吧嗒一声响,她便被铁链锁在了钉人的十字刑台上。景辞惊惧到了极点,一个劲摇头求他说:“陆焉你做什么?你放开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嘘——”修长白皙的食指抵在她唇上,忽然间他换了温柔神色,双唇印在她额前,安抚她,“乖,听话…………”
“不要…………不要…………求了你了,求你了陆焉…………”
“别说话——”他闭上眼,贴近了她,仿佛忍耐到了极点,但再睁开眼,又是缠绵的温柔,她分不清,辨不明,便愈发恐惧。他大喝一声,“都给我滚!”
门边的“石像”这才被解了穴,迅捷动起来,春山同安东一人扶着一面门,将这一室“红烛垂蜡”深深锁紧。
上半身被锁链挂住,下半身仍靠在他臂弯,他距离他太近,温热的呼吸全然扑打在她侧脸,炙热的眼神几欲将她焚尽。她声音颤抖,做最后祈求,祈求他最后的理智,“陆焉,我害怕…………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就回提督府,你陪着我好不好…………”
然而情化成了欲,再也会不了头。
他虎口滑过她纤细的脖颈,张嘴一口咬住她耳垂,惹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冰冷的声线压抑着呻吟的痛苦,他忍耐,眉头深锁,“郡主不是一直好奇,与个没根的太监要如何做夫妻?臣…………这就解释给郡主听。”
“我不要听了,我再也不去瞎打听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不听,伸出舌来,如同一条毒蛇嘶嘶吐着舌信,一寸寸舔过她纤长如玉的颈项,感受着薄透的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与节奏,再合上双唇,这么不轻不重的咬上一口,是长出獠牙的怪物,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她怕得浑身发抖,强撑着说:“你放肆!一个为奴的内侍臣,竟然敢如此…………以下犯上,你好大的胆子!”
“郡主息怒,息怒…………”指尖勾起她下颌,他爱惨了这张明艳可人的脸,“陆焉是谁?当朝第一大奸人,翻手云覆手雨,比之太后今上,更能左右郡主的生与死。若臣说,要将郡主关在这死牢里一辈子,到死也不见天日,郡主信还是不信?”
他的言语狂妄,他的眼神却令她发抖。
景辞咬紧了牙,哭得满脸是泪,“陆焉,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但他恍若未闻,长指灵蛇一般钻进她裙底,从腿侧到腰间,最终一把扯了亵裤,只留下赤条条一双腿,带着少女的幽香,在鼻尖勾着他的魂。
“我的小娇娇,想知道男女如何成夫妻?阿爹教你。男人女人,身子底下都藏了宝贝,男人有粗壮铁杵,而女人有娇娇一朵花…………”他指尖微凉,一路上行,抵达她身下最最娇红的一朵花。伸进来,剥开去,“就是娇娇这里,小小紧紧…………”
“不要——”女儿家的身体陡然收紧,她僵直的咬紧了唇,不肯泄露春心。
她哭着求他,但他仿佛成了陌生人,冷冷看她哭泣惊叫,将柔韧的身体扭转成一尾银鱼,折磨、牵引,欲生欲死游戏,她认输,一败涂地。
他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她哭泣叫嚷一回天堂一回地狱。他摧毁她捏碎她,换来最后一声尖叫填满他残缺的心。
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终于饮过她的血,终于尝过她的肉,终于,终于…………
发髻朱钗散乱,额上的碎发被汗水沾湿黏在额角。薄薄的纱裙湿哒哒滴着水,是她羞于启齿的隐秘。
她一身热汗,如同从水牢里驾出来。刑凳上的荣靖还未凉透,陆焉又回到她熟悉的模样,解开了铁索,将哭泣不止的景辞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再哭嗓子都要哭哑了。在我跟前还怕什么,小时候哪一样没伺候过,早见惯了,娇娇听话,别哭,哭得我心疼…………”他不说还好,越说,她越是羞愤欲死,先前只是小声抽泣,这一会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无力的捶打着眼前这个魔鬼似的人,张嘴咬下去,却只要到一嘴锦缎,不痛不痒。
陆焉将她搁在狱卒饮酒的桌上,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背,为她顺气。她将将死过一回,而他自始至终平静依然,仿佛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依然亲吻她,含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双唇,温柔地舔舐着她心灵、被撕裂的伤,他低声叹,喑哑的嗓音回荡在耳边,如午夜低唱的魂,蛊惑着拉扯着,“小满小满”他就要揉碎她。“眼泪收一收,娇娇不喜欢,往后再也不弄了,成不成?”
景辞终于哭够了,哽咽道:“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
“傻话,我怎么舍得让小满受苦…………”他亲吻她眉心,并不敢看薄薄纱裙下面光裸细致的脚踝,只怕那一刻,抽痛的悸动。“我是气急了,昏了头,小满要打要骂,我都认。只是千万别再哭了,再哭,这地牢便真要让娇娇淹了…………”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我恨死你了,真真恨死你了!”说话间小脚儿愤愤然往外蹬,还带着松松散散罗袜一只,他叹一声,终究忍不住,拾起这一只莲花足,手指摩挲着柔软的脚掌与小巧圆润的趾头,迷醉、梦深,唇印上去,他爱得心颤。
景辞哭着推他,“你放开我…………放开我…………别…………别舔…………上头还沾了那个呢…………”
他看着她,由始至终未能离开她蒙着泪的眼,他的占有、他的欲念,从未掩饰,一览无遗。
她害怕,却身处悬崖无路可退。
要么臣服要么毁灭。
他终于又回到她唇上,轻轻咬上一口,饱满的下唇便留下属于他的淡淡齿印,他拉开她细长光裸的腿挂在腰间,鹰一样的眼睛,盯牢她,令她无所遁形。
“娇娇,看着我,你是我的,再敢与旁人牵扯,荣靖就是前车之鉴。”
她想起来了,那一日祖母寿辰,在假山山洞里,他曾说过,恨不能剁了荣靖的手。
她看向刑凳上荣靖空落落的右手,止不住浑身发冷。
☆、第51章 回味
第五十一章回味
她裙底凉飕飕透风,他却要正正经经坐下来同她说话。来时簪一朵扶桑花的发髻早早散了,留在三千青丝披散肩头,任他的手穿过她乌黑冰冷的发,一缕缕将他缠紧再缠紧,然而他甘之如饴。
陆焉问:“小满害怕了?”
她点头,又摇头,茫然无措,让人心疼心软,抑制不住变想将她攥在怀里抱紧。
他叠起一张帕,沾了水擦去她脸上纵横的泪,柔和而细致,连眼角辙痕都不放过,一面收拾残局,一面问:“还难受着?还不愿意搭理我不是?”
景辞不答,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最终落在满身血污的荣靖身上,他便收敛了笑,眼底的柔光一瞬间冷下去,睨着她恍惚中的侧脸,默然无言。
有一千句一万句责备,话到嘴边也仅仅是,“心疼他?可怜他?还是要同他死生相随?”
景辞转过脸来,红着眼带着泪,小兔儿一样的女儿家对上杀人如麻的冷酷魔头,他却并未觉得所占上峰,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唯独对她一个,他始终狠不下心来,只要她眉间轻蹙,他有多少恨多少怒便都化作绕指柔,一一归降了。
景辞强忍着瑟缩,怨怪道:“说不得动不得,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文修哥哥已经死了…………我心疼他,惋惜他,有什么错?”
陆焉低下头来,如同对待个顽劣徒儿,潜心教导,“你听明白,往后你的事,我每一件都要管,每一处都要过问,记住了没有?”
“呵——陆大人好大的口气,难不成我嫁了人有了夫家,陆大人还敢往我家中长驱直入不成?”
陆焉抬起她下颌,逼迫她仰起脸面对他,眼神是利刃,抵住她咽喉,沉沉道:“你还是不明白,日后你出嫁还是出家,是生还是死,全凭我一句话…………好了好了,不吓你了,怎么又哭成这幅模样?”
脸孔变得太快,他做惯千面人。
景辞心中蒙上一层厚重阴影,她低垂了眼睑,不敢看他。
他的吻,落在她眼角,依然是怜惜的口吻说着冷森的话,“平南侯有个次子,同他爹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侯府连三代尽出纨绔,一到我这儿便可这劲儿巴结。下个月让御史赞他几回,再让平南侯爬去讨好太后,万亩良田送到太后舅家,不信她不点头。九月下旨年底出嫁,另给你辟一处郡主府,就在城东提督府右手边,早早给你建起来了,改明儿带你去瞧瞧,你定然中意。”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眨一眨眼镜,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子便落下。
他缠了她一缕发,放在鼻尖嗅闻,饮下她的香,深藏。“往后的日子我都替小满安排好了,怎么?小满不愿意?”
“我…………不是…………我不知道…………”她不明白,转折倾然压过来,她头脑混沌,无法可想。
他捧住她的脸,一遍一遍亲吻膜拜,魅惑的双唇轻轻开合,呢喃着:“娇娇什么都不必想,只需记住,你是我的,人是我的心是我的,只需跟着我就好。”
退后来贴进去,落在她唇上,“来,娇娇张嘴,小舌头让阿爹尝一口。”
她受了蛊惑,中了毒,成了他手中玩物,仿佛一身性命都让让他捏在手里,没有半点转圜。
她失了心魂,他如痴如醉,他说:“娇娇,我的娇娇,真真是个勾人的小娇娇,让阿爹吃了可好?”
她茫茫然摇头,望见他邪邪勾唇笑,落进了陷阱,再也爬不出来。
她中了他的蛊,这一生一世都注定是他最心爱的小奴隶。
景辞攥紧了他胸前衣衫,怯怯道:“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这样,我好害怕…………”
双臂将她环抱,她小小的一团都让他藏在臂弯里,揽住了拥紧了,吻着她恋着她。“别怕,娇娇是我的心肝儿肉儿,我愿挨上三千六百刀凌迟,也不愿娇娇受半点苦。”
惨白的蜡烧到末尾,原本晦暗的地牢愈加沉郁,灰蒙蒙的画面唯有桌上光着腿的美人是鲜艳的,乌黑的长发嫣红的唇,蒙蒙昧昧一双眼如三月桃花楚楚动人,这一吟一叹已然吊起一颗心,这小小纯真尤物,嫩得恨不能滴出水来,教他如何能放手?
她靠着他,委屈道:“都是哄人的鬼话,方才是怎地欺负我的?我那般求你,你竟半个字不听。”
陆焉忍不住,在她绯红的耳垂上咬上一口,哄着她说:“那怎么算欺负,那是教你长大为你解惑。娇娇还小,世上还有许多种快活娇娇没能体会过,往后都让我来教,可好?”
景辞道:“可你是个太监!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嬷嬷都教过了,太监没有那个,跟女人…………跟女人成不了夫妻…………”话说完,她没有勇气看他,可怜巴巴的把头埋得更低。
她这一句话刺得他怒火上窜,恨不能将她吊起来抽一顿,但她语调稚嫩,分明是个未懂事的孩子,终是不忍心责备,叹一口气,缓缓道:“说到底,你仍是嫌弃…………”
景辞心里亦不好过,想要追上他的话,解释一句,但张张嘴却哑然无言,她跨不过那道坎,他不是神仙菩萨,任是天大权柄,焉能扭转乾坤。
滴答滴答,是荣靖伤口上尚未凝结的血在滴,他的命消散在破陋的地牢里,出生时伴着万千富贵,归去时尸身不全,人生起起伏伏,不过如此。
沉默许久,陆焉对她,终究是成也叹息,败也甘愿。两件披风,一黑一红,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景辞自觉羞愤,将观音兜反戴,遮住一张粉嫩俏丽的小脸。厂公大人孤身进的地牢,出来时怀里却多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任谁都要多心,但那又如何?说出来就是死,谁敢多嘴?
依旧是那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车内能放半张床,景辞就被仍在柔软的床榻上,由得他手把手将准备的衣裳换上,景辞仍是羞赧,扭扭捏捏往外躲,陆焉坦然,“小时候连出恭沐浴都伺候过,这会子才知道害羞?”
景辞咬唇,“早知道有今日,才不让你近我的身,才不救你,就让你受足那四十大板,看你活不活的成!”
陆焉道:“我若是死了,谁来疼小满?行了,小屁股抬起来,亵裤穿上再同我吵。”
景辞羞得满脸通红,伸手推他一把,“你又说我!真要逼得我去上吊投河不成?”
马车里为何恰好有给她的衣裳,他为何能恰如其时地赶到,这一连串她懒得过问,也知他无所不能。但心中止不住惊惧犹疑,爱与恨交织,她分不清自己的心事。
“锦衣卫诏狱都敢闯,还怕这几句话?”他伺候她穿戴妥当,再坐到她身后,取一柄犀牛角雕花梳来为她理头发,将她因汗水打结的长发都梳通,再细细编两股长辫,收拾出一个俏生生小姑娘,满意道:“真真花朵一样的美人,种在本督院子里可好?”
“不好,不好,什么都不好。”她仍赌气,一双腿在小床上乱蹬。
陆焉浑不在意,一收手臂将她揽在怀里,捏着她葱尖似的小手,闲来玩闹,“你放心,景彦就在后边马车里。回去好好休息,别再跟着这小子瞎折腾。外头的事情不必过问,宫里也少去,只等着出嫁便好。至于荣靖,他托付你什么,你全当没有听过,不然…………别怕,躲什么?我总是舍不得罚你的。”
景辞小声反驳,“你哪里有舍不得?今儿晚上我瞧着,你那模样,真恨不得掐死我。”
他握了她的手在唇边亲吻,时不时咬上一口,牙齿磨着指节,麻麻痒痒,顺着她的话说:“这话不假,倒真是被你气得,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景辞惊诧,抬起头来看他,“你这人…………动不动要人命,恁地可怕。”
陆焉捏她气鼓鼓的脸颊,“可不是,如今才知道害怕?”
她仍嘴硬,“横竖我不会听你的——”
“犟嘴——”一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一巴掌,打得她嗷嗷叫痛。他笑,“你这胆小怕事的性子,还学人逞英雄?老实在家呆着吧。”
景辞这下咬牙,别扭起来,“偏不,要么你就打死我好了,反正现如今你厉害了,不分尊卑大小,哪还将我放在眼里。”
陆焉道:“是没将你放在眼里——”
“你放肆!大胆!”
他的话未完,唇印上她眉心,眼角的泪痣盈盈,美如画。
“我将娇娇放在心里。”
她面红,无颜见人。
☆、第52章 犹疑
第五十二章犹疑
景辞这一连几日都过得忐忑不安,平南侯次子突然间跃入眼帘,成了京师炙手可热人物,陆焉说到做到,将他捧人杀人的功夫发挥到极致,抬手可将贩夫走卒装点成王公贵族,朱笔一落,亦可屠人满门。她面前似乎已无退路,她心知肚明,自己的纠缠苦求,远比不上杀人权柄,万贯赀财。
他宠着她爱着她,却也狠得下心来对她。
而景彦,在陆焉手底下吃了败仗,一败涂地之后还遭轻视,少年澎湃的英雄救国之心被陆焉轻轻巧巧一句话碾个粉碎,灰头土脸的到如今也未露脸。
她与景彦夜探诏狱之事就这样被埋在那个烛火燃尽的夜里,被陆焉一抬手捂得死紧,半点风声不透,周边无人知晓,亦无人提起。
景瑜四月出嫁,如今府里头她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日日苦闷在缀景轩里,发愁答应荣靖的事究竟要如何是好。
至于陆焉,至于诏狱地牢中,层层铁索缠绕间,他炙热的手与舌在她体内种下什么样的情毒欲蛊,他曾探索过她裙底何处隐秘,或是曾在她柔软丰盈的胸乳上留下多少齿印,竟是连想也不敢想,沾也不敢沾,她彻彻底底的怕了,这一生骄纵任性从未如此惧怕过谁,唯有他。
听闻他讯息都要后退面红,心似擂鼓,唯恐让人看出一分蛛丝马迹。
她是做贼心虚又是掩耳盗铃,心与身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夏末风清云朗的天,大约又是谁家大寿,谁家嫁娶,府里给位夫人小姐一并盛装打扮出门应酬。因着永平侯府出事,景辞才有个推辞的借口,一朵花绣上一上午,还是个不伦不类。半夏见了这朵花儿惊惊乍乍,“姑娘,您要真病了咱们就去请太医来瞧瞧,怎么这几日老是恍恍惚惚走神,绣花也是,这耷拉着花儿叶儿的模样真跟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
景辞瞥她一眼,将绣了一半的手帕扔到一旁,继续冲着美人屏风发愣。
直到午后,景彦沉着一张脸来寻她,背对着坐在桌边圆凳上,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句告知她,永平侯的罪定了,诛三族,其余人等流放西北,永世不得归京。
景辞胸口发闷,一时间瞧不出悲喜,兀自望着桌上自鸣钟,不言不语,呆若木鸡。
一只小雀儿落在窗台,啄食着半夏撒在台上的碎米,不一会儿姊姊妹妹成群结队地来了,吃光了还叽叽喳喳找半夏闹腾,她只好再抓一把洒在地上。
这样宁静而舒缓的日子,衬着城内血雨腥风,如此突兀又如此平常。
景彦手握成拳,重重叹气,含恨道:“是什么厉害人物,竟能如此…………轻易灭人满门。”
景辞静静转着手里的碧玺串珠,并不答话。
景彦道:“现如今城里城外锦衣卫日夜搜捕,都在找荣二哥幼弟,你…………”
景辞无奈道:“我一出门就有人前前后后跟着,前脚踏进桐花巷的院子,后脚他就上来抓人,你要我如何?”
景彦心里知她为难,但着傻小子一股冲劲,要蚍蜉撼树,为这乌糟糟的人世主持公道,顺带着将这“天降大任”也分景辞一半。“但眼看整个京城,能救童儿的,只有你一个。旁人,任是谁去,进了门就是陆焉刀下亡魂。更何况京城多大?不出三日锦衣卫就能把人搜出来送到西厂去。一个三岁稚童能做什么?竟要如此斩草除根,着实可恨!”
话说开来,这几日思来想去,她心中早已拿定主意,景辞虽生的娇软,但从来不是软弱犹豫之人。自她在地牢答应荣靖那一声起,便没有想过要退,说她不自量力也好,依仗陆焉也罢,这一步迈出去,只为求一个心安。
料想最差也不过是被陆焉抓回来,但倘若不试一试,这小小幼童便要命丧黄泉,两相对比,她总要勉力一试,更何况景彦在耳边一劝再劝,三求四求,只差跪下来给她磕头求她出山。渐渐陆焉当日警告便成耳旁风,早早散了,她抖擞了小小胆量,系了披风上马,也敢近前一战。
事情一如景辞所料,她一出国公府的门,就有西厂番子到提督府书房报信,陆焉停闭稍顿,闭了闭眼微叹,“到底还是去了…………”
这小东西不听劝,当即是怕了,放回去养上个三两天,身旁有人撺掇,胆儿立马肥起来,真是不服管教。
只想捉回来好好教训一番才够。
景辞与景彦二人一路到了桐花巷口,路上二人商议着将孩子送出城外,到了西郊找上永平侯府留下的接头人,凡事量力而行,送上三百两现银,令他自行留去即可。
景彦心里虽嫌她胆小怕事,但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闭紧嘴,干实事。
敲门,对暗号,平常人打扮的小童儿奶声奶气喊一声“小满姐姐”又躲进老嬷嬷怀里,侯夫人的陪嫁嬷嬷跪下来给景辞磕头谢恩,景彦拦住了说清计划,一切异常顺利,嬷嬷抱上童儿就要出门。
也就是这么一瞬,平平常常落霞归雁,悠悠扬扬牧童晚歌,院子里再简陋不过的一扇门推开,他一身白衣走来,她顿然明白何为“蓬荜生辉”,哪里是谦辞,分明是事实。
景彦精神一紧,上前去挡在老嬷嬷身前,噌的一声拔出刀,就要与眼前装备整齐的西厂番子搏命。
然则陆焉气定神闲,视线落在景辞倔强的小脸上,看也不看横眉怒目、拔刀相向的景彦一眼,分明未待他轻视到了极点。
陆焉招招手,沉声唤:“小满…………”
没等来景辞,反倒得来景彦上前一步,“你要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冲我来就是了,何必为难姑娘家!”
陆焉这时才皱一皱眉,举在半空的手向外勾一勾,仿佛是要以此隔空将景彦从景辞身边挪开,但厂公大人不必发话,已有安东看惯眼色,领了人上前去,三两下夺了刀,按住景彦五花大绑起来,景辞立在原地,并不敢上前去拦,因她清楚明白,陆焉自入了这小院,那双狭长凤眼便未有一刻离开过她。
☆、第53章 圈套
第五十三章圈套
晚霞渲染一幕风冷残阳,他身后不见落木萧萧也不见黄河溃提,可她偏偏就瞧见了末日,一瞬间吓得整个人都僵直起来,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然而他并不上前来,隔着十步远,双双会面。
此时此刻,对着她抬一抬手示意她去他身边的陆焉,已与她记忆中那个谨小慎微,细致恭敬的陆大人、陆厂臣大相径庭,如今他是一人下万人上,极权在手,统领东西厂威压锦衣卫,生杀予夺的厂公大人,便是内阁大学士见着了也要称一声陆大人,更何况满京城削减了脑袋想要往上爬的“读书人”,恨不能跪下磕头,高呼一声“九千岁”,只怕是当年权倾一时的魏忠贤也未必如他登峰鼎盛。
“过来——”他弯一弯手指,沉稳低哑的嗓音里有了压迫之势。
景辞提步,又退回,转过头看童儿小小年纪藏在嬷嬷怀里,却只敢呜呜咽咽小小声哭泣,像是怕极了这些个身穿飞鱼服的差役,胖乎乎的小手拉扯着嬷嬷的靛蓝色棉布衣裳,不敢抬头。
她的犹豫他都看在眼里,稍顿,警告道:“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景辞看看童儿再看看陆焉,一时间不得要领,进退维谷间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土石裸露的院子里,陆焉与被按在地上仍奋力挣扎的景彦,二人皆猛然一怔,默默看着她正对着个卑贱之极的奴才,双膝跪地,满眼祈求,便只差磕头,喊一声九千岁。
“小满!不许你跪这奸人,你要杀便杀要刮便刮,欺负姑娘家算什么东西?”景彦当即便要跳起来,无奈让人绑住了手脚,只掀翻了一个瘦高番子,便让人按住了再拖到角落。陆焉眉头深锁,大跨步走到景辞身边来,握住了手臂一把拉起,另一只手横在她腰后,叫她没法子再屈膝下跪。
“你这是做什么?疯了不成?”
景辞傻呆呆的望着他,呐呐道:“我就是想求求你,你那么厉害,我就是能变出一万个汝宁郡主来也拦不住你,心里又着急想救人,脑子一钝,就…………”
“就给人下跪?你这是逼我还是求我?”
“求你求你,当然是求你…………”她忙不迭点头,可怜巴巴讨好说,“厂公大人,九千岁…………嘶————我说错话,我不说了。陆焉…………你放了童儿好不好?我听说荣二哥被判秋后处斩,永平侯府七零八落,并不差这一个,是不是?”
“你以为你这是在做什么?行走江湖仗义执剑不成?”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明明心里怕得发抖,却还要装出一脸的谄媚,虚伪造作,“要取他性命的是朱批圣旨!你们在这么胡闹下去,就不怕将整个定国公府都赔进去吗?”
景彦喊道:“少拿圣旨糊弄人,这折子盖不盖印,该如何批,不都是你们这帮子阉人合计着干出来!为祸超纲迫害忠良的事情你们还干的少么——唔唔唔…………”景彦让安东拿布条子封了嘴,诅咒的话都留到肚里,憋出一肚火。
景辞小心翼翼拉一拉他衣袖,求道:“青岩还小…………”
陆焉冷然,“他是小孩子心性,郡主倒是委曲求全,眼下可真真是一场好戏。下一幕该是忠良沉冤得雪,奸佞认罪伏诛了?”
“不是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听我说话成不成?”景辞一着急,这求人的戏码再也演不下去,她偏生就是娇养出来的性子,对着陆焉更是任性惯了,眼下索性放开来,只管拉扯他,“我哪里说了这些?我只求你放过一个无辜稚儿,你却反过来攀扯我,尽会拿话来冤枉我,我这辈子跪过的人物十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给你攒了天大的脸面,谁知道您老人家半点不收,只顾着啪啪啪抽我,难道我就好过不成?”
陆焉不耐道:“祸头子反倒来诉委屈,这可真是新鲜,你若觉得冤屈,便就不该来淌这趟混水!什么阿猫阿狗乌七八糟的托付你都应,事情不成还要同我来闹,无非是仗着…………”
“仗着什么!”景辞跳脚,高声反问,“陆焉,让我少管闲事这句话,谁都说得,偏你说不得!承安门外荣靖劝我牵马回家那时,我便就豁出去了不闹个明白不罢休。现下依旧如此,这孩子我若不知道也便罢了,今日见着了便不能让你带走,要不然往后这十几年,我日日夜夜都不能安稳,你要怪就怪我有一根头顶乾坤脚立地的铮铮铁骨吧,我若是男子,也要为国为民先天下后小家的。”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分明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一股脑儿倒豆子似的都洒在他跟前,哗啦啦响声落地,末了一片寂静,她咬着唇,忍不住抬头偷偷睨他一眼,不料撞见他眼角含笑,仿佛她先前一番说辞有多么滑稽可笑,令他忍到极点,再绷不住了。
也就是一眨眼功夫,陆焉又是肃然森冷模样,负手立在近前,眯着眼审视那抖如筛糠的一老一小。
然而陆焉并不与此二人多话,转过脸唤春山上前来,吩咐道:“人带走——”一人上前撕扯那老嬷嬷,当即便拖到屋内,先前还有挣扎吵闹,片刻便静下来,死一般安宁,景辞伸开手想去抱童儿,但春山先她一步闪开,再想上前已无法,因整个人都被陆焉拖回来禁锢在身前。
春山低着头,略往前一步与景辞贴近些说:“郡主放心,义父总是不会为难郡主的。”语毕匆匆将孩子抱走,景彦在角落里被人按得死死,无半点反抗之力。
西厂办事,雷厉风行,一刻钟时间人去无踪,院子空了人死了,剩下的便是在城门外等着接应的“忠义之士”。
如今只剩下景辞与景彦姐弟待审,陆焉道:“把三少爷送回国公府,安东——”
“小的在——”一个面目清秀眼神干练的青年上前来。
陆焉道:“该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景大人,赏你什么,求你什么,你自应着就是,若问郡主去向,你只管照实说。”
安东拱手道:“是,小的谨遵义父吩咐。”
景辞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听完这话,一瞬间明白过来,她这分明是中套了,大约从始至终,童儿的遗漏就是他故意为之,起初或许只是想钓出永平侯府背后牵连,此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未料到中途景彦的搀和为他送出一份大礼,从此国公府有了把柄被他捏在手中,生死抉择,他要挑哪一个姑娘,还不双手奉上?哪怕老母也要给呢。
景辞彻彻底底明白了,他不会杀童儿,于他而言这孩子有比死更大的用处。
她就是那只闷着头乱跑的兔子,一头撞在他踏脚的木桩上,确乃意外之喜,但又何乐而不为。
正事完结,他终于可以沉下心来应对这最最麻烦的小私事,一回身慢步向她走来,冰冷的小手握在掌心,习惯性的揉搓着软软乎乎的手背,泰然道:“傻站着做什么?走吧。”
“去哪儿?”
“提督府。”
“我才不去!”景辞提起裙子就要去追景彦的马车,才走两步便被他一把拖回来,按在怀里责备道:“你这又是闹得什么?”
她赌气,侧过头盯着门口,偏就是不看他,“没闹脾气,就是懒得跟你这个蔫儿坏蔫儿坏的混账王八蛋待在一起。”
他气极,冷笑道:“郡主的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景辞扭着身子,试图甩开他的手,“可不是么,受得住便老实忍者,受不住就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你!”
“我什么我?难不成厂公大人还当真要与我动手不成?”
陆焉忍下窜到胸口的一股气,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上了马车往小床上一扔,这牛脾气冲天的小人就让摔出了眼泪,瞪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冲着他喊:“陆焉,你好大的胆子!”
而他慢声道:“怎么?郡主谋划着找谁来治微臣大不敬之罪,圣上?太后?还是皇后?”
“你!你就欺负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陆焉接口道:“郡主这话当真不错,偏就是欺负你无人作主。”
“气死我了!我要跳车!”
“跳吧——”他将车门打开,车帘子撩开,让出个乾坤大道给她,“虽说洪武大街上车马往来,这一跳倒也不至于就让车轱辘碾死。”
“你——放肆!我…………我恨死你了你这个臭太监!”
明知是逆鳞还偏要摸,这一下乌云蔽日,暴雨将倾。
☆、第54章 胡闹
第五十四章胡闹
景辞瞄一眼车门外熙熙攘攘大街,方才的气焰就这么没了,缩回角落里瞪着阴云盖顶的陆焉,闷声道:“我不跳了!”
陆焉让她前一句话气得头疼,额角青筋爆现,哐啷一下猛地关紧车门,放下帘子,兀自坐在车门前,离她二三米远,捏紧了拳头不说话,只怕再多说一句便要忍不住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马车里静得骇人,景辞自知失言,但碍着身份、面子,总觉着自己堂堂一个郡主,哪能低三下四主动求和,但心里头又止不住七上八下的担忧,便只好偷偷摸摸斜眼瞄他,哪知道刚扭扭捏捏看过去一眼,就让他逮个正着,一个心虚一个盛怒,掺合着满大街热闹吆喝撞在一起,她立刻低头,他瞧着她那怂包似的小模样,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最终叹一声,一团火落进肚里,败给她。
“过来——”他招手,她见好就收,嘴里咕哝着“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当我什么呢…………”然则手脚并用爬过来,让他长臂一捞,揣到身前,身子半倚在他臂弯里,小屁股坐在他腿上,一张娇艳明丽小脸仰着,就在眼前。
再娇滴滴嗔怪一句,“怎么又生我的气?沉着脸不说话,可真真吓死个人。”这一生是山楂裹着蜜糖,既甜且酸,再是百炼钢也成绕指柔了。
“唉——”陆焉长叹一声感慨道,“迟早有一日要被你活活气死。”
景辞全然不信,接口道:“你放一万个心吧,我总觉着我气死你之前,铁定早给你掐断了脖子——升天!。”
陆焉一口气无处去,恨得牙痒痒,张嘴就在她粉生生的脸蛋上咬上一口,印上一圈浅浅牙印才满意,含笑看她又是擦脸又是愤然,“你这人怎么这样…………疼死我了,你这…………旁人若是见了,还不知我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干了什么?让阿爹吃一口罢了,怪只怪你不听劝,明摆着做不得的事情,偏要去。”
“偏就去!”一只手捂着脸,一双眼满是怨怪地瞪着他,她那小倔脾气又涨起来,这就给他顶回去,“我去了不是正好如你的意?引出了永平侯府家臣,还顺带白得了国公府的把柄,买一送一的生意递到你跟前来,可千万别再装出个委屈模样,瞧着反倒是你吃了亏似的。”
他冷然,嘲讽道:“呵——如此说来,反倒是我逼着郡主往火坑里跳?”
景辞一咬牙,认栽,“对,横竖就是我自己傻,我活该,成了吧!”一扭头再不说话,陆焉也懒得哄她,这一路便无人说话,到了提督府这人还闹着脾气,不起身不迈腿的,最终让陆焉一把架在肩上,众目睽睽之下生生让扛进了提督府内院。
她挂在他肩上,羞愤难当,又无计可施,扯了衣袖挡住脸,恨得一口银牙咬碎。
叽里咕噜,小鸟儿枝头笑,初秋也有好春光。
他扛着景辞径直到了寝居,小人儿扔在春榻,刚要撸起袖子收拾人,她自己个先哭起来,从门口到榻上,这一路千万种委屈都上心头,她忍了许多日,从夜探诏狱的战战兢兢,到接应童儿的慷慨凛然,她挣扎数日,心如火焚,却抵不上他轻轻巧巧请君入瓮,再一箭双雕,令她将国公府及景彦的前途都赔进去。今日的宠爱能抵几时,他如此喜怒不定,心狠手辣,谁知将来她要落得个什么下场?
或许连一根白绫吊死的喻婉容都不如。
陆焉回头,眼风向门外一扫,跟在一旁伺候的杨柳木棉两个便赶忙带上门,退了出去。他抽上一只椅,就在她面前坐着,打算正正经经看她哭,“你这又是怎么了?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胡闹?”她抬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随即了然,讥讽道,“说的是呢,我这里不听你的话便统统都是胡闹,旁人不听恐怕便只有死路一条。说起来我还需谢过,不知陆大人是要我下跪磕头,斟茶认错,还是像在诏狱一样,将我剥干净了再羞辱一通?我可真是个不要脸的下贱东西,被人那般作践,竟还能如此没脸没皮地活着。”
陆焉阴沉着一张脸,冷冷看她哭闹,余下只有一句,“原来郡主心里头始终记恨着——”
“为何不记恨?”她这是被逼到了极点,兔子急了咬人,她这张吃素的嘴,咬紧了也能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永平侯府因你获罪,荣靖生生被你折磨至死,我去到跟前时,他眼睛都已经不行了…………”她捂住嘴,掩住将出的哭声,咽下这一嘴苦痛,继续说:“你知道我瞧见…………我瞧见他右手时有多害怕…………文修哥哥那样英武博才的人,一落到你手里,哪里还是个人…………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我夜夜噩梦都是他睁着一双带血的眼睛,拖着残手找我,他喊啊…………小满小满,我好疼,我好疼啊…………”
话至此,她已然泣不成声。她这些年被保护得太好,太久未见斗争残酷,世态炎凉。荣靖死前画面,她光裸的身体与他空洞的眼神,或许将要成为她一生不愿想起的噩梦。
到此才知晓,佯装无事虚与委蛇是如此苦痛难熬,尤其面对陆焉,她不愿推开他,又忍不住怨怪他,她只他内心苦楚,丢开身段想要悉心读懂,但难,实在是难,难到她从天真浪漫变作愁绪满怀,这磨人的心虚又甜又苦,她宁愿懵懂,也不要如此心痛心酸,情难自抑。
“你说青岩莽撞,不知天高地厚,但他有什么错?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念的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崇敬的是岳武穆于廷益,他愿意豁出性命去实现他的礼义气节,如此赤诚之心,总好过那些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转眼冲着九千岁奴颜媚骨卑躬屈膝的官老爷!”
“至于我…………”景辞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咬紧牙,恨到了极点,一双手止不住地捶打他,哽咽道,“你当我什么,你究竟当我什么,你凭什么那样欺负我…………我还是个人么…………呜呜呜…………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陆焉沉默无言,低着头任她打骂,眼见着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心中未尝好过,是心疼也是自责,她本就是枝头白雪,而他是栈道泥泞,如何能比呢。
叹一声,将她揽进怀里来,扶着她益发清瘦的后背,默然相对。
景辞依旧是孩子脾气,心里虽气着他,但谈不上恨,眼前有了肩膀,便顺势钻进他怀抱,手臂环在他身后,身子也坐进来,娃娃似的缠住了,尽情地哭,眼泪浸透了他后背团花纹藕色衣衫,自己也哭出满头大汗,但依然不停,一口气吊高了,接着还有一口气呜咽出来,没完没了的劲头,大约是要哭到海枯石烂山崩地裂才肯罢休。
再一会让自己一口气呛住,咳得撕心裂肺,他将手臂横在她臀后,如小时候一般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绕着圈子在屋子里散步,一面拍背一面说:“原本想领你回来瞧一瞧隔壁的郡主府,你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叫他们现改就是。”
“谁稀罕什么郡主府,我自己有地儿住…………呜——咳咳咳…………”
“好了好了,知道你有的是地方住,慢点儿说,省得又呛着自己。”说着将她整个人都向上掂一掂,再抱稳些,娇娇一个小东西搂在怀里,竟也不觉得累,还要耐着性子哄她,“那孩子我让春山远远送走,一辈子不许入京就是了。你啊…………跟我闹个什么劲儿呢你…………”
“真…………真的?”娇滴滴小美人终于肯从他左肩上抬起头来,含着泪的眼镜望住他,单单这一个眼神,他便百转柔肠,恨不能将她在怀里揉碎了,缠紧了,再不放开,哪里还舍得责问。
“我同小满说的话,几时有假?”
“那…………青岩呢?”
陆焉道:“他太过莽撞,是该受些教训,更何况你的婚事,有你父亲首肯事半功倍。”
她挂在他身上,柔软白腻的小手拉扯着他的元宝领,嗔怪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拿捏我们国公府。欺负我还不够,还要欺负我爹,你可真是坏透了…………”
“你不气我,我自然不坏。过来——”
“做什么啊,都这样近了,还叫过来…………”
“过来让阿爹亲一亲——”他腾出一只手来,扶住她后脑,一弯腰衔住了一双藏着泪水咸涩的唇。
☆、第55章 甜梦
第五十五章甜梦
她哭得脱力,乖乖让他按着脑袋玩着口舌交缠的游戏。他像是上了瘾,沾她一口便再也戒不掉,日夜辗转思念成疾,想的都是她红润饱满的唇,似一片含不化的糖,愈吃愈是成瘾。站得累了,便一转身坐在春榻上,小人儿也顺势往身前一端,一双腿缠在他腰间,曼妙腰肢尽握掌中,捧着一张艳若桃花的脸,摆弄成最最暧昧的姿势。
火热的舌头探进去,缠着她的,勾出一声声娇羞绵软的轻吟,仿佛秦淮河上花魁指尖的琵琶曲,咿咿呀呀一个音起半个音落,隔着重重纱幔半遮半掩的勾人魂。
难耐,难耐,恨不能永永远远缠绵在这啧啧娇吟的拥吻里。
他离了她,额头抵着她的,望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小小一张春榻,手脚都纠缠在一起,仿佛生怕离了一寸便离了天涯,要时时刻刻,紧紧贴着才能安心。
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景辞被吻得红肿的双唇,他渐渐醉了,双眼迷离,漆黑的眼眸中通通都是她的影,轻声问:“娇娇今早吃了什么?竟这样甜…………”
满心怜爱都在缠绵话语间。
景辞低着头,羽扇般的睫毛忽闪,藏着眼眸里那一抹最多情的娇羞,小声说:“你又欺负我…………”他的心便被她一句娇嗔搔得心痒难耐,握在她腰间的手滑上腋下胸侧,将她再往身前带。
手指从双唇之间钻进一只樱桃小口,撬开牙关,抚过贝壳一样可爱的牙,再进些,来回拨弄着小而香的舌,指尖亵玩着红润小巧的嘴,让她含着,绕着,吸吮着,香艳迷离。
他眸色更深,仿佛已然压抑着隐忍到了极点,沉沉道:“欺负什么?怎不见我欺负旁人?”
景辞嘴里含着他两根作乱的手指,含含糊糊说不出话来,让惹急了牙齿一合,咬住他抵在最后的中指,刺得他从指尖到尾椎骨,浑身上下苏苏麻麻的痒着,再也忍耐不住,只能跟随兽性,猛地吻上去,末日一般纠缠吞咽,吻得她将要窒息,“唔唔唔——”扭动挣扎,如同一尾湿了水的鱼儿,旱地里扑腾。
嘘——接下来的不能听。
突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仿佛是大冬天里兜头被人浇了一桶凉水,他猛然间起身,惊恐地犹疑地望着她,俊朗无暇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看她,又低下头看着春榻上搭着的红底鸳鸯锦,愣在当下。
她正要问:“怎么了…………”
他已换了脸孔,低下身来哄她,“没事,吓着娇娇了?”
“陆焉…………”
“嗯?”又贴近了,吻着她眉心,灼热的呼吸全然熏染着她原就绯红的面颊,她隐约觉着他与往日不同,却偏偏参不透,迟疑着问道:“你是不是中邪了?”
“唔——又欺负我…………唔唔,不要…………别撕我衣裳…………”眼下如暴风骤雨,摧枯拉朽,所向无敌。
“死太监,臭太监,色鬼太监!”她到最后仍是哭,委屈得扯着衣襟,缩在一旁角落里。看他像看洪水猛兽,只想着远远逃开就好。一句话将他气得要呕血,真恨不能将她吊起来收拾一顿才好。
转眼间入夜,厨房里一桌晚饭再热第二遍,陆焉抱着景辞在膝头,温水沾湿了帕子擦着一张泪涕纵横的脸,柔声问:“饿了没有?吃了晚饭再哭成不成?不然肚子里没东西垫着,哭不大声。”
她抖一抖嘴唇,又委屈,“你嫌我…………”
陆焉道:“我哪里敢呢?只怕你饿坏了身子,先吃饭,吃完咱们慢慢说,好不好?娇娇乖,别拿吃饭赌气。”
她这一下好不容易收住了泪,揉着眼角抱怨,“我眼睛疼…………”
“哪里疼?我亲亲。”说着话,低下头,细碎温柔的吻便落在她红肿的眼睑上。他认了,这一生没认过命,没认过输,只认她。
可她偏偏不领情,小脑袋一躲,瓦声瓦气地说:“才不要你亲,你这坏人,我跟你才不是一路人。”
他并不在意,将她抱起来往花厅走,“好好好,娇娇与我不是一路人,我与娇娇是一路人即可。”
景辞道:“你这人好不要脸,谁是你的娇娇,可不要来乱攀关系。”
陆焉笑,“不是娇娇是什么?说不得动不得,重不得轻不得,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倒头来只得‘坏人’两个字,还要同我划清界限不相往来,不是个磨人的小娇娇那是什么?”
景辞撇嘴,“油嘴滑舌,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人。”
陆焉道:“对旁人或许坏,但对娇娇,没得再好了。”
“别以为一句哄人的话我就饶了你,等着吧,等着回头吃我的鞭子。”
他将她放置在桌旁小圆凳上,自己就近挑了个位置,捡着她喜欢的菜式,伺候她用饭,“账慢慢再算,吃饭要紧。”心头肉瘦了两斤,是该好好补一补,珠圆玉润的,抱在怀里才熨帖。
饭桌上,景辞让他喂得饱肚,餐后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抱怨说:“你这人真是的,又不是养小猪,一个劲劝我多吃,当心真把我喂成个大胖子。”
陆焉递一碗茶来到她嘴边,伺候她漱口,再一盏清茶润喉,轻声道:“胖姑娘好,胖姑娘实诚。”
景辞不服,“我哪里不实诚啦?”
陆焉道:“多吃总没错。”哪能将男人的心思都透给她呢,先哄着,听话了就是高招。
月朗星稀,景辞见这天色,心里始终难安,故问道:“天不早了,你几时送我回去?”
陆焉道:“国公府迟迟未有人来催,想是认了,你爹是真要将你送给我做女儿了。”
“谁要做你女儿!”
“对,不是女儿,是阿爹的小娇娇。”他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张开双手笑道,“可吃好了?一会子领你去郡主府瞧瞧,敢问娇娇是自己走,还是要阿爹抱着去?”
她原本气他拿话刺她,于是这一会偏要折腾他,一抬手勾住他后颈,撅起嘴来说:“要抱!”
他习惯淡漠的脸上笑容更甚,心甘情愿将这撒娇耍赖的小东西横抱在身前,手臂上沉甸甸,是甜蜜负担,甘之如饴。
一顶小轿不走前门出,自小侧门辟出一条小道来连着新落成的郡主府,穿过浓浓绿荫,转眼间就到一处山石迤逦风清水美的幽僻山庄,闹中取静,与周边府邸大不相同。
景辞瞧着大为欢喜,由他领着自正房穿出,未料在寝局后头藏了一处江南园景式的荷塘小桥,曲水流觞,还有一处纳凉的小屋,纱帐翻飞,红烛高照。接着清风荷香,美不胜言。
景辞低头打量着嵌在桌脚处一颗散着幽光的夜明珠,陆焉上前一步,自身后环住她,手臂横在她吃得微凸的小肚子上,腻着她,吻着她侧脸,哑声道:“如何?娇娇可还中意?”
她笑着说痒,在他怀里左躲右躲,最终逃不过,让他逮着正面,又倚靠在窗前吻过一回,吸着她的舌,咂咂有声。景辞让这水边迷情询得面红耳热,躲开他目光,扭捏着说:“喜欢…………”
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欣然道:“娇娇喜欢就好。”
景辞仍低着头,面红红装满了娇羞,咬着唇欲言又止。他便等着,痴痴看着,已算完满。
“可是…………你莫不是当真要将我嫁给平南侯那个镇日里斗鸡走狗的好儿孙吧?万一…………万一他要真是…………我可怎么办呢?”
他不知何时起的心思,抬手拆下她发上蝴蝶玉簪,这一头乌亮青丝便通通落在他掌心,散开去,在夜风里摇曳,为少女的纯真脸孔,添一抹妩媚。“娇娇别怕——”他的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将她层层包裹住了,不与旁人,“世事虽难料,但死前,我总会先安顿好你。”
“什么死不死的!我哪里说了这个!”
“是我说错话,让娇娇伤心了,别气,我给娇娇赔罪,怪我怪我,口没遮拦。”
她抬高手,难得一次主动抱紧了他,头靠在他肩上嘟囔道:“陆焉,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这日子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还能快活几时。只怕哪一日梦醒,统统都是假象。那我该怎么办?你真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么?”
陆焉紧紧拥着她,吻着发尾女儿香,看窗外清风明月,半池春水半池花,心头柔软到了极点,感念着只要有她,他便无所求了。
因而喟叹道:“只要娇娇愿意,咱们总能长长久久的守在一处。”
景辞喃喃道:“哪能呢?成了亲,哪能一辈子装样?若是没个子嗣,到哪都要被人说嘴,宫里的情势谁料的定?皇上病重,若真是…………那又是另一番天地,如何能长久?我总是别人得妻,你呢…………你怎么办呢?难道真要一辈子偷偷摸摸不见人?”
他只余叹息,“是我无能…………”
“不是——”
“嘘——”他将食指抵在她唇峰,凄惘道,“是我痴心妄想,本就是残漏之身,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又如何能与你长相厮守,只怕耽误你一生,害人害己。”
愈爱愈难耐,患得患失,辗转难眠。
☆、第56章 周氏
第五十六章周氏
这恼人的情愫,令人一时喜一时悲,一时甜一时苦,上一刻缱绻缠绵,到眼前又愁绪满怀,临水而建的小屋,无人私语,耳边唯有风过树梢沙沙声,搔动着本就辗转难耐的心。
“走吧——”他长叹一声,松开手。然而景辞任性,环住他后颈不肯放,怯生生小模样伸长了脖子凑到他耳边说:“你不要我了?”
陆焉无奈,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拂到耳后,怜爱之心溢于言表。
“说什么傻话,天色不早了,先将你安顿好。”
景辞懒洋洋倚着他,浑身好似没骨头一般被半推半拉着向前走,这模样若是让老夫人瞧见了,可真少不了一顿教训,但在陆焉跟前,她一贯是半点顾忌没有,胡天海地地任性。
“那…………我住哪儿?”
“总不会委屈了你。”他任由她小尾巴似的拖着,手臂收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夹在腋下往前走。
景辞拉长了尾音,装模作样地问:“那我真就留宿在提督府啊?”
“嗯——”拉着她上轿,安放在膝头,这软趴趴的小人儿总算老实,但靠在他胸前,一会儿拉扯他巾帽下缀的飘带,一会儿又拉扯他腰间麒麟玉佩,总之没个消停。
玩够了,又装出一副为难样子,嘟囔道:“夜宿府外,我这传出去,可就真嫁不出去了呢…………”分明是在笑,一出欲拒还迎也演不好,只差得意,“那我可就赖着你了,陆大人,陆厂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焉被怀里这只自鸣得意的小狐狸逗笑,抬手捏她脸颊,“可真是…………”
“是什么?想说我可真是个小不要脸的?”
“臣哪里敢。”
“我看你眼睛里正骂我呢…………”说着抬起头来,与他贴近了,认认真真地琢磨他宝石似的眼珠子里映照的是什么,无心使然,不慎找到自己的影,带着他眼中流转的温柔,分明是另一个景辞,一个完美无瑕再无缺憾的景辞,是从新月到满月的完满,也是自初春到盛夏的枝繁叶茂。她忽然间鼻酸,泪水毫无预警,充盈着琉璃般透亮的眼瞳,轿子停了,却无人来挑帘,她与他静静相守于此夜。
他的指腹抚过她灼烫的泪,放在舌尖,尝到她的咸涩与心酸,哑然道:“怎么了?说哭就哭的。”
她咬着下唇,想忍但没能忍住,哽咽着带着颤音说:“我就哭,我就是爱哭!”
他无奈地笑,“好好好,娇娇想哭就哭,我来哄着,谁让小满是个小娇娇呢?不怕,哭完了咱们再出去,了不得再让你哭坏一身衣。”
不说还好,这话一入耳,景辞更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撞进他怀里,抱紧了呜哇哇大哭,“呜呜…………我恨死你了,恨死了你…………你要是个一穷二白的举子也好啊…………偏偏…………呜呜呜…………再不成…………就是个舞刀弄枪的千户都不打紧…………我恨死你了…………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他环紧了她,在身后轻轻拍着她的背,慈父般温暖和煦,低低道:“怪我,都怪我…………我若不是我…………那多好…………”
她又摇头,“我没怪你…………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过…………”
他微微笑,“让娇娇伤心,本就该怪我。”
景辞道:“那你别让我嫁人了,我害怕…………”
“不怕不怕,有我在,绝不让他碰你。”
“你不害怕么?”她问。
“怕什么?”
“万一…………万一我变了心,假戏真做…………”
“不会有那么一天。”他沉声笃定,因他不允许,宁可相拥烧成灰烬,也不愿见她远离,他原不是“人”,因遇上她才觉着自己仍活着。
夜深,月如钩,折腾了一整日,景辞也累得很,由着陆焉伺候着洗脚擦脸,换一套秋香色睡衣,迷迷糊糊塞进被子里。
听见有人轻叩门扉,为她掖好了被子,他起身便要出门,不料这小人儿睡着了也不安生,玉白的小手拉住他衣袖,眼睛仍是闭着的,沉沉坠在美梦里。但给他留下难题,眼睑她睡的香,怎生忍心打搅,然而春山在门外探头探脑张望,显是着急,他突然间升起一股“春宵苦短日高起”的愁绪,无可奈何间朝立在一旁的丫鬟杨柳使个眼色,递一把剪刀来,剪下半片袖,留在原地陪她入眠。
何尝不是一出“断袖”佳话。
推门出来,风也冷上几分,离去时亲吻景辞眉心的人或许并不是他,至少不是眼前冷若冰霜的陆厂臣。
身侧树影婆娑,远山近水都在他脚下失色,春山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眼中是他干净的靴底以及行走间来回摆动的滚边曳潵,一个褶连着一个,一丝不苟,半点错漏都不能有。
前头传来一句问,简短有力,“人呢?”
春山道:“西园东淮居,早早看管起来,就算他余九莲凭空长出一对翅来,也飞不出提督府,只是…………”
“只是什么?”
春山道:“只是这余九莲领来个周姓妇人,说只义父见了人,必定要谢他。”
陆焉负手在后,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
春山便觉着,余九莲这人,今夜必死无疑。
自今上中毒事发之日起,各州府为表忠心抢头功,倾力而为搜查白莲教教徒,尤其京城与临安府,力度之大前所未料,余九莲一帮人或是承受不住,终于肯到跟前来低头求和,哀声求饶,跪下当狗,只是不知拿出什么筹码来同他换近年安逸。
云遮月,此夜无光,东淮居灯火通明,余九莲一行人在正厅里已等候多时。门开,他眯眼瞧见曾穿透他血肉的仇敌,重逢于寒夜肃杀的提督府,余九莲着绛紫色盘领长袍,脚蹬皮扎,再普通不过的平民装束,转过身来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角一道暗红的疤从眉骨延伸至鬓边,显然是新伤,办事不利,回教受刑,狰狞可怖。
余九莲的神态依然如旧,吊儿郎当没规没距,故人相见才牵出个笑模样来,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勾人。戏子的女气追着一个柔媚眼神,便都出来了,“陆大人,许久不见,大人心里可念着奴?瞧大人模样,想必是将将从软玉温香里抽身,倒是奴来的不是时候。”
陆焉嗤笑,“送死哪分时辰?将死之人何必多话,说吧,你亮的是什么招数,求得是什么施舍?”
如此霸道,哪管他是战是降?都凭权力说话。
余九莲挽上一个兰花指,捏着一缕长发,娇笑道:“大人还是如此雷厉风行,不改英雄本色,真是让奴家,好生钦佩,好生敬仰,恨不能就随了大人,一生一世为奴为婢也好。”
陆焉一抖袍子,坐于右侧太师椅上,勾一勾嘴角,讥诮道:“余长老好意本督心领了,无奈本督府上不缺牲口,余长老还是另谋高就吧。”
余九莲略低一低头,装出个凄然模样,开口道:“大人如此说,奴好生委屈。奴这里,原有大礼送上。”
陆焉并不看他,懒懒揭开杯盖,绕着茶香四溢的杯盏画上一圈,等他自投罗网。“是礼是兵何须赘言?领到跟前来自有分辨。”
余九莲道:“既然大人开口,奴自当从命。”
他稍稍侧过脸,随行两个黑衣短打便让出道,将角落里纤瘦柔媚的年轻妇人领出来,推到陆焉跟前行礼作揖,怯怯道:“妾身周氏,见过大人。”
陆焉只听了个周姓,再看这妇人上身穿姜黄色交领短袄,下穿柳绿窄斕马面裙,梳妇人发髻,只有一根赤金簪子点缀。杏眼桃腮,身段窈窕,依稀能忆起往日轮廓,他心中蓦地一沉,但面上半点不露,冷冷道:“这是作何?余长老也要献上扬州瘦马以博仕途?”
余九莲成竹在胸,不紧不慢地应答道:“大人说笑,此妇人乃敏杭人士,年幼时辗转到京城投亲,原就住在提督府茹月楼,无奈世事多变,杨家出事,这妇人被接回老家,受继母逼迫送到富人家府上给个糟老头子做妾,可谓身世飘零可悲可叹,又听说当年是同杨家哪一位公子订过娃娃亲,若是杨家尚在,这周氏说不定已是诰命夫人…………”
偷眼瞧着陆焉神色,见他沉郁不言,心知十拿九稳,继而再上前一步,提高了音调说:“大人,您说可怜不可怜?”
语到此处,陆焉依旧按兵不动,若老僧入定,单单望着杯中浮茶,余九莲眼见此法并不奏效,便转而对住怯怯弱弱的周氏道:“夫人还不来拜见陆大人?大人可是当朝红人,响当当的九千岁,权倾朝野无人能及,你若有苦要诉,何不对大人说明?”
周氏连忙跪在陆焉脚下,眼中含泪,细声细气说话,“妾身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宽恕则个。”顶着余九莲眼神压迫,一连给陆焉磕头了三个头,再抬脸时眼圈泛红,柔柔弱弱娇娇怯怯,好个可怜模样。
☆、第57章 杀伐
第五十七章杀伐
陆焉岿然不动,余九莲已失先机,索性摊开来,亮出底牌。“故人相见,大人何故视若无睹呢?”
“何为故人?何为相见?”陆焉抬头,对上余九莲狭长上挑的桃花眼,厉声追问道,“贵教既派余长老登门讲和,不该拿出些诚意来?眼下装神弄鬼又是何意?”
余九莲亦冷笑答:“是何人是何意,大人心中自有计较,又何须奴家点明?若真说清楚了,这在场的…………”他左右环顾一圈,冷笑道:“今儿个在场的可就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提督府,你说是不是?陆大人?”
陆焉不动声色,放下茶盏依旧从容如常,只淡淡道:“你以为,多了一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妇人,余长老就能领着你一班人马安安稳稳走出提督府?”
言辞交锋之间,他已露杀意。
余九莲眉间紧锁,冷声道:“你待如何?真与我教撕破脸,于陆大人难不成就有大利?”
陆焉稍稍抬眉,悠然道:“杀与不杀,都是蝼蚁贱命,于国于私有何利害可言?余长老未免将贵教抬得太高,将国家社稷看得太轻。”
余九莲道:“所谓江山社稷,如今不都是陆大人一句话?何必与吾等兜圈子。真剿灭了白莲教,陆大人与各州府官兵每年的抚恤银子还能剩下多少?兔死狗烹,大人不明白这道理?”
“呵——”出乎意料,陆焉竟称,“余长老说的是,本督本无意与贵教为难,既然教主已将大礼奉上,本督也应顺势而为。”
余九莲心中惊讶,不知为何一个油泼不进的石头人突然转了话锋,但人生在世,知道的越少越能活得长久,便也顺着这话往下说,装出一副太平和乐,“大人英明,奴佩服之极。”
“既如此…………”陆焉抬头,看着余九莲瞬时舒缓的脸色,还有眼角藏不住的轻松,可惜在他眼中都是濒死而不知的愚蠢,可怜可悲。“想必贵教教主必不会介意,让本督留下余长老来,以表心意。”
“大人!”余九莲自己也惊住,居然吐口而出如此尖利声调,将他的急迫与惊恐全然剖开来放在陆焉跟前,毫无遮拦,顿一顿,急急忙忙收拾残局,脱掉惊恐画上沉静,嗓子眼清了又清,按耐住发抖的手,咬牙道:“大人何故如此?余某虽算不得教中要人,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便可开口讨要的。大人若要讲和,也当拿出些诚意来,如此欺人太甚,不怕我教撕破脸来与大人拼个你死我活么?”
陆焉笑,对于他的虚张声势轻视到了极点,眼角斜斜一瞟,一个冰冷眼神已足够教人无地自容,再加之挑高的音调,拐着弯的嗓,真逼得人羞愤欲死。
“余长老还未读懂情势?说讲和,那是给你们教主最后一丝脸面,今儿是你们跪下磕头求人,上赶着要做本督的看门狗,什么诚意什么筹码,都是装相,要闹要撕破脸?本督在此给你个保证,白莲教今夜起事,三日之内教你们全教上下一个活人不剩。你?不过是闲来无事逗闷子的小玩意儿罢了,让本督费心捉拿?你还不够格。”
“你——”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他只感觉到乌云盖顶,洪水铺天,连叫嚣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有什么逆转?那一日事发,他并未遇上料想中的围追堵截,过了许久安平日子,人安逸便胆肥,想着这陆焉也不过如此,穿了琵琶骨便怕了白莲教,龟缩在京城老老实实同达官贵人相争,哪知道其人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他是无脑的蝼蚁臭虫,总有一日要自投罗网,死在他靴底,粉身碎骨。
陆焉施施然站起身,理一理袖口,慢声道:“死到临头何必你你我我,余长老且消停些,有话留到森罗殿,同阎王爷诉苦去罢。”
他提步上前,优哉游哉一步步向余九莲逼近,带着难以抵抗的威势,将他的呼吸碾压到极致,心肺失去控制,几乎要死在当下。
然而陆焉其人,你若远远看着,也不过觉着是一位模样俊俏风度翩翩的王侯公子,白日里陌上走马,月落时燃灯夜赏花,写上一两句伤春悲秋的词,吟出一阕半阙柔肠百转的诗,博一个闺中美名,青楼薄幸,已写尽一生风流。谁能懂,靠近来仔细瞧过才明白,这修长的十指杀人,这深邃的眼眸诛心,笔下不是春情是朱批,念的不是太白子美而是雷霆君恩,你认得他,仿佛又不曾明白过他。
也许他便是如此,是杀人的菩萨,心慈的恶鬼,一黑一白交织,眼底心头装着的是“颠覆”二字。
余九莲双股颤颤,左顾右盼哪里有逃生之路?安东领着人已将他随从拿下,刀锋闪过眼角,烛火摇曳,咽喉已破,血溅三尺腥味扑鼻。
陆焉似迷醉,深吸一口,将这血腥饮进五脏六腑,得来通身舒畅。再睁眼,是余九莲平生所见之恐惧叠加,哪里是人的眼,分明是魔、是兽,是嗜血的鬼魅,将饮血吃肉的欲望全然显现在眼底。
余九莲欲奋力一搏,攻势未起只觉双腿剧痛,已有人舞动刀鞘猛然一击,令他双膝跪地,痛苦难当。根本不必陆焉亲自动手,他只需一个眼神,便有人前赴后继要立功讨好,翻折了余九莲双手,刀鞘缠住一拧,骨头一寸寸断个干净。
陆焉听着这断骨声、呼痛声,再享用着满眼的血红杀戮,陶醉、熏染,只觉着再没有比眼下更令人愉悦的饕餮盛宴,恨不能再多一些,多一些咆哮呻吟,多一些残肢断臂,来,再来,将他血肉斩成烂泥,将他脊骨打成碎渣…………
狂欢,迷乱,兴奋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他狂躁地向一头笼中兽,一下一下磨着利爪,将地板抓出一道道深痕。
噪乱的场景,随着陆焉抬起的手而静止。他已然如帝王一般,一举手一头诏令天地、挥斥方遒。仅仅一个眼神,天地为之色变。
这一时静极,听得见虫鸣鸟叫,风过耳畔,是夏夜最后一声蝉鸣,惊叫着唱完短暂一生。
还有染着血的喘息声,肋骨断了插进肺里,一呼一吸都是折磨,一刀一刀凌迟的苦,不分昼夜永不停息。余九莲被乱棍打得已无回旋之力,似一滩烂泥匍匐在陆焉脚下。
是半死不活一条死狗,等他大发慈悲,赐他一死。
回想那一日,陆焉孤身就死,月夜下被铁钩生生穿透了骨肉,而今角色倒转,成王败寇也不过是一瞬之间。
鞋尖挑起余九莲已合不拢的下颌,慢慢抬高,令他后劲骨再翻折,令他生生听见身体寸断的声音,咔咔——响在耳边,如临地狱。
陆焉笑,粲然如画,仿佛点亮了一个整个凄惶惨淡的夜,“任你有一千一万个兄弟姊妹,一样一个个都要死在本督跟前。卧薪尝胆,含恨隐忍?你——还不够格。”
鞋尖离开余九莲下颌,陆焉抬眼看春山,勾一勾手指,“扶起来——”
余九莲一身软趴趴立不起来,只能让人驾着,双膝跪地,上身直立,如人形傀儡,树在一滩血污之中。
陆焉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已不成人形的东西,勾起嘴角,轻蔑笑道:“你今生头一回杀人时,就应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恨?也无用,怪只怪你愚蠢,自寻死路。”
冰冷的手指环过他脖颈,从喉结到颈后,慢慢地慢慢地一把握紧。再收,余九莲眼瞳陡然放大,隔着一层黑红的血,牢牢盯住了居高临下俯瞰他死前挣扎的陆焉。
而陆焉不躲不闪,他睁着眼迎上余九莲眼中最后一夕光亮,放纵这体内叫嚣狂躁的弑杀的兽性,他享受着,尽情享受着这一刻,活人脖颈碎裂的快感,享受一条活生生人命在他手中寂灭。
大拇指陷进咽喉,突出的喉结被按进颈骨,血似泉涌,从余九莲张大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脏了他如玉一般白皙莹润的手背,也浸透了天青色袖口,如同他心底杀人的快意,在锦缎上蔓延,四散延绵,不可向迩。
他放手,他倒地,简单干净。
尸体被拖走,春山问如何处置,陆焉扔了擦血的锦帕,不屑道:“着野狗吃了。”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人命从来不值钱,值钱的是权,权倾天下,生死在握,才是极致。
杀你是我最后的仁慈。
☆、第58章 紫衣
第五十八章紫衣
子时三刻,阎王殿门前冤魂集聚,要申冤要索命,每一个都有千万种恨,每一种能著书立传流传千古。只可惜活着的依然是手握屠刀之人,纷乱世间,慈悲都是虚妄,死生才是真相。
人死灯灭,余九莲同他胞兄一般,死在权力的碾压之下,没有什么冤屈亦没有什么道义,不过求仁得仁。
血还在地板上蔓延,尸首已远远拖走。哪来什么过往浮沉,唯剩下烟消云散。
陆焉回过身,灯下俊朗的眉与眼精雕细琢,但亦未流于女气。鼻挺而高,唇淡而薄,眼角泪痣是佛祖悲悯人世的苦心,烙在他眼尾,化身成介于神与鬼之间,漂游肆意的妖魔,今日喝人血吃人肉,转眼间又是慈悲爱怜,驻守人间。谁能分清他有多少张面孔,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始终是难解谜题。
转过来,灯影之后。
目睹了地狱修罗场的周紫衣,抑制不住周身颤抖,跌跌撞撞向后退,不慎脚踝勾住桌脚,无力地跌坐在地,再仰起脸来,泪水因恐惧倾倒四溢,原就如垂柳曼妙的美人,如今更添三份娇柔,是冬日里枝头瑟瑟发抖的一簇花,怯弱地迎着风霜,待君怜惜。
未等陆焉开口,她已猛然间跪伏在地,咚咚咚磕头,牲畜一般卑微乞怜,祈求一线生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甚至不知错在何处,缘何赴死,只因命如蝼蚁,便一生任人践踏。她脊梁骨弯折,自己不立,如何能称之为人?到底处处惹人轻视,遭人鄙夷,反过来还要怪命,都是命。日夜烧香拜佛,同菩萨请愿,但愿下一世投身富贵人家,再不受人欺凌。可叹是这一世还未完,哪只有没有下一世?
他靴底沾了血污,再上前一步,原本洁净的方砖上又多半个血印。陆焉习惯性地翻折袖口,眼珠子盯着鸾凤袖扣,状似无心一般问道:“你姓谁名谁家住何处?”
她终于不再将脑袋往坚硬无比的地砖上撞,抬起头来,额心已红肿出血,可见为求人饶命,真真下过血本。一双妩媚多情的杏眼,微微上挑,茫然地望着眼前地狱罗刹一样的陆焉,支吾道:“妾身姓周,闺名紫衣,本是江南敏杭人,母亲早逝便被接到京城外祖母家寄养,谁知…………杨家获罪,满门抄斩,妾身是外姓人,才留的一命,又辗转回到江南,再后头就如…………余…………余公子所述,嫁入商户之家,苟且偷生罢了。”
“嗯——”他这一声轻哼,不知是认可还是怀疑,听得周紫衣心头一颤,最难熬不是死,而是等待。
他思虑片刻,方才开口问:“说起来,这杨家府邸你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周紫衣点点头说:“是呢,妾身瞧着四处房屋院落大都未变,就是茹月楼,虽空着,但花草山石都是二十年一个模样,这倒也难得…………”
“呵——你也知是难得…………”
周紫衣惊恐,陪着千万分小心,试探道:“大人…………是妾身说错话了么…………”
陆焉默然不语,自上而下审视她,凛然如刀的眼神仿佛将她的伪装一刀刀割下,压迫得人无所遁形,无处可逃。然而他心中想的是年幼时常伴祖母身边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或许曾经牵手玩闹,或许曾经伴在一处读书写字,一一都是褪色发黄的旧诗篇,可以是往事难寻,亦可以是历久弥新,如何领会全凭自己。
他问:“茹月楼里有你一幅字?”
周紫衣已然平静,应声道:“是呢,小时候舅父常说妾身字写得好,乾元二年妾身生辰那日同舅父一并写了一阙词,上半阕是妾身写的‘翦胜迎春后,和风入律频催。前回下叶飞霜处,红绽一枝梅。’下半阕是舅父提字,‘正遇时调玉烛,须添酒满金杯。寻芳伴侣休闲过,排日有花开。’妾身欢喜得很,便裱起来挂在房中,难不成如今还留着?可真是…………”
“难得——”陆焉接道,“小时候的事情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话到此处,周紫衣脸上刚刚牵引出的点点笑意就被这一问打散了,僵在嘴角,带了几分焦灼,回道:“那是妾身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日子,怎么能忘呢?日日回想着才能撑住,才能想起来自己原是个人,不是谁家犁地的牲口,磨磨拉车的畜生。”
“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他语气平淡,但已比先前质疑缓和许多。
周紫衣道:“比起舅父一家,妾身这些苦,算不得什么。”
陆焉像是被周紫衣的感慨触了心,往事一幕幕,欢乐与血腥统统袭上心头,爱与恨交织,甜与苦倒灌,一颗心被拧成千万股,五脏六腑都疼。
他从未想过,这一生还能与故人重逢,他原以为,他的故人不至黄泉不相见。
他仰着头,烛台的光到不了眉心,一张俊逸出尘的脸藏在晦暗的阴影中,将他的凄惶无措通通埋葬,这许多年,他已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原本如何,旧梦几回?一一皆是泡影。深呼吸,长长久久叹息,静默是今夜的主调,停一停,再睁眼,依然是心如铁石,残忍无情的西厂提督陆焉。
周紫衣眼前伸来一直细致修长的手,带着骨节上未擦净的血迹,摊开来,交错的掌纹,如同他与命运的争斗。
他说:“起来吧——”带着对往日岁月的回响感叹。
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对于眼前突如其来的转折彷徨无措,抬一抬眉,偷眼瞧了瞧面容沉郁的陆焉,再看他伸出的手,每一个指甲盖都修得整齐干净,除了今夜的血,丁点污渍也无。这是个极其自傲,极其冷漠的人,但凡他愿意碰一碰,都是极大尊荣。
她犹豫再三,才尝试着缓缓伸出手,撘在他全无温度的掌心里。
他握住她,如同握住一个过去,一个温暖美好的回忆。再一使力将她带起来,一头杀人妖魔的温柔,怎不令人动容?她简直要热泪盈眶。
“余九莲与你如何遇上如何交待,这些暂且不论,你先在茹月楼安顿下来,春山——领周姑娘回屋休息。”她早已经不是“姑娘”,成了别家的妾,猪狗似的活着,总以为这一辈子也不过如此,生在锦绣堆里,死在烂草棚中,没想有这一日,还能再回到美梦里,虚幻得每一步都似踏在云上。
她屈膝,回想往日杨府教导,给陆焉行一个仪态方端的礼,柔声道:“妾身谢过大人。”
他略略颔首,未想末了还能叮嘱一句,“好好休息。”真是莫大的脸面。
今夜热闹非凡的东淮居,现如今人去楼空,寥寥凄清。不是离情的愁苦,而是杀人的痛快。
陆焉回身坐于椅上,手肘撑着桌面,掌心虚扶在下颌唇边,目光落在案几上冒着青烟的兽足弦纹龙泉香炉上,沉默中皱眉深思。
安东立在一旁不敢打扰,待陆焉问:“西山别院如何?”即刻打起精神来,肃然道:“一切安好,伺候的下人上月来回,干爷爷身子骨硬朗,如今吃了药,还能在院子里散一个来回。”
陆焉低声自语,“好?好也未必。”
将视线自香灰中挪开,望向安东,吩咐道:“明日同我去一趟西山别院,至于茹月楼,记得盯紧些,不能出不能入,若有丁点儿消息透出去,尔等提头来见。”
“是!小的领命!”
不多时,春山安顿好周紫衣再回书房。陆焉还有未批完的奏章,需夙夜不缀。
春山推门来,不敢多话,静静站在桌边伺候。
陆焉换了红笔朱批,驳了吏部侍郎请辞回乡的折子,行云流水似的笔法,留“卿国之栋梁,不允”,旁的再没有了,简单利落。
笔墨未停,低着头问道:“人怎么样了?”
春山道:“进屋哭了一会儿子,千恩万谢的。小的留了素雪同春露两个伺候周姑娘,这两个丫头都是内行厂练出来的,伶俐的很,必无遗漏。”
“嗯——你办事素来妥帖。”
春山埋着头,偷偷笑了一笑,赶紧地收了起来,正经问:“义父,那周姑娘咱真留在府里头养着?”
“你以为呢?”
春山斟酌道:“小的以为,不管这周姑娘是何来历,活着一日,便多一日祸事。”
陆焉道:“若当即杀了,白莲教那方必定跳脚,真闹个你死我活,对你我未必有利。余九莲那厮虽愚钝之极,但有一句话所言非虚,若真是太平盛世,朝廷留我等何用?且看着,留她,杀余九莲,白莲教才能安心等死。”
合上奏章,陆焉问:“郡主呢?”
春山答:“小的听杨柳儿说郡主睡得不大安稳,或是让梦魇住了,刚醒。”
☆、第59章 噩耗
第五十九章噩耗
烛火陡然间通亮,映出满室馨香,陆焉净了手,换过一身衣裳,浑身上下不带半点腥。
再回到寝居,推开门,一屋子暖融融的香,玉色幔帐坠地,流苏穗子一个连一个的精致可爱,给眼前素来清冷的屋子添几分香软柔和。
他绕过三足鼎莲花香炉,瞧见被杨柳儿束起的床帘后头,层层叠叠秋香色万字纹锦缎间,一个娇娇俏俏的小人揉着眼睛等他,鼓囊囊的脸颊带着粉,新鲜娇嫩待君采撷,犹在睡梦中的迷糊着,软软好似一团,这一刻石头做的心都软了,声音也柔之再柔,撩开袍子横坐在床沿,伸出手来揽她,拍着她的背,轻声问:“怎么了?梦里头让吓着了?”
景辞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模样,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软软赖在他胸前,低着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软绵绵像只还未学会振翅的雏鸟,全身心都依赖着他。
“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睁眼就不见了?”一字一句都透着鼻音,像个没长大的奶娃娃。
杨柳儿见这场景,早早退出去,没声没息。
环在她腰后的手再往身前收拢,陆焉将她整个人都抱紧了,偌大个床榻,只挨挨挤挤在床沿角落里,他时不时低头吻着她的脸,与她低喃耳语:“还有折子没批,活儿没干完呢,哪能偷懒?”
景辞道:“又变着法儿说我懒呢?”
她鼻音有些重,他担心不知是哭腔还是着凉,便扯起锦被来将她后背裹住,端端像抱着个小婴孩。
他轻呼,“郡主冤枉。”
她眯着眼笑,“掌印这样辛苦呀?我瞧着皇上到是清闲得很,镇日里炼丹修道的,还没忘了将美人儿一个个纳进宫里,真真是日理万机。”
陆焉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上一口,“你这张嘴,倒是什么都敢说。”
景辞笑,细嫩的指头点一点他唇珠,学着他的口吻,老气横秋,“你这张嘴呀,倒真是什么都敢咬。”
“你呀你——真不知说你什么好。”陆焉让她惹得笑出声来,不由得手臂再收紧些,将这宝贝疙瘩牢牢收在怀里。
太甜太腻,月亮躲在云里,也遮着脸不敢看。
风轻轻,云淡淡,她藏在他怀里,笑笑闹闹着撒娇耍赖,是再安心不过了。如此静好岁月,总盼望着能长长久久一生一世才好。
景辞半眯着眼睛,显然还是犯困,但不忘接下他的话,捏着嗓子娇声说:“你呀你…………好也是你,歹也是你,爱也是你,恨也是你,睁眼闭眼都是你,我的小阿爹,可叫我怎么好呢?”
她每一句都沾满了蜜糖,甜得他止不住嘴角上扬,恨不能将她含在嘴里,接连亲吻她眉心,“油嘴滑舌。”
景辞道:“那都是同阿爹学的。”
“胆肥了?不怕阿爹教训?”
景辞笑嘻嘻摇头,“你才是胆肥,敢教训起我来?我可是旷古烁今巾帼英雄,一人一马战吕布,一刀一枪挑子龙的,你敢么你?”
“且试上一试!”他的手钻进她衣摆,在她腰侧腋下呵痒作乱,景辞这一下扭动起来,一面嘻嘻呵呵地笑,一面求饶说:“我错了错了,真的错了,阿爹饶了我吧…………不行不行,这就要死了…………”连带着陆焉也向后倒,两个人连着被子从床沿滚到床角。景辞身子扭着,光溜溜的小脚昏黄光晕里越发的莹白诱人,情急之下胡乱蹬着,混乱间不知踢中了什么,将陆焉整个人都定住,突然间石像似的压倒在她身上,鼓着眼睛,瞪着她喘气。
时间都静止,他仿佛老僧入定,又是红尘俗人,七情六欲都占满,无法自制。
灯影一晃,画面从明到暗。
眼前是何等暧昧的状况,景辞浑然不觉,她依然还在游戏中,白嫩的指头在他眼角泪痣上拨来拨去,娇声道:“看着我做什么?又生气啦,真是小气…………”
陆焉不语,攥住了她的手紧紧贴在耳旁,头埋在她肩上,一声重过一声地喘息着,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握拳的手捏紧再捏紧,手背上青筋爆现,额角也沁出了汗,一整个身子仿佛风中叶,不可自已地轻微地颤着。
景辞望着他写满苦痛的眉头,心中不安,担忧地问:“陆焉…………你怎么了?病了?怎么突然间难受成这样?”
再去探他额头,疑惑道:“不烫呀……”
他咬牙忍着,眉头拧紧,发出轻微的、压抑的呻吟,但也不过片刻而已,他长舒一口气,如同从魔怔中醒来。手肘撑起上身,再与她贴近些,身子沉沉压着她的,将少女丰盈的乳房压得变了形,可怜一对娇滴滴的乳儿都被他胸膛碾压得胀痛。
他高挺的鼻在她鬓边耳侧磨蹭,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耳边,听他口中呢喃着:“娇娇,娇娇,我的心肝儿肉儿,真真要死在你手上。”
身上盖了个活生生的人,她被压得呼吸艰难,不明所以,稍稍挪开些,又被他抓回身子底下,景辞抱怨道:“你孵小鸡呢?把我压得死死的做什么?下巴别磕我胸口上,疼呢。”
陆焉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稳,仍旧闭着眼,似乎极为享受,深呼吸,嗅着她颈间女儿香,无酒已入梦,轻哼道:“担心了?”
景辞坦然,“嗯,你方才真是吓人。”
陆焉吻着她,细碎的缠绵着,“心肝儿…………阿爹恨不能活吞了你…………”
景辞下意识地向后躲,推一推他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怕什么?”他稍稍抬起上身,腰下却再向前,猛地一挺,胯骨撞上她娇娇软软的小腹,手撑在耳旁,撑出二人之间狭窄空间。
头低着,对着她仰躺着的脸,“娇娇怕什么?嗯?同阿爹说说…………”
“怕你像上回那样…………那我可再也不搭理你了…………”她耳根发热,索性捂住脸不看他。
他隔着一双细白如玉的手亲吻她,抱紧了低语道:“娇娇,我怎么舍得…………”
第二日醒来时,她仍是正正经经地睡在枕上,被子睡衣都安好,身边人已不知去向,杨柳儿与木棉担起了半夏白苏的活,服侍她起床更衣,她吵着闹着让杨柳儿从箱底里翻出一件簇新的水田衣来,一块块拼接的花布穿在身上,拼一块多一块,说不出的新奇。
她在家中见大夫人穿过,长辈们嫌弃这衣裳上不得台面,碰都不让碰,大夫人那件颜色更暗,不如这一件鲜嫩可爱,穿在身上,不知是堕马髻妩媚,还是因珠钗娇柔,莫名衬出一股琵琶巷里的风尘味,不过谁也没敢说,直等到陆焉从宫里回来,拎着她回房,从头到脚换过一身才肯放她出门。
屋子里一个硬扯着不让,一个索性撕开了扔远,景辞望着那两块破布生气,“你这人…………就不能让我在屋子里穿着玩儿么?”
“不许!”他挑上一件石榴红褙子,月牙白上衣给她换上,“这衣裳远看着不知是几时偷溜进府的乞儿,近看是员外家老夫人,你穿这个作甚。”
“你管得可忒宽。”
“我看你就缺人管着。”
这厢火药味浓烈呛鼻,外头杨柳儿突然间敲门,说春山公公有话要回。景辞瞪他一眼,转过身藏进多宝阁后头,春山弓着腰进门来说:“义父,国公府有人来,说是…………”
“说——”
“哎,说是前线来的消息,大少爷中了埋伏,人…………没了!”
春山的话说完,好半天没见声响。陆焉不由得往多宝阁看去,依稀只能从缝隙里窥见她寥落的影,木木呆呆地望着地面,一语不发。他叹一声,吩咐春山,“去备一份礼。”
春山应是,“国公府的马车就在侧门等着,您看是…………”话未完,陆焉已摆摆手,示意他告退。
春山带上门,屋内的光再暗一些,照不出许多浓烈的伤,哀莫大于心死。
“小满…………”他站在她身前,挡住窗外透进来的光,轻轻唤她。
“啊?”她抬头,双目无光,直愣愣对住他,没有泪也没有其他,都是空的,空空如也。疾风骤雨来得太快,让人来不及悲伤痛哭。
“唉…………”他叹息,握住她冰冷的手,蹲下身来看她,“换身衣服,我陪小满回府可好?”
景辞摇头,淡淡道:“不必了,哪有自己人不在,反倒请宾客入府的道理?放心,我还挺得住,给我件没花没红的衣裳,我这就起身。”
他望她背影,心念着有时她坚强得异于想象。
☆、第60章 丧事
第六十章丧事
乌鸦、白幡,和尚的木鱼道士的八卦,女人的哭泣男人的丧服,横梁上一缕一缕麻布飘着,如同深夜游荡的魂,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她们喊“青崋,青崋,你拿了我的命去吧…………青崋呀,我愿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啊…………天爷,我的老天爷啊…………”撕心裂肺,如同女人尖利的指甲抓破耳膜,每一声都渗着鲜红的血,指甲盖里刮走了肉和皮,痛不欲生。
老夫人早已经受不住,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胡太医守着,熬上一碗调心提气的药,长白山的人参切了片含在舌底,依旧是神志不清。
大夫人在前厅抱着景煦的棺木哭喊,三四个丫鬟婆子上去也拉不开,她这是将一身性命都系在长子身上,谁知是如此结局,怎能想得开?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棺前。
“青崋…………青崋啊…………你真是要逼死母亲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怎么能熬得住…………怎么能熬得住…………不如就陪着你去吧,黄泉路上咱们母子两个,也好做个伴,就让你那个居功至伟冷血无情的亲爹,守着他的功绩与他养在西南的下贱种子一同过活!”
满场的缟素,有人低着头痛哭,有人竖起耳朵听戏,听她将孤守京城的凄苦,夫妻分离的哀伤,以及长子战死丈夫不归的悲愤在灵堂上通通哭个痛快。
将廊柱哭出裂痕,将岁月哭出风雨,将这富贵高墙内的国公府哭得脸面全无,撕开来,哪里有什么风光,哪里有什么得意,全然是生生的悲苦,一年又一年,女人们是院墙里荒芜的草,干涸枯败,却生了根,绑住了手脚,一年一年守着枯井大的天,数着仅剩的惨淡岁月。不能活了,再不能活了,唯一的期望也如灯灭,还有什么可盼望?盼望丈夫拥着年轻娇嫩的妾室风光回府,还是行尸走肉一般等那一日我佛慈悲,送她去西方极乐?
不是,不是,都不是。
她恨透了,哭到嗓音撕裂,挣扎到一根根掰断了鲜红的长指甲,漆黑的棺木上是她留下的一道道痕,亦然是她的恨。
这一生的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到这一刻已足够,她大叫一声,“儿啊,你慢些走,娘来陪你!”
卯足了力气就要往棺木上撞,就要在灵堂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断这无休无止的苦难。
咚地一下,是个中年婆子撞开了她,一落地便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磕头求饶。小辈们被吓得大哭,下人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都往二夫人脸上瞧,等她来拿个主意。
孙氏从悲痛里醒过神来,原没有想过会有如此机遇,大房唯一的嫡子战死,不论如何爵位如何继承,若大夫人再有一二,偌大一个国公府谁来管家?自然是她。
却又不能露出喜色,关键时刻要大方得体又要安稳妥帖,想了个法子将麻烦事推给老夫人,叫这几个得力的婆子驾着大夫人送去颐寿堂休息,还指派了自己屋里的老嬷嬷去,将前情后果添油加醋地说给卧床休息的老夫人听。
入得颐寿堂,抬眼便见老太太左手边黄花梨小几子上专摆了一座碧玉万年青盆景,足足半人高,红漆的底座金线描着八仙人物福寿无疆,盆中一树碧玉万年青,俊秀挺拔,风骨高洁,当中又有红珊瑚珠子串成的万年青树籽,敦芳可爱,想来应是世间奇珍,价值连城。
景辞坐在床边小凳上,手里捧着药碗,才服侍完祖母用药,听二夫人房里的郑嬷嬷绘声绘色说完,还要叹一句,“要不是二夫人拦着,这大夫人气急了,还不知要说些什么。”
景辞将药碗递到梅仙手里,忽而听老夫人一拍床栏,恨恨道:“我原不知这些年她竟积攒了如此怨气,自她嫁进国公府,府里有哪一样对不住她?就是樊儿,身在西南,为国尽忠,可算对得住她!谁想到!谁想到!她竟将咱们恨到了骨头里,什么你家我家,难不成国公府与她秦婉如不是一家?”
景辞连忙坐到床沿来,给老夫人拍着背顺气,抬眼看郑嬷嬷,厉声斥道:“嬷嬷这都是说的什么话,明知道老夫人刚进过药身子才好些,这是从谁嘴里学来的话,这个紧要关头来挑拨!伯母是什么样的人,咱们一家子风风雨雨十几年过来,老夫人不比你清楚?要你这半途进府的东西说三道四!”这哪里是说她,分明骂的是二夫人。
郑嬷嬷是怕极了景辞,这档口生受了这一句骂,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嘴。
景辞这里,虽说勉强能劝上几句,但抵不过老夫人认死理,心中有了计较,便听不进旁人劝告。让人领了大夫人到跟前来训话,混浊老去的双眼陡然间亮起来,是恨,点燃这方寸之间,女人们争来斗去的天地。
“想死?我倒是乐得成全,但也得先堵住你那张嘴,别为着逞一时之快,连累了亲家公!再而,你若想死,也甭来凑这个热闹!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梅仙——”
梅仙匆匆自帘子后头穿入,到老夫人跟前来听差。
“你领着徐二媳妇,吴荣家的,连同两个粗使婆子看住她,交代下去,若是大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也不必在国公府当差!”
梅仙面色苍白,忙不迭点头,就要领着人下去,谁晓得大夫人突然间中了邪似的笑起来,仰着一张蜡黄的惨淡的脸看着老夫人,如同看着宿世仇敌,血红的恨化作了灰暗的凄惘,凄厉的笑声中带着苦痛的泪,笑得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老夫人,你可知道,这世上我独独佩服你一个。老太爷红粉知己数不尽,内宅外室,秦楼楚馆处处留情,您竟然能稳坐泰山守到今日。最可笑是明明一个眼中钉就在近前,还要装出一副母慈子孝好模样…………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捂住她的嘴!快给我捂住她的嘴!”
景辞从未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老夫人,她是国公府的老祖宗,如泰山一般坐镇家宅的巾帼英雄,几时为了谁一句话,惊恐至此。
郑嬷嬷并梅仙两个得了令,一个拉扯手脚,一个拿着手帕去塞嘴,都让大夫人挡回去,平日里瞧着是柔柔弱弱大家闺秀,发起狠来一样拦不住,起身来奋力一推,将梅仙推得止不住后退,哐啷一声将桌上小花瓶带倒,割伤了手,血流出来,足够吓得姑娘小姐们惊叫跺脚。
趁着这愣神的档口,大夫人猛地冲上来,一把将婆母抓住,眼睛里闪烁着深入骨髓的恨,铜陵一样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牢她,“人人都劝我,没了青崋还有二少爷,谁知道我恨死了那孽种!生下来就该活活淹死,是谁!是你!是你这黑了心肝儿的老虔婆,听着大夫一句大老爷子嗣不丰,非要将他留下!如今你看!你看他那不人不鬼的模样,哪一日敢迈出门来见人!我佩服你,我真真服你!”
是张着嘴,露着獠牙的怪物,要剥她的皮、吃的她的肉。
老夫人吓得大叫,枯槁无力地手推搡着她,“拉开她,快拉开她,绑住这个疯婆娘!走——快走!”
郑嬷嬷咬紧了后槽牙,拼了全身力气一把将大夫人从床上甩到床下。大夫人一身素白,领也歪了,发髻也散了,珠钗跌落碎了满地,披头散发女鬼一般,伏趴在地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夫人,似厉鬼索命一般,哀嚎道:“扒灰的老畜生,不要脸的老虔婆,你们景家一个个的…………”她抬手,自老夫人指到景辞,“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拖走!快拖走!”老夫人怒急攻心,抚着胸口几欲倒地。景辞垂了眼,不忍看。大夫人仍在仰头笑,凄厉刺耳的笑声随着她被架起拖走的身体,渐行渐远。
这根逆反的刺被带走,颐寿堂静得出奇,景辞望着角落一只白釉高足瓶,并不敢抬头。
大约是如兰扶着老夫人躺下休息,景辞顺势告退,出了颐寿堂的门,才敢深呼吸,喘一口大气。
深宅府邸多少秘辛,都是脏得不能见人的锅底,谁都没有胆量去碰。转个角,遇上回府奔丧的景瑜,现如今已是孙夫人,换了夫人发髻,虽哭过一回,但面色丰润,显然是过得极舒心的,见着景辞便上前来握她的手,二人与往日一般坐在亭中说话。
☆、第61章 干爹
第六十一章干爹
入得亭中,四周依然是花香鸟语,风甜水美,衬得美人心思越发难言。树荫下,小亭中,景辞与景瑜双双沉默对坐,开一句口叹一声悲焉知世事竟如此艰难。只剩眼神的碰触能够透漏心事,一双姊妹相守,舌尖喉头皆是苦。
最终景瑜伸手来握住她,蹙着眉,压低了声音问:“里头吵得厉害?”
景辞垂目望着四角红漆柱子,点头,“姐姐没见着,里头一个个的要杀人一般,着实可怕。”
景瑜长久叹了一声,“都是多少年没人提的旧事了…………二哥身子不好,如今还在院子里关着,便是哪一家的姑娘也不是这么个养法。眼见着大哥成家立业,就是青岩都已经开始议亲,二哥的婚事却连提都不提,一个个的,就怕沾了晦气。小时候新年大节还能见上一面,可你瞧年节里,二哥连露脸都懒得。难不成好好一个国公府二少爷,就这么荒废在院里,闷一辈子不成?再而,大哥出事,这爵位按理就该落到二哥头上,不过碍着二哥那样的身份…………这下也不知大伯要如何料理了。”
“还能如何呢?祖父在一日,大伯总是不敢轻易去动二哥的。”景辞缓缓道,“长辈们的事情,咱们也不好多说。还是说姐姐吧,许多日子不见,姐姐过得可好?”
景瑜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说:“还成吧,到底不是在家做姑娘的日子了,委屈时候不少,到头来只能忍。但那忍字头上一把刀,哪里能好过?”
景辞道:“姐夫对姐姐好就成了,旁的人,不必计较许多。”
“也是——”景瑜自成亲后,风韵已不同,再不是那个耿直泼辣的姑娘,不知不觉间习得圆融通透,亦习得何为“放过”,想来或许这就是成熟,转念之间又觉悲凉,如是秋风,瑟瑟生寒,“你姐夫这人木讷得很,这段时日赋闲在家,我总劝他使些银子,上下活动活动,好谋个体面差事,只是他这人,根本不听劝。”
景辞道:“姐夫耿直。”又想着也只剩景瑜这么个亲近人,便说:“我替姐姐留意着,只是眼下京城里擅钻营的厉害人物太多,姐夫既是如此性子,不如谋个外官,一来锻炼人,少了京城里许多迎来送往,二来夫妻俩离京远了,姐姐也松快些。”
她如此说,景瑜脸上却未见喜色,蹙眉犹疑道:“你?你几时有这样大的本事,轻易便能替人谋缺?”不等景辞回答,她已了悟,“难怪了,你那有个活祖宗,这不,京城里大小事务,哪一件他办不成?”
“唉…………”景辞长长叹一声,并不辩解。
景瑜仰头看,天边蔚蓝蔚蓝,一朵云也不见,应是要叹一声秋高气爽,但听她感慨道:“一个多月没下雨了,这秋旱过去,还不知有多少流民饿死在乞食的路上。”
并非太平安稳年,人祸不断,若再有天灾,谁知会闹成什么样。景辞只想到眼前,未看深远,“府里头照例要施粥的,月末又要忙上一段时日。”
景瑜道:“可不是么,总有事情要忙,伤心完了,日子还得过,管你是苦熬还是享乐。”
景辞道:“姐姐说的是呢,各人有各命,谁敢不认呢?”
继而又是叹,长长久久,断断续续,这国公府里仿佛有叹不完的气,唱不完的悲歌,流不完的眼泪。
又是叶落,这一秋,仿佛浸透了悲愁。
这一时,陆焉的车架自正阳门出,于申时二刻抵达城西别庄。这庄子临山而建,甚为隽秀,是他总领内务府时,景家为给馨嫔铺路,辗转托付二三人,才将房屋地契送到他手上。他肯收已算是天大脸面,默然是许可不再答应旁的人牵线搭桥,而非为着一栋宅子便为馨嫔效力。
这行贿受贿,也有行贿受贿的矜持和要领。
到门口,老早就有个名叫“糖豆儿”的白面小子候着,一见马车就要冲上前来给陆焉当踏脚凳,舔着脸拍马讨好,被陆焉一脚踢开来,脸上也未见讶然,依然笑呵呵后头跟着,点头哈腰,“小的日盼夜盼,可总算把祖宗盼来了,远远瞧着这日月红光的,定然是祖宗下凡。小的这就给老祖宗磕头,老祖宗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到是爽脆得很,吉祥话说出来一溜一溜,显然是排演过多次了,就等着御前献宝。
春山淡淡瞟糖豆儿一眼,在前头给陆焉领路,“照义父的吩咐,干爷爷府里不讲排场,也就招呼了这小子一个人来迎,干爷爷干奶奶都在屋子里等着呢。”
路上又说:“这小子六月才来,补了个看门的缺,原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谁承想跟着林三几个混上二三月,竟也成了这幅模样。”
“嗯——”陆焉哼上一声,绕过十二瑞兽琉璃照壁,穿过树荫浓密的石板小径,便至正厅。厅中挂洒金牌匾,上书“上善若水”四字,牌匾之下坐一位中年美妇,石青色夹袄,墨绿色马面裙,高高挽起的发髻缀着金镶玉的簪子,点翠兰蝴蝶发钗,而下是细细弯弯的眉,艳红丰满的唇,耳坠子上镶着指头大的宝石珠子,迎着光动一动,倒能晃得人眼花。这眼下瞧着便能觉出几分刻意装点的富贵模样来。
陆焉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冰冷模样,俯腰拱手,对着座上妇人道:“见过干娘,干娘万安。”
王氏笑着点头,她原是旁人送来给吴桂荣暖脚的丫头,吴公公怜她身世凄苦,真将她提拔起来做起了正经夫人,但自然,这正经两个字罩在王氏头上,总是有些不一般的。
她眼睛里透着急切,身段却非要装出些慢慢然的高贵优雅,王氏的言与行是极矛盾的,但心思太小,太容易看透,便也没人愿意理会。待她轻缓起身,扯着嘴角笑道:“许多日子不见,焉儿可好?听闻你近日荣升,妾身心里可不知多欢喜,今日你来,恰摆上一桌,大大庆祝一番才好。”
然而陆焉却是不大愿意同陌生人如此亲热,王氏在他脑中素来是个涂脂抹粉的妇人模样,眉眼都记不清,哪管得上她那些个无人挂碍的寂寞心事呢。于这满腔殷勤,理也不理,径直问:“干爹如今在何处?容焉见过干爹,再论其他。”
王氏的热忱让凉水浇了个透顶,嘴角抽了抽,想来试了半夜的衣裳首饰,到他眼里也不过是个黑漆漆斑驳老旧的摆设,一时怒一时哀,到头来亦不敢说半个不字,还是老老实实堆起笑脸,捏着手帕拭一拭嘴角,柔声道:“老爷在屋子里歇着呢,听说你要来,本是要来厅里迎的,无奈身子骨不成,一丝风也吹不得,眼下还在床上进药呢。”
陆焉木着一张脸,总让人觉着是与石像说话,你欢喜也好,悲伤也罢,他总是不起半点波澜,是个冷心冷肺的东西,没一丝人气。他拱手道:“有劳干娘。”
王氏向前让了让身子,敛容道:“一家人何必说这些,你跟我来就是。”
路上王氏收敛起来,未再多话,陆焉亦图个耳根清净,一语不发。
别庄小而巧,面积并不大,穿过垂花门,走过一段九曲长廊便到主人家寝居处,门口的绿衣丫鬟正点着脑袋打盹,见人来,一个激灵站起身,急急忙忙屈膝行礼,显然是怕极了王氏,打起帘子来细声细气说:“春红姐姐在里头,老爷正服药呢。”仿佛是不认得陆焉,只晓得是位贵人,宅子里造访的客人少之又少,丫鬟们见了外人都拘束得很,不敢开口问安,只好低着头闷声不说话。
☆、第62章 旧事
第六十二章旧事
踏进房内,闻见满满一屋子药味,明明才是初秋,天上日头还在与露水叫板,屋子里便已经生起炭盆来,四面窗户关得死紧,门口也有厚厚的棉布帘子挡着,真真是个蒸笼一样的地方。
陆焉怕热,扯了披风递到一旁,丫鬟秋月接了,捧在怀里,偷眼看过去,瞧见个仙人模样的男子,一个不小心失了魂,心肝儿扑通扑通乱跳,耳根子滚烫,羞死个人。
陆焉径直向内,又春山伺候着净过手,接了春红手上的药碗,坐到床边来说:“儿子伺候干爹用药。”
床上躺一具干尸似的人物,花白的头发已经掉得七零八落,一早令春红艰难地束起来,省得披头散发一个怪物模样见人。年老重病,牙都掉光,独独剩下上颚一根长长门牙孤零零颤栗,老得令人恶心作呕。
但陆焉依然平静,他是做惯这些事的,伺候起人来一丝不苟,半点错处没有。吴桂荣靠着引枕,张了张嘴,说些听不出语调的话,没过多久便喘起来,呴住了心肺往外咳,身体所剩的知觉都在喊痛,但到头来却连咳嗽也没个声响。仿佛人一老,便真是没个盼头,活得长,也只不过日日遭人嫌弃罢了。
春山自觉,拉扯一旁木头人似的杵着的两个丫鬟,又好说歹说的把王氏劝了出去,自己守在门口,老老实实看着。
屋内,陆焉搁了药碗,探身向前,将左耳靠近吴桂荣不断开阖的嘴,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掺杂着腥臭口气,但他聚精会神听,“曹…………曹纯让…………”
陆焉替他补齐下半句,定定道:“死了。”
吴桂荣的身体撑起来又落下,黑漆漆空洞洞的嘴咧了咧,大约是在笑,在得意,无奈满脸皱痕的脸上除了苍老,什么也瞧不出来。
一具老去的,干涸的身体,即便是最得意的笑,也只能是喘息的气音,要贴近了仔细去听,才听得出他的高兴。从前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老对头死于非命,还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干儿子一手促成,想来便如同自己个亲自下手一般痛快淋漓。这一下病也好了,药也不必吃,仇恨是续命药,撑着他子夜过后的油灯一般残喘于人间。突然间手脚有了力气,干瘦蜡黄的手,一把抓住了陆焉手臂,混浊的眼睛里放出光,陆焉了然,陈述道:“提了曹得意顶上,如今司礼监比往常清净许多。”没人争,没人斗,皇权在握的司礼监自然清净,就连说来平级的曹得意,都恨不能跪下喊他一声老祖宗。
陆焉低头望着这只横纹密布的手,听得吴桂荣终于憋出个音调来,是唱,“好好好——”一口气提不上来,又是咳。他这些年久居山庄,外头的消息除非陆焉首肯,根本递不进来,里头自己个想要传出去更是难于登天,上上下下都是西厂番子,将别庄围挡如铁桶一般,声称是保护,但内里到底是不放心。
牵扯身家性命的秘密握在旁人手里,怎生能放心?
陆焉伸手为他拍背,叮咛说:“干爹千万保重身体,年前贡上来的药品干爹先用着,明日我叫春山从府里再挑些好的送过来。”
“不必了,不必了…………”吴桂荣快要咳得背过气去,但咳完了反倒气顺,能正经说几句完完整整的话,“你啊…………现如今出息了,总算出息了…………也不负咱家当年…………”
“干爹救命之恩,焉莫不敢忘。”
吴桂荣再叹一声“好好好”,连带拍着陆焉手背,总算放心,“见你如此,咱家也算对得起杨大人了,往后阴曹地府,阎王爷问起,咱家无愧于心。”
陆焉听他旧事重提,不由得收敛了神色,肃然道:“干爹仁义,凤卿这一世当年做马也报答不及。”
吴桂荣道:“不必你当年做马,只求你心里头还记着…………记着还有干爹这么号人物。”
陆焉道:“干爹如此说,真乃折煞凤卿。”
“唉…………”吴桂荣长叹道,“现如今,那药…………还吃着没有?”
陆焉不答是,也不答否,只含含糊糊应一声。
吴桂荣继而道:“也不知是保住你,还是害了你,你若真是如大夫所说…………恐怕咱家也无颜去见杨大人。这星点儿香火,也让浇灭了,唉…………再想想法子,你如今这位子,也没人敢来验你,不必似从前那般谨小慎微。”
陆焉点头,“谨遵干爹教诲。”
屋子里闷得发慌,药味、老人味儿爬满了每一个边边角角,吴桂荣仰头望着帐顶,复又咳上一阵,喘平了开口道:“说吧,想来你今日过来,总是有话要说,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如此藏着掖着。”
陆焉随即说道:“既干爹开口问,凤卿便照直说了。近日有人将一周姓女子送到提督府,说是故人来访,哭哭啼啼闹着要住下,瞧着像是周家表妹,但又不敢肯定。已派人回敏杭查访,但到底二十几年过去,恐难查出端倪。”
吴桂荣先是侧过眼去想上一想,再转回来向陆焉摆出一脸震惊来,但这不过短短一瞬,实难发觉,也难为一个半身不遂奄奄一息的老人家,还要在层层叠叠的褶子里藏出戏来。“这人着实可疑,二十年来无声无息的,怎就等你一朝登顶,突然间蹿出来,也不知是谁人送上,真真是居心叵测!”
这一时说话顺溜起来,哪像个缠绵病榻十余年的人。
他如此愤然唾弃,却未料到陆焉径直说:“是白莲教长老余九莲亲自送上。”
吴桂荣显然一怔,目睹陆焉的目光从崇敬到审视再到逼问,终于了悟,这个当年才六岁大的孩童,追着他脆生生喊着干爹,伺候他喝茶洗脚的小太监,早已经变了模样。但或许他从未变过,从来是如此,一颗吞天噬地的野心,一腔颠倒乾坤的恨意,支撑着漂泊伶仃的孤儿,一步步走到今日。从前他深深藏着,现如今已是懒得再做戏。
吴桂荣惶惶然道:“江南邪教,横行乡里,为祸社稷,你当诛之戮尽。”抓紧在他手臂上的五指也松了,如同泄了气,知了底。
陆焉淡然道:“无妨,白莲教的事情宜缓不宜急,至于周氏,便养在府里罢,任她一个女子也翻不出浪来。干爹身子不爽,凤卿不敢叨扰,这便告辞。干爹千万保重身体,若庄子里有什么缺了断了的尽管支人来报,凤卿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少了干爹的用度。”
吴桂荣愣了一愣,未想到他点到即止,反倒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说:“去吧,你如今是一等一的大人物,确是事忙,咱家一切都好,不必挂碍。”
陆焉起身,退了出去。春山守在门口,一早从秋月手上抢过披风,见陆焉挑起帘子,跨出门槛,连忙迎上前去为他系上。
总算能吸上一口新鲜清冽的气息,陆焉整个人都松快不少。但见王氏还在院子里守着,倒有几分惊讶,上前行礼道:“外头风大,干娘进屋歇着吧,焉这便要启程回府。”
“这才来了多久,怎地饭也不吃就要回去…………”王氏露出许多失望来,满腔的热情全然让他这一句话浇灭了。住在这囚牢似的庄子里,进不来出不去,还要被个黑了心肝儿的痨病鬼日夜折磨,这颗心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儿的期盼,日夜辗转好不容易盼来他上门来,能得见一面,已心满意足,谁知他转眼就要走,丁点儿情面不留。
☆、第63章 生疑
第六十三章生疑
他语气平淡,只说:“不吃了,干娘保重。”一甩披风这就要走。
她转过身望他背影,不知怎地泪流了满面,哭花了今早画了又卸,洗了再涂的妆。春红站在她身后,颤颤巍巍劝道:“夫人,可不能再哭了,一会让老爷见着,又要发火。”
王氏转过脸来,已换了一张面孔,柳眉倒竖,满脸刻薄,伸手去掐春红,口中骂,“下作的小娼妇,不得好死的下贱东西,别作娘的春梦!姑奶奶说什么做什么还用得你来劝!”
秋月连忙来劝,哭着喊着替春红求饶,“夫人饶了春红姐姐吧,是她话多烂嘴,往后再也不敢了,老爷门前,夫人且消消气吧。”
不提还好,一提这话,王氏更受不得,火气一时猛蹿,一脚踹跌了秋月就与几个丫鬟追打起来,哪有半分体统。“别想着我瞧不出来,你这下作娼妇,没脸没皮的小浪蹄子,今日是献的哪门子殷勤,抢他哪门子披风!姑奶奶今日便撕烂了你这张嘴,让你再发骚地勾引爷们儿,让你去,让你去…………”
没想秋月是个认死理的,哭着喊道:“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旁的人也便罢了,陆大人哪能说是爷们儿,夫人真真是冤枉奴婢…………”
王氏已然不管不顾的,脱了鞋,拿鞋底子往秋月身上猛抽。
这外头正闹得不可开交,夏雪冷着一张脸从吴桂荣屋子里出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夫人且歇一歇,老爷叫夫人进屋说话呢。”
院子里女人们叽叽喳喳吵闹声都让夏雪一句话掐灭了,摁死了。王氏愣愣地望着廊下肃然不语的夏雪,那只鸳鸯戏水绣花鞋还抓在手里,满头珠翠都松了,发髻乱得不忍看,一缕一缕乱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妆花了,人似老去三五年,眼泪将美人粉冲淡,留下一道道纵横斑驳的痕。
秋月抱着头伏趴在她脚下,亦不再磕头求饶。
啪嗒一声,鞋仍在地上,王氏自顾自穿好了,扯歪的衣襟也不理,低着头咬着下唇,一步步走进屋里。
夏雪将门带上,再转过头来看春红秋月两个,相互扶着站起身,眼睛还是红的,秋月已闷声说:“她只管打好了,打完,自有老爷收拾她。”
夏雪将她拖出院子,皱眉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主子们的事也轮到你多嘴?我瞧着你是没让夫人掐够呢!”
秋月撇撇嘴,嘟囔道:“我这也是委屈大了,忍不住嘛,这回可是要多谢夏雪姐姐了。”
夏雪道:“也不必谢我,我原也不想做这丧良心的事情。”
秋月道:“今儿恐怕又要闹到半夜呢。”
夏雪道:“只苦了冬梅,夜里要伺候夫人净身上药,还要挨打挨骂的,不到天明不能合眼。”
无奈这世上哪有人不苦呢?放眼世界,个个都是苦命人,个个都有冤要诉,几时能有太平年。
日头偏西,晚霞瑰丽,将山上山下染出一片血红。草尖上带着亮光,他肩上玄狐披风也镶一层碎金似的边。糖豆儿依然殷勤地跟前跟后,春山垫一只小凳,陆焉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远远的,糖豆儿还弓着腰站在原地,一张涂满了面脂的脸白得病态。五官只有嘴是咧着的,眼睛里半点笑意不着。随着马车的前行,眸色越发地深了。
上了车,春山便道:“小的差林三一个个的都问过,都说近日来没得异常,没人进没人出的,更没人敢多话,前儿那个叫冬梅的丫头不是让干爷爷下令割了舌头么,哪还有人敢碎嘴。”
“只怕是庄子里养出了内贼,那个叫糖豆儿的,你看紧些,如何入府,谁人举荐一个一个都掰扯清楚。再而林三这人贪杯好色,并不可靠。庄子里的事叫安东来亲自查,一只飞虫都不可放过。”
春山连忙点头,“是,小的谨记义父教诲。”
陆焉又道:“七天之内若是抓不出内贼,这庄子除了老爷夫人,一个都不许留。”
“是——”
转念又问:“定国公府如何?”
春山道:“听说女眷都病了,也没大办,冷冷清清的。”
陆焉道:“叫富贵儿打马现行,找门房安排好,先去国公府。”
繁华如昔的城池,皎洁如常的明月,夜空似幕布铺陈出一场大戏,远远一间盖了“雪”的屋子,装满了压抑的抽泣声越来越近。
马车停在东侧门小巷内,富贵儿并着国公府看门的葛衫小仆早早在门边候着,偌大一个国公府,历经几轮裁换,内外十几人都与西厂有瓜葛。他入府从容,如同回宫。仍是再朴素不过的旧佛堂,推开门来,景辞已在房中相候。
她白衣黑发,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一丝点缀也无,白得纯粹,黑的肆意。微弱的烛光下,似一块圆融无暇的玉,捧在墨色丝绒里,朦胧中是她不忍猝读的美,呵一口气便要散去。
“小满……”他微叹,伸手揽了她放置在膝头,望着她莹莹如玉的面庞,蹙眉道,“这几日没能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不少。”
“不想吃…………”她摇头,哭得久了,眼睛依旧泛着红,惶惶然二三日,直至见着他方觉安心,不自觉倚进他怀里,靠在他肩头,轻声细语说话,“哪里能吃得下…………”
他环住她越发纤瘦的腰肢,耐着性子哄她,“逝者已矣,生者怎还能如此糟践自己?我叫厨房给你做一碗素面,乖乖吃了再睡。”
“不想吃…………”
“听话,让我安心。”
觉出他话语里的疲惫,景辞仰起脸来疑惑地望着他,担忧道:“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不成?”
手指抚上她粉嫩娇妍的脸庞,琉璃珠子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瞳,似乎将他的暗淡的影像也点亮,一瞬将想要开口倾诉,将这些年多少辛酸多少眼泪,多少不可对人言的秘辛与往事,一句一句都告诉她,再同老天爷换她一个悲悯的吻,然而开口却是笑,笑着说:“无碍,今日在两仪殿同六部官员吵了一整日,有些累罢了。”
“为着今年的开支吧,西南打仗,西北不稳,江南接连两场大旱,皇上又修御极馆登仙塔,四处都要银子,户部拿不出来,总是要争上一争的。你听听就算,横竖几位阁老回回都要吵个面红耳赤的。”
“是啊…………”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手臂再收紧些,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处,细细碎碎亲吻她眉心,感叹道,“几时能有太平年呢?”
“到哪都一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世上竟没有一件是好的。眼下大哥没了,大伯母也让看管起来,家里的事情都落到夫人手上,横竖她得意,我总是讨不了好的。”
陆焉道:“她不敢。”
景辞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更何况她那样恨我。真不知旧年的悬案她要记到什么时候,当年哪里是我推她,明明是她自己脚滑,跌一跤孩子给摔没了,非得咬死了是我故意。若不是她,我也不至于被送到庄子上一待就是半年,还有你,你也不会被喻婉容要去,可知道我一回来,人人都变了心眼,我有多伤心!”
陆焉笑着捏她鼻尖,“才说旁人记仇,小满也不逞多让。就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事情,能记恨我十余年。”
“偏就要记恨你,十年算什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有你还债的时候。”
“是,往后日子还长,但怎么?我不是始终在还债么?”陆焉勾起唇角,柔软和煦如三月春光,明媚而温暖,几乎要将她融化。
景辞原本哭红的眼睛,终于染上几分神彩,粉生生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轻声说:“家里头这些年不好了,我总是害怕,但见你来,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仿佛是天底下最甜蜜情话,丝丝缕缕钻进了耳里,教他得了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就是眼前——这个娇娇嫩嫩明艳照人的宝贝疙瘩,再没有比眼前的她更合心意的了,惟愿今夜时光等一等,等他好好体会,悉心铭记,他与她相守相依这一刻。
无怨无求,无恨无悔,他只想抱紧她,到天荒地老。
☆、第64章 宫宴
第六十四章宫宴
转眼间就到中秋,景家雪白惨淡的缟素都撤了,风流毓秀的府邸又探出头来,照样是怀揣着万千富贵,饱食终日的光景。
皇家在公众设宴,各府贵重人物皆应往之,但景家碍着丧礼刚过,老夫人大夫人都告病在家,只剩二老爷与孙氏进宫赴宴。
景辞是太后钦点,自然躲不过,天还没亮便起来梳妆,虽说换下了一身孝,但也不敢挑艳丽颜色,只捡着一件嫩绿的牡丹暗纹短袄,月白的六幅裙,将面色衬得如玉如雪。这档口也不好抹什么胭脂水粉,便素着一张脸进宫给太后请安。恰撞见守在慈宁宫喝茶的太子,玉一般的人儿映在眼底,想吃吃不着的焦急,勾得人口干舌燥,太平猴魁喝过两盏,还没能说上一句,好妹妹便躲进太后身边说话。
到底是慈宁宫,李崇燧再疯癫也不敢在太后跟前放肆,即便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景辞,也只好告退,心想着,等夜里开宴,总有收拾你的时候。
景辞确是许多日子未见太后,挑了几句吉祥话,装出个亲热模样来,小心翼翼将太后哄得眉开眼笑。过后感慨,原来又做回个逗闷子的玩意儿,未婚夫死于非命,哥哥战死沙场,到头来依然哈巴狗似的费尽心思谄媚讨好,谁又比得了谁呢,都不过是为吃一口饭,喘一口气罢了。
她这一整日陪着太后,流水似的见完了京城里有品级的夫人,待嫁的小姐,笑得牙酸嘴疼,好不容易熬到正正经经中秋宴,圣上行动不便,仍在两仪殿里养着,太后皇后面上装得祥和,你来我往,说话打趣儿,一时祝福一时许愿的,四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仿佛真是个千年不遇的太平盛世。
景辞懒懒无趣,正愁找个借口开溜,眼前不知打哪儿来的茶水丫头,干这份活儿茶壶也提不稳,手一抖,碰翻了桌上一碗茶,茶水茶叶囫囵都倒在景辞裙子上,小丫头当即吓得腿软,跪在脚下一个劲磕头求饶。景辞见四周围都望过来,只觉着脸上讪讪,忙叫人将这小丫头拖走,自己告了罪,由白苏陪着,打算就此回碧溪阁躲懒不再来了。
才出玉熙宫,迎头便遇上容光焕发的馨嫔,两姊妹许多日子不见,总要说上几句亲热话,但碍于裙上脏污,寒暄过后,景辞便要走,不想馨嫔突然间热切起来,拉住她的手说:“妹妹往碧溪阁,这一来一回的宴席就要散了。我这正有一件衣裳随身带着,咱们去西配殿,那儿僻静又干净,回头还能赶上祝酒,你也好在皇后娘娘跟前说几句吉祥话。”一双手死死攥住她手腕,不由分说拖着她便往前走。
白苏原一步不离地跟着,走到长廊拐角处,馨嫔身边的宫女宝华突然间崴了脚,拉扯着白苏一同跌倒在地,两个人推推搡搡要起来,宝华却拉住了她,哎哟哎哟叫疼,这时候馨嫔已然拉着景辞走远了,白苏急急忙忙爬起来要追,忽而只觉后颈一酸,便再也没了知觉。
眼前光景越发荒僻,渐渐能瞧见枯槁的树木,未修剪的杂草,还有屋门口破碎的瓦砾,景辞被馨嫔拉着手往前,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回头又望不见白苏身影,当下便甩脱了她,急匆匆往回走。
馨嫔连忙跟上来拉扯她,“你这是去哪儿?眼见着就要到了。”
“回碧溪阁。”景辞是个有野性的姑娘,发起火来刚亮刀剑,更何况面对个养在深宫里的嫔妃娘娘,反身攥住了她的手向后一折,便只听见馨嫔呜呼哀哉喊疼,“姐姐要做什么我不过问,也请姐姐悬崖勒马好自为之,撕破了脸皮鱼死网破,管他什么血浓于水休戚相关,我若不好过,必叫你们大房的人一个个都给我陪葬!”
馨嫔嘶嘶抽着凉气,疼得脑仁子都难受,心里头将景辞骂过了千万遍,口中还要说:“好妹妹,你这又是疯病犯了不成?好好地怎就说起这些话来?”
“三姐姐也别同我装腔,你千方百计领我到这么个破地方来,总不会只为着说几句话吧。”蓦地听见厢房里有了动静,不敢耽误时辰,只说:“姐姐最好求神拜佛求你我相安无事,佛则——”转过身提起裙子便跑。
仓皇中她只觉着后头有人跟上,馨嫔与人抱怨,“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儿呀,我在外头被人这么折腾,都不知道出来搭把手,死人似的!”
景辞虽卯足了劲,但到底还是深闺小姐,与内侍没法比,两个蓝衣小太监一并上来,一个捂嘴一个绑手,将她扛起来往一间点燃了烛火的屋子里送。期间经过院中小径上揉着手臂骂人的馨嫔,两姊妹对视一眼,火光擦过,景辞是恨,馨嫔是毒,“好妹妹,往后你就知道,姐姐都是为了你好。”
可是她哪里听得进去呢,或许馨嫔有几分真心,但这些话钻进她耳朵里,都是最扎人的冷嘲热讽束手看戏,咬紧了牙很到了极点,千算万算,未想过有一日被姊妹暗算。
再睁眼已让人扔在一堆云锦贡缎里,抬头是一间四方四正的旧屋子,两侧点着龙凤烛一对,屋内陈设显然都已撤换,摆上来的是金丝楠木的桌,黄花梨木的床,一层层锦绣缎子铺成出一个红烛高照极尽奢华的洞房夜。
那新郎官站在床边歪着嘴笑,同她说:“好妹妹,今日可算见着妹妹了,可知孤心里日日夜夜都念着妹妹,恨不能日日守着,妹妹可知?”
景辞心里七上八下的,被他眼中莫名的狂热吓住,也不敢看他,只看盯着床角鸳鸯戏水的大红被子,细声说:“太子哥哥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绑了我?”
李崇熸道:“旁的人不许孤迎娶妹妹,孤便想了个绝妙办法,先与妹妹洞房,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以妹妹的身份,还怕成不了太子妃?”
简直是个实打实的疯癫痴儿,若真让他成事,碍着皇家的脸面,还有景家读书人的风骨,她要么一根绳子吊死一了百了,要么便是剃了头发山中做姑子,哪里有活路?
景辞道:“哥哥容我说上一句,这事宜缓不宜急,明日咱们一同去坤宁宫…………”
“没得多说!”不知那一句刺着了他,李崇熸突然间发火,冲她吼道,“没得多说,今日等了许久,就等妹妹来了!”这便要扑到床上,开始撕扯她身上新鲜嫩绿的衫子,一对蝴蝶扣崩开了落到牡丹地摊上,一片莹白如雪的肌肤透出来,落在他眼底,是油星子落尽火堆里,轰的一下火焰发了疯似的着起来,催动着他,要将仅剩的理智都烧干。张开了嘴是留着哈喇子的饿极了的野兽,一口咬在她锁骨上,半点怜惜也无,咬紧了,只差生生从她白玉一般无暇的身体上撕下一块新鲜热烫的肉来。
景辞疼到了极点,也害怕到了极点,但仍有一丝力气,挣扎着后退,那追上来的小太监,匆忙间并未将她双手绑紧,她情急之下来回磨蹭着,将手腕磨掉一层油皮,忍着疼,终于将一只手从绳子里抽出来,得了自由趁其不备,撞开了李崇熸就往外奔,听他大吼一声,“你去哪!”正是怒极,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头发就往后拖,景辞只觉得头皮一整紧绷,只怕再多一些力他便要将她整个头皮都剥下来。
砰一声响,吓得屋外看门的小太监都一个愣神,两人面面相觑,琢磨着里头都是金贵人,可不要闹出人命来,陪葬的都是小喽啰,但又不敢上前,只敢缩着脖子张望。
那一声响是景辞咬了李崇熸手腕,他一怒之下抓住她后脑一捧长发,便将她正脸朝着镂空雕花的床栏上撞。扎实的金丝楠木,一凹一凸的花纹,不但将她撞得头晕耳鸣,还将额头割开两道小口,血流如注,纵横四溢,将苍白雪嫩的脸庞勾出一股嫣红刺目的妩媚。
景辞再没了反抗之力,李崇熸也越发兴奋,胯下铁一样硬,整个人暴涨得发抖,将她往床上一扔,攥住她脚踝往身前一带,就要撕开了裙子破了她的身。
耳目不明,景辞恍恍惚惚仍有一丝清明,仿佛闻到一股异样的香,这血流不止的档口,身体竟越发燥热难安,隔着一层血雾,她似乎瞧见了李崇熸癫狂扭曲的脸孔,余下的,只剩绝望。
☆、第65章 梦醒
第六十五章梦醒
今夜月圆,一轮明月挂枝头,将恢宏峻秀的宫城映出一片莹莹如雪的纯净。玉熙宫的歌舞声仍未休止,咿咿呀呀织出一个虚幻的梦。少年王孙的衣袂上燃着酒香,这就要对此明月,吟一句今夕何夕,念一首山河岁月,今日悠悠,明日也悠悠,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远远的,听得见琵琶丝竹,举杯相贺,猜得出是几番热闹风景。然而四周围那股甜腻的香越发浓郁,景辞昏昏沉沉半躺在床上,腰部以下都被李崇熸提在手里,一大半悬空着,留个残破的群儿暖香之中悠悠摆荡,恁地勾人。
李崇熸急不可耐地解开腰带,一甩手扔得老远,再左右拉扯个三四回,明黄的亵裤囫囵落下,露出个白面似的屁股来。再一只手提着女儿家莹润白滑的腿儿,一只手伸向自己胯下一阵猛搓,喉咙口里呼哧呼哧喘气,盯着她的眼睛里蹿满了火,“心肝儿,心肝儿,孤这就来让你爽快让你上天!”
真是豪言壮语,正是龙精虎猛的年岁,却还要靠春药撑住立稳。
景辞眼前血糊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晓得身下一阵冷一阵热的,仿佛一头公猪压着她,始终在喘,呼哧呼哧就在近前。但忽然间烛火灭了,声响也没了,她似乎被人往前一拉,掉进个干净清冷的怀抱,他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她迷糊间仿佛听见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哭泣,身上的潮热一波强过一波,渐渐地也忘了疼,轻微地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陆焉抱着她无声无息地从黑漆漆的屋子里退出来,安东就在门口等着,两个看门的小太监已然倒地,人事不知。景辞被裹在一件宽大的玄狐披风里,让人瞧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个纤细女子被陆焉横抱在双臂之间。
深秋夜风刮的人脊骨透凉,安东并不敢抬头,老老实实将腰弓成个弯曲弧度,头低着只敢看地面,一颗石头一束杂草,月下迎风。
待陆焉说:“走,回碧溪阁。”再有三五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替了两个小太监的活儿把住房门。前头本有人打着灯笼引路,教陆焉踹上一脚,骂一句“蠢货”,忙不迭灭了,在后头跟着一路无声无息摸黑回了碧溪阁。
他走得极快,不敢坐轿,匆匆穿过三两宫门,便见一处钟灵毓秀殿阁撞进眼帘。
碧溪阁里一早有人等着,春山不由分说将季太医从药房里抓出来,连个小药童都不许带,径直到了碧溪阁。季太医唯恐沾上宫廷秘事,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正等着,跟前一阵风刮过,回过神来只瞧见一片高高扬起的月白衣角,夜风里翻出一朵一瞬即灭的优昙。
季太医愣神的功夫,里头已传来不耐的摔打声,陆焉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根弓弦崩到了极限,迟早要疯。
春山连忙拉上季太医,进了屋到床边去。只瞧见个瓷瓶一样矜贵的人儿,让陆焉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玄色披风散开来,露出一张血泪纵横的脸,真真将春山吓得咋舌。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把郡主折磨成这幅模样。
季太医不敢抬头,这血腥味儿不小,可见是个极大的麻烦。
陆焉自坐在床沿,将景辞上半身捞起来依在胸前,血污蹭坏了他的飞燕补服,一块块晕开来,越发的狰狞可怖。他平复了心绪,开口道:“劳烦季太医上前看看伤势如何。”
老先生心底里哀叹一声,上前来粗略瞧了瞧,景辞额骨上让撕开了一道口子,再从额角到头发里面还藏着一道破口,血结了块,把头发都结在一起,血糊糊一片,更衬得面色苍白,重伤难续。
再往下是被捶打得高高肿起的眼圈,肿起的部分还带着刮擦伤,将她一只眼睛挤得睁也睁不开。撕开的衣襟底下,依稀还藏着伤,只瞧见短短一段红痕,从锁骨向内延伸,不知内里还有多少流着血的伤口。
陆焉早不若往常那般沉稳,还没等季太医看完伤势,便急急开口问:“如何?”
季太医花甲之年,许多事情都见惯,这一时已稳住了,慢悠悠说道:“大人放心,都是皮外伤,清理伤口,再敷上药,养个十天半月也便好了。”
但没料到陆焉不遮不掩,径直问:“中了催情香,可有解?”
季太医捋须摇头道:“此药无解,熬过去便可。”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敢说,眼前一个掌印太监,一个落难郡主,或许还差一个乖张纨绔,戏本子缺了角儿,怎么也唱不尽兴。
怀里的人并不安分,眼睛虽闭着,身体却似小虫一般在他怀里轻轻地拱,鼻尖贴着他喉头,灼热的呼吸熏染着他,眼看就要醉倒在一片花荫中。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他略微沉吟,同季太医说:“郡主风邪入体,不宜出行,还请太医开一帖对症的方子,好交太医院日日熬好了送来。”
季太医即刻会意,真详详细细写出一份对付风寒的方子,再又留下一份活血化瘀的,伤药碧溪阁里备着顶好的,陆焉照顾景辞从来不假人手,送走了季太医便挽起袖子净过手,将她身上血污擦净,再上了伤药拿纱布包扎好了。
脱掉了身上破布似的衣裳,便瞧见一个原本羊脂白玉似的身体,成了青红斑布的破损模样,他一一看过去,好几次忍不住,只想拔出刀冲去西配殿,杀了那个仍在风流快活的太子爷。但杀了人之后当如何?逞一时英雄,图一时痛快,往后如何?只会连累她陪葬。
忍无可忍还需再忍,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终只得闭一闭眼,长长久久舒上一口气,将骨气、尊严、爱怜通通丢到一边,再将仇恨、愤怒、冲动嚼碎了吞下肚,如此才能撑住了身子立在这风雨飘摇恶鬼横行的人世间。
叹叹叹,难难难。
风过树叶沙沙响,院子里静悄悄,无人私语。
景辞仍迷糊着,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但催情药的药力发作起来,她不觉得疼,可怜被身体的燥热折腾得不知所措,只知道不断地扭动身体,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又拉开,细白修长的手在身体上游走,根本不顾那些狰狞的青红相间的伤,一把攥住了印着鲜红齿痕的丰盈的乳儿,长长“嗯——”上一声,这一刻仿佛终于得到纾解,不管不顾地又抓又揉,过后又觉着不够,嘤嘤地哭出声来,是渴了没得一滴水,饿了不见半袋粮,似懂非懂的年纪,豆蔻果儿一般的姑娘,只晓得哭。
然而哭声是绵绵软软小羊羔在叫,只差求他,求他给她。却又不知要的是什么,没头没脑地一把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贴在滚烫的面颊上,来回磨蹭,嘴里头终于说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来,他贴近了侧耳去听,原来是“陆焉陆焉…………”他的心便成了一池温泉水,暖的咕嘟咕嘟冒泡,爱怜地将一双唇贴在她眼角,手指从她瀑布似的头发间穿过,没想得来是手掌一大把掉落的长发。他怔怔,又是悔恨又是心疼,最终只剩一声叹,将她扯散的中衣再系上,“都是我的报应,既是我的,何不都报应在我身上?怪我…………怪我…………”
“陆焉…………陆焉…………”她又在喊着他的名字,一双小手半空中乱挥,企图抓住了他,紧紧攥在手里。
“我在…………”他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轻轻衔了她的唇,将她唇上每一寸香都饮过,而她被药物催使,几乎是急迫地贪婪地张开了嘴,勾住他后颈,探出了舌与他纠缠,仿佛这一吻能解百毒,能安抚她躁动不安的身体,净化她曾经的罪孽。
再安静不过的屋子,除却突然爆出的烛花,便只听得见他与她亲吻时留下的咂咂声,一个温柔一个急切,一个安抚一个吞食,她毫无理智地想要追求肉体的解放,他一贯对她予取予求,但在这样迷乱疯癫的夜里,却不肯再进一步。仅仅只是在她耳边呢喃,“小满,小满…………”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渗透了浸满了他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恋,每一次呼吸,每一分亲吻,也都氤氲着他的宠溺与温柔。
他爱惨了她,若有来生,生生世世,只愿做她三千青丝,日夜相伴。
“救命…………救我…………”她顾不得疼,娇软的身体化作了藤蔓,一点点缠紧了他,半点也不许退。
他额上渗出了汗,她细细绵绵的呻吟在他身体里点燃一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他闭上眼,一忍再忍,千钧一发。
☆、第66章 眼泪
第六十六章眼泪
修长莹润的腿缠住他精瘦的腰身,他中了套,心甘情愿饮此鸩毒,受此蛊惑。一翻身压住了她,也重重压在她伤口上,可她哪里记得疼,她只晓得小腹里一团火在烧,将心与魂烧成了灰烬,她不知眼前是谁,也不知身在何方,所求的不过是他的人他的身,管他是谁。
他呢喃着她的乳名,滚烫的唇沿着少女身体起伏的弧度,一寸寸膜拜,一点点向下,滑过她天鹅一般纤长的脖颈,纤瘦玲珑的锁骨,再而再而是一道道伤,青红满布的身体,如同白玉蒙尘,翡翠微瑕,激荡出一股难以克制的,放肆的想要将她就此毁灭欲望。他无法休止,无法克制,他吞咽着一朵粉嫩娇艳的花,听着她似嗔似怨的低泣,一身血液倒流又猛冲,似洗礼又似凌虐,不论他怀着一颗怎么样卑劣又留恋的心,他终究给了她一场酣畅淋漓香汗满身的痛快。
景辞精疲力竭,一具光裸的身体,带着一身伤,在锦绣贡缎里半遮半掩,他轻轻地虔诚地呢喃,“娇娇…………我的娇娇…………”,再温柔不过的口舌自她尾椎凹陷一路向上,带走她渴求纠缠时渗出的汗,映着烧到底的红烛,犹如一层薄透的纱,将她柔韧窈窕的身体,衬得娇媚惑人。
连汗也是香的,又似乎带着药,催着他向前,握住了她丰盈而娇弱的乳,那么软又那么娇,仿佛合拢食指就能将她捏得粉碎。
陆焉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一张嘴咬住她后颈,如同野兽叼住幼崽。景辞无意识地拱起背,在他滚烫的身体上乱蹭,不小心撑开了伤口,才呜咽一声喊疼。娇娇软软还是个半大孩子,陆焉忍上一忍,再睁开眼,已然是一片清明。
伸手将她身子扶过来,手指拨开她又软又细的头发,去看藏在发顶的伤口。景辞亦醒了大半,开始晓得疼了,伤口虽大半结痂,但头上身上都是伤,竟每一处舒坦。一只眼睛肿起来根本睁不开眼,索性就闭着眼睛哭,知道身边是他,疼虽疼,但心是安的,便心安理得闹起来,赤条条靠在他怀里哭,“好疼啊…………疼死我了…………眼睛也睁不开,瞎了不成?”
他亲吻她嘟起的嘴唇,心疼道:“娇娇别哭,当心眼泪冲坏了伤口…………”
他不开口还好,这话一说,她越发委屈起来,眼泪止不住往外流,娇声道:“陆焉…………你怎么才来…………慢死个人了…………”
他叹息,不断地告罪似的吻着她,“怨我,都怨我,是我无能,总是让娇娇受苦。”
景辞侧着身子背靠他躺着,被他伸长的手臂收拢在怀里,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陪着千万分小心,话到此,她那里忍心责怪,只好抽抽鼻子说:“下次你可得跑快点儿,我最没用最窝囊,可别指望我。”
陆焉道:“再没有下次了,再有什么,我都陪着小满。”
“嗯——不许耍赖。不然我可真是…………”
“是什么?”他问。
景辞咕哝了半日,才扭扭捏捏开口说:“我原想说再不搭理你来着,后来想着…………我到底是忍不住的,你不搭理我,我也要死皮赖脸找你说话的,哪能真不理你呢…………“后半段藏在他炙热的亲吻中,他爱得那么难,又那么深,每一刻甜蜜都带着疼,只怕握不住,攥不紧,患得患失,喜忧掺半。
无边岁月,锦绣年华,命运本就吝啬,又怎会多给一日相守时光。
一夜雨打风吹,院子里的大丽菊落了满地,红白黄铺满成一段芳香小径。玉熙宫的热闹早早散了,两仪殿里半瘫的皇帝仍旧无力起身,太子在药力下作最后一番冲刺,床上的小宫娥依然晕了过去,身上身下都是血,也不知撑不撑得过,又或许只能责怪命运,有人矜贵就有人卑贱,有人疯癫就有人忍耐,怪来怪去,只剩下一条出路——忍。
不知一把利刃悬在心头,卧薪尝胆要藏到何年何月。
景辞夜里睡得并不安生,疼醒来好几回,都让陆焉抱在怀里哄睡了,再轻手轻脚地给她换过一回药,天没亮便起了,昨晚后续的事情虽然早早吩咐下去,但仍旧不放心,系上披风在院子里迎着寒风听春山回话,春山道是李崇熸已让皇后接回宫里,那可怜的小宫娥也让勒死了一床破席子送走,干干净净;太子还没醒,真醒了神,约莫要再闹上一场,不过皇后娘娘有话带到,知道陆厂臣是个忠心的,这事无声无息过去,娘娘心里有数。
陆焉沉吟道:“坤宁宫那边点到即止,莫在派人盯着,怕惹出事端。这院子封起来,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她那个丫鬟先找个地儿看管起来,问清楚了再说,若与太子有半点勾连,格杀勿论。”
春山点头,领命去了。
清早露重,寒意涔涔,他先解了披风,在暖炉旁站一站,将身子烘热了才走往里去,望见她恬静安稳的睡颜,心中稍定,将方才在外间那一股杀人的戾气才浇灭了。那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唯有对住她时,才有几分烟火气。
“小满…………”他轻声喟叹,低下头在她微蹙的眉心里落下一个轻而未觉的吻,他一生除却复仇,只剩这星点奢念,然而老天爷也不允,不给有情人半分想念。
景辞醒来陆焉并不在身边,碧溪阁伶俐的只有半夏与桂心,白苏不知去了何处,景辞心里头着急,但宫门落锁,一屋子人都成了囚徒,哪里也去不了。早上半夏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劝着她用了半碗粥,其实都是给吃药打底,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液灌下去,再是山珍海味也没有兴趣。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呆呆模样望着窗外,等到陆焉回来,却只站在幔帐边上静静地望着她带着伤的侧脸。
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一时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白头翁还留在北地,萧萧瑟瑟秋风里呼唤着远去的家乡。
最终是她回过头来,似往常,朝他伸出手来,要抱。
他适才有勇气上前,与她拥紧了,靠坐在春榻上。闻着她颈间淡淡药香,轻声问:“早上在做什么?”
景辞道:“想了一会儿白苏。”
“她没事,活着。”陆焉稍顿,将她散落的长发都拨到右肩,露出眼前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指腹在她淡青色的血管上滑动,入了迷。
景辞放软了身子,靠在他胸前,面朝着院里开到颓靡的大丽菊,眼睛看着落花,一片片碎裂,“太子…………你可还好?”
他的唇就贴在她颈间脉搏之上,静静与她细数落红无数,“都打点好了,你不必忧心。”
“那便好,就怕拖累了你…………”
陆焉心中苦涩,抬手将她转过来,细细看着她悲喜难辨的面庞,放柔了声线说:“不怕,原就是我拖累了小满,任他要贬要罚,我死就够。”
景辞头抵着他胸膛,闷声道:“你这又来勾我的眼泪,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偏要给我扣帽子安罪名,再试昏官庸官也没你这般可恶,尽想着法子欺负我,让我难受。”
听她抱怨起来,他才心安,眼神划过她淤青的左眼,不禁皱眉,“还疼么?”
景辞摇摇头说:“不疼——”
没成想他眉间紧锁,攥紧了拳,咬牙道:“你放心………………”
景辞不解,“什么放心?”
陆焉道:“账,总会算到他头上。”
景辞长叹一声,虽未能体会深意,却也并不去劝他,只是靠近了想着如何能躲过这一劫。陆焉轻轻拍着她后背,仿佛已然成了习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温存了半日。陆焉才说:“太子那人少不得还要闹上一场,不见棺材不掉泪,发起疯来皇后也镇不住他。想来你还需出宫避上一段时日,等他的心思淡了,我这里再将你与武定侯家的婚事定下来,让他死心。”
“要我去哪儿?再回国公府么?”
陆焉道:“荣靖死了,你多少是要避一避,眼下又病得厉害…………我让玉珍在太后跟前探探口风,再搭把手,让慈宁宫下旨,送你去落霞山梅影庵修养一段时日。等风波过了,再回京备嫁。”
见景辞迟疑,他在补充道:“落霞山离京城也不过十几里路,放心,我亲自送你上山。梅影庵里清清静静的,风景又好,近年引了温泉下山,京城里许多夫人小姐,冬天里总要上山去住上一段时日。今日我已遣人前去打点,衣食住行,总不能让你受委屈。”
景辞道:“你既安排好了,我还能如何呢?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吻她发顶,安慰道:“乖,委屈你了。”
景辞道:“不委屈,烧香吃素总比被人抽嘴巴子好得多。”
☆、第67章 突访
第六十七章突访
坤宁宫正吵得不可开交,门关的紧紧,只听得见寝殿里乒呤哐啷一阵乱砸,外间内侍宫娥低着头匆匆经过,不敢停留。
内堂一片狼藉,手里抓一只和田玉雕龙笔洗高高举起再重重摔下,砸得碎片飞起,立在一旁的老嬷嬷连忙挡在皇后身前,生怕这活祖宗真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转眼他又冲到角落,一脚踹翻了一对哥窑白釉溪山烟云落地大花瓶,只听见哗啦啦一声响,好好的一对瓷瓶瞬间就成了碎片渣子,这一踹,五百两银子便没了。
皇后坐着喝茶,也懒得再呵斥,索性任他叫嚣,“一个下贱阉货,竟敢骑到孤头上作威作福!什么狗娘养的的下贱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管孤的事情!”
皇后放下茶盏,冷冷瞧上一眼,慢悠悠开口道:“你还真该谢谢这个下贱阉货,若不是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呀…………现如今还不知闯出多大的祸事,甭说定国公府,就是太后,头一个不饶你!”
“怕什么!”李崇熸大手一挥,浑不在乎,“孤是太子,是储君!他定国公府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我李家的看门狗?还敢找孤算账不成?至于太后,啰里啰嗦的死老婆子,还能活个几年?不饶孤?且先掂量掂量自己!”
皇后饮一口茶,润了润嗓,“话可不要说满,眼下虽说光景尚好,但你可别忘了,太后还有个嫡亲的小儿子,占着河套两省,屯兵积粮的晋王。太后如如今可是日日念叨着,就想着把小儿子召进宫来,接圣旨登大位呢。”
李崇熸梗着脖子大声吼:“来就是了!入了京,手起刀落,难不成他是个金刚菩萨,还能刀枪不入?”
皇后道:“可别,怎地开口闭口都是杀人。太傅是如何教的,本宫看你功课是一日也没有读,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事情倒是没少做,是也不是?依本宫看,你身边那些个镇日里就知道谄媚讨好的狗崽子,早该裁换。”
李崇熸跳脚,“是又如何?那狗屁文章,读了又有何用。还不是让个没根的阉人作威作福!也不知母后为何信他,竟任他糊弄!依着孤,当下就召他到坤宁宫,进门一刀斩了,杀鸡儆猴。”
皇后冷笑道:“这个人杀不得,本宫与你如今羽翼未丰时机未到,前朝后宫都需他来料理,往后用得着他的地方多得是,你啊…………要女人哪里没有?非得找一个麻烦精!前儿不是看中了员户部外郎家的小女儿吗?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多好,这就给你送到宫里,碧溪阁那个你就别想了,省得惹出一身祸事。”
但这厢李崇熸哪里听得进她的话,扯了腰间的黄玉龙纹佩往地上一摔,愤然转身,“孤偏就不信!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还真没人能治的了!孤这就便去杀了他,提这他的脑袋回来当踩脚凳!”话未完,人已经冲出坤宁宫,皇后一面派人去追,一面找人去寻陆焉,又想着给那条不会叫的狗一点教训也好,省得那畜生得意忘形,转过头来反咬主人一口,便指派宫女将这满地的碎渣子收拾了,再去库里寻些好的。
李崇熸一怒之下驾马直取提督府,陆焉仍在碧溪阁伺候景辞擦身,听春山来回报时略顿了顿,将手头上的活儿做完,才与春山一并出宫回府。
陆焉赶回府里时,木棉与杨柳已在门口相候,引着他一路走到茹月楼,并不宽敞的院子里站满了东宫禁卫,拦住他不让上前。
陆焉隔着一道门,依稀听见屋子里鸾凤颠倒推搡呜咽的暧昧声响,或是情到浓时,还能听见李崇熸啪啪甩着巴掌骂着“婊子”“贱货”“骚得满裤裆流水的娼妇”…………
二十几个人,一个个石像似的站在小院里听着,好在大家伙儿宫里头混着,早已经见怪不怪。陆焉自负手在后,从容等着,倒要看太子这一回是只为出气,还是要另找麻烦。
景辞在宫里安安分分养上八九日,脸上的淤青渐渐褪了,伤口也渐渐没了痛感,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那个命悬一线的夜晚,被人踩在脚底凌虐的痛苦,依稀只存在于一个连着一个片段式的噩梦中。
陆焉来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时候点卯似的说上几句话便走,显然是忙得脱不开身,景辞心中烦闷,也懒得多话,两个人相顾无言,却也不知症结在何处。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熬着,白苏送回来了,碧溪阁的门禁也开了,听半夏说馨嫔娘娘近日害了风寒,不知怎么的总是不好,不多久慈宁宫来了旨意,景辞便要着手收拾行装,老老实实在九月初前往落霞山敬香祈福。
一切都如陆焉所言,依照着他的安排,遵循着他的意图,直到许久未曾露面的景彦,突然间闯了进来,守门的三两个太监想拦,没能挡住,连忙一溜烟跑去报信。
陆焉这厢正在别庄里审着吃过大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糖豆儿,王氏仍顶着一张白面似的脸,涂脂抹粉,穿金戴玉的,以为是心上人重逢再相见,没成想是眼下血肉翻飞场面,吓得双眼一闭,双腿一软,就要晕。
安东一把将人拉起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胭脂水粉,发簪耳坠都洗得干干净净,蜡黄的一张脸从白得病态的妆粉里透出来,凉水冲坏了背上新伤,又有血,丝丝缕缕在地板上散开来。
“饶…………饶命…………饶命…………”王氏哆哆嗦嗦哀求,求人这事她做惯了,下一刻已经趴在地上,爬到陆焉脚下,想要拉扯他衣摆,却在途中被安东一脚踩中,也不碾她,也不放她,单单便压着她一动不动。
陆焉坐在云龙雕纹四出头官帽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一只手曲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停了,王氏的哭声也停了,鬼使神差一般抬起一张过早苍老的脸,仰望着高处石像菩萨一般的人。
他自高处垂目看着她,闲闲开口:“是生是死,全凭你自己。”
王氏心中绝望,她心心念念许多年的那么一个人,或者仅仅只是她痛苦生活背后一个虚幻的影子,或许根本没能存在过。眼前这个冰冷无情的人是谁,她不认得。
依然是磕头求饶的老套戏码,什么隐秘阴私统统一股脑倒出来,没有什么说得说不得,只有生还是死。“大人饶命…………妾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说——”一个字,一个音,已经足够令她醒神。
王氏哭道:“往常那老东西打得痛快了,便不把妾看做个能听能说的人。絮絮叨叨的什么话都说,也让妾传消息递条子出去。妾知道此事有害于大人,从没听过他的,那些个白条都在妾妆台里头景泰蓝匣子里锁着,真真一个都没落,都在里头呢。”
安东早早搜过,匣子里的东西却一眼也不敢多看,请示陆焉,“义父,要去锁么?”
陆焉道:“就当我面,前头烧了——”
再看王氏,“你倒是个忠心的。”
王氏忙不迭磕头,完完整整的脑子都要给磕成碎碎的豆腐花。“妾对大人忠心不二,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陆焉摆一摆手,安东挪开脚退到一旁,王氏松上一口气,但也并不敢上前,只低着头害怕得低声啜泣。
陆焉道:“你既忠心,便依旧替本督在干爹跟前尽孝。只一条,记住你今日的话,往后有半点差池,那个小子就是你的下场。”
王氏不自觉地跟着陆焉的眼神向后,瞧见地板上,浑身骨头都让打碎了的糖豆儿,吓得一个激灵,又要晕,这回没人理了,让两个仆役驾了出去,自有春红夏雪在外头等着,战战兢兢领了人回去。
这一辈子让下了判词,再没有出头之日。
再而轮到林三,他也算得上是跟在陆焉身边的老人了,自知犯错,在刑房领过罚,背上都是纵横交错鞭痕。
上前来朝陆焉重重叩头,恳切道:“小的糊涂,罪无可恕,还请大人责罚。”
陆焉道:“事已至此,杀你亦无用,这辈子你就守着这庄子罢,省得再连累家人。”
林三听了这话,又是感激又是警醒,感激的是逃过一死,警醒的却是若有下次,西厂绝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一旦拿起刀,哪能有金盆洗手全身而退的那一日,杀人者,总将被杀。
“去吧——”
林三磕过头,拖着一身伤退了出去。
☆、第68章 对食
第六十八章对食
屋子里只剩下角落里趴着的,浑身上下只剩眼珠子能动的糖豆儿。
桌上的茶早已经凉透,陆焉有意无意地捏着杯盖拨弄浮茶,仿佛不经意间开口,问:“话都吐得差不多了?”
春山上前来回话,“前前后后都说完了,小的找人核对过,没一个错漏。”
“嗯——”他拖长了尾音,不再说话,屋子里的人便都会意,知道哪些听得哪些听不得,一个个都无声无息告退,待安东最后一个出去,将门带上,屋子里便只剩下陆焉、春山,还有地下那个半死不活的糖豆儿。
“说吧…………”他声音懒懒,不晓得是叫糖豆儿,还是春山。
糖豆儿嗓子里赌了一口脓血,吚吚呜呜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最终是春山来说:“用过刑,昨儿晚上早一五一十地招了,是白莲教里在余九莲手底下从过教的,早两月千方百计地让安插到庄子里来,林三不查,让人钻了空子。糖豆儿这厢,一来盯着干爷爷,二来有了消息也好传出去。早先干爷爷要递的东西都让干奶奶藏起来,与教里头断了联系,所以教中才有分歧,想着是…………干爷爷多半要另起炉灶,白养了这么个人,才支使余九莲来与永平侯勾结,意图谋害义父。”
这么一说,陆焉便将这一溜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并串联起来。白莲教怎知他身上有利可图,又怎地突然间将周紫衣送上提督府,想来曾经当做救命恩人又敬又爱的人,原也是个包藏祸心,欲立而杀之的。
他突然间嗤笑,牵一牵嘴角,悄无声息,又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恍然间他在一瞬之间老去,苍茫岁月,孤寂人生,都是苦。
他大约总是如此,一人来,一人去,无情也无爱,孑然一身。
春山低着头,不知怎地,不敢说话,亦不敢去看,鼻尖一酸,竟默默掉下泪来。
晚来天欲雪,夕阳红透了半个山头,一间朴素且简陋的屋,阳光透过薄薄一层窗纸,将他头上描金乌纱帽映出一道丹霞色的边,墨绿色背花窄袖衫将他本就苍白的侧脸,衬得益发惨淡,即便映着撒金落绯的晚霞余晖,依然找不出一丝血色。
他回过神来,淡淡开口道:“府里头,婚事准备得如何?”
春山道:“义父放心,有徐总管看着,万事齐备。”
“嗯,那便好。”闷着声,谁也不知他垂下眼睑那一刻,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人生多数苦,少时乐,万般皆如此。
淅淅沥沥,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先是雾蒙蒙的一片,转而雨势渐盛,冲刷着红宫墙琉璃瓦。一场秋雨一场寒,落花满地,愁绪阑珊,不知这一场雨为谁哭。
月前才被关了禁闭,眼下又活蹦乱跳风风火火满京城乱跑,景彦是最不守规矩的,也不等通报,便大喇喇闯进景辞寝居内,好在时辰尚早,她穿戴整齐,窝在暖榻上与半夏两个描花样子打发时间。
听见门被撞得哐啷哐啷来回乱响,半夏连忙起身行礼,景辞仍旧画着一朵花开盛极的牡丹,眼皮也不抬一下,显是懒得搭理。
这两姐弟近来也不知为何,冤家似的一见面没说个三两句就开始吵,仿佛是从荣靖之死开始,他便恨上了她。平日里还好,现如今她心里头难受得很,更加不想与他做口舌之争。
没成想经验黑着一张脸,进门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半夏撵出去,“你出去,把门带上,我有话要跟你们主子说。”
半夏回过头来,为难地看向景辞。
景辞依旧慢慢悠悠描着那朵牡丹花,淡淡道:“即便是家里头,也没有兄弟姊妹大白天关起门说话的道理。你若是有什么旁人听不得的话要说,那倒不如藏好了,烂在肚子里,我是不爱听的。”
“哼!”景彦绕过半夏,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横眉瞪眼的对住她,“甭装了,这京城里头一等的大事,小爷就不信你半点风声没听着。”
“旁人的事情再大,也与我无关,我的事情再小,今儿也要做完,我的丫头还跪着,你就大喇喇坐着不管,倒是在我跟前摆起官老爷架势。”她提笔,将花萼描画完全,垂下的睫毛忽闪忽闪,似一柄小扇。
“半夏起来吧,给三少爷上茶,当心点儿,可别烫着三少爷的舌头。”
景彦道:“知道你嫌我话多,但等我说完这句,你一定谢我!”
景辞道:“不必等你说完,这就叫白苏称上二两碎银赏你。”
“你——”她一贯是牙尖嘴利的,他在这上头吃了不知多少亏,回回让刺得灰头土脸丢盔卸甲投降,但三番四次还要来战,真是可怜又可气。这一下气急攻心,要攥紧了拳头,喘上两口长气才能稳住,“得,你就嘴硬吧,等小爷把话说完,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原来三少爷是专程来看笑话,可真是辛苦辛苦,半夏来——放了茶给你们三少爷捶捶腿,累着三少爷,保管你迟不了兜着走。”
半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放下茶盏,说一句,“郡主同三少爷好生聊着,奴婢去厨房帮桂心看着药。”如此一溜烟跑了,留下景彦抚掌大笑,“你瞧你瞧,你这丫鬟养的胆子忒大,哪里听你的。你这人,也就只能挤兑挤兑小爷我,谁让小爷大度不跟你一介女流计较。”
景辞懒得答他,添了墨,给这朵牡丹花勾上最后一笔,成了形,才放下笔,抬眼看他,“说吧,究竟是哪一件天大的事,搞得这样一惊一乍的。”
景彦往前挪了挪,挑高了眉峰,压低了嗓,“你是真傻还是装的?陆焉娶亲之事传的满城风雨,你若不是聋了瞎了,能不晓得这个?也不知是什么世道,一个阉人娶亲,还能劳动满京城达官贵人竟相祝贺,就连咱们家,夫人也一早操持起来,生怕贺礼送得不当,怠慢了九千岁活祖宗,人一个手指头就把咱们国公府碾死。”
景辞显然吃了一惊,但好在经验自顾自手舞足蹈地说着,没注意她脸上瞬时僵住的笑容,但也不过是一眨眼功夫,便将疑惑与震惊通通藏在眼睛底下,留在人前的都是装出来的淡然若定。依然调笑道:“人家娶亲,你生的什么气。难不成真抢三少爷心上人?”
“他娘的,小爷生他哪门子的气!”景彦气急,脏话都出来,拍案而起,“你跟他不是…………你们不是…………管你们是什么,横竖我把话带到了,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小爷走了,懒得跟你废话。”
一转身,风风火火要走,谁晓得到半路折回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才问:“你脸怎么了?让人欺负了不成?说,是谁,小爷这就给你报仇!”
景辞摇头,“没事,夜里不小心碰的。”
景彦怒道:“怎么回事,那几个丫头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能让你撞成这样?我刚瞧着半夏好模好样的,主子要摔跤,她不给垫着,跑哪玩儿去了?”话匣子开了,又坐回来,“小爷早跟你说过,屋子里的人就该管管,赏罚分明他们才知道厉害。你光就嘴巴厉害,真算起来,也就你屋子里这俩丫头好命,从没受过半跟指头。换了小爷我,早不知挨过多少回教训。”最后一句分明提高了声调,故意要让窗外的半夏听见,吓得小姑娘缩起脖子弓起腰,只想躲到白苏姐姐后头藏好。
见景辞咬着唇不说话,他自然认为得了理,越发多话,“你发什么傻呢?伤心还是怎么地?要烧屋子要杀人,小爷陪你!”
“可别,你可千万别再闯祸了,改明儿再闹事,被父亲抓回去,肯真得打断你一条腿。”景辞醒过神来,不论接下来如何,得先稳住眼前这个一点就着的炮仗,“陆厂公已近而立之年,虽说身有不便,但依着他的身份,早该娶个当家管事的。好了,旁人的事说说也就罢了,堂堂七尺男儿,跟个老婆子似的乱嚼舌根像什么样子。”
景彦不服,正经危坐的要同她理论,“小爷怎么就成乱嚼舌根的老婆子了?这话你可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姐的份上,小爷才懒得操这份闲心。这可是太子金口玉言得来的婚事,可没有反悔说不的余地。”
“太子?”景辞皱眉,疑惑道,“这与太子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我看你是糊涂着呢!”景彦捞起杯子再灌上两口茶,原本说上两句就要走的人,再又絮叨起来,“前儿听东宫禁卫军统领牛艋说,太子前些日子不知怎的,恨上了陆焉,领着一队人要上提督府拿下他,谁知道正主没见着,这一路横冲直撞地进了内院,居然瞧见个金屋藏娇的美人儿,听说上了年纪,但颜色尚好。你也清楚,殿下呢…………一贯是荤素不忌的。”
☆、第69章 质问
第六十九章质问
陆焉坏了他的好事,他就要抢了他的女人。景辞心中了然,李崇熸多半是在皇后那挨了教训,堵着一口气要去提督府找茬,找回他在陆焉那丢掉的脸面。
景彦喝一口冷茶,润了嗓继续说:“听说那妇人姓周,让陆焉藏在一幢小楼里,显是个捂脚暖床的东西。殿下用完了,见她柔顺,恰宫里正缺这类久经人事的妇人,便想着索性领了回去好好玩上些时日。谁知陆焉是个痴心长情的,竟为了这么个东西跟殿下硬顶,殿下拔了刀抵在他脖子上,问他放不放人,他咬牙就不松口,真是个硬骨头,倒有几分气概。”
“之后如何?”景辞问。
景彦挑了挑眉毛,得意道:“怎么?总算有兴趣打听旁人的事了?这会子小爷不是乱嚼舌根的老婆子了?”
“爱说不说,这点子破事我找谁打听不出来?用不着求你。”
“得得得,是小爷多嘴,小爷嘴淡爱说成了吧。”景彦吊儿郎当朝她挤眉弄眼,“这之后呀,这之后就是陆大人硬气,咬死了周氏是他干爹,就是早年间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吴桂荣给定下的亲事,周氏孤苦无依便一早接进府里养着,待定了良辰吉日便要娶过门来。这太监娶亲多稀奇啊,更何况是陆焉?听牛艋说,太子当着东宫禁卫连同提督府下人的面,将陆焉面子里子都羞辱个彻彻底底,他倒也忍得住,从头至尾都和和气气的,半句顶撞的话没有。你说这人,当奴做婢的久了,是不是真跟畜生似的,老子娘都让活剐了,还要磕头谢恩呢。”
景辞并不答他,转而道:“你如今是怎么地?说起话来恁地刻薄,一屋子圣贤书都白读了。”
景彦浑不在乎,双手摊在膝上,无赖道:“我真是真本性,难不成那猪狗似的东西,你还都看在眼里?这世上原就分着三六九等,要不然你一不种地二不织锦,哪能如此养尊处优穿金戴玉地享受?可别跟我装相,小爷我看得通透着呢!”
景辞没心情同他胡搅蛮缠,当即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了,宫里要落锁,你早些回去,省得家里头担心。”
景彦还没尽兴,觍着一张脸凑近了说:“小爷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急!”懒洋洋架起腿来,优哉游哉继续说,“这再往后呢,总这么梗着可不是办法,太子爷再怎么说也大过他一个没根的奴才,这不,眼见着殿下和缓了些,立马垫个台阶给殿下添脸面。真跪下请太子主婚,又请殿下挑个日子,好让提督府上上下下都准备起来。殿下一听这个,可乐得很,自己个穿烂了的破鞋,还有人上杆子要带绿帽,这一时什么气都出完了,抚掌叫好,当即定下九月二十七,说是挑好了,是个大凶之日。想来陆焉心里头也清楚,只是奴才么…………任你爬得再高,也不过是天家养的一条狗,平日里放出去乱吠,收了狗绳棍子一挥,还能翻出浪来?让他死就得死,让他下跪磕头,立马膝盖就得打弯。”
景彦洋洋洒洒说完,正自鸣得意,不料景辞突然间话锋一转,问:“如今家里给你议亲了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中意的?要不要我帮着去老夫人跟前探探口风?”
“怎地突然说起我来了?好心给你报信,你反倒是…………这不冷不热的,倒是小爷咸吃萝卜淡操心,得了得了,往后你的事情小爷再不管了!”
景辞端起茶盏,朝景彦举杯示意,“敬你一杯,这厢谢过了。”
景彦不领情,“哪有人拿半杯茶致谢的?半点诚意没有,欺负人呢你。”
景辞放下茶盏,淡笑道:“早说让白苏称二两银子,你偏不要,那也怨不得我了。”
景彦让她气得双颊通红,憋了一肚子气,站起身来告辞,再又凑近了问:“你真没事?”
景辞撇撇嘴,“快走快走。”
景彦道:“哼——了不得了你!小爷才懒得管你,走了!”
屋子里少了个这么个咋咋呼呼的人,突然间静得出奇,这场秋雨不知何时没了声响,天地间唯剩一层纱幔似的雨幕,将秋末冬初的寂寞皇城,渲染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妖娆与妩媚。是纸醉金迷的美,是杀人如麻的魅,红颜白骨,转眼成殇。
她推开窗,任寒风夹带着细细绵绵的雨,将身旁温暖熨帖的苏合香吹冷。白纸描边的牡丹花开在寒冬腊月里,她举起来,对着光,细细看过。
“管你是玉壶冰心,还是陇原壮士(注),是我的就是我的。”忽而合拢了手掌,将描得身形聚在的牡丹花一把攥在掌心。收拢了揉碎了,成了乌糟糟一只纸团。
她盯着几子上温润无暇的汉白玉荷花笔洗,静静想了一想。等到风吹开了耳边的发,带走了面价仅存的一丝红晕,她忽而开口,唤人到近前来,“半夏,去打听打听春山在哪儿。白苏过来,我要把这一身衣服换了,走哪儿都是一股子药味儿,闻得人难受。上个月新做的衣裳收哪了?拿出来,挑一件新鲜式样。”
半夏应上一声“是”,一溜烟跑个没影,显是被方才景彦那一番话吓住了。景辞也纳闷,这丫头平日里瞧着再伶俐不过的一个人,怎地突然间胆小起来,三两句话吓得小脸煞白。
半夏风风火火跑回来时,景辞正坐在妆台前任由白苏编着发髻,桂心挑出一对珍珠耳坠子在她耳旁试了试,景辞摇头,让她换一对猫眼石珠子的。
半夏进来,喘着气说:“郡主,春山公公还在司礼监伺候着呢,听说里间祖宗们都没走,底下当差的也就都只能杵在那等着。”
“嗯,那倒也不急。你跑那么厉害做什么,坐着休息会儿,晚些时候陪我去司礼监逛逛。”再转过脸来从镜中看白苏,“我这眼角还有些带青呢,拿粉遮一遮吧。”
白苏应是,将她头顶最后一缕散落的长发收进去,再别上一对镶羊脂玉嵌红蓝宝石“蝶恋花”金累丝簪,发尾还有累丝嵌珠宝叶形金簪撑着,衬得人端方可爱。
略偏了头唤半夏,“过来,看看,这一身如何?”
半夏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搜肠刮肚地琢磨着要说上几句又好听又适宜的诗啊词啊,谁晓得到头来一个字憋不出,支支吾吾说:“好…………好看…………宫里头再没有比郡主更好看的了。”
景辞噗嗤一声笑出来,白苏同桂心也掩着嘴偷笑。半夏受了委屈,不由得拉长了脸,憋着嘴不说话。
景辞从妆盒里挑出一只青玉镯子来塞到半夏手里,叮嘱说:“半夏姑娘说得好,这镯子赏你了,好生收着。姑娘家家的,老苦着一张脸算什么,你瞧,越说越来劲,嫌这镯子不好呀?白苏,我记得还有一对碧绿翡翠的,你找出来给了咱们半夏姑娘吧。”
白苏说一声好,还真要仔仔细细找起来。半夏着急,忙不迭求饶,“郡主快饶了奴婢吧,奴婢心眼子小,听风就是雨的,再不敢了。”
“得了,再说又要掉金豆子了,快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司礼监找茬。”
“找茬?找谁的茬呀?”半夏傻傻的,捧着个镯子问。
景辞转一转眼珠,故作深沉,“自然是司礼监的活祖宗、九千岁,陆焉陆大人,怎么?半夏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
半夏瘪瘪嘴,不情不愿,“哪能呢,只是奴婢嘴笨,比不得白苏姐姐…………奴婢不敢,奴婢去就是了。”
呜呜呜,就知道横财要不得,这下可真是要活生生给那个阎王老爷吓死。
☆、第70章 争论
第七十章争论
外头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湿滑滑难行。落轿处离司礼监还有一段距离,听闻前头路上有霜,景辞这几日躺得烦了,正好下轿步行,便就让半夏陪着,一路无声无息到了司礼监本部衙门,门房有三两个小太监整理文书,春山躲了一回懒,找了一只小凳坐在暖炉边上烤火。猛然间瞧见半夏,再看她身边的景辞,吓得险些将炉子掀翻。赶忙站起来,抖了抖袍子,磕磕巴巴行礼,“小的见过汝宁郡主,不知…………不知郡主前来…………”
余下几个当差的虽不明所以,但胜在耳聪目明,春山公公都站起来弯腰行礼,其他人给磕个头哪能有错。
景辞抬手,制止了春山没完没了的结巴,提起裙来上前一步,绕过烧得正旺的炉子,嘴角挂着笑,问春山,“里头可还议着事呢?”
春山到她跟前确实老老实实,一开口,一五一十交代,“早先几位祖宗都在,大约是户部又不给批条子,跟礼部工部闹上了。眼下时辰晚了,只有曹厂公、毛大人在。”
景辞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这就要往内堂去,春山急忙来拦,“郡主且等一步,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不必了,没什么可避的,我这里有急事,一刻也耽误不得。”正说着话,也不理春山,径直往前,挑开了帘子,跨过门槛,抬眼便撞见一派从容的陆焉,他一人坐正位,手里捏着一只奏本,与毛仕龙正说到“加紧看管”四个字,见景辞闯进来,也不过淡淡看上一眼,转而扔了折子,老神在在地等着开戏。
她今日依旧是上衫下裙,烟霞色的短袄挂珠玉坠领,行路时多有叮当环佩之声,盈盈可爱,腰下是多彩云边凤尾裙,一抬脚一迈步都似彩凤飞舞,华贵雍容。再向上,瞧见一张明艳可人的脸,少女吹弹可怕的肌肤上薄薄刷上一层胭脂,殷桃小口有朱色轻点,勾出个画上才见得着的美人。一进屋,便将这简陋素净的四面墙都点亮,所谓熠熠生辉也不过如此。
曹得意头一个起身,弓腰作揖,觍着一张细眼尖鼻的脸,堆满了谄媚,“哎呀,郡主大驾,奴婢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郡主快请上座,二串儿,外头傻愣着做什么?上最好的茶,掐尖儿的碧螺春,四月四的露水,郡主当心,这椅子可硬着,奴婢给郡主垫上!”
景辞倒也赏他脸面,由着他引着在陆焉左手边落座。茶还没上,只觉如芒在背,一抬眼对面是个方正脸,蓄长须的中年男子,想来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毛仕龙,只他一双窄小的眼睛生满贪欲,是野狗盯上了鲜肉,直勾勾看着她,只差惊叹咋舌。
换做一般的贵人小姐,多半也就忍了,但景辞不让,挺直了腰,抬起脸,直直瞪回去,娇呵道:“看什么看,再多看一眼当心剜了你一对招子!”
“你——!”毛仕龙虽说在陆焉跟前谄媚,但在外头却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人物,大约如此,对上越是谄媚讨好,对下越是蛮横暴敛。正要拍桌子算账,好在耳朵好使,眼珠子灵,听见上座吧嗒一声,奏本落在桌上,陆焉合拢了双手,慢声道:“日头不早…………”
也不必他说完,曹得意即刻凑到跟前来,堆着一脸笑,说:“眼看着日落,咱家也该告退了。”右手边没听见动静,曹得意捏高了嗓子冲着毛仕龙道:“毛大人,咱家听闻你有事要办,这便同咱家一道出宫去吧。”
毛仕龙虽说心有不平,但是个惯会审时度势的人,朝陆焉看上一眼,见他不言不语显是默许,便吞了火气,与曹得意一道告辞。
帘子打起来又落下,将议事间淡淡的燕口香密密实实遮住,景辞回想起来,鼻尖浅浅淡淡的香,便就是往常他鬓边领口时常有的。她有些想念,思绪在沉默里飘荡,渐渐忘了是为何而来。
只需偷偷摸摸瞟上他一眼,她来时有再大的心性,到此也已落幕,窝窝囊囊的没个办法。
因是黄昏,灯还未来得及都点上,屋子里不够敞亮,沉闷好似将要落雨的午后。奇怪的是没人说话,她与他都盯着案几上同一盏宫灯,但无人发声。这无聊又烦闷的时光,适合念一本经书,敲一段木鱼。
而景辞虽垂着眼睑,但竖着耳朵,忽而听见一声笑,她转过头,惹得珠钗耳坠环佩叮咚,不慎对上他含笑的眼睛,狭长的凤目眼底含情,脉脉似水流。
她便鼓起双颊,成了个发怒的河豚,“笑什么?再笑,将你拖出去斩了。”
“好——”他温温柔柔地,朝她伸出手来,一只修长如玉再精致不过的手,摊开来只等她,“斩便斩了吧,郡主下旨,微臣莫有不从。”
她生气,扬起手来再落下,啪一声拍他掌心,不料被他握住了,抽了两回也没能逃脱,她抬眼瞪他,等来的还是笑,她若是个泼皮猴头,他便是如来佛祖,任她如何胡天海地地闹腾,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有些挫败,默默地垂下头,咬着唇不说话。
他轻轻揉捏着掌中柔弱无骨的小手,柔声问:“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有什么委屈可受?横竖有九千岁护着呢,旁人讨好还来不及。方才要剜了毛仕龙的眼,他不也老老实实受着?”她声音软软和和的,听起来觉不出尖刻之意,反倒像是吃着糯米糍粑软得黏牙。
陆焉语中含笑,转过脸来仔细瞧她,“嘴上说不是,脸上可写满了委屈。恐怕再说上两句,郡主就该掉泪了。”
“我才不哭,又不是病怏怏娇小姐,镇日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会,突然间张嘴咬他手背,小小一只虎牙露出来,着实可爱,“都怪你,敲锣打鼓的要娶亲,像什么样子!”
陆焉不疾不徐地,任她咬,口中说:“年纪大了,终归是要找个伴儿的,也不拘是谁,老了能陪着说说话就成。至于你说敲锣打鼓,哪有成亲还捂着不让人知道的?更何况臣的身份在明面上摆着,与其让人背地里说三道四,倒不如拿到台面上来,大大方方地办。”
“不许!”她走到他跟前,像个让人抢了玩具的孩子,“我不许,不许你成亲,不许你娶旁人,周氏不行,谁也不行!”
陆焉道:“臣记得郡主说过,往后要给臣挑一个模样标致性情温和的女子,现如今,周氏是干爹挑中的人,算是已有父母之命,至于性情模样,也是极好的,年龄虽大了些,但胜在知冷热,会疼人,比之豆蔻年纪的小丫头,倒是更合心意。”
“什么好性情!我看是水性杨花招蜂引蝶才对,要不然怎能招惹上太子,光天化日之下便做出那等苟且之事,这算是哪门子的良配!”
“郡主慎言!”他沉下脸来,压低了声音呵斥。“虽说高低有别,但推己及人,最不该说这些的便是郡主。”
景辞呆了呆,从前任她如何胡闹,他都是万年不变的笑模样,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哄着,从没有黑过脸,说过一句重话。如此让她忘了,他是如何一步步从险些被人打死的内侍,爬到集权在手的司礼监,也忘了他可以是温柔似水的小阿爹,也可以是无情无心的西厂提督。他待她太好,便让她忘乎所以,以至于一个冰冷的眼神,已足够逼出她的眼泪。
可她偏偏又是倔,嘴唇咬破也不肯掉下一滴泪。
他心疼,但又需隐忍,双双无言。
景辞缓上一阵,忍住了,虽红着眼眶,但平心静气与他说话,“方才是我失言,现与你赔罪,望提督大人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计较。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心真意要迎她过门么?”
陆焉看着她,不躲不闪,干干脆脆点头,“是——”
景辞追上,“那我与你之间算什么?”
陆焉道:“臣与郡主之间约定不变,等郡主的婚事落定,一切照旧。”
景辞笑,不能置信,“提督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与你往后偷偷摸摸私会后山,做你见不得光的妾,或是暖床的丫鬟,踏脚的凳?”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景辞默然间向后退上一步,头上的凤尾簪晃一晃,刺在他眼底。她说:“我若早知道你有个藏在家中,与你订了亲的女子,绝不会与你有半分纠缠。眼看着我这厢傻呆呆的钻了套,你却要一抖袖子,抽身?真是可笑,我堂堂汝宁郡主,竟也有如此一日,下贱得要向个没根的太监自荐枕席。”
陆焉眉间紧锁,撘在案几上的手不自觉钻进了一页洛阳纸,皱了碎了,都在手心。
☆、第71章 怨愤
第七十一章怨愤
他眸色一沉,原本就令人猜不透的心思、参不明的眼神藏得更深,他每每如此,心绪越是起伏,面上越是平静冷然,她最恨他这一点,真相都藏在肚里,掖在袖中,半点不肯相告。
天幕分两半,一面熊熊似火,一面冷冷如月,如同他与她,一个皎皎如山上雪,一个恣意如山涧鹰。
她听着他,似曾相识又仿佛从未相见,用再冷淡不过的声音说:“郡主既如此想,微臣无话可说。”
看她的眼神里,寻寻觅觅找不出往日温柔,她恍然间遇上茫茫雪原中孤独的刺客,持刀相顾,逼她选出生与死,眼睛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给不了一丝温度。
是彻彻底底的冷,是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再有多少炙热的情都一瞬湮灭,浑身没了力气,再不能成了。
或许每一场痴恋,每一次求而不得的上下求索,到头来都是刮骨剜肉的疼。
斜阳晚照,光慢慢移,眼看就要从他定生死掌乾坤的案台上逃离。
光在背后,她在近前,逆着光。
“无话可说?好一个无话可说。”今日粉面桃腮,珠翠满头,她娇嫩如三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桃花,占尽漫山春色,饮尽陌上风流,即便是阅女无数的毛仕龙都看得双眼发直,唯独他,自始至终不动如山,仿佛算好了,正等着她描眉画眼,换上新装,心甘情愿捧上一颗心,傻子似的撞进他设下的局,任他一层层剥开来,血淋淋摆在她面前,“怜你时不只有多少说不尽的情话,厌你是只一句无话可说。”
他以为她就此带着眼角一颗未能落地的泪珠,离开司礼监,离开他。未想她沉默片刻,忽然间抬起头来,傲然,又是那一日承安门外打马持鞭,抬起手来便能举枪杀敌的汝宁郡主。尖尖的下颌高抬,凤尾钗流苏轻晃,她眼底有光,唇上有笑,往日在他眼中一张白纸似的人,也突然挂上青纱一面,藏了心,便成了谜,参不透。
她笑一笑,碎金一般的光自发顶落下,打亮她一双再美丽不过的眼睛,“我不信,你忽然间扬言娶她,必有隐情。”
他沉默,曲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低目看着昏昏暗暗角落里一只踏脚的圆凳,缓缓说:“郡主多心。”
景辞接口道:“提督大人说的是,若不是多心,又怎会留心?若未曾留心,又怎会有今日之伤心?你也不必如此装模作样,我也懒得同你顾左右而言他,我今日只有一句话问你,那周氏你娶是不娶?”
陆焉道:“此事已上禀圣上,下告朝臣,由太子主婚,已无转圜。”
“给她银两,送她回乡。太子目无法纪,不受伦常,不尊教理,我自去慈宁宫跪求太后,废了这门婚事。”她声音清亮,风铃一般随晚风清唱。
她笃定非常,而他一反常态,半步不让,欲一步步将她推向悬崖,“郡主打算以何种身份何种因由去闯慈宁宫,陆焉天子近侍,总领东西二厂,行天下监察之事,几时与郡主有了干系,要劳烦郡主为一门不伦不类不高不低的婚事去求太后做主?”
景辞不答,反问,“我愿往之,你却不允?”
陆焉道:“微臣不敢,蝼蚁贱命,残漏之身,祈望与郡主厮守,本就是痴人说梦。”
景辞嗤笑,分明不以为然,“提督大人眼下却要抽身?还是要逼我跪下相求?”
敲击桌面的手顿在空中,他低头看着桌面,忽而勾唇,笑而无声,悄然是一朵花开在子夜,一眨眼已凋萎落尽,无声又无息,过后只剩下惨淡光阴,落寞无人懂。
他身后是浓重的影,或许是上天赐他一生永不能逃脱的诅咒。
是孤独,又是痛苦,是生离死别的疼,是近在眼前却无法拥有的痒,悬心吊胆,日夜折磨。
“十年,一切皆为梦幻泡影,皆是陆焉一厢情愿,郡主眼中,微臣不过是个讨喜的玩意儿,听话的奴才,终究是配不上,衬不起。又何须谈什么一生一世、正大光明?微臣生来卑贱,配不上郡主万金之躯。再来又是个没根的阉人,读书人眼里的奸佞弄臣,实不配与郡主比肩。你我之事,若无遮掩,但凡传出一两句闲言碎语,郡主都必万劫不复,何苦来哉?”一句话,三个不配,他恨她,恨得心上滴血,却又爱得无药可医。
“我知道你是个太监!”她突然间提高了音调,叫出了声,固执的对簿后头,是隐隐藏着的悲泣,她是骄纵任性又是坚韧不屈,但在他面前,只需他一句话便方寸大乱,没了铠甲,没了遮拦,她最柔软最美好的心呈送到他眼前,换来的是今日的疾风骤雨转眼突变,她费尽心思去猜,而他却遮遮掩掩欲逃,一拉一扯,一放一收,终究是无休无止的纠缠伤害。
“我自第一日见你,便知道你是个为奴为婢,身份低微,无依无靠的内侍臣。十年,你的十年,何尝不是我的十年。他们说的对,你陆焉就是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石头人,文修哥哥临走前同我说,当心成了下一个喻婉容。眼下看来,倒也离她不远。要怎么弄死我,提督大人可想清楚了,我这人娇气得很,要死也是受不得苦的。不过,横竖我是大人用完了的抹布,穿过的旧鞋,还管我好不好受呢?怎么?看我做什么?握拳做什么?不等个月黑风高夜,雁翅刀还没出鞘,当即在司礼监本部衙门就要动手不成?”
陆焉面色发青,只牢牢盯住她,再是天大的怒气也压在眼底,隐忍不发,额角的青筋鼓胀外凸,让她气得随时要崩断爆裂。
偏景辞最恨他无言相对,她红着眼睛说完一筐子话,他木着一张脸,一个字都不肯留给她。她恨得咬牙,抓起桌上一方双龙抱珠澄泥砚抬手便往他身上扔,偏又舍不得下重手,软绵绵力道甩过去,只溅开他一身墨罢了。再骂一句“混账王八蛋”,到头来最没用是自己,刚骂完便再也忍不住,呜咽着哭出声来。
陆焉不躲不闪,生受了这沉甸甸一方砚台,残余的墨汁洒了他一身,素白的罩衫上一大块一大块的污迹晕开来,如同他脏污过后再也回不去的人生,他不去擦,亦不言语,入了定似的沉沉望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闹,看着她擦眼泪时将手上的墨蹭上脸,一个不小心成了一只乌七八糟的小猫儿,与半个时辰前,行带凤尾,脚步生莲,施施然走进议事间的那一位判若两人。
她狼狈的捂着脸哭,再有多少黑漆漆墨汁也顾不上了,扯了垫布,哗啦啦掀了他的桌,赌气说:“我不要你了,这辈子再不要你了,往后你跪着求我我也不要了!”
她是真伤了心,而他不肯点明,她傻愣愣的不知症结在何处,只会听凭本性胡闹。
论心智,论算计,她哪里是陆焉对手。
他忍着,她放肆。但终究受伤的是谁,又能有哪一位青天大老爷能断得清楚明白。
她一面哭,一面挑开帘子出去,把守在外间与春山嘀嘀咕咕说人家常的半夏吓得愣在当下,直到让春山推上两把,才结结巴巴跟上去,扶着景辞问:“郡…………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景辞清了清嗓子,还带着哽咽,却要捏高了嗓子,大声说:“没怎么,就当是让狗咬了!”
这一路顶着一张带着墨迹的脸,偏了向的珠钗,红着眼睛走回轿上,帘子一落便再也忍不住,帕子遮脸,痛痛快快哭起来。
半夏走在一旁,心里担忧着,又不敢问,纠纠结结仿佛比轿中人更加难熬。
十六七,露珠儿一样晶莹剔透的女儿家,头一回尝到情字寓意,心痛心伤,仿佛天就如塌了半边。
太阳落了有繁星,梦碎了又
议事厅里太过安静,以至于春山都起了疑惑,猜想陆焉或是羞愤难当,自顾自爬窗走了,若不然隔着一层帘,怎就闻不到半点活人气。
好不容易壮起胆子,偷偷摸摸掀开一丝缝儿,探出半张孩子似的未长开的脸,一紧张,一害怕,又开始结巴,“义…………义父…………”
案上一盏灯,烧得只剩星点火苗,陆焉整个人藏在暗影中,桌前却是亮的,明白照出一尊地宫里沉睡了千年的玉像。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却让人忍不住想要贴近,再靠近一些,探寻他眉间不能隐去的愁绪。
春山一手攥着门帘,脸藏得更多,只留下一只眼珠子,望着陆焉,“义父,时候不早了,咱今儿还在衙门里用饭吗?”
如同扔个石头进洞,等了老半天还没个声响。直到春山缩了缩脑袋,打算去门外喝西北风饱肚子,才听见陆焉将手搭上桌案,发出轻微响动。淡而又淡地骂他一句,“就知道吃。”
适才站起身来,走到灯下,令春山看清了他一身白衣黑墨,如一卷寄满哀思的落墨山水画,惹来春山惊呼,“义父…………您这是怎么了?曹得意那厮还敢冒犯您呐!小的这就找他算账去!”
“话多,嫌舌头碍事?去找件干净衣裳来。”
春山便老老实实闷头干活去了。
☆、第72章 煎熬
第七十二章煎熬
景辞这辈子从未尝过如此甜酸相济,苦乐掺半的日子。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一睁眼恨得牙痒痒,一翻身又甜得傻笑。爱也是他,恨也是他,欢喜忧伤都在他一双精雕细琢的手里。
分明他捏住她的命脉,可她偏偏恨的不是他的掌控,而是他突然地毫无预兆地放手,令她不知所措,在羽翼下生活的久了,竟然只剩下哭。
经书抄个一上午,半沓都让眼泪打湿,一个字一个字乱糟糟如同她理不清的心思,想不明白的男女之情。
她从前当他是个漂亮玩意儿,他跟了喻婉容,她便恨他“背主投敌”,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一举一动,今儿帮春和宫出了风头,明儿又踩死了挑尖儿的宫妃,再后来是他立住了身,似父辈一般牢牢护着她,她一个不小心便生出了依赖,再而是什么呢?是他突然间的亲吻打乱了豆蔻年华的纯净,是他温柔面具下的霸道与邪佞逼迫她臣服。
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丢了个漂亮玩意儿也能让她伤心伤情,茶饭不思。
但是她这辈子怎么能与一个再卑贱不过的内侍纠缠不清,怎能与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成就夫妻情分,真是荒唐、滑稽,毫无道理。
景辞如此失魂落魄模样,头一个吓坏的自然是近身伺候的半夏与白苏。白苏担心她日常起居,半夏倒是灵敏些,捏着她抄完的一叠经书气鼓鼓的冲去司礼监本部衙门,却也只敢讲春山叫出来,墙根下头一顿好骂。来来往往的小太监低头快步走,耳朵却都竖起来,去听威风凛凛的春总管被个凶巴巴的小宫女指着鼻子骂。
一沓脆生生的洛阳纸在半夏手上舞得哗啦啦响,先摆在春山跟前说话,“陆大人究竟干了什么,把郡主吓得天天哭,夜夜哭,上好的茶放凉了再喝,一桌子饭菜筷子都不动一下,该不是又抓着郡主将什么狐妖鬼神的吧?呀,陆大人恁大个人了,老抓着人讲鬼故事是怎么着?若真忍不住了,跟你个没心肝儿的楞木头说呀,吓唬郡主做什么?”
春山闷着脑袋,憋着笑,一下没藏好,让半夏姑娘逮个正着,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一叠抄本就要戳到他眼珠子里头,哗啦啦哗啦啦都贴着他的脸,半夏高声道:“你笑什么!姑奶奶同你正经说话,你这臭小子还敢笑?还笑,姑奶奶今儿不弄死你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天高什么是地厚!”
“不敢,不敢…………”可怜春山忙不迭向后躲,没成想这地方选得不好,前头开阔,人人都能瞥过一眼来看热闹,后头逼仄,退两步就到宫墙,只好作揖求饶,“姑奶奶,好姑奶奶,您可饶了小的吧。这主子们的事情,小的哪说得清呢,横竖义父是决计舍不得郡主受苦的,您就安安心心等着,甭为这个操心。”
半夏一个字听不进去,一叠纸照着他的脸呼过去,啪啪啪打得热闹,“你用的是谁的赏钱,靠的是谁家山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懂不懂?大字不识的还敢跟姑奶奶讲道理?先找你们主子念上几本春秋礼义再来说话。得,姑奶奶就知道你是个废物点心,找你顶什么用,真不如姑奶奶自己…………”话说一半,下半句没胆说了。
春山护着脸面,憋着笑,“半夏姑奶奶要自己个儿找我们提督大人去?前头直走,左拐第一间,报备了门房径直往里就成。”
“姑奶奶忙着呢,哪有那个闲工夫四处找人算账!”半夏叉着腰,杏眼一瞪,盯着春山,“你——这东西你拿着!”说话间那一叠纸都塞到春山手里,“你去告诉你们大人,就说是姑奶奶说的,让他好生掂量着,省得往后咱们郡主铁了心,任他送个金山银山都没用。”
春山嘿嘿地笑,“晓得了晓得了,半夏姑娘面子大,小的这就去办,姑奶奶放心,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哼,瞧你那贼眉鼠眼暗地里偷笑的死样儿,真真不是个好东西。早知道就任你给人剥皮抽筋得了,省得如今见了碍眼。哎,我问你——”又抬脚踹他,“上个月我家哥哥收的一千两银子,是你送的不是?”
春山笑,“送什么都比不上银子实在,您说是不是?”
“忒俗!”
“不俗不俗,姑奶奶您高兴就成。救命之恩,一千两银子哪够?”
半夏双手环胸,半眯着眼瞧他,“算你小子还有点儿良心,不负姑奶奶跑前跑后的给你救火救命。行了,絮叨半晌,姑奶奶也该回了,横竖瞧见你就心烦,滚吧——”
春山弓腰点头,右手往前一伸,“小的恭送半夏姑奶奶,姑奶奶当心脚下,小的这就要滚远了。”于是乎揣着浸了泪的一沓纸,一溜烟跑了。
半夏出了气,一路轻轻松松回到碧溪阁,进了门却没听见人声,找桂心打听才知道,府里头送了信来,听说馨嫔娘娘久病不愈,让郡主去瞧瞧,也好让老夫人安心。眼见府里将老夫人都摆出来,分明是压着她去,便叫白苏伺候着洗脸梳头,换过衣衫往永安宫去了。
年初皇后下旨,馨嫔从淑妃宫里搬出来,挪到更远更偏的永安宫居住。如今后宫妃嫔不多,永安宫除她之外,只住了个早早失宠的年老贵人,大多时候无人问津。
永安宫有个大大方方院落,院子里春日繁华的花草已落尽,到这个时节未能续上,只余下一片萧萧瑟瑟凋零残景。后院连着新落成的体和殿,再有东西耳房各两间,独立成了个四方四正的二进院子,远是远了些,但胜在清净。
角落里一株榆钱树,郁郁葱葱已高过屋顶,白苏感叹,“好些日子没见过榆钱儿了,宫里倒不大爱种这树。”
景辞仰起脖子,好半天才望到树顶,呐呐道:“听说榆钱叶子能吃?”
提到吃,白苏立马打起精神来,絮絮叨叨边走边说:“糖拌榆钱最新鲜,若做成榆钱粥再配上葱花再香不过了。”
“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
白苏道:“年成不好的时候,穷人家大都吃榆钱饭。九成榆钱儿配上一成玉米面,上屉锅隔水蒸,底下热水咕嘟咕嘟冒泡儿就就算熟。一揭锅盖,那叫一个香,想想都要流哈喇子。奴婢家里,老妈妈最会做吃食,切得细细碎碎的青葱,再泡上隔年的老腌汤,一并拌在榆钱饭里,再好吃不过了,一日吃上一顿,足够饱肚。”
景辞大约是怕了馨嫔,便请了慈宁宫的玉珍姑姑一并来,只当是奉太后旨意前来探病,景辞问:“你小时候也挨过饿?”
白苏扶着她跨国门槛,细声说:“怎么没挨过?虽说国公府里当差,应是什么都不缺的。但奴婢家里姊妹多,打小跟着老妈妈野地里打滚,记得有几年闹饥荒,能吃上榆钱饭,也是托国公府的福气,若不然,多少人熬不过,活活饿死,听说还要易子而食,割肉换米的,听着就瘆人。”
“是呢,天灾人祸,总是最可怕的。”
入了门,景辞略看上一眼,上一回拖住白苏的长脸宫女应是馨嫔贴身伺候的,如今已然不见踪影。玉珍姑姑大略问上几句,便借口说去瞧瞧馨嫔用的什么药,避去小厨房里。馨嫔卧在榻上,眼睛瞅着白苏,景辞却道:“三姐姐有话直说,我这里没什么可避讳的。”
白苏便垂下头,默默站在景辞身后。
馨嫔顶着一张苍白病态的脸,眼神锐利有光,牢牢盯住景辞,开口道:“现如今你是得意了?瞧见我一副落魄模样,可还算痛快?”
景辞并不想与她纠缠,因而平心静气,“姐姐这话错了,祖母来信叫我来看看姐姐的病如何了,若缺了什么,尽管找府里拿,若不缺,还请姐姐静心养病才好。”
馨嫔讥讽道:“谁不知你心中所想,何必到我跟前来装模作样。我原担心着,日后真变了天,你没个依靠,终是可怜。才费劲了心思为你牵线搭桥,谁知你不但不领情,还要伙同他人陷害于我!如今我连走出门去的能耐的都没有,府里若知道下药的人是你,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她一步不让,景辞便也懒得与她兜圈子,索性扬眉轻笑,挑明了说话,“姐姐生病与我何干?若真说起啦,三姐姐与太子暗通款曲,这事若真传到大伯耳朵里,恐怕下药的人便不是我了。横竖三姐姐姊妹多,等真有那么一日,再寻一个年轻美貌的送进宫过来,也不是难事。”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
她瞧见她惊恐的脸,便对这一场兵力悬殊的对决失了兴趣,她只觉乏味,“大胆比不过姐姐,是真是假,敲开体和殿的门,宫里的老嬷嬷哪有看不出来的?”
☆、第73章 婚事
第七十三章婚事
馨嫔此人,自小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让景辞三两句唬住了,当真气急,坐起身来与她争辩,“你敢!若真捅了出去,让国公府丢了脸面,让我失了依凭,于你又有何益处?”
见对手气急败坏,景辞起了坏心,歪着头,咧嘴得意地笑,“三姐姐是今日才认得我么?我偏就是喜欢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谁惹了我,我便要她十倍百倍还回来。不过也是怪我,许多日子不闹腾,老实久了,宫里宫外或许都忘了我这么一号人物。我原被人叫作什么来着………………呀,对了,魔星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竟将这诨号都忘了。姐姐若是闷得发慌,咱们大可以闹上一场,禁足三个月,换姐姐冷宫终老,横竖我是不亏的,至于国公府如何?我人微言轻,可不敢轻易左右。”
馨嫔恨道:“你是有泼天的胆,要与我斗个玉石俱焚才肯甘休?”
“姐姐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景辞。早说了,哪用得着玉石俱焚四个字,是我将姐姐拖得万劫不复才对。”她施施然站起身来,自上而下,笑盈盈看着越发无力的馨嫔,“看来姐姐精神头好着呢,不似外头传的那样厉害。姐姐安心养病,我这里呀——”捏着锦帕的手,指一指胸口,音调绕了圈儿,回转,“总是念着姐姐的。”
日头升起来,湛蓝的天,秋高气爽。阳光落在床前,照亮一朵如花笑靥。是云开雨散,雪后初晴的灿烂。
“啊,还有呢——”走到门口,又回过神来,与馨嫔笑道,“姐姐别忘了,我这人可坏可坏。若真进了东宫,你以为,自己真能讨着便宜?我看呀,三姐姐还是多吃几帖药,醒醒脑子吧。”
再与她眨一眨眼,似一只狡黠灵慧的狐,得了好处便收手,话止于此,让旁人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去。
出了永安宫,景辞忽而换了面貌,神清气爽,心无挂碍。白苏问起,她坦然说:“欺负完坏人,自然要高兴一回。难不成还要哭?你见如今日头好着呢,也不着急回去,咱们在园子里散一散,让前头小宫女先回,好吃喝的准备一桌,饿得久了,今儿我得好好吃上一顿犒劳自己。”声音轻轻快快,仿佛每一个音都踏着小碎步。
寒风瑟瑟的深秋,画师若提笔,亦能在她细致明朗的眼眸中找寻三分春色,似一朵含苞的花,眨眼间便换了模样。
白苏陪着她下轿,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才经历过一场大旱,地里的庄稼收成欠奉,院子里的花草多数早凋,称不上好风景。
自然,景辞意不在此,慢悠悠与白苏一并停在白玉川小桥上,看远远一条川流分成作三条支流去往宫外。她勾着腰间胭脂红的穗子在指头上绕过来穿过去,问白苏,“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苏初初一怔,景辞的心事她虽能猜个大概,却也未想过听她摊开来说,于是默然,她心知她要的是肯定而不是答案。
景辞转过身,迎上一阵寒凉的风,这一阵风将岁月尘埃都吹散,露出灰烬之下水晶琉璃一般透彻明亮的心,就在眼前,让她自己看个明白。
她说:“我曾想过要嫁给当世英雄,他四方征战建功立业,我守在家中相夫教子,往后他是正一品的抚远将军,我是九翚四凤的一品诰命。满京城里,就属我家最最风光。你听着,觉着好笑不好笑?”
白苏心里难过,恨自己嘴拙,说不出好话来劝景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对人言之二三,郡主心里苦,奴婢是晓得的。”
“我有什么可苦的,到底我从未吃过榆钱饭,半点苦日子也没熬过,比不上白苏姐姐,心思玲珑,胸襟广博。”
白苏屈膝道:“郡主这便是折煞奴婢了。”
景辞向前迈一步,缓缓下了拱桥,“我这说的都是实话,你与半夏都比我看得透彻,说到底,我才是糊涂人。也罢,当局者迷,我这是入了魔障,越哭越是晕头转向。”
“郡主想做什么?”白苏蹙眉,心悬上喉头,只怕她又要闯祸。
景辞将那穗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懒懒道:“还能做什么?换身漂亮衣裳,备一份大礼,贺新郎。”
白玉川淙淙向北,带着榆钱树上最后一片叶,匆匆奔向宫外壮阔河山。
黄昏,暮色四合引人愁。
司礼监,陆焉忙了一整日,才与户部一同批了工部的欠款,站起身抬了抬胳膊,着实僵得厉害。春山挑开帘子,端了晚饭来,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就摆在议事庭小桌上草草下肚。
陆焉放下碗筷,就着湿帕子擦手,春山直愣愣站在一旁,好几次提起气来要开口,又被自己憋回去,只好咧着嘴嘿嘿地笑。陆焉看都懒得看他,帕子往桌上一扔,“说吧——”
春山这才把手揣进衣内,掏出一叠纸来,呈给陆焉,“早上半夏姑娘来过,送了一叠经书,说是郡主这几日写的,小的没慧根,一个字都没敢看。要不义父…………您瞅瞅?”
陆焉抬头,斜着眼睛睨他一眼,吓得他腿软,捧着雪白宣纸的手嘚嘚嘚发抖,好不容易等来他沉着嗓子“嗯”上一声,接过了,一张一张展开来细细读,才发觉好几处都让眼泪打湿,墨迹一点点晕开来,已辨不清字句。他心中蓦地一抽,疼得皱起了眉。直到将最后一张都读完,才问春山,“有话没有?”
春山这下犯了难,也不知是该照实说,还是编个谎话哄哄老人家,决计避重就轻,“半夏姑娘说郡主这几日茶饭不思的,话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怪可怜的。”
“知道了——”
春山这下晓得了,是要赶他走呢,但为着救命恩人,怎么也得问上一句,“那…………月底的亲事还办么?”
“不归你管的事情,少问。”再慢慢细细收拾好一沓带着泪的字帖,看都懒得多看春山一眼。
转眼间就到九月二十九,景辞这几日仿佛是突然间顿悟,吃好睡好玩好,闲来无事还要绣几朵花,画几幅画,一整个碧溪阁里救数半夏最忙,前前后后瞎打听,一会说好厉害呀,好多达官贵人上杆子送礼,一会又耸拉着脑袋说,真真气人,那周氏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我也打听不出消息来。梗着脖子叉着腰,鼻子里哼哼着冒火,只差冲到提督府去抓住了周氏严刑拷打。
半夏叽叽喳喳说话,景辞笔走龙蛇,她一贯写的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簪花小楷,今日却变了性情,徽宗瘦金体写得洒脱明快,气韵脱俗,细细研磨方觉字字钢筋有力、棱角分明,分毫不见女子婉约。白苏立在一旁磨墨添香,抬眼看,原来是太白诗仙所著《乌夜啼》,“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最后一笔落成,放下狼毫,远远看着书案上每一字、每一笔透出来的纵情恣意,恍然间生出一股这才是我,这该是我的感慨。自语道:“什么秋风萧索,什么故人远去,我才不要停笔望归乡,梦忆故人影。”绕过书案向前,行走间翻飞的裙角潇洒利落,同自顾自赌气的半夏说:“取我的鞭子来,日落之前,我要出宫,去提督府!”
半夏一听这个,没心没肺地欢呼起来,“呀呀呀,奴婢正想去瞧瞧,那周氏什么模样,能把陆大人弄得五迷三道的。”
未料一说完让景辞瞪上一眼,瞬时没了气焰,闷着头往外去,“奴婢这就去准备车马。”
白苏不敢劝,自樟木箱子里找出一只皮革囊袋,打开来便是她惯用的小羊皮鞭子,握在手上临空一甩,脆生生破空而来。
白苏问:“郡主真要去么?”
景辞道:“自然是要去,再如何说,我也算是旧主,现如今他小登科,我如何能不相贺?”
“郡主不怕…………”
“怕什么怕?承安门都占过了,还怕他小小一个提督府不成?”
宫门口备下马车,但她换过骑装,仍骑在她的白蹄乌上,穿街走巷,鲜衣怒马,下颌高扬,依旧是素来不变的骄矜放肆,人骑在马上,高处众人半身,羊皮鞭子指着跟前赶来救火的春山,厉声道:“让开!”
春山有命在身,虽说两股战战,但却半步不退,要给她跪下磕头,“祖宗,我的活祖宗,您可真会挑日子!前头多少贵人在场,可不能闹起来,真不能啊!”
景辞拉紧了缰绳,垂目瞧他,“你怕什么?真闹出事来,自有我一个人担着,用不着你一个小奴拿命来顶。跪什么跪!起开!耽误了姑奶奶大事,当心活剥了你!”
☆、第74章 闹场〔修〕
第七十四章闹场
四周围红灯高照,如晚霞烧红一方云烟似的天空,放眼望去,寂寞皇城,似乎唯有这一处照亮一秋萧索冷冽。
墙角阶下,是端不稳酒杯的手,泼了一地醇厚的香。不知不觉将思绪都勾起来,是一只梭,穿行于脑海千丝万缕之中,编织一卷提督府夜宴图,享乐的盛宴,他高举的杯,凤冠霞帔里藏一只菱花似的鲜红的唇,从前只属于她一人的温柔,如今全心全意给了旁人——
她忍不得了,一甩鞭子就要越过春山驾马冲过大门。春山连忙换了地方,又跪到她马前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郡主三思,这一回若真闹起来,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大厅里多少双眼睛瞧着,义父就是有翻天的本事…………也盖不住啊!”
“今儿姑奶奶就是来挑事儿,要他遮遮掩掩做什么?闹翻天了才好!”她浑不在意,不曾思索在前,也不必考量在后,一切全凭心念。拿起鞭子来,斟酌着力道往春山背上抽上一鞭,冬天里穿的厚实,鞭子抽在夹棉袄子上闷闷地响,倒也不觉得疼,声音依旧锐利,“滚开!再敢拦我,先叫半夏抽死了你!”
半夏坐着马车来,一下跃到地上,一面理袖口,一面雀跃道:“好呀好呀,正巧奴婢手生,先找这小子练练!”
春山新媳妇儿似的委屈,真抹起泪来,呜呜咽咽地哭,“半夏姑奶奶,您可真别添乱了,真让里头人瞧见了,郡主往后要如何做人?咱们是奴才命,不计较这些,但郡主金尊玉贵的,哪能受得了这些个蜚短流长,这些话传起来,没有一句能入耳的…………”
“半夏,把他弄开!”
“哎,好嘞!”要说半夏可真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抓着春山的领子往旁边一拉一拽,这人就给她生生撂倒了,活像个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
景辞懒得与他废话,马鞭一甩,白蹄乌得了令,四蹄向上,眼看着就要越过大门穿堂而入,又上来几个黑衣仆从,景辞对这些显不如对春山客气,一人一鞭子打服了,一夹马肚向前去,绕过影壁,穿过石径,得得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就到正房正厅。
未想身边不见觥筹交错的热闹,却满是人去楼空的萧索,观礼的人一个没见着,宴席只有空桌空碗,门外的酒香仿佛是有意泼上一坛子女儿红,跨进门来却发觉静悄悄似一座鬼城。但景辞心心念念要去抢心上人,未能顾得上这些。远远瞧见大厅里一对红衣鸳鸯就要相携着拜天地父母,谢君恩浩荡。即刻一拉缰绳,停住了,利落地翻身下马。
屋子里也只剩三五人,个个都是主角。
礼官刚要扯起嗓子喊出个“一拜天地”,便听见脆生生一句“拜什么拜,不许拜!”横来,将所有人的眼球一并抓到门前。眯眼看,眼前是一团红艳艳火烧风吹的云,猩红耀眼的披风高高扬起,翻飞在漆黑沉密的夜幕中,一眨眼功夫已烧到眼底,疾步向前,一把抓住了新郎新娘之间牵连的红绸,奋力一扔,远远抛到门外。再抬眼,挑衅地看着一身红衣的陆焉,“看什么看!我说不许拜,就不许拜!”
陆焉默然不语,亦不与她做眼神纠缠,淡淡转过身看向礼官,示意他继续。
“敢多说一个字,拔了你舌头喂狗吃!”礼官点头,正要起个音,又让景辞掐住了,摁死在喉咙里,真是要死要死,魂都快被吓出胸膛。只好为难地看着陆焉,等二位主子掰扯清楚了,再来折磨小喽啰。
陆焉转过身来,正对她,狭长深邃的眼眸中,一片无知无觉的冷,令景辞不自觉后怕,她上马时决绝固执的心,在这一瞬忽然间动摇。
他平静开口,似古井无波,“郡主此来,意欲何为?”
而她卯足了劲,要清清楚楚争个输赢,于是挺起胸膛来,无畏无惧,“来抢你!怎地!”
大厅里静得出奇,隐约似有鸟鸣,周氏站在她身后,头顶凤冠轻微晃动,引来珍珠宝石叮当脆响,提醒她,这是一场陆焉与旁人的婚礼。
灯影,晚风,红衣似血。寒鸦枝头悲泣,侧耳听,或许能觉出生死相决的肃杀。
陆焉高出她一个头,稍稍低一低下颌,便可将她倔强而执着的眼睛尽收眼底。似宝石一般明亮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水雾,她咬着下唇,似是隐忍,缓上一会才说:“我不许你成亲,不许你娶她。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人是我的,没我开口,谁也不许碰你!”
无奈她不曾猜到,他理智得近乎残忍,“主仆贵贱有别,郡主与陆焉云泥之差,何以如此?”
“我不管,我不管人家说什么,我也不管什么高低贵贱,我就是要你!你说我霸道也好,蛮横也罢,反正…………反正这辈子我就是要霸住你,谁敢跟我抢,我要她的命!”一面说着骄纵任性的话,一面流着委屈可怜的泪,忽而抱住他,双手环在他腰上,头靠在他胸前,满满都是她恣意放纵的占有欲,转过脸来对着藏在喜帕之后的周紫衣说:“你听见没有?谁也甭想跟我抢!”
接下来还要提高了音调,威逼利诱,“给你二百亩地,三千两现银,你是回乡休养也好,择日另嫁也罢,横竖不许再留在提督府,若再让我瞧见了,定不让你好过!”
“小满——”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警告。
她仰起脸来,下颌抵在他锁骨上,哀哀道:“你还记得我叫小满呢…………别跟我横,要说耍横,全京城没人能赢得了我!你不肯放她,我立时将你打晕了绑走你信不信?”
“去哪儿?汝宁郡主的名头不要了?国公府也不要了么?”他静静看着她汲着水的双瞳,要一层层将她剥开来,看个彻底。
她摇头,眼泪是断了线的珠,滚滚自面颊滑落,她青涩似一朵含苞的花,是三月掐尖儿的嫩芽,是婴儿薄而透的皮肤下面淡青色脉络,那样脆弱而无助地面对着这个世间最残酷的折磨。她哭着说:“不要了…………都不要了…………管你是太监也好,是奴才也罢,你就是真娶了她,我也要把你抢回来。我不管,我就要你,太后不认我,父亲不认我,我也管不着了………………我就是个逆着长出来的刺,不孝不悌,这辈子欠的,下辈子再还…………”
然而他仿佛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仍旧握住她的手,慢慢往外推,“郡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能与微臣一个阉人纠缠至此,若真传扬出去,郡主当如何自处?”
“我不管!”她的心思定了,便不再彷徨犹疑,眼泪落下来,是急迫又是恳切,强忍着哭泣,与他在腰间推搡,一个要推开,一个要抱紧,她终是忍不了,被他的冷漠与坚持彻底摧垮,头埋在他胸前,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双手还保持着与他拉扯的姿势,一边哭一边说:“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你不是死太监,你是我的…………我认了,我离不了你…………呜呜呜…………别推我!我以后都听话,再不拿话气你了…………我保证…………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可怜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沾湿了鲜红夺目的衣袍,原本一个多么骄傲的姑娘,如今在他怀里哭得半分骄矜也无,分明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如今初尝情滋味,未料苦得让人心碎。
够了,他长叹一声,抽出手来,将她哭得发抖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放柔了音调,细细哄着,“好了好了,再哭就要背过气去了。”
她埋首在他怀里,呜咽着不肯理,“就哭,就要哭…………哭得水淹了提督府,看你还如何拜堂成亲…………”
“真是说不的软话,越哄越任性。”他轻轻,抚着她未着珠翠的发辫,一句句诱哄着问,“想清楚了?若真让人知道了,逼你远嫁你可愿意?”
她抬起一张哭成花猫似的小脸,抽抽噎噎说:“我不,我就跟你在一起,哪也不去,谁逼我也不成。”
他又问,“无论如何,我终究是残缺之身,现如今你还小,若再过两年,恐是不成的…………”
“那你跟喻婉容怎么成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急切地与他说明,“不生就不生!不生你就知疼我一个,好得很!”
他便笑了,似春风拂过腊月,吹开万物生机。
静静捧着她的脸,抽出一张帕来,将她脸上泪痕细细擦净,闲来吩咐一句,“都散了吧——”
春山的戏演完了,景辞不在近前,他也不必在半夏跟前装样子,不知几时进来,应一声是,领着周紫衣与礼官人退出了满地嫣红的正堂。
景辞还要着急回过头去喊,“走什么走,话还没说清楚,三千两现银你要是不要?若是点头,今儿晚上就送到你屋子里,明天一早马车门外等着…………”未料被人捏住了下颌,硬扭回来,正对他,“捏我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唔…………”
话未完,已被他衔住了双唇,这吻是突然间降临的疾风骤雨,捶打着她本就飘摇不定的心,他的身体,他的指腹,终于有了温度,温暖而干燥的手掌稳稳托在她脑后,不许她后退,也容不下丝毫犹疑,他要的是彻彻底底,他要的是全心全意,他要的是毫无保留的她。
就在当下,企图用一个炙热的吻,将她身后所有后怕与惊惶通通烧成灰烬。
她被他霸住所有呼吸,她急促地喘息着,将要窒息在他不断纠缠不断探寻的舌尖。而他仍不满足,一手垫着她挺翘的小屁股向上一抬,她便乖乖分开腿,藤蔓似的缠在他腰间。
他抱着她,一步步向后退,抬手扫落了一地瓜果热茶,乒里乓啷好生热闹。再将她安安稳稳放置在半人高的案几上,握住她纤长如玉的脖颈,要吻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第75章 平息
第七十五章平息
冰冷的空气被交织的呼吸点燃,烈焰轰然窜起,烧灼着所剩无几的理智。高悬的红绸昭示着婚礼的未完待续,谁也不曾料到命运笔锋一转,成了他与她的缠绵,正厅匾额写着上善若水,正下方是至美若水,甘甜是她口中津液,勾着他,引着他,不停地探寻,不断地汲取,舌尖一卷,缠住了她的,推来送去,一张馨香馥郁的口唇中玩一场酣畅淋漓成人游戏,要与她共醉,缠绕,不死不休。
她被逼出了汗,额上透出薄薄一层馥郁的香。小巧的唇学着他的模样,一点点吮着他热烫的舌尖,双手也不自觉环住他后背,是树缠藤,藤缠树,越来越近,越缠越紧,他与她紧紧贴合,大手按住她后背向前推挤,仿佛有意无意地揉搡着少女柔软丰盈的胸房。逗着她,又勾着她,令她耐不住一阵阵耳热,细细绵绵于他耳边呻吟低泣,孱弱而稚嫩,散发着靡靡荡漾的香。
他喉头发紧,吞咽一阵,再停一停,放开她,宽和的手掌握住她不知所措的手,额头仍抵住她的,鼻尖与她相触,闻着她鬓边耳后淡淡苏合香,喘息着,等呼吸由急至缓,等一颗急速跳动的心回归平静。
身边静得突兀,酒席上只有空碗冷桌,像是一场诡异而莫名的圈套。
他只需勾一勾唇角,便凭空将一场风花雪月缠绵装裱成画。再是美丽风景,亦比不过她迷茫双眼里透出的旖旎风情。如对住世间珍奇,他捧住她羞赧绯红的面颊,在她微红的眼上郑重地烙下一个溢满疼惜与宠溺的吻,“小满…………娇娇,自你入了这扇门,就再没有回头路…………”是最温柔的铁面判官,缠绵凄切的话语里为她终身定下画地为牢。
温热的双唇贴着她眼睑,说话时细微的开阖震颤着她眼睛上薄薄一层肌肤,他抬高她的脸,望住她清澈如水的眼眸,沉沉道:“娇娇,我的傻娇娇,这一回便是死,也决不让你反悔,你明不明白?”
“我知道我傻,要不然怎会喜欢你…………”她张嘴,作势要咬上一口,“你这人,再讨厌不过了。”
她声音娇娇,如同新摘下的岭南荔枝,三百里加急连夜送来,快马跑死三匹,果皮上的露珠儿还未干,剥开来一口咬下去,甜腻腻的汁液溢满齿间,白花花的果肉挤压变形。甜得让人心揪,娇得让人发痒,一滴滴抚平他心中被沧桑岁月划破的伤痕。
他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一把将她拥在胸前,笑得胸腔震动,漆黑夜幕下欣然欢喜。再接连亲吻着她滚烫的耳、染香的发鬓,呢喃着她的乳名,“小满…………小满…………陆焉何德何能,竟能有你相伴…………”
她倚靠在他肩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娇声道:“你知道就好,往后可不许这样欺负人,不然我的鞭子可不是放着玩儿的。还有……你今儿怎么办?周姑娘让你娶过门,明日阖府上下就要改口称她一句夫人不成?”
陆焉轻笑道:“还真是个针尖大的心眼,一粒沙也容不下。放心,我总归是有事要办才留她在此。”
可惜她并不买账,“你总有一千一万个秘密,横竖从不告诉我一句半句,我这就走了,不给你提督大人添麻烦。”说话间调下案台就要气冲冲往外走,半途让陆焉拉回来,高高抱起,搁在手臂上掂一掂,一如十年前,她哭着不睡,他耐着性子抱着她绕着屋子转圈。
“才说得好好的,又闹脾气了不是?”索性抱着她,往里去,穿过正堂,绕过小花园,再往里正是陆焉寝居,这屋子依然素淡,藏身于红灯高挂的提督府,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上不见人烟,应是热闹嘈杂的新婚大典,却静得似庙宇禅寺,听不见杯盏交错,闻不着酒香醉梦。只剩他清清静静一个人,仿佛凭空捏造的梦,更像是亲手勾勒的陷阱牢笼,只为请君入瓮,此后断绝她所有念想,再无回头之路。
陆焉道:“这婚事,一来为应付太子,他的秉性你是清楚的,逼急了不知还会做出何等癫狂之事,且退一步,缓过这一阵再说。二来,周氏与白莲教牵连颇深,里头的往来牵扯暂不与你多说,你心里明白这是个要紧人物便可。”
“这么说来,我合该心疼你不是?”景辞任他抱着,进了屋,又落在暖榻上,他兀自弯下腰,替她脱了靴子,巴掌大的小脚握在手里,他皱了眉,“冷成这样也不会说上一句。”唤门外的杨柳儿翻出一张小被来盖在她腿上,前前后后裹紧了才放心。还要絮絮叨叨叮嘱她,“冰渣子似的脚,竟也不觉得冷?真傻得冷热都不知了?”
景辞回道:“怪你,还不是忙着同你吵嘴,哪里顾得上这些。”
陆焉忍者着笑,手伸到被子里捏一捏她捂热的小脚儿,柔声道:“好好好,怪我,都怪我。小满总是最有理的,不服不成。”
“可不是么?”她傲起来,眼珠儿一转,装出个正经模样,教训道,“知道就好,往后可都得听我的,记住了没有?”
“是么?我怎记得,方才有人哭着说往后再不气人,一定乖乖听话,是谁说的?小满可还记得?”
“谁呀?这话都能说出口,可真是窝囊,丢死个人了呢。”
他旋身,扬起袍角,坐在她身后,成了她靠背的软枕,双臂绕过她纤细的身体,环在腰上,仍是再亲昵不过的姿态,在她唇角亲上一口,含笑道:“小滑头——”
景辞反驳,“跟你比起来,我可是不值一提。你才坏,蔫坏蔫坏。”一张嘴嗷呜一声咬在他肩上,咬了满嘴锦缎,不疼不痒。陆焉止不住笑,问说:“你这是做什么?”
景辞抬起眼看他,嘴上却不松口,含糊不清地说:“咬你,咬你这坏蛋。”
陆焉便不动了,闷住了笑,任她呜呜呜地咬。隔了半晌才问,“吃饱了吗?”
景辞泄了气,推开他,愤愤然说:“不咬了,你这铁皮做的壳,我可咬不动。”再对上他笑意满满的眼睛,突然间起了坏心,探身上前,在他唇上啄上一口,短促而清甜,眨着眼睛说:“真咬下去,我可舍不得呢?谁让你是我的宝贝疙瘩呢?”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他扮老夫子,正正经经教学生。
“呀,你也知道这是‘恶’,可见是处心积虑地欺负人呢。”话未完,倒先遭她抢白,软软的音调,听得他心酥酥软软半空中飘荡,“还有!可不许周姑娘碰你,一根头发丝儿也不行。横竖你是我的,入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只许让我亲!”
“好,都听小满的。”他欣然,求之不得。
“当真?”
“千真万确。”陆焉点头保证。
他上扬的嘴角,自始至终未曾落下,仿佛一见她,所有烦恼即可烟消云散,余下的只剩欢愉,梦一般美妙。
她转个身,趴在他胸前,白嫩的指头有意无意地刮着他微凸的喉结,叹声感慨道:“我若是真能嫁给你就好了,什么公侯伯爵,什么状元榜眼,没人比得过小阿爹。你把周姑娘的凤冠喜帕找来,让我玩一回好不好?”
陆焉道:“人家的东西,拿来有什么意思。放心…………总会有的。”
“嗯…………”她又开始哼哼,不依不饶“你看你一身新郎官儿打扮,红彤彤的,咱们俩可不衬呢,我得把你衣裳扒了——”话没说完就要动手,让陆焉抓住了推到一旁,压一压嗓子,轻斥道:“胡闹——”
景辞理所当然,挑起眉回道:“就爱胡闹,偏爱闹你。”
他无奈,锁住她一双乱动的手,身子下压,再又封住了殷红香软的唇,一碰就软的小人儿牢牢抱在怀里,一低头便能吻个尽兴。小小的舌,藏了多少蜜糖,怎么吃也吃不够。
直到她呜咽着喘不过气来,绯红的面颊如锦绣朝霞,嘟囔着埋怨他,“嘴都让你吃没了…………疼呢…………”
“哪疼?阿爹亲亲。”分明是个黑心肝儿,偏要装出一片善良慈爱,真要再去吃她嘴唇,吓得景辞连忙抬手,挡住他。
他宠着她,她便什么都是好的。小手捏着,轻轻啄她手心,再将人扶起来,“好了好了,不闹了。”
景辞犹在后怕,“那咱们正经说话?”
他笑着点头,“好,正经说话。”
她坐正些,看他从小几上拿过一只紫檀百宝镶金箔匣子,打开来是她未刻完的田黄石印章,仍停留在“百疾除,永康休,万寿”上,单单缺一个“宁”字,是未落款的书画,没能收针的绣品,又有余味袅袅,久久绕梁。
他的手自她身后环过,双唇贴在她耳后,温柔和煦的音调,细细与她说:“缺了的字,小满与我一道补上可好?”
☆、第76章 万寿
第七十六章万寿
他握住她的手,一同执起刻刀,在软硬得宜的田黄石上,一笔一划,镂刻昏黄微光下相互依偎的熏染悱恻,此一刻无人私语,唯有脉脉情深,随时光悄然流转。
“百疾除,永康休,万寿宁——”她静静看他落下最后一笔,为一句祝语写一个完满,不知是因月冷乌朦胧,亦或是夜深人影疏,她不自觉生出一股愁绪,一滴墨坠入清波湖面,一瞬间散开千丝万缕随水流,她眉心微蹙,倚着他,轻声说:“世间百样苦,我才尝过多少?哪敢祈求万寿宁呢?”
陆焉亲吻她耳廓,劝慰道:“不怕,娇娇自与旁人不同,这一辈子半点苦也不必受,我守着娇娇,自当予你一世稳妥安宁。”
“那我该如何报答你?小满也陪着陆焉一生一世好不好?”她转过脸来,望着他,微弱的灯光阒然于她眼底绽放,她是一簇簇燃烧的烈焰,是一朵朵夏日的花开,是陌上枝头斜阳晚归的落英,是他这一生遇见过最美的风景。
他说:“好,那…………娇娇唤我凤卿可好?”
她亦不需细问,只点一点头,清脆婉转的声音似山涧小川,引出他老旧发黄的记忆,“凤卿——凤卿——”
凤卿凤卿,多少年尘封的记忆自深埋的底下起出,一张张不能老去的容颜来回变换于眼前,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将胸中翻滚的心绪沉入谷底。没有眼泪也没有彷徨,更没有资格软弱。然而到底是按耐不住,紧紧将她拥在胸前,双臂不断收紧,紧得她后背生疼,她沉默忍耐,等待他饮下最后一滴苦楚,再放开她时,又回到冷静平和的陆焉。
匣子里有印泥,景辞握住田黄石印章,按了印泥,笑着说:“我给凤卿盖上印,要许凤卿百疾不侵,一生安宁。”牵出他手背,重重一按,烙印似的红字都显现在苍白的皮肤上。还要望着他浅浅微笑,一双眼是天上最亮的星,照亮他身旁漆黑无光的天与地。她抬起他手背,低头在印章处轻轻落下一个吻,欢喜道:“好啦,有本郡主给凤卿加持,一定能保佑你幸福安乐,百岁平安。咦……你傻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呀?”
细心将她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他低声道:“娇娇是世间最美,如何能看得够呢?”
她张嘴,小狗儿似的咬他手指,佯装生气,“油嘴滑舌,打你板子!”
“打便打,娇娇金口玉言,凤卿哪能不从?”翻转手腕,反握住她的,取了印来沾上红泥,要与她盖上,没想她一个劲往外挣,“不要不要,我才不要这个,傻不愣登的…………”
“傻?轮到你你才觉着傻?”他不放,与她在春榻上玩闹起来。
景辞左躲右闪地求饶,“提督大人饶了我吧,下回再不敢了。您要喜欢这个,自己个沾了印泥盖脸上也成,横竖我是不要的…………”
夜深,风吹云散,他与她躺在一处,不说话也不起身,懒懒地等,等岁月一点一滴从指缝中溜走。
景辞枕在他臂弯处,玩着手里的发辫说:“凤卿凤卿,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倒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陆焉玩笑道:“原不知娇娇上辈子便认得我,早知如此,便不必等到现在,早早将你关起来就好。”
没料到她再与他靠近些,侧脸依在他胸前,低低道:“我若是早生几年便好了…………”
“不怕,如今也好,再好不过。”他亲吻她额头,在身前搂紧了,不到地老天荒不愿放手。
景辞躲在他怀里,偷偷勾起唇角,情情爱爱,你进我退,算来算去,谁知是谁中了谁的套。
宫里的事情自有陆焉打点,不必她操心,第二日赶早与他一同进宫,还在打趣他新婚不歇,马不停蹄离府办差。景辞面上虽对周紫衣有敌意,但她不知内情,多少觉着波及无辜之人,私底下递给春山二千两银子,让带进茹月楼,只当是致歉。事情传到陆焉耳朵里,却将银票扣了下来,笑说她是不明事的小傻子,人有依靠,才有二心。若要她死心塌地,必先断她后路。
再过个三五日,便是她离京去往落霞山的日子。
十月初,初晨已落霜冻,叶片上薄薄一层凝冻的雾,似女仙的手,拨云散日,将远山近水一一撒上糖霜。
北风都带着甜香,呼啦啦推搡着前行的马车。车内烧着炭,又熏着香,一张小床铺着厚厚的软垫,景辞懒洋洋靠在榻上,一面张嘴吃他剥得干干净净得松子仁,一面与他说话,“山上那么远,没吃没喝的,又冷得慌,你真舍得让我去呀?”
他只管低头剥松子,专注又温柔的眼神,怕是连坚硬的松子壳都让看化了。一道俊美侧影,瞧得见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回她说:“早有人先行一步,衣食住行都打点好,哪敢让郡主受委屈。”
一颗肚大身圆的松子仁跳脱出来,景辞索性伸过头去张嘴从他指尖衔上一颗,淡粉色的小舌头不经意间扫过他食指指腹,湿湿热热就在这一瞬之间,勾得人心急火燎。
抬起头来,她依然是一派天真,还要一面享用,一面与他得意地眨眨眼睛,“又看我呀?这天下第一美人就这样好看?老这么傻登登地看着,美人也要面红的。”
他带着笑,亲吻她丰润饱满的嘴唇,手臂向后一捞,纤纤杨柳腰便近在咫尺。稍稍带了些力道,轻轻咬她下唇,放开来才说:“好一个厚脸皮的美人,这倒真是要旷古烁今,千芳留名。”
“敢笑我?当心我真咬你一口!”
陆焉笑:“动不动咬人,还真成宫里养的小京巴儿了。”再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把这娇气包垫高些,正好与他平视,省得又要嫌他高,抱怨脖子疼。倒也奇怪,从没嫌过自己个儿矮,傲气得很。
他斟酌着,叮嘱道:“在山上好生待着,虽说让梧桐嘉禾都跟着你去,但到底是山野之地。居士林里逛逛就好,什么新鲜野趣儿山水奇石的,一个都不许去。再来餐餐吃饱,荤素兼宜,月末来接你,若瞧见哪儿又掉了肉,便把白苏与半夏拖出去一人二十大板。眼睛往哪儿瞧呢?听话!”
她是惯会装乖的,用不着他着急上火,已然回过头来,捏起他一片衣,晃来晃去讨好道:“好嘛好嘛,我晓得啦,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穿衣,等月末你来接,胖得你都认不得。”
“还有呢?”他拧着眉毛,老夫子一般严厉。
“还有除了居士林,余下哪儿也不许去,除了梧桐还要多派个小太监跟着,要日日诵经念佛,修心养性,什么坏事都做不得。好了吧?陆师傅,徒儿能过关了么?”
“你呀——”他捏她鼻,感叹道,“娇娇别让我忧心,虽说短短十几里路,我却也一刻不能安。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好啦好啦,答应你就是了。京城地界,天子脚下,哪还能出什么纰漏?大不了是我吃撑了不消食,喊肚子疼咯。”坐在他膝上也不老实,随着缓缓向前的车马颠簸,摇来摇去地闹腾,“可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说起话来唠唠叨叨的,不听还要生气,啧啧…………你对同僚部下也如此?人家不嫌你烦呀?”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带着坏笑,歪着头看他。
景辞眉眼精致,举手投足皆是豆蔻年华的澄澈娇嫩,一颦一笑都令他爱不释手。揽在她腰后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舍不得有一刻分离。
“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景辞便道:“可见你这人平日里多可怕,一瞪眼一皱眉,吓死个人。”
陆焉道:“可见娇娇多大胆,敢在老虎嘴里拔牙。”
她笑嘻嘻没个正行,赖在他宽和温暖的怀抱里玩闹,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素淡雅致出自他手。本就是无双容颜,何须珠玉点缀,清水出芙蓉以令人一个不慎,失足坠入春芳落花中。
盈盈一抹笑,是乃见之忘俗。
“我知道你宠着我呢——”
眼前一朵初开的花儿,需捏在手里,放在鼻尖,才闻得到浅浅淡淡香气,浮浮沉沉万丈红尘中。
她有了几分羞赧,不自觉低了头,小声说:“凤卿疼我,我都晓得的。”
他叹一声,掌心抚摸着白皙如玉的面颊,沉沉望着这一张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脸孔,最终只是说:“若真是明白,就记着我的话。心肝儿,我如何舍得。”
“是呀,一个月呢,可千万念着我些,若迟些来接,我可给你记一笔呢。”
“噢?只是记上一笔?不拿鞭子教训?”
景辞握着他的手,抬一下松一下地玩,“记好了,年头年尾再一起算。别想着逃,我可是铁面无私景青天。说霸住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日也不成。”
他看她,眼神温柔如婉转明月光,“好,一辈子,少一日也不成。”
“记得呀,你可是我盖了印留了章的,哪哪都是我的。”孩子气地抬起头,亲吻他眼角朱砂一般的泪痣,过后得意地笑,“好了,脸上也有我的印了,谁也不许抢。”
他笑着看她胡闹,千百种情,万万缕爱,都在温柔眼神里。
☆、第77章 鸿雁
第七十七章鸿雁
京城三百里地界就没长出一座高山,换了外地人来看,落霞山至多也就算个平地里凸起的小山包。马车上到半山腰上,路窄换轿,这红顶轿子并不比马车小多少。
景辞窝在陆焉身上眯上一觉,摇摇晃晃一睁眼就到梅影庵。庵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事先透了风声,提督大人要来,住持师太是个极擅交际的人,一早领着妙字辈长老出门来迎,与陆焉往来一番,句句话里都带着禅机。景辞本以为天底下最擅长虚虚实实顾左右而言他的人就是陆焉,没成想出了城反倒遇上高人,话说了老半晌,竟没有一句能听明白。
直到陆焉欠身将她让出来,引荐与妙逸师太,景辞心里头暗叫一句糟糕,修佛又入红尘之人没事总爱叨叨几句禅语,话没说得两句就要给判词,脑子才转到这,妙逸师太便赠她一阕,“诸优戏场中,一贵复一贱。心知本相同,所以无欣怨。”这诗拿大白话说,就是感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起起落落都是命,套谁身上都灵。景辞忙不迭称好,接下来一整月要在人眼皮子底下待着,还不得给人几句好话配个好脸色,换一段逍遥日子。
好不容易得来个宾主尽欢,慧字辈的慧珍师傅领着她入了居士林,挑上东边最是宽大敞亮的屋子住下,门匾上书“持戒”二字,推开门家俬细软都是上乘,与碧溪阁内布置相似,显是有人精心打点过。几个丫鬟进了屋便开始收拾,倒是梧桐兼了半夏的活,留着她无所事事跟着景辞在屋子里闲逛。
这屋子布置精奇,与京城大不相同,寝居内设一扇小门,推开来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小屋,接连两扇开阔大窗户,八扇骏马踏春屏风,一眼便知是贵重稀珍,左手边一张春榻,榻上锦绣成堆,靠墙挂着一幅洛阳牡丹图,地上还有大理石砌出来的温泉池子。哪是什么山野禅房,分明就是贵人屋子,抬手抚过榻上一张雪白狐皮,她琢磨着不知这梅影庵本就如此,还是让陆焉手底下的人折腾成这副春情盎然的怪模样。
半夏肚子里藏不住话,绕上一圈在她耳边嘀咕说:“这哪是什么庵堂呀,瞧着倒像是哪一家员外爷府上,一件件都是簇新的玩意儿,俗气得很。”
正想着这一茬,陆焉已与妙逸打完机锋,进了门令梧桐摆上饭食,要与她一同用晚饭。景辞见饭桌上有荤有素,小炉子里还温着一壶松醪酒,不禁讶然,“我是进错地方了不成?佛门清净地,这满桌鱼肉的,不怕得罪菩萨么?”
陆焉并不答她,摆正了酒杯与她倒满,“喝杯酒暖暖身子,这些日子清减许多,是该趁入冬时节补回来,这鸡汤鲜得很,尝一口,当心烫嘴。”到头来不放心,汤勺翻搅几回,放凉些再递到她跟前,“你放心,都是我逼你吃的,菩萨要怪罪也只怪罪我一人。”
“提督大人好生仗义,景辞这厢先谢过了。”曲指在桌上扣一扣,给他行的是谢茶礼,饮上一口松醪酒,装出个风流姿态,吟上一句,“松醪酒好昭潭静,闲过中流一吊君。十分满盏黄金液,一尺中庭白玉尘。”再眯着眼看他,“如此风流文采,提督大人就不能称赞几句,讨个欢喜么?”
陆焉只管照料她用餐,因而敷衍道:“好诗好诗。”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人到了手便没先头那般好性儿了。
景辞也不与他纠缠,桌上一盘干笋肉片新鲜得很,她一连夹上好几筷子,再要伸手那一盘菜就给挪了地方,陆焉说:“这东西提一提胃口可以,到底是生发之物,多进伤身。”
她撇嘴,“好嘛,这回连吃什么吃多少都得管着。改明儿是不是要给我嘴上贴封条,该说话能说话才揭开。提督大人好生霸道,从前可是连太后娘娘都管不着我来着,今儿还真是落您手里,暗无天日了。”
陆焉沉吟道:“贴封条这主意不错,往后可以试上一试。”
她憋屈,只觉得眼前这人极其可恨,最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你稍稍弱一点,他立马抓了你短处,使劲儿撕拉。转开眼,懒得理他,撂下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埋头苦吃。
他这一回是带着个江南厨子上山,南方人精细,善调养。他私底下趁她睡着探过几回脉,心知她体寒,素有血虚之症,但她年纪尚小,倒也不着急吃药,先从吃食上调养,省得她日日叫苦,每日进上一碗药,得先哄她半个时辰。
到底是宫里头教养出来的姑娘,虽说闹起来没个正行,但细微处样样皆精,筷子握得刚刚好,喝汤吃菜半点声响都不能有,一小口一小口,咀嚼透了才咽下肚。陆焉瞧她吃得专注,忍不住抬手刮她面颊,惹来她皱眉相对,他笑得轻快,换了个人似的自在逍遥,与她玩笑说,“这小模样可爱得紧,同针松林的小松鼠吃果子一般。好吃么?也给阿爹尝尝。”
景辞拧着眉头生气,咽下一片蔷薇糕才说:“我吃饭呢,吃饭不许吵我!”发起火来两腮鼓鼓,粉生生惹人爱。
陆焉吵得她烦了,自己却开心得很,暗地里笑上一会儿,连忙摆手说:“好好好,不打扰郡主用饭。”夹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试试这龙舟镢鱼,鱼肉鲜不鲜、嫩不嫩都考厨子刀下功夫。”
饭吃完了,陆焉便要趁日头未落,赶马下山,景辞吃得饱肚,自己个心情也好,拉着陆焉歪缠一回,笑嘻嘻让他留下,明日一早再回。陆焉陪着她饮过一盏茶,捏着她软和柔嫩的手说:“月底照例圣上要驾幸汤泉山,宫里贵人多半都要一道去,正好那时接你回宫,与太子岔开了,还能拖上几个月,开春赶早把婚事办了,就近住在郡主府,与你隔一道墙,我也能定一定心。山上夙日无聊,多给我写信。知道你这小东西好吃好睡,没病没灾的,我才安心。”她就在他手边,额头上还藏着一道无法消去的伤痕,想一想便是揪心地疼,若真再出纰漏,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熬得住。
景辞是吃饱了犯困,小猫儿似的在他胸前蹭上一蹭,咕哝道:“太子可真烦人,突然间得了癔症,疯狗似的乱咬人,那晚上可吓死我了,从没让人这样折腾过,留了好些血,哪哪儿都疼。唉…………真想打回去,也把他脑袋瓜子往柱子上撞,让他长长教训。你说,要真给他撞得开瓢儿了,里头不会真是枯草烂叶子吧?”
前半段听得他心疼,后半段又忍不住想笑,抱紧了亲够了才说:“也不定是枯草烂叶子,许是一堆猪下水也说不定。”
“你这人嘴真毒…………”一时间惊恐万分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瞧他,“这可是鹤顶红呀,方才不会让我吃进肚子里了吧。完了完了,这下可真折在你手里了。”
“娇娇说错了,不是手里,是折在嘴上。”玩笑话说着,又要来吻她,两个人笑闹一回,虽说是依依不舍,但不能耽误正事,陆焉终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启程下山。
他走后,日子突然间漫长起来。景辞自认是没佛心没慧根的,因此也懒得去前殿打坐念经,闲来无聊便抄一抄经书,画几幅画,在梅影庵里住下来成日里醒来就吃,卧下便睡,倒也简单清净。
每日照例给陆焉去一封信,全都是日常琐事。但情人眼里出西施,眼瞧着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生生让拆开了一个山上一个山下,倒有几分天各一方的离愁别绪。
这一日写信说,后山上捡了只没娘的小鹿儿,才枕头那么大个儿,冬天里山头上只剩下石头草根,放出去必定活不长,索性在居士林院子里养着,小鹿儿生得可爱,她欢喜得很,后来又觉着半夏看这只鹿的眼神不大对,直愣愣带着火。问清楚了才知道,原来这是只獐子,不是鹿,但她说是鹿,底下人也没一个敢反驳,倒有些指鹿为马的意思,唯独半夏姑娘特别,成日里流着哈喇子,心心念念都是香喷喷热腾腾的烤獐子肉。
景辞想着也就养到月底,等半夏下了山再把獐子放进山里,省得被这想吃荤腥想疯了的姑娘生吞活剥了。
近日事忙,陆焉到半夜才得了空拆开信封,读上三五遍,不自觉弯了嘴角,一整日的劳累瞬时散了,想了想,提笔嘱咐她天冷多加衣,无趣得紧。到月中,景辞来信,催他几时来,若到月底真能接她回来,没准能赶上他生辰。想来这孩子守着规矩,也快闷出病来,但岁末年终,北边大雪饥荒,元人多数又要南下抢掠,依着去年的例,他要代天子巡查西北屯兵重镇,但恰恰是去年这个时候,余九莲与永平侯暗中作乱,险些出事,若将她一个人搁在梅影庵里,着实不能安心,倒不如接回来,宫里头没了太子,是再安全不过的。
☆、第78章 温泉
第七十八章温泉
西北巡查之事既已提上议程,办起来便十分迅捷,春山将各州府都打点好,他提早半日出门,黄昏时分到落霞山,因山上结冰行路艰难,到入夜才进梅影庵。去往居士林的路上,两侧已有少许梅花躲藏在朦胧夜色中阒然绽放,他闲来摘下一朵半开的六萼梅,小小一朵花儿不过拇指大,却艳得惊人,层层叠叠寒气森森的夜里,如同一簇燃烧不灭的火焰,点亮眼前漆黑无光的长路,去也催动着心底最隐秘的念想。
北风无情,来回呼啸在山巅,他飘摇的衣摆乘着蒙昧夜幕,阅尽了风霜,尝遍了艰险,跨过千山万水栉风沐雨而来。
那么热切,那么想念,到近前又望而却步,轻轻推开一扇门,等屋内暖融融的光透出个一星半点,暖炉边烤火的半夏站起身来问,“谁呀?屋里没叫人来着。”没料到进来的是面如冠玉,风采翩然的俊俏男儿。登时看得入了神,怕远山旷野,妖魅横行,趁着夜色来勾魂夺魄,一个媚眼吸走了精血,山顶上修道成仙。
“陆…………陆大人…………”半夏磕磕巴巴,险些让暖炉烫了手,闪到一旁急急忙忙跟上说,“郡主还在里头泡着呢,奴婢这就去通报一声。”
他抬手,半夏便不敢再出声,让春山拉扯着退了出去。陆焉径自解下紫貂绒大氅扔到一旁,因身上冷着,立在暖炉边将霜气化了,手上有了暖意才脱了靴子往里间去。
推门便见一台大叶紫檀镂雕春色满园六扇屏风,上头懒散搭着掐腰坎肩与束身长裙,一根镶玉石万福万寿腰带一落了地,冬眠的蛇一般盘踞在屏风底座上。
屏风遮住了细微水声,屋子里暖的教人微醺,唯侧边开一扇小窗,留些奇异山石枯槁树木画一幅秋色连绵,万物寂寥。
她背对他,乌亮的长发随着一根碧玉簪子高高盘起,露出纤长白嫩的后颈与圆润娇俏的肩,是大师手底下历时漫长细细磨出来的稀世珍品,睁大眼睛上下逡巡,也找不出一分一毫瑕疵。
她声音里透着笑意,同他说:“小豆子从小没娘,半夏姐姐可千万可怜可怜它,别老想着磨刀宰羊,你想想,这可是庵堂里头,万一冲撞了菩萨,菩萨一生气,可就不让你撞见如意郎君啦…………”
一回头,怎知遇上含笑相待的他,得来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眼前他长身玉立,月白底的蟒服曳撒,黑白山水间线绣出一只云中仙鹤,引颈长鸣。头上是描金乌纱帽,显然是从司礼监匆匆赶来,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身,俨然是钦差出巡,秉公断案的架势。
景辞仰头看他,笑呵呵说:“多日不见,凤卿又俊俏许多,真真是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他倒是习惯了她这般不着调的笑模样,车上一块长巾要拉她上来,“出门办差,正巧路过,便山上来见一见你。上来吧,这池子泡久了一样伤身。”
“一见面就啰里啰嗦管东管西的,真是烦人。”从温泉水里抬起高了手,却碰不到他的,自己个在池子中央不挪步,光支使他再低一些,再伸过来些,她坏心思一起,趁他向前探身的档口,伸手猛地一拉,只听见扑通一声,风采卓然的陆厂公阴沟里翻船,让景辞拽进了池子里,浸了一头一脸的水。帽子也歪了,从水里站起来,带着些许茫然,长长的睫毛滴着水,滑稽得可爱。
趁着提督大人还没来得及发火,景辞连忙将歪了边儿的乌纱帽解下,扔到一旁,“别带着个,这东西老气横秋的,还是巾帽飘逸,仙风道骨气度佳。”
眼见他皱着眉不说话,景辞又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忙上前去缠他,也顾不上水底下赤条条的身子,只晓得撒娇卖乖,“生气啦?我就是怕你辛苦,就想着让你也进池子来松快松快,谁晓得脑子一热,没出声就把人拖下水。我就是太想你了,真舍不得你离我半分远,好嘛好嘛,我错了还不成么?提督大人,奴奴伺候你换衣裳,您可千万别气,当心这一生气呀,额头上三条痕再也消不掉,显老!”
她的脸让温泉水熏蒸得粉红娇艳,一双意盈盈的眸子,是天边最亮的启明星,忽闪忽闪透着光,让人不舍得挪开眼。而尖尖下颌后头是娇俏玲珑的锁骨,女儿家延绵起伏的弧度就在水面上戛然而止。她这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真真令人生气,或是她在他跟前逍遥自在惯了,从没将他当做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没来由地心里头拱火,抬手抹一把脸,水珠都掸到她身上,口中说:“没个正经形。”冷着一张脸转身要走。
景辞自身后一把将他扑住,光裸玉璧缠住他腰身,柔软丰盈的胸脯抵在他后背,不经意间勾起男人最原始也是最本能的欲望,天真里透着妖魅,这一类风情最不可抵挡。除非是如来降生,佛祖转世,不然谁舍得推开。
景辞依然无知无觉,撒着娇同他说:“做什么呀,才说两句话就生气要走。不知我在山上多想你,日夜都念着,我家凤卿可好?饭吃得好不好,夜里睡得安不安,是不是又有什么订了亲的姑娘,失怙的姊妹上门来求。一眨眼就将我抛到脑后,同旁人吟风弄月去了。”
“一到年底便忙得抽不开身,这回正要启程去山西,早一日出发,掐着日子来山上看你,偏你还要调皮耍滑。听话,放开…………”他无奈地笑,握住她合握的手想要抽身,却惹得她执拗地更加攥紧了,摇头时连带着身子也晃动,两团饱满酥软的小东西在他背上揉来揉去的勾人。一时间就要血脉喷张,背脊发麻,他僵住了,不知是该回过头纵情一回,还是挣开她,上岸平息。
但无奈她不给他思量的余地,一点点绕到他身前来,顶着一张纯洁无垢的面庞,无辜又无措地望住他,“真生气啦?那我认错还不成么?凤卿在我心里头俊俏风流,无人能比——”抬手,指尖划过他眼尾泪痣,“远胜潘安宋玉,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呀,真有白头发了,看来是得好好补一补。皇上的事情自有皇上操心,朝廷社稷还有内阁撑着,你忙个什么呢?倒不如多陪陪我。”
他捏住她下颌,指腹下轻轻摩挲,狭长的凤眼染上夜色迷离,滚烫炙热的视线落在她殷红似血的唇上,哑声道:“娇娇嫌我老了?”
“怎么会呢?凤卿是我的心肝儿肉儿,爱你都来不及呢,怎舍得嫌弃?”世上说肉麻话也看天分,景辞骨子里是个混不吝,对着陆焉愈发放肆,什么爱肉儿心肝儿没有她说不出口的。看他面色稍霁,她只当自己哄好了,顺利过关,转过身扯过一件丝缎长袍披在身上,就要踏着石阶上岸。
一阵凉风透过窗户吹来,吹开他眼前淡淡一层白雾,令他瞧见人间难觅的美妙风景,春风秋雨世间繁华仿佛都集在她纤薄柔美的后背上,浸湿的丝缎贴合着背脊起伏的轮廓,画一出一道伊人婉转月下独醉的弧。宽窄适宜的是她半裸的香肩玉臂,垂柳摇曳的是她纤细曼妙的腰身,再向下是蜜桃一般的臀,骄矜又得意地挺着,薄薄的纱透出一道内凹的线,跨一步便要晃一晃,但偏偏藏得深,遮得紧,娇娇羞羞,又妩媚风骚,杵在他眼里,扯着丝线勾他的魂。
他眼中有火,心中有欲,心与神都已长醉不醒,藏在胸腔内的野兽似闻见血腥,咆哮着嘶吼着,要冲破桎梏,破茧而出。
身后哗啦啦响起水声,景辞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不想被人揽住了腰身拖进水里,恰恰靠在他身前,没呛着水,但受了惊吓也不好过,不明所以地望着一脸冷然的陆焉,不知又出了什么岔子,惹得他摆出一张阎王审案似的脸孔,着实让人后怕。
景辞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间板起脸来,好生吓人。”
他手掌握住她纤长白嫩的颈项,虎口卡在她下颌处,巴掌大的小脸就在近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映着的都是他的影,写着占有与摧毁的影。专注又温柔的与她对望,却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猛然间向她袭来,仿佛雪崩山裂,轰然倒塌的山石落雪湮没头顶,她不能呼吸,不能移动,他只需一个眼神,便可令她无处可逃。
他呢喃着,将细碎的吻落在她吹弹可破的面颊上,舒缓美妙仿佛午后轻梦。
“娇娇,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她被他拥在怀中,上上下下揉搓,温泉水突然间沸腾,将她洁白如玉的身体,熏出一片浅浅的绯色。她慌慌张张无处可去,一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才算得宜,不小心碰触他不予人知的隐秘,无奈她还是懵懂模样,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问他:“凤卿,你身上长了什么?长长好像一根棍,烫手呢。”
接下来更加惊奇,“哎呀,这棍儿还会动!”
☆、第79章 亮剑
第七十九章亮剑
她的眼珠蒙一层水做的壳,晶莹透亮,无垢又无尘,不谙世事的纯真对上他体内翻腾叫嚷的欲望,如同一张薄脆的洛阳纸,搁置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上,最终的命运唯有毁灭——火舌一寸寸舔过,注定被凶猛的火焰烧成灰。
她仍不知危险靠近,傻傻望着等他回应,身后是雾蒙蒙的热气,像是雨云翻腾的巫山,沾了水的发尾、湿哒哒的肌肤仿佛初晨带露的花,美得让人不忍摘下,只好徘徊犹疑,捧住她皎白如玉的面颊,当她是初入学堂的幼儿,而他是世上最耐心的师长,要引着她,一步步拉着她往一处春深日暖,落英缤纷的桃源去。
“这是传宗接代的根,是阴阳调和的阳,是日月乾坤万物生发之根本。”他在水下握住了她的手,一同感受他炙热的情,汹涌勃发的意。她被他眼中激荡开来的欲念惊吓,他的话她虽不能全然领会,但已猜出大概,这一时羞愤欲死,圆润的耳垂红得滴血,想要脱开手逃出门去,却一把被他握住了,紧紧覆在上头,像一头苏醒的雄狮,张着血盆大口,对住她柔弱无骨的手。
她挣扎,激起涟漪无数,“什么传宗接代,什么万物生发,你…………你不是太监么?你怎么…………怎么还有这个…………”
她心急如焚,他淡然自若,另一只手臂锁住她腰身。她头一回瞧他,觉着他比不得锦衣卫那群砍头杀人的莽夫,各个是门板一样宽,石头一样厚,却也比大多内侍结实几分。要说是精壮,在精而不在壮,乍一看还有一股弱不胜衣的病态,实则是藏拙于内,抬一抬手,她便没有半分逃脱之机。
“娇娇不喜欢?不想要?”他耐心地玩味地守着到了手的猎物,利爪拨来拨去,都只为有趣,“本不知这辈子被人骂过多少次‘每根的东西’,依稀记得娇娇口中也曾有过此话,怎地‘每根’时瞧不起人,‘有根’偏又不爱?娇娇好难伺候。”
“我…………我从没嫌弃过…………”她委委屈屈辩解,“我本就是打定主意要跟你的,怎么又突然间又来挑我的错处?你这人好生奇怪,明明就是宫内头一号的太监老祖,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他饶有兴致地贴着她光裸的躯体,在水中争论探讨。
景辞憋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撑足了胆说:“竟然没切干净。”
他忍不住大笑,一面亲她一面带着她的手来来回回探索,悄然含住一颗珍珠似的耳垂,吃够了才说:“可真是阿爹的娇宝贝儿,乖,自己个画个图,这刀子要从哪一处落下才能剩下这样长,这样多。”
景辞急得要哭,“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这东西。你放手,不许这样欺负人!”
“娇娇不会的,阿爹来教。”他不肯放,任她如何挣扎,始终将她紧紧按在身前,先前还算清明的眼神益发深不可测,温热的唇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游弋,如猛虎轻嗅含苞未放的蔷薇花,杀人夺命的力量,鲜血的牵引,偏偏对一朵一碰就碎的花千般万般温柔。无端端让人心尖儿颤,竟害怕皱一皱眉,错待了一头吃人的猛兽。
他的唇滑向山峦起伏的轮廓,微微凹陷的是她纤瘦小巧的锁骨,骨凹处孱弱又可怜,凹陷向下能盛下一杯葡萄美酒。下颌触到了温泉水,一个个烙印一般的吻,渐渐靠近她丰润娇软的乳儿。一半在水中,一半在雾里,圆圆翘翘这小段,半遮半掩一滴朱砂,已足够让人神魂颠倒,心神俱醉。
他贴着她的耳,冷静自持的声音里掺杂着不可抑制的颤抖,“真想一口吞了这对小乖乖…………”深深吸上一口气,如同阿芙蓉上瘾之人尝到久别的香氛,前一刻通体舒畅,后一刻掀起来愈加凶猛的渴望。
他要饮她的血,吃她的肉,就在今夜,冷风呼啸的山巅,戒嗔戒痴的佛殿,一池水如春,一睁眼如梦,要狂要疯,就在她与他相偎相依的咫尺之间。
一个狂乱的吻不能结束一段隐忍多年的欲,一张窄小的床又怎能装得下长久未见的心。他湿透了的外袍中衣都横在冰冷的地砖上,散散乱乱被一对纠缠的人影早早抛弃。
他的身体结实而精壮,每一个分肌肉都恰到好处,每一寸经脉都蓄满了力量。窄而紧的腰一道道肌群分隔鲜明,两侧微微凹陷的节点是最致命的诱惑。
那么有力,又那么美好,老天爷折磨他,又偏爱他,给了他天底下最大的伤痛,又赐他一张近乎完美的脸,无与伦比的身体,能勾得人心驰神往,亦能在龙凤烛微光里,让人上天入地,欲生欲死。
温泉池边一张小小的春榻,载满她的哭泣与叫饶。她在海中,在浪里,一波一波似潮汐海浪冲击着席卷着她脆弱的身体,她羽化,又破茧,一时闷得窒息,一时又疏放了每一分每一寸。
他爱惨了她,恨不能就此与她终结,到地老天荒,到海枯石烂。
“心肝儿,别哭,娇娇一哭,阿爹的心也要碎。”
乌黑的是她长长青丝,雪白是羊脂玉一般的皮囊,红的是唇,也是窗外跃墙盛开的梅,还有少女美好而纯洁的身体,就在今夜,一阵阵压抑的哭声里,初开,声张,怒放,妖娆妩媚,无人可与之相比。
爱都灌进她肚里,分文不剩。屋子里突然间沉静,只余下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她细细绵绵的抽泣。本就窄小的春榻,逼得他将她缠紧了,濡湿的背脊贴在胸前,长长的乌发拂到一边,露出光洁美好的后背任他亲吻。
一床暖被将她裹紧,他虎口处薄薄的茧子刮蹭着她,他爱极了她面颊的酡红、眼角的泪,忍不住一吻再吻,“娇娇还疼得厉害?往后阿爹轻一些,别哭,再哭明早又要喊眼睛疼。”
她抽抽噎噎带着鼻音,恨不能找一处土丘将自己埋起来,“疼死了…………你这人从来没一句真话,做的也都是坏事,我真恨死你了…………”
他细细拨开她脸上被汗水黏住的发,长辈似的口吻哄着她说:“好好好,都怪我,是我做的不好,要打要罚都认。只是我明早就要下山,娇娇先同我说几句话,过几日再生气可好?”
她咬着唇不说话,他便笑道:“我只当娇娇应了,要与我谈心。”
“才不同你说话,你这假太监,连身份都是假的,明儿连人都不定是真。”
陆焉曲肘撑起上身,大红的鸳鸯被滑落到腰间,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头上的玉簪早被她乱挥的手带落,乌黑长发落在肩头,凤眼迷离,鼻梁高挺,泪痣是不妖不媚的风情,刚与柔的结合恰恰好,多一分是刚硬,少一分是婉柔。或许任是什么物件,到了他身上,便没有不好的。
他静静看着她绯红的侧脸,一盏孤灯下显得俏丽又单薄,小小一朵花,最怕被风吹雨打随水去。他沉下心说:“这事说来话长,我的身份,想来你也猜到几分。我这是冒名顶替进的宫,好在那时候年纪小,谁会留意一个因病挪出宫的小太监长什么模样,说什么话。因着干爹庇佑,我才能在宫里长久过活。”
他原以为她要沉默到底,没想她头一句话开口是说:“你那干爹我记得,吴桂荣么…………也不见得多好,镇日里对你呼来喝去,死活不管,汝昌公主那回要打你板子,他原可以求上几句,那臭丫头看在慈宁宫的份上定然不敢造次。但我瞧他是嫌麻烦,总觉得四十板子下去死不了人,带回去躺上几日便可,何必费那唇舌。”
他嘴角有涟漪推开,笑得温暖和煦,忍不住低下头来亲吻她,“世上再找不出一个比娇娇更善心的姑娘,但无论如何,我心底里是感激的,如若没有干爹伸手相帮,我今日或许早已经转世投胎,谁知陆焉是何许人也。”
“那你…………不怕被发现么?”这或许是她最大疑惑。
陆焉解释道:“往常都吃着药,想着法子避开。等拿下西厂,试问还有谁有这个胆量敢来验身查证?本以为药力伤身,早不成了,没想着一遇见娇娇,他便如此这般不老实。”
“还是切了好!”景辞愤愤道。
他笑,“都是气话,若真没了,娇娇莫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景辞咬牙道:“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真是…………我虽骄纵了些,但也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如此…………”
他掖紧了她肩上暖被,低声道:“怪我,是我用了强,害得娇娇受苦。放心,与平南侯家的亲事不过权宜之计,总有一日咱们能在人前夫妻相称。”
“这话我记下了,你可千万别哄我。也不急,十年二十年,到老到死我都等得的。”
他心中一阵暖,许久不曾触动的心弦为她绷紧了又乱,修长的十指穿过她的,与她紧紧交握在一处,闭一闭眼,低低道:“好,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总能等到。”
那么绝望,又充满了幻梦般美好愿景。
☆、第80章 风起
第八十章风起
景辞仍趴着,烛台昏黄的光在她莹白如玉的背脊上晕开一层浅淡迷离的芳华,可怜一双酥软丰盈的奶儿被压得变了形,白嫩滑腻的肉向外延展,小小的朱红挤得内凹,独独便宜了床上锦缎,可惜可惜。
她侧着脸,瀑布一般的长发铺满雪白无暇的背,不经意间抬手投足,便是一卷国色天香美人图。
她软软拖长了尾音,同他说:“那你可得好生作养,咱们俩年岁差得远,可别我还等着,你已经胡子花白满脸褶了,那我还指不定答不答应呢。”
“你放心…………”他耐不住,指尖在她内凹的脊骨上滑动,慢慢走向翘起的尾椎,慢慢加重了力道,修长有力的手指入了深处,荡漾开春水一池,娇声一地。
翻个身,沉甸甸压在她背上,本就变了样的乳儿被压得再外溢几分,温热濡湿的舌尖扫过她耳后,激起一阵莫名瑟缩。他放软了声调同她哀求,“明日一去,二三月才回,娇娇再允我一次,嗯?”
素了将近三十年的男人,你如何能指望他懂得何为适可而止、何为进退有度?即便她摇头喊疼,他依然想尽了办法进去哄。怎奈她是将将熟透的蜜桃,汁多肉厚,甜香满口。他是一整个冬季未能饱肚的猛兽,是走过沙漠的旅人,又饿又渴,最想吃的最想要的都在她身上,张嘴叼住她雪白的肩,牙齿轻咬着吹弹可破的肌肤,留下两排发红的齿印。
一滴汗滑过精瘦的腰身消散在颠簸的画面里,如同海潮消散在天边,又仿佛云朵四散在风里。最终她哭红了眼,哑了声,而他从身到心万般满足,恨不能嘶吼咆哮,昭示天下。过后仍要抱紧她,颀长的手臂横在腰间,用着十分力道,要将她融进骨血,要带她奔向天涯海角远古洪荒。
静悄悄,天还未亮,万物沉睡未醒。寂寞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与他,四肢交缠,肌肤相依,一呼一吸之间彼此再无隔阂,她属于他,每一分每一寸都归属于他。
他吻去她咸涩的泪,抱紧了轻声细语地哄着,待她缓过神来,再抱去温泉里将汗水血渍都洗净,红红肿肿的地方上过药,眼前是繁花似锦迷人眼,他按耐住一股股上窜的火苗,忍得骨头发痛,可怜她被折腾得浑身狼藉,只好叹一声,将她带回外间黄花梨木六柱带顶架子床上歇着。
景辞因着实累着,小小的身子钻进他怀里,睡得尤其安稳,但或是因心中记挂着他今日要远行,天没亮就醒来,困得睁不开眼,还要伸出手自他身前环绕到背后,实则与她抢亲同一个姿势,霸道又可爱,嘴里头咕哝着:“是不是要走了?嗯…………不许走…………”
昨天夜里还恨得张牙舞爪地咬人,今日又是软软乎乎惹人怜,他讨来一位如花似玉的妻,还得多一个娇媚如水的小女儿,他索性将她放在肚皮上趴着,亵裤被推到膝弯处,露出一截细白莹润的小腿,耷拉在他腰胯两侧,软香纤瘦的身子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额头蹭着他下颌,小猫儿似的惹人爱。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偏要强撑着说话,“你走了,我想你可怎么办…………你带上我吧,我给春山当干弟弟。”
“可别把那孩子吓出病来,西北山高路远,去的又都是军机重地,男人堆里穿梭,哪能让你去。乖,娇娇听话,明日收拾细软回宫去,如今四处都不安稳,但即便西北真打起仗来,京城总是铜墙铁壁坚不可破的。”一面说话,一面轻拍她后背,“年前就回,快马加鞭回城头一件大事就是去碧溪阁,届时娇娇可得将身子养好,没得来个两回便昏死过去——”
她抬手锤他肩膀,羞赧道:“你还说…………可疼死人了,一会不定能不能下床走动,万一半夏问起来,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你放心,春山昨儿晚上同她讲学授业,那丫头比你明白得多。”他帮着她揉眼睛,将睡意揉开了,彻底醒过神来。
虽是累极,但景辞心中记挂着有事未完,便勉力撑起上身,鸳鸯锦被掀开来,露出个跨坐在他身上的姿态,不经意间又让他泛起旖旎心思,浑身血液都到了那一处,闷不吭声地又抬了头。
但景辞抬脚跨过它,忍着痛下了床,跌跌撞撞没走几步眼看就要扑倒,幸亏他眼明手快,匆忙起身,自身后扶住她,一把捞起来横抱在双臂之间。
“你这是要做什么?跟我说就是了,何苦自己起身。”
景辞指一指角落一排绿釉山水五门大衣柜,“去开衣柜,我有东西要给你。”
将她向上掂一掂,抱稳了,腾出一只手来打开衣柜,下角放着一双簇新的靴子,景辞弯腰勾手,将它提了出来。待走到床边才细细与他说,“好多日子没动过针线了,想着你生辰将近,便私底下找春山要了鞋样子闲来做一双,做的不好,你若不喜欢,我再让白苏收着。”
陆焉眼底暖意融融,他应是破天荒头一遭感激上天,赐他景辞,点亮他本是晦暗孤寂踽踽独行的人生。
“娇娇亲手做的,我怎会不喜?做鞋不易,可伤着手了?我瞧瞧——”便要拉起她的手来,仔仔细细翻看。
换做往常,她定然要倒一倒苦水,再掉一回眼泪惹他心疼,但看他盯着针眼蹙眉心痛的模样,话到嘴边却绕个圈儿落进肚里,末了只得一句,“不疼,做绣活儿哪有不扎手的呢?也是我手笨,小时候为学女红不知跟家里赌过多少回气,到了要嫁人的年纪总共也才缝过三双,两双给了父亲,一双给了你,从没见过父亲穿过,可见做得不好呢……若真做的不好,也不许你嫌弃。”
他笑一笑,带来三月春风四月微雨,将她微凉的手置于唇边,缓缓吻过她带着伤的指腹,深邃莫测的眼眸望向她,默然无声的时光里藏着的是他的温柔怜惜,融化了初冬冰冷彻骨的清晨。
陆焉说:“想来景大人与我一般,非为嫌弃,实乃珍之重之,舍不得穿,舍不得用,妥帖收在箱底,恨不能存上二三十载,任是拳头大的夜光珠,一人高的珊瑚树同我换,也没得商量。”
“你可真会说话…………”她禁不住,绯红胭脂面颊上晕开,粉生生的面容似新春枝头第一簇嫩芽一样娇软,最是一垂首的温柔撼动一颗冰封石化的心,是盈盈一水间的婉柔,亦是醉卧花荫处的缱绻,让人无处抵挡,无处逃亡。只剩溃败,听得见高墙崩塌,洪水灭顶的狂乱,转眼间又化作了春暖融冰,山涧细流的轻缓。
抬起一张明艳倾城芙蓉面,采摘一抹红润香甜的唇,仿佛将毕生温柔都倾注在一个吻中,沉醉在春暖花开时光静谧的梦中,不愿醒,愿永眠。
晨光交错在往来的风里,陆焉抱着她复又在床上昵昵哝哝说上一会儿,便听见外头三声叩门,陆焉应一句,“进来吧——”起身将床帐放下,把景辞遮得严严实实,如此春山才敢推门,领着白苏同半夏几个端着水盆牙擦鱼贯而入。东西放下,人都打发出去,他亲手伺候她梳洗妆扮,鞋袜衣衫,珠钗发髻,全无遗漏,样样精致妥帖。闹得景辞低头羞臊,坐在妆前任他将细软的长发通通挽起,露出修长美好的脖颈与饱满光洁的额头。
她从青涩到婉媚竟然只需一夕而已,花开盛放,绚烂无期。
景辞捏住他衣摆,为难道:“家中老嬷嬷教训,嫁了人都该以夫为天,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也不该让你来伺候我起身,总归是…………要不得的。”
“那些个老掉牙的规矩你一个都不必守,关起门来过日子,你要如何都省得,谁到你跟前说三道四,直管告诉我,人头落地也就着墨落笔的功夫。”
“好好的,又说什么要人命的事。依我看,虽说面上看着我是个不守规矩的,但心底里屈从,你呢?表面上三纲五常尊崇皇命,但骨子里从没弯过膝盖。我摸摸,凤卿后脑勺是不是长一脑袋反旋…………什么也没摸着,光瞧见几根白头发,回头你真该带一车何首乌上路,要真白了头…………或也一样俊俏,另有风韵。”
他笑着,任她胡闹,等日光渐盛,才说:“好了,时候不早…………”
“晓得了,是时候启程。别的话不多说,西北艰苦,保重身体,不必着急赶路,横竖我都在宫里等着你回来。”
他低头吻一吻她眉心,感慨道:“我的娇娇长大了…………”
她撇嘴,“能不长大么?懵懵懂懂的让人吃干抹尽都不晓得,人傻活该不是?”
陆焉沉沉道:“只求你明白我的心,刀山火海,碧落黄泉,为了你,我都甘愿。”
☆、第81章 阴云
第八十一章阴云
景辞缓缓挪着步子,与他相携走到门外,院中红梅未开,枯枝颓败,天地一片肃然萧索。日光淡淡,落在她娟秀俏丽的面庞,如玉的肌肤透着光,似琉璃易碎,烟云易散。
“两条腿打颤,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心里头千万般舍不得,但皇命不可违,往前还不知道多少艰难险阻,我明白你,你也要记得,无论多大困难,无论是千山万水还是艰难困苦,我总是要等你的,天下风景再好,也比不得你院中一树梧桐。”
他听得入了神,痴痴不能言语,她笑着踮起脚亲吻他嘴角,银铃似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叮咛他,“路上小心,往来平安。”
他大约是说好,临行前突然间抱紧了她,分明是寻常告别,在有情人眼里却割肉刮骨一般难舍难分,仿佛岁月匆匆,转瞬即逝,恨不能日日与君好。
风也清清,云也淡淡,他回头时,人已远,但莫名能看清她嘴角温软笑容,如蜜糖一般甜在心底。山长水远亦不可惧,因他心中已有归处。
第二日辞过梅影庵诸位师太,带上陆焉留下的一队侍卫乘马车下山。皇城里少了各宫正主,显得落寞又冷清,但为景辞省去了晨昏定省,日子优哉游哉倒也轻松。
但今年冬天比往常都要冷上几分,叶落霜起,雾重夜凉,北风呼啸着卷走所有生机,原野山间寸草不留。
夏末大旱,入冬又森寒,千万里逃荒路上一家子人还能活几个?大都死在栈道两旁,蝗虫似的啃光了树皮野草,为一把观音土搏命,一个个涨起滚圆的肚,蜡黄的脸色,两只眼深凹,张着嘴喊饿,厉鬼一般伸手索命。
大约是大雪将至,城头上阴云蔽日,大白天里需点灯才看得清脚下。半夏窝在暖炉边剥栗子,白苏倚在灯下缝一双白袜,景辞懒懒翻着书。因着风冷霜寒,挂在廊下的白鹦鹉挪到屋里,时不时喊“吉祥吉祥”“万福万福”,学会了一大车吉祥话,仍旧还是个长毛畜生。
半夏嘀嘀咕咕说着,“听说成外聚集一大帮流民,没吃没喝的见天儿闹事,昨儿承安门那已经开弓射人,小郭儿同奴婢说,墙根下乌泱泱死了一大片,第二天天亮一看,嘿,尸体没影了。都说是让饥民拖进山里你一肘子我一腿的分了吃,啧啧……想想真是寒毛都要竖起来。”虽近在眼前,但说的都是旁人的生死挣扎,到底无关痛痒。闲得无聊拿铁夹拨弄炭盆里烧红的碳,翻出哔哔啵啵声响,一个一个火星子接连上窜,过年似的热闹,嘴里头仍在感叹,“按说就隔着一道墙,昨儿长庆伯府上大老爷生辰,还鸡鸭鱼肉的大开宴席,搭台子唱戏,闹到天明,墙外却可怜得破棉袄子都没一件,饿得要吃死人填肚子,您说这世上的事怎就如此不公,流民的命竟不如狗畜。”
白苏瞄一眼垂目不语的景辞,再看半夏,“这是让你惜福呢,嘴那么碎,当心福气都从舌头上漏了。”
“光会说我!”半夏站起身来,并不服气,“仿佛你是个木头人,一个字听不进去,不知人间疾苦。”
白苏笑,“瞧瞧,咱们半夏姑娘近来念上书了,什么人间疾苦,什么朱门酒肉,随口就来,之乎者也福兮祸兮,好文采。”
半夏让点着了,辫子上冒火,“我读书怎么了?我读书是我进取,学海行舟不进则退,能文能武才当得起咱们郡主的大丫鬟。”刻意咬重了一个“大”字,好生骄傲。
大约是将近黄昏,日光越发微弱,窗外阴沉沉不见亮光,教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景辞翻一页志怪话本,睨一眼白苏,懒懒道:“得了,你就放过她一回吧,哪一次不是把人急得跳脚?眼看就要到年下,咱们都和和气气的,来年才有好运道。”
转过脸来对半夏,“半夏姐姐跑动跑西辛苦半日,好不容易打听出来,合该何可热茶好生休息。先别忙着说话,栗子好吃么,给我一颗。”
“好吃,郡主要吃,奴婢先洗手去。”说到吃,这才阴转晴,一溜烟跑去厨房打水净手。
景辞适才同白苏说:“这丫头近日藏着心事,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你也少惹她。”
白苏偷笑道:“郡主放心,奴婢知道厉害。”
下午贪嘴,吃多了栗子积食,夜里睡不安稳,索性与白苏伴在一处说话,半夏见屋里有光,也溜进来,长长的头发散着,肩上搭一件外袍,搬个小凳坐在床边,还是从前几个半大的孩子一块儿笑闹。
景辞与白苏聊着从前国公府趣事,半夏是个直肠子姑娘,肚里藏不住话,忍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没能憋住,犹豫着开口问:“郡主…………您真打算同陆大人…………那什么,那什么呀…………”
景辞好笑地看着她,问说:“哪个什么什么呀?恕我愚钝,参不透半夏姑娘偈语禅意。”
“就是…………就是…………”半夏支吾着,找白苏求救,但这人落井下石,等着看热闹,她只有硬着头皮说出口,“就是拜堂成亲做夫妻啊,陆大人再厉害也是个非男非女的太监,这…………这事太后老夫人能答应么?”
景辞憋着笑,逗她说:“怎么?半夏姐姐不喜欢陆大人?不想去提督府上伺候陆老爷?”
半夏急急道:“哪能啊,奴婢跟您正经说话呢,这…………这郡主啊嫁太监,三千年头一遭,奴婢想想都觉着…………”
“觉着什么?”
“荒唐。”她照实说,“您安安稳稳嫁个有家世有爵位的世家公子不成么?怎地千挑万选地竟还选了这么个人,根本不靠谱,跟了他哪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白苏不说话,默默看着景辞,等她答复。
景辞抬手点一点半夏鼻尖,含笑道:“你呀,真是操着天大的心。劳请半夏姐姐安心,我自己挑的人,自己心里明白,不论将来如何,我心中全无怨尤。”
见半夏仍旧一副懵懵懂懂傻模样,她便玩笑说:“这个呀,等你有一日好似白苏姐姐一般有了心上人便全都明白了,你说是不是啊?白苏姐姐。”
白苏面红,蹙眉害羞,“这好好的怎么说到奴婢身上。”
半夏笑嘻嘻得意道,“这个奴婢可清楚得很,白苏姐姐同锦衣卫肖总旗眉目传情也不知有多少日子啦。”
“你浑说,再说当心我撕拉你这张嘴!”
半夏吊儿郎当浑身像是街口胡混的张三李四,甩着腰间石榴红的穗子,得意道:“总说要撕,哪一回真下手?可见白苏姐姐心里疼我呢,等姐姐成亲,奴婢定要随一份大礼。”
景辞还要来凑趣,“得啦,你还不晓得你白苏姐姐存了多少私房?怕是京里的贵人小姐都不如她。”
白苏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跑回守夜的小床上,“任你们说,恕不奉陪。”
应是笑笑闹闹静谧岁月,一个不慎被半夜的嘈杂吵闹惊了魂,捧在手心的瓷瓶落地,仿佛能听见碎裂时划破耳膜的利响。一刹那美梦尽碎,命如飘萍,转眼成灰。
嘉禾没顾上规矩礼仪,急匆匆拍门,与白苏说:“好姐姐,快将郡主叫起来,元人绕过宣府大同,从北边直取京城,听闻已经过了保定,再有几个时辰就要到京城!”
“怎么…………”消息冲击太大,白苏还未缓过神来。
嘉禾向内窥探一眼,见已有悉悉索索响动,“姐姐守着郡主,小的再去外头瞧瞧,总归咱们在宫里,比外头安全。梧桐姐姐同锦衣卫说话呢,这就过来。”说完一转身,又跑进灰沉沉的夜幕之后。
白苏再是伶俐,这一刻也慌了神,腿软无力跌跌撞撞走到里间,景辞已然裹上外衣,因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这时清醒异常,蹙眉问:“外头怎么了?吵吵嚷嚷的,天干物燥,哪个宫起火了不成?”
白苏干干吞咽一口,哑然道:“元人南下,直取京城,如今已打过保定,眼看就要到京城,咱们快收拾收拾出城去吧。”
景辞显然一怔,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小姑娘,战乱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过,如今真到眼前,竟生出一股噩梦未醒之感。右手攥紧了松垮垮的襟口,眼睛盯着窗前百鸟朝凤八面屏峰,沉声道:“去把半夏桂心叫起来,别的小宫女能跟得上的才带,要紧的东西收一收…………不成,你让桂心去厨房,能久存的东西都带上。叫半夏来,挑着厚实的衣裳穿,梧桐呢?马车不必了,带上腰牌,咱们骑马出宫。现如今皇上太后都不在宫中,没个能做主的人,若真出了事便都是没头苍蝇乱闯乱撞,倒不如家去,府里头必然也在收拾细软预备出城南下。”
☆、第82章 祸起
第八十二章祸起
半夏动作最快,桂心还在系腰带,她已经不知从哪个箱子里翻出一件皮袄来扎扎实实穿上,灰鼠毛外翻,活脱脱是个刚下山的猎户,景辞脑中紧绷的弓弦被半夏这身实用但滑稽的打扮一剪子剪断。森冷又肃杀的冬夜,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得闲仍能欣然一笑,最是珍贵。
急急忙忙要逃命的档口,景辞兀自打理着夹袄与她玩笑,“咱们半夏姑娘最惜命,好多年没见人穿过的皮袄都能发出来,您这是要上山打虎还是下海捕鱼呀?”
半夏着急上火,匆匆忙忙屋子里转来转去,话里头也冒着火星子,“得了吧,逃命的时辰,您就少取笑奴婢一回吧,您穿这件紫貂绒大氅,挑来挑去就这件最厚实,外头风大,郡主把兜帽带上,当心吹伤了脸,回头陆大人瞧见了,又要将奴婢拖出去噼里啪啦打板子。”
忽而外头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继而是门响,梧桐喘着气冲进门来,缓上一小会儿才说:“郡主快些走,奴婢方才同锦衣卫肖总旗打听,元人兵分三路夹击保定,城已破,元军未做停留,一路向南要直取京师。”
景辞一跺脚,恨恨道:“那袁继东真是个酒囊饭袋,号称十万驻军定东北,年年张着嘴双手一伸问朝廷要粮要人,打起仗来一天一夜都撑不住!养他何用,不如剁了喂狗!”
梧桐帮着半夏翻出个装满银票的金丝楠木镂空雕花匣子,听景辞吩咐,“银票带上,碎银子也带一些,珠宝首饰不必管了,这些东西换不出银子来带着也是累赘,嘉禾呢?马备好了?外头吵吵嚷嚷乱跑乱哭又是闹的什么?”
梧桐低声道:“外头人人自危,袁继东见打不过,连夜带着家小直奔京城,被监察御史白蹇白大人一箭射死在永定门下。现如今旗手、金吾、羽林卫大多跟去汤泉山,三千营在北郊练兵不知现下拔营启程能不能赶得上阵前一战,好在上直卫一个不少都在京师。”
“上直卫都指挥使徐广谌倒是个忠厚好人,就是不知祸乱将起,能不能撑得住。”景辞匆忙将大氅系住,转过脸向外看,窗外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墨色,隔着一道墙,似乎能清晰地听见往来脚步,匆匆忙忙跌跌撞撞。
碧溪阁里要紧人物都点齐,出了内宫才见着马,景辞一行人趁着夜打马出宫,未料将至宫门便被羽林卫拦住去路,嘉禾与守卫纠缠半晌,陆焉的令牌拿出来,圣上太后都搬出来吓唬,也丝毫不见松动。景辞骑马上前,正巧遇上那人高声厉呵,“管你是西厂提督还是什么公主郡主,今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从这出去!”
景辞朝半夏使个眼色,她便堆起笑来,将这人拉到一旁,一张五十两银票塞过去,好声好气求上几句,立马变了脸色,同她诉苦,“姑娘是不知道,京城里出大事,元人有奸细混进城里,指不定还要趁乱入宫谋刺,上直卫徐大人就是让元人奸细刺伤了腰腹,半个时辰便去了。副指挥使不当用,现下一大半的守备都归毛大人管,毛大人下令,封锁城门,不许进不许出,我劝你们还是回去老实呆着吧,承安门外都是饥民,神策、通济、正阳三门直冲保定,往哪跑都是死路一条,宫里比外面安全。”
半夏还要求上两句,再塞银票,那人已不再收,“行了行了,收了银子还不定有没有命花,你们哪,赶紧的,哪来的回哪里去,求我没用。”
真真是一丝缝隙也寻不出来,各处宫门落锁,十几名守卫轮班,威逼利用都没得用处,眼见无计可施,只好再回碧溪阁去。
月黑风高,尸横遍野。
上直卫荒废得久了,对阵能征善战的忽必烈子孙,敌方岁枯拉朽势如破竹,号称精锐之师的上直卫只剩碾碎成泥、伏尸野外的宿命。京城里但凡有几分背景的人家都收到消息,城破就在瞬息之间,女人幼童来不及哭,都开始匆匆忙忙打点行装,承安门外聚集的饥民人数庞杂,只剩定淮门一条道。上百辆马车都在定淮门外排着队,前头一阵阵尖利的哭叫声,银子也不顶用,守卫当即杀了叫嚣的管家、哭叫的妇人,血溅开烫热了冰冷的墙砖,也吓住了成日里骄矜横行的达官贵人,这一日人命都贱如蝼蚁,兵不是兵,将不是将,都是喝人血吃人肉的牲畜,死尸身上还要刮下最后一层油,将人之罪恶贪婪演绎到极致。
单单是国公府挑挑拣拣还带着六驾马车,更不必说其他各府拎不清的主子奴才带着猫儿狗儿一车两车银子珠宝上路,官职低的没背景的,还没走出城门就让趁机作乱的老兵油子扒了个干净,一个个红巾蒙面,同山贼土匪没区别。
景彦陪着太子在汤泉山未归,乃不幸中之大幸。景家二老爷出发前已指派亲信带着银票信件去宫中接应景辞,虽说宫门紧闭,但他与毛仕龙同朝为官,多少有些交情,由他出面,再打点副指挥使曹德良,势必能争一息通融余地。但他未能算出枕边人变数,南逃匆忙,男女不在一车,孙氏领着儿子女儿同坐,出门时吩咐袁嬷嬷,“你儿子不是在老爷跟前当差么?叫他去追涂四几个,告诉他们,郡主自己个回来了,让他们速归。”
袁嬷嬷点点头,肥胖的身子穿梭在慌乱的人群中,一溜烟已达终点。
阴云压成,似是有雨未落。景辞回到碧溪阁,仿佛进了个硕大宽敞的樊笼,出不去进不来,是一群被赶进热锅的蚂蚁小虫,只能眼睁睁等死。
梧桐去了又回,背上已跑出一层薄薄的汗,“奴婢方才问过肖总旗,外头形势越发不好,元军已到城下,为首的哈丹巴特尔是一员猛将,嗜杀成性,手底下不留活人,现下满京城都在想法子往南边逃,就只咱们被死死困在宫里,毛大人不发话,宫里头一个人也别想出去。”
“蠢货!”怒极带落茶壶茶杯,摔得乒里乓啷满地,“看死了皇宫就能抓得出奸细?一脑子枯草烂叶,对上逢迎,对下打压,除了这还会什么?”
梧桐道:“毛大人说,宫里头宝贝多不胜举,谁知道这些太监宫女会不会趁乱出逃,顺手带走宫中宝物,锦衣卫是给皇上看家护院的,外头打成什么模样都与锦衣卫无关。”
“真真蠢货,愚不可及。”她坐立难安,心中忐忑如鼓擂。
嘉禾道:“要不咱们硬闯,冲出去!”
“不成!”梧桐摇头否定,“奴婢听肖总旗说,前头宁贵人的车架要出宫,她家里人就在宫门外等着,侍卫愣是半步不让,杀了贵人身边亲近太监,若再闯,恐怕连宁贵人要死于刀下。”
景辞冷然道:“真是一条好狗,主人家还没出声,他便狂吠咬人。宫门出不去,咱们不能坐着等死,这回银子首饰都扔了,压箱底的匕首长刀拿出来,宫中往西去就是昭华殿,昭华殿荒废久了,住的都是犯了事的宫女子,一来荒僻,二来年久失修,或许能找着出路————”
猛地回头,因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呼喊,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面无血色地望着黑漆漆无风又无月的苍茫夜幕。
一切狂乱、挣扎、逃亡都自这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拉开大幕,喧哗吵闹夹杂着此声未完彼声又起的呼喊求救,与今朝风霜雪雨相伴,都成刀下亡魂。
“走,马上走!”景辞发声,这一屋子人才回过神来,带着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衣裳鞋袜一件不带,怀里揣着都是能救命的东西,梧桐寸步不离地守在景辞身边,出门了径直西去,“元军大半从正阳门入,咱们往西跑,撞不上来人。”
景辞点点头,嘉禾在她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郡主若是跑不动就支会小的一声,小的力气大,能背着郡主跑。”
她拉紧了厚重的大氅,闷不做声。
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身边匆匆来去的都是一群无处可去的人,不知是该抱头痛哭,还是自刎殉节,空气中布满绝望的气息,悲悲戚戚的恸哭声渗进宫城内每一块冰冷的地砖,血、火光,马蹄声嘶吼声似浪涛似雪崩一层层席卷冲刷,刀刺肉身之前,先毁灭了求生之望。
元人铁蹄踏过鲜血淋漓的尸首,第一支火箭射向百官大朝的太和殿,牢牢钉在“建极绥猷”匾之正中,继而数十只点燃的箭带着火光飞向太和殿殿门,几乎只在一瞬,大火轰然而起,耳边似乎能清晰地听见元军抚掌大笑之声,笑汉人孱弱,只顾内斗,不堪一击,猪狗不如。
“阿乐住读苏噶那!(杀光)”今夜欲以弯刀,血洗宫城!
☆、第83章 脱身
第八十三章脱身
景辞一生未尝经历如此烽烟弥漫森然寂寥的夜晚,每一步迈出都带着沉重的镣铐,每一分呼吸都成锥刺火烧,不记得两腿的奔忙,只晓得冷冽的风在耳边呼啸,兜帽狐裘成了累赘,气越喘越急,脚步越跑越沉重,可怕的噩梦无限绵延,刀刺骨,锥破肉也不能醒。
永安宫在昭华殿右侧,自碧溪阁到昭华殿需经过永安宫前门,烈火烧红了半边天,但眼前依旧是黑漆漆阴沉沉一片,四处穿梭着痛哭奔逃的宫女内侍。或许连老天爷也未能算到,命运如此荒诞奇妙,许久不见的姊妹在哭声震天的夜幕下相遇,馨嫔枯黄着脸,两只眼睛深抠,神情犹若垂垂老妪,匆匆人影中一把将她攥紧,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小满!你去哪?带上我。”凄厉之声,恐怕连她自己也无法辨认。
嘉禾不问缘由,率先上前一把甩开馨嫔,连着带倒了扶她的宫女,推着景辞就要继续跑。但无奈一方是垂死挣扎,要求这一线生机,跌在地上不顾疼痛,还要扑身向前,双手抱住景辞小腿。嘉禾径直一脚踩上去,鞋底碾她手背,永安宫三五个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没一个敢出声。
无奈生死关头,人力无穷,无论嘉禾如何踩踏,她抱死不放。景辞看不过眼,只能拉住嘉禾,对地上蓬头垢面眼神疯癫的馨嫔道:“你起来罢,你若不怕,便跟着我走就是了,前头若有活路,我定不会单单扔下你一个。”
馨嫔得了定心丸,不再似往常哭哭啼啼没完没了,虽身体不济,但勉力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利落跟上,更不去看眼露杀意的嘉禾,与宫女一并跌跌撞撞向前跑。
挣扎,隐忍,只为活命。
十一月二十三,京城未能落下雪来,不吉。
死亡逼近脚后跟,背后的厮杀哭叫越来越近,如影子一般越跟越紧,越过白玉川,眼看就要到昭华殿,背后突然一枝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身侧榆钱树干,男人粗粝的声线似磨刀石,来回割刺耳膜,有人叽里咕噜讲一阵蒙语,继而又是大喊又是求饶。
连害怕也顾不上,景辞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跑,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不管身后追来多少元兵,也不关乱七八糟的蒙古语里搀和进了多少句熟悉汉语,来不及琢磨,来不及思考,身体紧绷到了极限,稍稍一停便再没有力气爬起来继续。
眼看就到殿阁,就这咫尺距离,老天爷偏要玩一出急转直下逼得你怨恨交加。身后听闻一声哎哟哎哟呼痛,馨嫔石径上崴了脚,连带着一身厚重狐裘扑倒在地,本就重病在身,自然远远落在后头,这一下更起不来身,只剩等死。
景辞隐约听见哭声,那男人音调似曾相识,跨上一步越到馨嫔身边,挑开她猩红的大氅,露出一张温婉娟秀的脸,呈给马上梳小辫拿弯刀的蒙古将领,谄媚道:“大人!宫里留下的妃嫔不多,这就是一个,品级不高不低,但伺候过皇上,她亲爹是西北大将战功赫赫的镇远大将军,大人享用了她岂不快哉?”
景辞趁着夜色,躲到远处山石后头,不敢走不敢动,怕稍稍一点儿动静就引来杀身之祸。
馨嫔挣扎尖叫,卯足了劲往前挪动,没爬上几步就被拖回来,随即扯高了嗓子破口大骂,“毛仕龙!你这数典忘祖叛国投敌的乱臣贼子!乌龟王八蛋!放开我,放开!你今日如此待我,等圣驾回宫,就不怕皇上诛你九族吗!”
毛仕龙亦是满身狼藉,混乱中飞翎帽不知落在何处,束发杂乱,衣袍带血,一看便是败军之将,投敌之臣,攥住了她雪白衣襟向前一扔,甩在元人马蹄之下,“娘娘且省省力气,留着伺候巴伦图上上下下三千铁骑吧。皇上若这能回来,杀头凌迟诛九族都成,横竖娘娘是看不着了。”
馨嫔闻言,当即吓得面色惨白,牙齿打颤,绝望与恐惧席卷了她,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是想象、是无力而为,她心中恨不能将毛仕龙剥皮抽筋暴尸闹市,脑海里将已将他碎尸万段,但到头来却只能咬着牙用尽全力大吼一句,“毛仕龙,我操你祖宗!”
眼泪、叫骂,最儒弱最悲哀。
毛仕龙面对着东南殿阁疯狂蔓延的火光,棱角分明的脸被化作一半明一半暗,他已然丢开了礼义廉耻忠孝悌义,她逃跑为活,他叛变为生,乱世风烟里,有薄命红颜盖世英雄,也有被骂作狗畜叛变投敌的奸佞小人。
忍辱、苟活,都为这条在高位者眼中蝼蚁一般卑贱的命。
流血、杀戮,是人是鬼,是忠是奸,就在此夜遮天蔽日的火光中分辨。
“娘娘、公主,还有没有?有,献给汗王,带回特尔特。”那蒙古将领会操一口生硬的汉话,膀大腰圆,黑熊一般吓人,手握住腰间弯刀,坐在马上问毛仕龙。
毛仕龙连忙答:“没了没了,永昌公主峻宁公主连带几个小的没封号的都抓去两仪殿,汉人皇帝那个不行,妃嫔本就不多,年轻顶用的也就剩下这一个漏网之鱼。”
那人拿刀指着他说:“你最好都说的是实话。”
毛仕龙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小的句句属实,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将军大人。”这张谄媚讨好的嘴脸,是夏天的隔夜饭,发馊发臭,教人恶心反胃。
话到此处,后头一位略显年轻的男人拍马上前,俯身攥住腰带,一把将馨嫔抓起来挂在马上,谁也没料到,她不不甘心,下地狱也要拖住亲姊妹,“谁说没有?太后的心肝儿肉儿定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汝宁郡主你怎不提?连太子都求而不得的绝色佳人,将军不想要?”
毛仕龙亦是神色一凛,低声呵斥道:“去他娘的贼婆娘,死到临头还不老实,胡说八道什么!”
蒙古人并不理他,只问:“人呢?”
馨嫔眼中放出光来,似回光返照,兴奋异常,抬手向景辞奔逃的方向一指,恶狠狠咬紧了后槽牙说:“往西边昭华殿去,就是那个穿紫貂绒大氅的,将军大人,我家六妹妹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若将其献给汗王,必使得君心大悦!将军高升,不日可待!”
蒙古将军抬手一勾,身后便立刻闪出三个身形壮硕的元兵。
千钧一发,景辞这厢正要跑,没成想陡生变数,竟被梧桐捂住了口鼻攥着手脚不能动弹,白苏一言不发立刻去解她肩上大氅,转而披在自己身上,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滴眼泪,不留半分踟蹰。但景辞睁大了眼,看得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心底无法掩藏的恐惧。
嘉禾与梧桐对上一眼,沉沉道:“好姐姐,郡主就交给你了。”
梧桐不敢多说,只应他一句,“你放心。”
一切仿佛已计划周详,他们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只独独将她排除在外。刀悬头顶,心自成伤,连哭泣拥抱的资格都没有,被紧紧捂住的口鼻发不出音节,眼泪无声地落,一滴滴灼烫了梧桐手背。命运手持利刃,一刀刀穿刺她的心。她目睹白苏沉静无波的眼眸,承受她在生与死之间博弈的痛苦,最终无人能懂,她竟留下微笑,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熟识又在此刻抹去了记忆,她是天边陨落的星,你只能惋惜,无法捧起。
白苏嘴唇开阖,无声地告知她,“这是命。”
生离死别,红成万丈,一切都归因于宿命,你无法逃离,亦不去追寻,沿一条荆棘满布的路,暴风骤雨里踽踽独行。
最后,她深深再看景辞一眼,似告别又似初见,是感激亦是遗憾。再没有时间发展一场痛哭流涕的生离死别,景辞闭上眼,白苏便已与嘉禾一道冲进苍茫无边的夜幕中。
半夏在一旁捂着嘴哭,难过得厉害了便张嘴咬自己,疼,从心脏出发蔓延入四肢百骸,无一处安稳,无一处沉定。
想要大声呼喊,撕开了喉咙叫骂,或是抽出雪亮宝刀与元兵拼个你死我活再无遗憾,但心底的软弱、怯弱在汹涌澎湃的恨意之后似藤蔓蔓延,似青苔长满胸腔,渐渐将身体拖进泥潭,将勇气都挥散。
她颓然,眼前一片漆黑,风吹来骨头都在发冷,适才发觉衣裳早已经被冷汗湿透,发迹上沾着水,整个人像是刚从池子里捞上岸,面色苍白,嘴唇发乌。
静悄悄,四周是静悄悄死一般安宁静谧。
一队元兵分两路,一路回两仪殿大开飨宴,一路去追夜色中奔逃的白苏与嘉禾。半夏跪倒在地,哭够了,只剩下呜咽,喃喃着:“怎么办…………怎么办…………”
远处哭声骂声交叠,余下时间是追魂夺命一般紧迫,没时间悲悲戚戚低头叹惋,孤身无缘,她必须撑住。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她眼前只剩淙淙外流的白玉川。
☆、第84章 流落
第八十四章流落
世间祸福实难预料,当年被孙氏诬陷,避走别庄,囫囵学会泅水,未料今日可作救命之用。于宫墙尽头脱了大氅短袄,靴子也蹬掉,向后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白玉川,与梧桐半夏一道潜水而出。
再见天日之时,周身已冻得失去知觉,火光与剑影似乎已然远去,隔着高高红墙,仿佛成就另一个烈狱。
沿河即是城西御正街,往日繁华喧嚣的街市如今只剩萧索,枯叶横尸、断壁残垣,应是国破山河在的悲凉,从眼前到心底,身处孤城无力回天的痛撕扯着经脉,元兵大约已然杀光抢光这一片,带着绫罗绸缎女人美酒撤回汉人皇帝的亭台殿宇,上他女人,烧他的宫池,践踏汉人最最矜贵的脸面。
没了,什么都没了,一切皆空。她脚步虚浮,与半夏梧桐相互搀扶着,一步步向前,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余下痛失手足的悲恸。哭也哭不出来,眼泪是耻辱,面上是结了冰的木然,渗入骨髓的恨。往日你谈国仇家恨,不过往事悠悠,而今就在近前,才知何为恨,恨不能屠他全族,杀他父兄,依然难解心头之恨。
天边翻出一抹鱼肚白,老天的脸躲在云后,悲悯地俯瞰地狱一般残忍血腥的人世。若这是天命,则天也不当未天!人亦无处求援,到头来都是死,然而天地不仁,苍生何辜!
同源巷里住家要么死,要么出城南逃,许多家门都没来得及锁,倒给落难之人一处避雨的瓦砾。景辞躲进一间上算整齐的小四合院,梧桐从院中捡了柴刀四处探看,半夏扶着景辞走近主人家卧室,屋里只有一张冰冷的炕床,一台木柜,一张桌,木柜里还剩些衣裳,半夏一面哆嗦一面从里头找出几件能穿的,帮着景辞将身上湿透的夹袄襦裙换下,穿上京城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旧棉袄。平日里金尊玉贵的郡主,而今狼狈异常,战火纷飞的时候,再是王公贵族,跪下元人铁蹄之下,又能撑住几分?
到头来靠的是上直卫,羽林卫,金吾卫千万赤诚勇猛的热血男儿,多少还是半大的孩子,稚嫩身躯将将撑起沉重铠甲,一夜之间已死在正阳门外屠戮战场,死在元军弯刀下,未曾凉透的尸体被马蹄来回踩踏,成了碎屑断片,与满地泥淖融成一体,报国之心无所依,换来死无葬身之地。
等梧桐找出半张烙饼,端一碗凉水进屋时,半夏也已换上一身洗的发白的妇人衣裳,梧桐将烙饼递给景辞,缺了口的青瓷碗搁在小桌上,找一件男人穿的短打换上,“这家子人都跑了,城内并非久留之地,西北驻军驰援还须数日,元人霸占京师,不定还要杀上几日,咱们得往南逃。”
半夏打着哆嗦问:“往南?向南几里?十里还是二十里?难不成要一路跑到江南去?”
梧桐劝说景辞吃了这半块烙饼,眼下才有力气赶路,无奈景辞摇头拒绝,她便只好将烙饼包好藏在衣襟里,一百两一张的银票似的宝贝着。
景辞木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叹出一口气来说:“走到哪算哪儿吧。”
梧桐扶她起来,低声权威道:“郡主放心,大人收到消息不日便会回京,届时咱们与大人碰上面便好。”
“好?好什么好!已去的人都去了,你们神通广大的提督大人即便回来又能如何?能将白苏姐姐还回来吗!”悲伤无处可去,半夏显然将这笔账算在外出未归的陆焉身上。或许如此,痛失至亲却无处发泄的仇恨能获得一刻解脱。
景辞与梧桐,默然回头望见半夏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庞,双双无言以对,她不愿责怪半夏,亦无话可说。
最终她叹息,拉住半夏身上粗糙老旧的衣衫轻声道:“走吧——”再对梧桐,“路上也再没有什么郡主了,你若不嫌委屈,便跟着半夏称我一句姑娘吧,只当是京城南安铺子家的二姑娘,逃难时与家人失散,一路往南寻亲找人的。”
半夏自知无状,只管低着头,木着一张脸,无话。
一路上她沉默异常,自认罪人,罪孽深重,身披枷锁,步履沉重。身边走过残缺的尸体、零落的行囊、折断的旗杆横在路边,没了主人的牲畜四处逃亡,承安门大开着,没有守卫也不见饥民,唯有栈道上杂乱无章的车辙与马蹄印供人想象,昨夜的生死逃亡仿佛梦境,今日的苍凉寥落犹似传说。任谁也不敢相信,前一日歌舞升平繁华如斯的京城,会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泯灭崩塌。
一颗孤星跟随脚步渐行渐远,日光将厚重的云层撕开一道裂痕,透出惨淡微光,照亮一座烽烟未灭的城池。太和殿、中仁殿烧的干干净净,搏杀一天一夜的元军正在两仪殿享受汉人的美酒美人、珍玩珠宝,能抢的便抢,带不走的一一杀之毁之,女人成了牲口,没有伦理规矩,美好的身体,年轻而蓬勃的生命任人践踏。
战乱中男人不过一死,然而女人除却生命却要被剥夺更多,承受更多闭门读书满口诗书礼义之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天亮时走过承安门,城外依旧萧索,景辞主仆三人约再向南走上二三里路,才渐渐遇上难逃的难民,这已是被远远落在后头的人,大多数拖家带口,脚程不快。
路上野草、树皮都已让逃荒的饥民啃光,远远看去,一座山仿佛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裸露的沙土。梧桐不由得摸了摸胸前那板块烙饼,不禁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应在城内搜刮干净才是,到如今只剩半块饼该如何熬过漫无边际的难逃之路,再抬眼向四周围佝偻无力衣衫褴褛的难民望去,生怕有人瞧出端倪,觊觎这往常从未在宫中见过的穷人吃食。
肩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突然间也不知是谁,自身后大吼一声,“元军来啦!元军追来啦!”路上行人一瞬间通通停住脚步,惊慌、无措写满本就已经憔悴不堪的脸孔,惊惶的人面面相觑,互相都企图在对方脸上找到逃生之机,但最终亦不过点燃了焦灼,催生了恐惧。
梧桐反应最快,拉住景辞就往路边山坡上跑,匆忙间问:“这一条大道,从前能看到尾,两条腿再快也跑不过元人四蹄马,咱们只能往山上去。姑娘还能跑得动么?山上泥泞,好些地方路都没有,姑娘当心衣裳。”
“这档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衣裳鞋袜,逃命要紧。”
梧桐一个健步越上山坡,找一棵矮树挂住自己,再回过头来将景辞与半夏拉上陡坡。山间路并不轻松,许多地方连落脚的平地都找不着,灌木枯枝纵横交错,山石嶙峋突兀,也不小心就要折断脚腕刺破脚底。
行路间,景辞一个不慎让枝条划破了小腿,只一皱眉,不敢吭声。梧桐与半夏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忙着探路奔逃,未曾注意许多。身后还有许多费尽力气爬上山的难民,不少人手上背上还抱着个哭闹不停的孩子,狭窄的山路除却行人急促的呼吸,余下是孩童尖利的哭叫,不断撕裂着被焦灼紧迫胀满的心脏。
梧桐退后一步,与景辞并肩走着,压低了声音说:“这群人动静太大,迟早要被元军赶上,咱们要么转道往深处去,要么再加紧赶路,甩掉他们。”略顿了顿,补充道:“有他们也好,若真赶上,正好挡了咱们的灾祸。”
人人生来自私,危急时分唯少数人为国为民抛家弃口牺牲性命,大多数人都在为一己之命费尽心思四处奔逃。
路遇岔口,景辞闷声拉一拉梧桐,她当即会意,朝着右手边坎坷泥泞的山路走去,离开嘈杂拥挤的难民队伍。不知前路如何,但求能躲过这一劫。不多久,直至回头再也无法看见其余人身影,景辞忽而听见烈马嘶鸣、刀剑出鞘之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彼此的手,不论荆途波折,卯足了力气攀爬前行。
日上中天,景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梧桐才在一道山涧下提议休息片刻。不管天外如何变幻莫测,山中岁月始终宁静安然。一道小川自汕头落下,成了叮咚有声川流不息的瀑布,梧桐自己低头掬水喝了个痛快,但看景辞,仍是为难,“这里头水也不定干净,要不姑娘还是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烧滚了再喝?”
景辞摇头,“眼下在乎不了许多了,能活下去就成,我瞧这山泉水干净得很,不怕。”
梧桐便摘一片宽大的芋头叶子,舀了水捧到景辞跟前,蹲下身子感叹说:“姑娘来时可听见追兵脚步声?走大道的人,恐怕已死了大半。”
景辞长叹一声,无语凝噎。
梧桐站起身向远处看,“这山头离得不远就是落霞山,姑娘,要不然咱们上梅影庵试试,住持师太认得咱们,或许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等大人回城,便都无需再怕。”
景辞不置可否,因已然无路可去,活得一时是一时吧。
☆、第85章 重病
第八十五章重病
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到落霞山时景辞已然浑身无力,脚步虚浮,若再多走个一里路,恐怕就要晕倒在途中。她努力地不要成为累赘,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但身体的限制无法轻易突破,一路上仍需靠梧桐与半夏搀扶支撑。
梅影庵早已经人去楼空,离散的难民在此搭棚落脚,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腐臭,不知是死了人未埋,还是将死未死的病人发出的恶臭。比之逃难之路更加触目惊心,教人退却。无奈天已擦黑,落霞山虽离京城不远,但仍有野兽出没,若再下山,或又可能遇上收队的元军,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走入。未料梧桐在前,才跨进门里就有人上前来赶人,那人大冬天里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狭长的伤疤,高高壮壮似一扇门,凶神恶煞,“滚滚滚,这儿满了满了,再住不下了,快滚快滚,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蚂蚁都有领头,更何况一群苍蝇一般乱转的难民。这人既不是领头也不是匪首,景辞估摸着他这幅凶恶模样也就是条看门狗,看人脸色做事,便将梧桐扯到一旁商量。
半夏提议,“要不然塞他些银票如何?”
景辞摇头否决,“财不露白,再而咱们三个女流之辈毫无反击之力,他若起了歹心,那又能如何?”
梧桐为难,“若此时下山,恐怕多有危险。”
景辞道:“咱们身上还有碎银没有?先打发了这人,进了屋躲过这一日即可。”
半夏翻了翻袖子,荷包里还藏着几块碎银,梧桐上前去求了半晌,那人才勉强答应,“进了这门,死活都看自己,没吃没穿,自己找地儿窝着,死了就近扔山谷里,崩在这哭哭啼啼碍眼。”
梧桐忙不迭点头,好话说了一大筐,才领着景辞找一处犄角旮旯坐下。夜里山上奇冷,既没有炭炉也没有被褥,引下山的温泉池子早被领头人霸占,余下只有间四面透风的柴房给老弱妇孺安置。
三人一整日未进一粒米,怀中的烙饼老已经凉透,一个个都成了铁打的,跑了一天一夜还摇头说不饿。景辞只好捂着肚子说,那便等明日再吃。
可怜三个小姑娘衣衫单薄,躺在地上便相互依偎着囫囵睡着。半夜景辞发起高热,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胡话,梧桐让半夏守着景辞,自己偷摸到药房,屋内只剩下零星一点药材,她取了要紧的几位药,就近在柴房里生火熬药,还能让人沾沾暖意。景辞吃着药,病情却未见好转,依旧是迷迷糊糊不见清醒。
半夏着急后怕,又不敢哭出声,只得捂着嘴掉泪。
原本计划天一亮便下山,如此也只能作废。景辞烧得满身滚烫,嘴唇干裂,一天下来能清醒说话的时间都不多。梧桐做男子打扮,便肩起了男儿担子。通常半夏在梅影庵内照看景辞,她跟着男人们便下山去,避开元军,到城内,或到附近小镇找吃的。
好在银票晒干还能用得上,一回两回的能以高价偷偷摸摸从山下带上一帖两帖退热的药来煎着吃,梧桐勇猛,偶尔还能在山上打回野味,但需先孝敬了匪首才能得一两口下肚。
景辞的病稍有好转,好歹能醒过神来说上两句,但山上的日子却一日比一日艰难,活人眼看着急速消瘦,面色蜡黄,水分流失,最终只剩下皮包骨。有一日梧桐立功,得了一张破棉被要给景辞垫上,半夏预备卯足劲将景辞抱起来,未料活生生的人横在两壁之间竟真是轻飘飘没重量,再看从前白皙红润的面颊早已经瘦得干瘪下去,一双眼空洞无神,唇上干得流血结痂。一件粗布衣裳大半个月未能换过,透出一股不能忽视的酸臭。这哪是往日不沾疾苦的汝宁郡主,分明已辨不出模样,似垂垂老去的妇人,早已经没有生气。
半夏勉强将景辞放置在棉被上,拍一拍梧桐后背,示意她留心,当即捂着脸躲到门外一棵高壮杨树下放声大哭。
姑娘家生来柔弱,经不起风吹雨打,何况是转乱之中辗转流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一生未曾设想过真有一日要面对如此残酷艰难光景,一碗野菜汤都要与饥民抢得头破血流,能吃一顿饱饭都是在梦中。而今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支撑她熬过饥饿折磨的人,一眨眼奄奄一息频死难返,若景辞不在,她要如何撑下去,又几时是尽头。
她心中希望、信念,在目睹景辞枯瘦如柴的身体之后迅速崩塌,青涩的肩膀再承受不住,难民棚中此起彼伏的呻吟与悲泣中,哭得声嘶力竭,心肺落血。
终是有人自身后来,握住她肩膀,给她短暂一瞬的依靠,转过身遇上男儿装扮的梧桐,眼神坚毅,沉稳可依。安慰她,“不怕,等大人回京,一定找最好的大夫给姑娘看病,到时候咱们还和从前一样,有吃有喝有地儿住。”人间富贵地里出来的姑娘,现如今被饥饿与贫穷折磨得只剩这么些许卑微愿景,想来心酸。
半夏用力抹了抹脸,将眼泪都藏进袖底,与梧桐说:“好姐姐,辛苦你,若没有你,咱们指不定落在哪一处深山老林里让野狗野猪叼走吃尽。”
梧桐轻声低语,辨不明心绪,“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尽本分罢了。我约莫着,至多熬过这几日,援军就该入京了,到时又少不了一场大战,咱们也得随时准备着,兵荒马乱更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一样都是未及双十的姑娘家,谁知道夜深人静月落无影之时,她有多少后怕与恐惧全然小心翼翼藏在冷冷清清面容之下。
如果说支撑半夏苦熬下去的是景辞,然则撑住梧桐的便是远在西北却应当是无所不能的陆焉。
城破宫毁的消息传到西北时,陆焉停留在晋王府与主人家各执黑白,小小棋盘内厮杀博弈,讲的都是禅语机锋,论的全是天下大势,旁人即便长了耳朵也是聋子一般,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但此二人既相约密谋于此,便心照不宣,无需点明已知对方打算。说到底是一场讨价还价,你进我退的参禅论道。
得知景辞下落不明,陆焉当即便起身告辞,晋王一番挽留只当做虚晃,他已然归心如箭,恨不能飞回京师寻人。
晋王为做一份大礼,指派三百近卫与他通往京师,但内里乾坤只此二人参透。陆焉走后,残局未完,晋王仍坐于原地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慢慢下完这局棋。一旁黑衣谋士望棋低语,“此人轻重不分,恐难担大任。”
晋王捋须不言,待下完这一局棋才淡淡道:“若他当真无所顾忌孤反倒要再行考虑,但他既有所牵绊,便将弱点示于人前,这么个法子表忠心,倒也新鲜。”
分明仍是看不起,只当是一条可用的狗,上一口饭吃留一条贱命已足够。
陆焉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京郊之时,京师情况已好转,元军此次乃南下奇袭并未做长久打算,财物女人装满行囊,与前来驰援的西北军虚虚实实打上两场,便满载着货物回乡庆祝。
城门已破,京师一片狼藉。城外驻守的残兵败将及一众官员奉诏回京收拾残局,难逃路上的人大都调转马头重回故乡,国破家亡的阴云渐渐散开,国人大多健忘,除却睹物思人的悲伤,余下的便都是苟活于世的庆幸。恨都藏在心底梦中,是惊是惧,是沉默亦是悲痛。于破碎的瓦砾与坍塌的城墙边,思念亡故的亲友,却又忘了积贫积弱的现状,是谁享用着无边富贵却大敌当前之时扔下满城无辜百姓径自逃亡,是谁将天下黎民踩在脚下,却将雨顺风调写成他之恩赐,仿佛养活数万万同胞的并非是终日劳作的农民,而是高坐金銮,口中说着何不食肉糜的圣明天子。
生是拜他所赐,死是咎由自取,偏有人摇旗呐喊做这旷古招魂的急先锋,好似他杀了人吃了肉便不再是奴才一般,血肉白骨中自鸣得意。
话又要说回眼前,转眼到岁末年关,山中万物凋零,草根树皮都啃个精光,景辞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两颊凹陷,面如金纸,原本在山上养得圆润得意的身子突然间瘦的皮包骨,肋骨处撑起空荡荡肚皮,里头至多是草根树皮,连同些许“扒出来捡干净”的观音土,她原以为自己无论如何无法下肚的东西,到真饿极了,饿到抓耳挠腮不能安寝,莫说是观音土,恐怕就连路边的硬石头都能吞下肚。而后渐渐连抬一抬手,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无比,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苦熬罢了。
半夏也一日比一日消沉,岁末寒冬,每一日都有人因饥饿与疾病死去,连一床破草席子都没得,让人扛起来往山谷下一扔,就算了事。关你事喂猪喂狗还是暴尸曝晒,活人都熬不下去,谁还管死人?
听说若不是病死的,还有人去谷底捡尸体,一人一口切开来吃下肚,美滋滋的荤腥熟肉,好享受。
正当绝望之时,梧桐自山下带回消息,元军撤退,大军回城,不日便可平定战乱安稳回京。半夏闻言喜不自禁,枯黄干瘦的脸上终于有了光彩,一身希望都系于梧桐一身,待她开口,自告奋勇,“我去军营,找机会见大人一面,你好生看着姑娘,至多明日就能回来接你们下山。”
半夏点头,紧握住梧桐的手,热切道:“外头兵荒马乱,姐姐还需当心。我与姑娘,便全靠你了。”
梧桐回握她,眼神坚定,“放心,明日必回。”
离开时身上的男儿装扮未变,只不过葛布短打已经被山间泥泞磨损得看不出颜色,她每一步都沉稳毅然,未曾容许自己有半分犹豫,只因一旦心中生出踟蹰犹疑,便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第86章 苦熬
第八十六章苦熬
自梧桐走后,半夏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四周围在饥饿与疾病中挣扎的难民,连带着此起彼伏的沉重呻吟与哭泣都无法再撼动她心中蓬勃萌发的希望与憧憬,她的热切眼神落在被雨棚遮挡的门边,仿佛下一刻便有飞鱼服禁卫似英雄一般降临,救她于水火。
从衣服上剪下的一块干净帕子沾了凉水覆在景辞额上,企图缓解她反复升高的体温,半夏微笑着伏在景辞耳边,悄声说:“姑娘知道么?梧桐姐姐就要领人来救咱们了,到时候姑娘能吃上一口热汤饭,还能看大夫,把病医好。到时候…………到时候咱们还能去给白苏姐姐找一处清净地方…………”
生满冻疮与裂口的手贴在她滚烫的面颊上,低声呢喃着,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再苦再难终是要到头,姑娘…………再坚持一会,就一会儿,姑娘应我一声可好?梧桐走了,您又是这样…………我心里害怕…………”
但是不能哭,没有资格软弱。往往是最痛苦的日子,并不见眼泪作陪。
无奈日出等到日落,黄昏等到破晓,似乎这一个整个寒冬没有尽头,心一日冷过一日,天翻过篇章仍旧是悲苦,想象中应如天神般降临的飞鱼服与雁翅刀从未出现,怀里只剩一只藏了三天的冷馒头,业已是她们最后的口粮。
耳边仍回荡着同屋老妇的低声告诫,“别想着进城,当兵的比元人更混账,瞧你穿得破烂便当你是饥民,宁愿就地杀了也不让你爬过城门。还听说有些猪狗不如的,到处杀人劫货,前几日有个回城的姑娘,就让守城老兵头拉到树林子里强啦!不是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
“老天啊,元人来了是死,汉军回来咱们也照样是死,我祖上一辈子本本分分种地,为何要如此受折磨!”
天底下哪里有好人?只分强弱。
却未料到,这一日景辞突然间清醒,如同食下万灵丹,能半坐着靠在墙上,与半夏说上一两句,她虽虚弱,但仍劝慰她。
“别哭,我好着呢。也不饿也不烧,一睁眼还有床软软和和的棉被盖着,这一口吃的都难找到的年头,可真难为你们了。”内热拖了太长时间,五脏六腑似乎都从内往外发脓溃烂,身体似从别处借来,四肢不听使唤,连眼睛都是模模糊糊一片,看不清楚,“梧桐又下山去了?怎么就剩你一个?冷不冷,快进来被窝里暖会儿,我可热得很呢。”
再平常不过的话语,可怜半夏却能觉出一股黄泉碧落生死阔别的悲怆,经不住拉起衣袖遮住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再多的眼泪也藏在一段散发着腐臭异味的布料之后,闷着声音忍着钻心的痛,与她说:“奴婢身上脏,就不跟姑娘窝在一处了。梧桐姐姐说一会儿就回,这还才小一会儿呢,还得等等,姑娘若是饿了,奴婢怀里还有个杂面馒头,一直给姑娘留着呢。”
景辞说话仍有些吃力,见半夏强忍着眼泪,舌尖食过五味,酸楚难当,想要抬一抬手挽起她耳边零乱的发丝,险些用尽全身力气。如此患难与共的情谊,好过你富贵人生中相伴数十年,她不禁也红了眼圈,但同时还要努力牵起嘴角,艰难岁月里还她一抹粲然微笑,弥足珍贵。
“你吃吧,我不饿…………”
半夏终于忍住了眼泪,数九寒冬里一件单薄的衣,早已经冷得没了知觉,细腻光滑的脸让北风刮的干裂起皱,亦带走唇上水滴,干得从嘴角发烂生疮,一层厚厚的痂刚结好又让舌头舔坏。低头看,手也毁了,手指手背四处是刀刻一般的横纹,见肉见血,一沾水便如同尖刀钻肉一般地疼。
景辞也不见得轻松,整个人被病痛与饥饿折磨得脱了形,少女美好的身体瘦得只剩下嶙峋的骨、蜡黄的皮。极力睁开眼想要看清身边人,却无论如何只是颓然。
半夏端起袖子擦一把被泪水濡湿的脸,吸了吸鼻子说:“姑娘不饿,那奴婢还给姑娘收着,明儿饿了再吃。”
“你吃吧…………”景辞奄奄已无力。
半夏嘿嘿地笑起来,傻笑堆在一张憔悴破碎的脸上,出奇地滑稽,“奴婢不饿,奴婢刚在张婶子那蹭了口热粥吃,现如今饱着呢!”
景辞不劝她,亦不拆穿,静静用一双朦胧不清的眼镜望向半夏跪坐的方向,轻声说:“是我拖累你…………”
“姑娘…………姑娘别说这样的话,您这样说,奴婢可真是没脸活了…………”
“你听我说——”她艰难地自红肿发炎的喉头发声,没一个字都带着血。但无论如何仍需撑住,再看一眼残酷又美好的人世,再看一眼彷徨无措孤独无依的半夏,“元人总归是要走的,皇上还在,该回来的都得回来,到时候你再去提督府找他…………他…………他是明白我的,必不会为难于你,往后如何,你同他说就是了。至于我…………若有可能,还是给我找一处僻静地方烧了吧,如今人人都饿的发慌,我只怕死后都不得安宁…………”
“姑娘!姑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放心,梧桐姐姐已经去山下找陆大人,明儿就回,明儿天一亮咱们就能下山去,给姑娘找最好的大夫,吃最好的药,一定能熬得过…………”她前一刻吞进肚里的眼泪,这一时似拉开了闸门,一瞬间汹涌而出,无法自已。“姑娘,姑娘千万别丢下奴婢…………白苏姐姐已经去了,桂心也不知下落,梧桐姐姐…………真留着奴婢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一头撞死的好。”
她俯下身,一头散乱的发辫夹杂着枯草黄泥落于后背,再没了估计,也没有希望,索性趴在景辞腿上,哭到力竭。
景辞轻轻抚着她枯黄干涩地长发,如长者般以蓦然慈爱的口吻说着:“从今往后都要靠自己,半夏…………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如此也好…………我再不必拖累你们…………”
轻缓而柔婉,与地狱般煎熬的难民聚集地并不相符。更像是临走前的告慰,离别时的缱绻,似水,滑过千疮百孔的心尖。
无可奈何花落去,却总有人费尽心思拼尽全力挽留。
半夏猛然间抬头,似恍然大悟,又似突然惊起,她决心已下,无人能阻,“不不不,姑娘,总会有办法的!如今银子没地儿使,但总有人屯着粮食药材,姑娘且等一等,等奴婢三两个时辰,奴婢下山去给姑娘买药买粮,肉粥好不好?姑娘应我一声,咱们夜里找张婶子借锅借碗,烧一壶水煮上一锅肉粥好好吃上一顿可好?”
景辞没了力气,只淡淡笑一笑,掌心轻轻抚过她全无血色的面庞,最终颓然跌在藏着跳蚤臭虫的破棉被上。
半夏擦干了泪,将棉被拉高些,给景辞盖个厚实,眼瞧着顺手掐死一只乱爬的跳蚤,再低头翻翻找找又弄死几只,粗看去没东西乱拱乱爬,适才起身往外,经过独臂的张婶子身旁,沉声问:“婶子前几日买米买肉的地方在哪儿?给我指指,今儿我去,我们家姑娘便要交婶子看顾些,天黑之前我便回来。”
牺牲奉献非呈现于口述笔谈,而在于危难交加狂风骤雨之际。
伟大,非仅止于死战不屈的将士,亦可在柔弱娇小的女人肩上追寻。
今夜请你与我,为此沉默、泪流。
岁末年关,京城在碎片瓦砾中迎来积蓄多时的第一场大雪,曹得意喜不自胜头一个奔去行宫报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天降瑞雪全赖圣明天子!”诸位阁老担忧着雪落之后不知又要冻死多少无家可归的百姓。
陆焉回到京城已逾半月,手底下但凡能用的全都派出去找人,无奈找人似大海捞针全无音讯。外头传的体面的说法是汝宁郡主死在太和殿那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火中香消玉殒,更有些刁钻露骨的茶余饭后吃着瓜子听着小曲儿讲那些个妃嫔公主被元军拉到两仪殿大肆奸淫,有的当即便死了,有的让带回特尔特草原成了牛羊一般的牲畜,而太后掌珠汝宁郡主就在其中。
徐徐而归的定国公府碍着脸面对外都称馨嫔与郡主双双殉节而死,寥寥草草便为两位曾为国公府的生息延绵富贵功名立下大功的女子划下句点。甚至于连名字也羞于提起,仿佛死于元军之手而未能自裁与正阳门下是她们永生的污点,怪你,只怪你到死也不为国公府的脸面着想。
这张脸,天大的面,盖住多少幽魂冤鬼。
然而什么是错?错只错在你生成了女儿身,这一生便注定受此苛责,永不翻身。
辗转反复,陆焉亲自率队,将京城颠了个个儿,也未能翻出他心中想念过千万遍的人,一闭眼处处都是她身影,梦醒又是冰冷刺骨的冬日,南下的寒风似尖刀反复扎刺着他的心,血潺潺,伤口无法弥合,除非能在郊外苍茫无际的旷野中,漆黑孤寂的天幕下掀出她的影。
他突然间猛抽胯下骏马,将春山与安东远远摔在身后,渐渐他高高扬起的墨色披风只剩一息隐约的墨迹。谁也无法听清,他下马后独自行走在半人高的草丛中,向这空有双目但冷漠无情的苍天呐喊,声嘶力竭,“小满——”
再回身,风灌进喉咙,于胸腔四散奔逃,胀满了冷透了心肺,无处求生。
他大声喊,一遍一遍,恳求上天还他心中至爱。“小满——”
风中传来谁的呼唤,又携着哪一种痛彻心扉的哀伤与绝望,将天空与原野烧成灰烬。
生死离别,这一生已尝尽。
☆、第87章 奉献
第八十七章奉献
一切仿佛都是一场虚妄而荒诞的梦,景辞从未曾存在过,他依然只是慈宁宫负责洒扫打杂的小太监,没有什么忍辱负重,亦没有什么身世畸零,如此便可本本分分安安稳稳甘心做一条看门的狗,忍得久了,连犬吠都忘干净,没有希望,便没有失望与痛苦。
奈何偏偏,偏偏老天将景辞送到他面前,似一计晨光,如一簇焰火,点亮且温暖他于悬崖边缘苦苦挣扎的孤苦人生。但谁奈何天意弄人,最难承受的并非暗无天日的荆棘坎坷中踽踽独行,而是曾经将美好与希望紧握手中,却因世间最可怕的“天意”二字痛失所爱。
彼时斜阳将大地染作血红,春山顶着风雪同他说:“城内城外都搜遍了,当日难逃的车马也都打听过,没人知道郡主下落,反倒是宫里…………牢里审问出来,都说是让查干巴日抓去两仪殿,留在殿内的几位公主都没能熬过,郡主…………”雨下的话不敢多说,两仪殿是何等惨状,即便是西厂杀人为生的番役见了都是惨白面色,无言相对,平常人多看一眼,一生都不能摆脱梦靥。
其实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彼此心中早有答案,只是谁也不忍揭穿,他心底疼痛难忍的疮疤。
绝望、寂静、压抑。
跳动的心脏被命运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要你睁大眼睛观赏他,一个从不信奉神明的人如今跪在阴暗无光的佛堂内,伏趴在白玉观音像之下,双手合十磕头作揖,在沉痛的绝望中祈求上苍怜悯,佛祖慈悲,愿往黄泉地狱受此烈火灼身之苦,只求于人世回首再看她一眼,愿以此生阳寿换她平安归来。
夜一分深过一分,梦一场淡过一场,无法挽留的都随水去,不能得到的全然如梦碎。他的恨该往何处去,是恨命运多舛,亦或是恨苍天无情。到头来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贪心,人生多少憾事,她原本不必承受的波折痛苦,全赖他无能懦弱。
烛火还剩最后一段,眼看就要将今夜烧成灰烬。冰冷的佛堂,仅仅余下侧面幽光,柔柔打亮他单薄消瘦的侧脸,渐渐等到鬓边一缕散乱的发挂在疏淡狭长的眉前,为他俊朗无双的面容平添一抹沉郁的孤独及深藏的隐忍,让人忍不住想要从身后将他抱紧,抚慰他伤重难愈的心。
静静,等天边翻出鱼肚白,等朝阳重新爬上山巅,等三千烦恼丝一夜成白发,沧桑岁月带着冬末霜雪染白他发尾鬓边。再开门时春山已不敢辨认,眼前满头白发的人究竟是谁。
而他自身未能意识,沉默中转过脸来,低哑的嗓音,定定道:“三日内,京城方圆十里翻个底朝天,上天入地,无有遗漏!即便是将乾坤倒转,必定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梅影庵,风中有哭声传来,大概又有人病死,只不过这回闭眼解脱的人尚有亲人在世,还能围在他身边哭上一哭,当做这残酷人间对他最后的挽留。
半夏自山下带回一袋米,一块拳头大小的猪肉,借来一只锈迹斑斑的小锅,支起火堆偷偷摸摸熬一锅热乎乎肉粥。因只剩下右臂,再要照顾景辞便显得十分吃力。又因失血过多,稍稍动一动便疼得头晕目眩,面色惨白,但好在天气冷、衣衫薄,血流了不多久就被冷风冻住,远不如斩断手臂时那般车裂炮烙似的疼了。
她费了好大一番努力才将半昏迷的景辞扶起来靠在墙上,缺了边角的破瓷碗搁在身边,仅存的右手一勺一勺舀起热粥送到她嘴边,“姑娘快醒醒,吃了这个便能好,等有了力气,奴婢扶着姑娘上提督府找陆大人。”干涸的嘴唇稍稍一动,即拉扯愈合结痂的伤口,又有血,如同新鲜口脂染红残破双唇。一碗粥喂完,余下的盖上盖,晚上再喂,自始至终,即便饿的无力抬手,即便这一袋米一块肉是她斩断左臂换来,也不曾低头尝过一口。
屠夫的刀雪亮,生生将一截手臂自肩膀处齐齐砍下,剥开了破烂衣裳就扔在摊位上与人叫价。如同横征暴敛的朝廷、荒淫无道的君王,永远只会对劳苦民众举起屠刀!
半夏得闲,与半梦半醒间的景辞一同倚靠在墙角,一同做着温暖美好的梦。
未来不敢想,也没有精神去想,若死,便死在一处吧。
如有错过便错过,如有重逢便重逢。白苏说:“这是命。”
落日熔金,绝望却如同黑夜一步步逼近。该找的方法都找遍,余下只剩北去草原的遥远路途,撇开满城弥散的流言蜚语,他心中对她依然安好的坚持已然动摇。或许自己也不过是一叶障目,自欺欺人,始终躲在自我编织的虚妄中,不愿也不敢直面残酷真相。
一无所获的奏报是哀鸣的丧钟,震得他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希望,不给一点点企盼,生不如死。
一股腥甜自胸腔骤起涌向喉头,耳边听闻一阵惊呼,春山在马下垫脚,给他递上一块雪白丝帕,小孩子经不起吓,嗓音颤抖,似是含泪,“义父…………义父,可千万保重身子…………郡主若瞧见义父如此,到哪儿都不得安心…………”
到哪去?三万尺天宫,还是十八层地狱?是生死是他只愿追随她去。口中吐血又如何?不抵她所受之苦。
或许梅影庵一别要成他此生永恒回忆,她熟悉脸孔从今后只在梦中。
落日在山的背后残余最后一线日光,黑夜似鬼魅自四面八方穿行而出。他忽然间扔掉带血的丝帕,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去落霞山!”
马蹄声渐远,苍凉古道,沉沉天幕,说不完的缠绵旧事,万古岁月中历久弥新。
梅影庵最不起眼角落,灰扑扑瘦巴巴的两个小姑娘,紧紧依偎在一处,最后一餐饱腹已觉完满。半夏依稀感觉身旁的人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就好似一簇火焰熄灭,油尽灯枯。但她也已无力,连睁开眼看一看的力气都不剩,空荡荡的左肩被冷风冻成麻木,也不疼,也不难过,冷到了极致反而从四肢末端触到暖意。
脑海中熟悉的脸孔似皮影戏一般闪过,背景是亮的,人脸却黯然。有春山腆脸嘿嘿地笑,有陆厂公黑面不语似阎罗,还有白苏…………那天她在花朵簇拥的亭台内,含着笑,微微垂首,递上她反反复复绣了小半个月的荷包。那男人姓肖,是锦衣卫肖总旗,她偶然间见过几回,生得高大魁梧,是个粗糙又壮士的北方汉子。白苏跟了他,倒也安稳。
什么时候,她也能遇上意中人,盖上红盖头,欢欢喜喜出嫁呢?
无奈成了这幅模样,恐怕是再不成了,真如白苏姐姐说的,她好吃懒做嘴多话傻这辈子也甭想嫁出去。
要真能长长久久的,一辈子笑笑闹闹也好呀。
“只怕到了阎王爷面前,白苏姐姐还要怪我无用,没能照顾好郡主…………可我真是…………连下山再卖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轻轻地,自说自话,实则不过是双唇的无声开阖,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
景辞歪着头,倚在半夏肩上,正当好梦。
不知外头是如何吵嚷,也不知突然造访的西厂番役掀开了多少饥民的帐篷,她仿佛听见母亲轻缓温柔的歌唱,在温暖的床前,如云一般轻柔的梦中,唱一首婉转悠然的曲儿,“月儿明,风儿静,树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琴声儿紧鸟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呀睡在梦中。”
有人磕头,皮肉砸在坚硬的地砖上,砰砰砰闷响,一个劲地求着,“官老爷呀,官老爷饶命!小的真真什么都不剩,就剩这一条贱命,诸位大老爷若要抢,便一刀了结了吧!”
躲在角落的人抱成一团嘀嘀咕咕,“本以为躲到山上来就没人翻山来搜刮,没成想这的官府比土匪还混账,难民堆里也来抢!这什么世道?快亡了吧,亡了吧,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乞丐流民,都他妈一块儿死!”
景辞大约是做着噩梦,身体有一丝丝颤动,半夏闭着眼将冰冷的手挪到景辞手背上,笑一笑说:“姑娘睡吧,睡着了便什么都好了…………”
再也没有流离失所的饥民、烧杀抢掠的元军,也再没有任何一个吃人肉喝人血的朝廷。人人都住桃花源,再不知人间几何。
愿世间再没有向弱者挥动的马鞭,愿每一人都能守住生而为人的尊严。
用眼泪怀念从前,用躲闪的文字烧毁一个闭目塞听人人自危的今天。
☆、第88章 命运
第八十八章重逢
于陆焉而言,景辞早已成为他心上烙印,无论相隔千万重山水或是沉重岁月,于千千万万人之中找寻她的影,一眼即可,这似乎已成为本能。但眼前的零落与狼藉令他不敢去信,是幻景还是梦中?他缓慢而犹疑地俯下身,不能相信角落里满脸病容奄奄一息的人就是他日夜思念的景辞。
她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枯黄的脸上还有被跳蚤小虫咬破后留下的红疹。他甚至不敢去触碰她极速凋零的身体,只怕遇上一朵枯萎干涸的芙蓉花,一碰就碎。
惊梦的人是春山,他扑身过来,放声大哭,“好姐姐,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你手呢?哪个混账王八蛋做的?我砍了他!”
猛地转过头,稚嫩脸庞带上咬牙切齿的恨,冲着周遭瑟缩胆小的饥民大吼,“谁!谁做的,给你爷爷站出来,老子杀了他,杀了他,全杀光!”他口中来来回回叨念着,杀杀杀,仇恨如野草疯长,痛苦中立誓,要以血还血,要杀尽世间烧不尽的恶欲。
“小满…………”陆焉尝试着唤她一声,声音中有他自己也未能发觉的颤抖与后怕,若了无音讯,他或许仍有可能为自己编织一个不切实际的谎言,倘若她的离去就发生在眼前…………他不敢想,那一刻万念俱灰,是成魔还是入道。
唯一冷静的人是安东,欺身上前,伸手去探景辞脉搏,“义父,郡主虽病重,但尚有脉象,小的先行一步去请胡太医,此处人多繁杂,不宜久留。”
陆焉回复清明,眼底一层清亮的水雾瞬时散去,陪着千万分小心将景辞横抱在双臂之间。轻而又轻的重量令他禁不住鼻尖酸涩,疼痛自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一个不慎险些要在众人面前落下泪来。
缠绕耳边的是垂死挣扎的哀鸣,四处散发的是皮肉腐烂的腥臭,山顶漆黑好似黄泉地狱,身前仅有篝火冷风中挣扎着燃烧,一丝丝微弱的光,照亮前路。
他低头亲吻她脏污的额头,他说:“小满,我们回家。”
经历漫长卓绝的艰辛,回家两个字,如此弥足珍贵。凛冽的山风,压抑的暗夜,于他而言再不算恐惧,无论前路多少艰难困苦,他仍感谢上苍,能让他在最后一刻寻回她。
擦洗换衣,一切都是陆焉亲力亲为,热水蒸腾的雾气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了水,伴着他掩藏人后的热泪,在看清她瘦到凹陷的身体时夺眶而出。
她受了多少苦,他无法窥测全貌,稍稍触碰,便心疼无以复加。
多多少少要给自己些许抚慰,想象明日便好,才能撑得下去,挪得动沉重步伐。
夜深,胡太医探过脉,直说是“沉疴难返”,照例是要先吓人再说实话,行医问诊从不把话说满,省得惹祸上身,一个时辰内施针开方,嘱咐他好生照料,便只留下徒弟长住看管,已是天大脸面。
景辞始终未醒,陆焉寸步不离,唯恐她要口渴受凉,而他未在身边。一张被命运摧残折磨,决计称不上美好的面庞,在他看来是永远读不完的诗篇,不能厌倦的画卷,失而复得,故此愈加珍贵,恨不能不眨眼不晃神,一遍又一遍吟诵歌咏。
小满,小满,他心中喟叹,想要伸手将她抱紧,又怕鲁莽地再予她伤害,大起大落一喜一悲的情绪饱胀在胸口,无处发泄,只敢小心翼翼触碰她红肿皲裂的手,想要以此温暖她冰冷的身躯。
醒来时仿佛仍旧置身美梦,高床软枕,馨香馥郁,已不是破旧漏风的柴房、冰冷潮湿的棉被,最要紧的是身旁有他,稍稍一丁点响动自睡梦中睁开眼,寒星一样的眼瞳,有骤然上窜的欢喜,也交织忽而沉寂的忧愁,爱也因她而起,恨也随她而去,他彻彻底底败给命运,却又要感谢命运,赐她景辞,令他于悲欢离合间“一败涂地”。
景辞想要开口说话,无奈喉头似火烧,只能发出短促含糊的音节。陆焉连忙起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手无处放,局促地望着床上憔悴的景辞,放柔了声调问:“小满醒了?渴了还是饿了?想要什么都同我说…………”
他真是傻了,现如今她一个字说不出来,他只能问是或否,而不能问想要什么。
片刻后自己回过神来,端一杯温水送得到她唇边,待她饮水润嗓过后,才依稀听清楚半夏两个字,轻轻将她放平了掖上被角才说:“还有一条命在,放心,春山照顾着,那孩子细心,等你病愈便召她来陪你说话。”
不等她回答,接着又说:“厨房熬着热粥,这就叫人端来,少少进一些,垫垫肚子,晚些时候吃药才不伤胃。”
烧得太久,脑子也生锈,呆呆望着他说不出一个字,眼神空荡荡没来由的教人害怕。陆焉坐在床沿,弯腰与她贴近,侧耳去听她口中零落散乱的字词。宽厚的手掌自始至终从未放开她的,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他恨不能随时随地将她紧紧攥在手心,唯恐一个转身,便错失她。
她艰难开口,说的是:“脏——”
似有大锤抡向胸口,疼,疼得撕心裂肺却被摁死在厚重棉被之下,一个音也发不出,一句话也不能成形,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坠在她颈间,濡湿一段枯黄的发。但他的哭泣仅此一瞬,转眼间随热烈的炭火蒸发不见。
嘴唇的颤抖不能自控,纷乱苦涩的情绪都在此刻无休无止地翻滚,他沉沉压抑着疼痛与悲苦,抚着她额头,亲吻她嘴角,两个人离得太近,以至于他闭眼时颤动的睫毛来回拂过她面颊肌肤,似羽毛一般温柔怜爱。
“不,怎么会?小满是世上最干净的,再没有人比得过小满,连我也不成…………”只怕靠近已是玷污,相遇即生羁绊,远离偏又不舍,唯有忐忑犹疑、焦灼等待。
“可还有哪些地方难受?小满跟我说说,我来擦药。”细不可闻的声音只在她耳畔响起,珍之重之,唯恐声音大些便将她惊走碰碎。景辞努力地张开嘴,先是一阵呜咽,尔后终于能听清,她费尽力气说给他听的是“不疼——”
这是刀尖扎进胸口,疼得他要发狂,但在她床前,面对她的孱弱与坚强——一个矛盾交织的身与心,他将所有澎湃的情感撒上土深埋,他要做一个冷静自持永远不倒的巨人,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安然。
他将额头抵着她微微发热的面颊,一而再地深呼吸,企图平息内心的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握住她的手无法控制地收紧,为证明她的存在,“我只求你的病、你的痛都让我来受,是我无能,我愧对你——”
他痛彻心扉,悔恨至极,恨不能以身代之。
景辞缓上些许,渐渐能说些完整的字句,此时换她做保护者姿态,呵护他收缩易碎的心脏,“兵荒马乱的,见你无事,我才能安心。能再见已是极大的福分,哪有什么愧对呢?”
“如不是我无能,你也不必受这些苦。”
“这些并不算什么…………”景辞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着音节,“只是可怜白苏半夏,还有梧桐…………早些时候说下山找你,现如今还不知下落。我能撑到现在,都仰赖她们。要说无能,我才是最最没用的。”
陆焉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通通全是哀伤,就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凝望他心中最美的一张脸孔,“好,不说这些,饿了没有?太医说你脾胃不健,只能先吃些易克化的,米粥最好,健脾养胃。”
木棉自门外进来,低头将一小碗热腾腾的白粥奉上。
陆焉最是细心,软和的枕头垫在后腰,将她扶好坐起,第一勺先自己尝了,不觉烫口,才送到她嘴边。谁知她不张嘴,琉璃珠似的眼睛映出他嘴角无法抑制的笑容,那样千回百转的温柔,那般爱到极致的怜惜,不能言语,只能以眼神会意。
他笑着问:“小满想什么呢?傻傻看着我做什么?”
“你头发怎么了?”景辞伸手,指尖抚过他玄顶红珠乌纱帽下掩盖不住的雪白发鬓,问说为何,但心知谜底。她只是疼,见不得他难过。
陆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着,毫不在意一般的口吻说道:“老了啊,老了总是要生白发的。怎么?不如从前好看了?”
她眼里含着一包泪,生生忍住了,如同荷叶露珠似的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让它轻易落下。“好看,凤卿到了八十岁也一样好看。这世上再没有比凤卿更好看的人了,我也不成,我丑的很呢。”
语落,豆大一颗泪珠儿也落下,滑过憔悴面庞,险险挂在尖细的下颌边缘。
陆焉的吻落在她眼角,羽毛般轻柔,低声说:“别哭,咱们以后都只剩下好了。”
“嗯——”她点头,坚定地与他依偎。
☆、第89章 休养
第八十九章休养
景辞饿得久了,五脏六腑都伤得厉害,只喝上半碗热粥便腹痛干呕,好在有了米粥垫底,能进上一碗汤药,顺顺当当熬过逃脱升天的第一夜。
静悄悄,景辞已然入睡,亦或者说是昏昏沉沉未醒。陆焉手握空碗坐于灯下,寂寂无言。好似一尊入了定的如来,静默的杀神,精雕玉琢的侧影是空山绝响的诗篇、千山飞绝的画作,每一片雪花的落下都是一声低哀婉转的悲叹。他最终成了山水,成了奇石,成了孤绝寂寥的一切,唯独在她细微的呢喃中皱一皱眉头,如此你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仍有一分生气,尚存人间。
月上中天,夜如旧梦。景辞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有异兽血口大开,要吃她腑脏,撕她咽喉,逼得她拖着残破又无力的身体做最后的奔逃,但危急时刻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挥开梦靥、揉碎恶兽,环抱她瑟瑟难安的身躯,握紧一双等待慰藉的手,“小满,小满——”他低哑而温柔的声线就在耳边,萦萦绕绕是诉不完的相思,道不尽的怜爱。他守着她,梦里梦外,月初月落,舍不得再放开手。
第二日景辞睁眼时陆焉早已经赶往汤泉山,去见镇日里骂朝臣无用的皇后,依旧跑马杀人荒淫无道的太子,闭眼不问朝政的生命天子以及重病难返的皇太后。整顿京师、驻军屯兵,进展缓慢却也有条不紊,陆焉肩负重担,京城无万岁,他就是登极的千岁祖宗人人跪拜。谁人出逃有罪,谁人坚守有功,都凭他一句话。权,即是如此。
然而等生杀予夺真正握在手中,得来也不过是无趣无聊、空虚寂寥,但他渐渐明白父母兄弟因何而死,苍生黎明缘何而苦,非因生命天子或是昏聩君王,非因洪水大旱或是朝内硕鼠,从来这世界不被一人左右,如同潮汐起落,日夜更迭,是命又是定。他只想在日落之前,血染的霞光之下,找到他不能失去的珍宝。
他风尘仆仆,身后高高扬起的披风遮住山间垂落的斜阳,肩上落着今日最后一夕晚霞,血一般的颜色染红苍白的鬓边,翻滚的情谊在谨慎的心思里被收了网,生生闷住了不敢向前一步,余下勇气只够他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半躺在床上依旧憔悴的景辞。
沉默并非无言,而是近乡情怯。他心中有愧又有忧,不知该如何遣词造句才够得宜。她虽仍在病中却头脑清明好过他,虚弱地弯起嘴角,轻声说:“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陆焉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呆呆好似木头雕像,抬脚跨进门来,由木棉伺候着解了披风,净过手,才敢靠近来触碰她面颊,“小满好些了?”
景辞笑着点头,“能与你说上几句话,可见是好多了,只不过总是饿得慌,大夫有叮嘱,丫鬟们也不敢伺候我多吃,只得忍着。”
他微微皱眉,于她床边落座,低叹道:“小满受苦了,都是——”
“都是我的不是。”没成想他忏悔的话没说完,她就已经接过来倒背如流,一时间悲伤压抑的阴云随风散去,余下是她唇角恬静安然的笑,柔柔似一道光,将他浓郁阴沉的眼瞳照亮,她说:“好了好了,已经说过八百遍,听得人耳朵起茧,才多久没见,竟然唠叨成这幅模样。”
再抬手,轻轻抚过他银白如雪的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她的感叹细不可闻。陆焉握住她停留在他侧脸的手,低声告慰,“从前恨不能与娇娇一夜白头,如今总算是成了一半,再等到你满鬓霜白就算完满。”
“那可是件难事。”
“为何?”
“因我这般绝代芳华,是绝不会有两鬓银霜满脸皱纹那一日的。”一对眼珠璀璨如宝,映着他的痴恋与欢喜,强撑的轻松让人心酸,他蓦地眼眶一热,突然间将她抱紧,牢牢拥在胸前,侧脸摩挲着她散乱的发鬓,带着恳求与挽留的口吻,同她说:“别再离开我,答应我…………我再也承受不起…………”
双手回抱他后背,景辞下颌磕在他肩窝,巴掌大的脸露出半个,正巧遇上窗外皎皎明月爬上树梢窥探。她笑着,眼泪是苦难过后的点缀,是一颗颗转瞬消失的珍珠,她说:“我答应你,从今以后哪也不去,只跟着你,伴着你。我若是说谎,就让我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路都走不动,一出门三四个粗壮婆子扛着,才能挪得动步子,进人家家门要先拆门板,不然横着竖着都挤不进去。”
到这一刻,她成为坚不可摧的堡垒,而他是亟待安抚的少年,人生从来没有固定剧本,角色的转换因彼此相爱相依,而非世人传说你变化太快。
景辞养病的这些时日,问过许多次国公府近况,陆焉都答得含糊,要么是城中混乱尚无消息,要么是听说、听闻、或有可能正在北上途中。三番四次景辞便不再问了,因心知他回避,定然得不到那颗定心丸。
然则国公府上下数百口人,随着元军的撤离、京师的收复,复又跟随南逃的队伍掉头北上。如今已重回旧地,上上下下安顿好,虽说病的病,伤的伤,但好在大体无事,已算难得。那两位消失宫中的国公府小姐亦可算是死有所用,长辈们为着脸面顺藤摸,咬牙认下,都说是殉节、殉国,等风言风语过去,还能博个美名,何乐而不为?就算是下了黑手战战兢兢睡不安稳的二夫人孙氏,现如今也能美滋滋赞自己聪明,玩会了一箭双雕的把戏。
待到景彦随天子仪仗回城,国公府粉饰太平的日子才算到了头。清风居刚刚铺好的瓦砾,又让父子俩点燃的火炮冲出了屋顶。无论身边人说什么,反反复复说过多少回,景彦一个字也不信,他只信他自己,信景辞尚在人间。但二老爷顾虑重重,有一千一万个不得不,要牺牲要奉献,要将亲生儿女割肉喂鹰。
“什么狗屁名声,什么家族脸面,还要为兄弟姊妹着想?放屁!我这辈子就小满一个姐姐,其他人算个什么东西?按礼进了跟前要给我磕头作揖的贱民奴才!借他天大个胆儿,敢跟小爷称兄道弟?”景彦才从马上下来,一百里路风雨无阻,越是疲惫越是焦灼,积攒了一腔怒火,要扯着嗓子,吼到青筋爆现,用尽全身力气与父亲拼个高低。
二老爷照例吹胡瞪眼,桌子拍得噼啪响,站起身来就要打,“混账!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看你是找打!”
“打就打!反正父亲儿子女儿多得是,没了我还有建民奴才上赶着要来,没了小满,自然还有孙氏那贱妇教出来的下贱材儿欢欢喜喜到父亲跟前尽孝。”
“跪下!”
景彦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二老爷身前,倔强地咬着牙,任三寸长家法一棍一棍抽在身上。二老爷被气得狠了,面上通红,咬紧了牙往死里打,一时间耳边只听见家法抽破皮肉的闷响,景彦自始至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而二老爷打到精疲力竭满头大汗,案台上的自鸣钟响六声,天已黑透,厨房炊烟袅袅,行人脚步匆匆。
不知是否因恨到极致,只顾冲头上翻的恨,顾不得背后拆骨抽经似的疼,痛到麻木反倒清醒,如蛮牛一般拒不认错,痛陈道:“我与小满一母同胞,心神相系,若她出事我怎会不明?她如今定然还在,只不过流落他乡无人可依,正等着父亲派人去救。父亲怎能就顺了他们的意,口口声声说小满殉节而死,难道就为国公府的名声任由她漂泊受苦自生自灭?父亲!天底下哪里有如此无情的家门,如此冷血的亲族!儿子不认!即便你们一千一万个都当小满去了,我不认!”
“你要如何不认?去京兆尹门前击鼓鸣冤,还是去钟楼大喊,定国公府六姑娘没死在太和殿,而是让蒙古人糟蹋完了带回草原…………”话到此处,悲从中来,打也打了,骂也无力,心头一阵阵绞痛,眩晕中跌坐在太师椅上,仰天长叹,“你能如何?人已经没了,难不成还要赔上整个国公府?”
景彦在这一瞬间猛然抬头,撞上父亲眼中的无奈与妥协,少不更事是冲动莽撞,是以一股决不妥协的孤勇与这个世界所有规则定律为敌,投身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但他眼前心底金刚石一般的坚毅无法被风雨磨灭,他将永存,历久弥新。
景彦说:“父亲,我要去投军,去西北,出关去杀蒙古人,总有一天我能把小满找回来,到时候不管你们认不认,她永远都是我景青岩的姐姐,是母亲的女儿!”
“你敢!你敢出这个门,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苍老的面庞斑白的头发,毅然挺直了背脊,重重向父亲磕上三个下,沉默中诀别。继而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只在跨过那道从小到大绊倒过他无数次的门槛时生出一股犹豫与羁绊,但仍未回头,面前是广阔辽远的星空,身后是黯然落寞的老父,没有对错,只有抉择。
他的抉择是,“不回来,就不回来——”
☆、第90章 二月
第九十章二月
“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新春伊始,大地解封,阳气回笼,春耕将始,正是运粪备耕之际。皇家照例要去天坛祈雨,无论眼下是如何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朝廷社稷,都要觍着脸求老天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灾大难过后,坍塌的围墙与破陋的屋顶将将修出个囫囵模样。一家家庆贺劫后余生,新节将至,要吃“鼓撅”“搅团”又要炒豆子惊龙王,人回来,又是一座繁华喧闹的城池。
在床上养了小半个月,景辞终于能让人扶着下地走动。这一日打算正正经经过节,将半夏叫到屋里来,摆上案头一面说话一面捏面条,半夏没了左手便只在旁边递递东西,接一接话。瞅着木棉手里的面团说:“郡主可知道,这东西还有个诨名儿,叫‘顶门棍’,乡下人说把门顶住,邪祟不入,一年太平,京城里都过的好日子,说这是年节里大家伙儿都吃闷了、玩昏了,吃一顿“鼓撅”顶灵性,当下就开始干活过日子了。”
杨柳儿在一旁帮手,眼睛却瞧着景辞,生怕她渴了累了缺了照顾。却还能笑盈盈同半夏搭话,“半夏姐姐可真是见多识广,就这手擀面也能说出古意来。”
景辞手里捏着一块面团,揉出个圆圆虎头模样,笑笑说:“你可别夸她,她这人听不得好话,人说她三分好,她就能听出七分美来。瞧瞧,尾巴要翘到屋顶上。”
半夏道:“可别说,就这搅团也有说法,还有诗呢!”
“呀,竟还有诗要念?那我可得放下活计洗耳恭听了。”景辞笑笑望住她,共过悲苦,熬过艰难,余下的没时间伤心,要认认真真过好每一日。
半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唱起来,“过了正月二十三,懒婆娘愁得没处钻。又想上了天,没鞋穿;又想钻了地,没铧尖;又想上了吊,丢不下二月二那顿油搅团。”
景辞玩笑说:“这曲儿唱的是哪一家的懒婆娘,莫不是我跟前这个吧?”
半夏一转眼珠,懒懒道:“算啦算啦,手都只剩一只,今生今世注定只能做个懒婆娘了。”话音落地,屋子里初时极静,单单只有窗外风过树叶沙沙声,仿佛源自北地跨过山巅走过长河,肃然凄厉的痛哭与悲泣。半夏怯怯地唤一声,“郡主……”怕自己说错话,勾起伤心事。但明明受伤最多的是她自己,其余人,人死百事消,哪能体会到生者的煎熬。
景辞长叹一声,抬手覆在半夏微凉的手背上,被荆棘树杈割裂的皮肤仍然粗糙搁手,她握紧了,看着半夏说:“有句话不为其他,早晚都要同你说,你也不必惊惶,听过就罢。这一生但凡我活着,便决不让你受苦。哭什么哭,刚唱完曲儿现就掉泪,真真是个孩子。”
杨柳儿连忙来劝,“半夏姐姐可千万别哭,这大好的日子,好吃好喝的,该高兴才是。”
半夏接过帕子,擦了眼泪,抽上两口气道:“晓得了,我就是又哭又笑小孩儿撒尿,郡主别跟奴婢一般见识。”
日头藏进梧桐树后,留窗前一片荫翳,景辞给小老虎画上胡须捏出个圆滚滚的身子,问半夏:“白苏呢?回回问他都说在查,到如今还没消息,凭着内行厂的功夫,查个人还需拖到今天?我是不信的。春山那小子跟你说过没有?我身子好多了,也不必瞒我,省得吊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半夏犹豫,看木棉一眼,见她摇头便要把嘴里的话往回吞,又看景辞,还是没胆在她跟前说谎,“春山说在两仪殿找着了白苏姐姐半个耳坠子,盘问过当日两仪殿活下来的人,大都说是被蒙古人掳走,北上带回草原。大人已经指派了番役往北追,或再需等上一段时日才有消息。”说完再看木棉,人家已经懒得再提点她,只管低着头揉面了。
景辞低头再给小老虎添上尾巴,簪子勾出来蜷缩的四肢,一只讨喜的小东西就在她手里成型,未料她继续问:“梧桐呢?木棉来说吧,好歹她与你是一处作伴的姐妹。”
木棉擦了擦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原也没打算瞒着郡主,大人吩咐过,郡主若问起,奴婢们便只管照实说。梧桐姐姐下山去城外营帐想找大人求救,不成想走错了方向,承安门外是自西北前来驰援的大同总兵麾下副将郎玉芝,那人治下不严,领的是贼兵惯匪,一路上干了不少奸淫抢掠的乌糟事儿,遇上他们,也是梧桐姐姐命不好…………”下面的话不必多说,人人都知乱世浮尘,一个女子遇上兵匪还能是什么下场。
景辞怔忪,久久无言。等到半夏思量再三也未能找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安慰,她才平静开口,问:“人……收殓了么?”
木棉道:“姑娘放心,大人吩咐过,办得风风光光的,绝没有亏欠梧桐姐姐。”
“死后哀荣哪里称得起‘不亏欠’三个字?我欠她的,只有来世再报了。”
木棉道:“郡主不必自责,白苏与梧桐,自入依着吩咐了国公府,便都知道会有这么一日,这都是命,不怨旁人。”
她想起火光冲天杀阵满耳的那一日,白苏穿上她的玄乎大氅,在她眼前无声诉说,“这是命。”
她最恨就是这三个字,或生或死或苦或乐,一生起伏都命定。
打破沉默的是晚归的人,他才露脸,景辞便抹开了伤心,笑一笑迎上他似箭的归心。他便也顾不得其他人,低头遵从热切跳动的心脏,绕过四四方方案台走到她身边,抱孩子似的将她托举起来,端在怀里,掂一掂手臂上的小人,满意道:“今日似乎又沉了些,可见太医的方子奏效,再苦也要继续吃。”
他换了常服,一身道袍潇洒倜傥,衬着满头银发似神似仙,这般万里挑一的人,眼下却如凡尘俗子情根深种,抱着她问:“还觉着晕么?昨儿夜里没见发烧,勿要反复才好。”
景辞摇头道:“你放心,我好着呢。不过是说起梧桐与白苏两个,心里难过罢了。”
陆焉道:“北上的队伍很快就会有消息,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好。”眼神在案台四周军逡巡,最终落在半夏肩上,令她手足无措,正想要起身告辞,不想他竟有一句家常话等着,“半夏身子好了?”
“好了好了。”半夏连忙答话,“嫩吃能睡生龙活虎。”
“嗯,那就好。”他略微沉吟,转过脸来又遇上一旁笑呵呵看大戏的景辞,忍不住捏一捏她鼻头,瞪眼,要竖威严。无奈她肆无忌惮,笑得越发得意。而他是中毒是呆傻,莫名的也陪着她一块儿笑,岁月留下苦难,你却将苦难熬成了蜜糖。她忽然间想起某年某月,在他沉沉如许的目光下,她曾坚定地说过“有凤卿陪着,我什么也不怕。”温柔而坚毅。
二月二吃过一顿百姓家最平常不过的手搓面,两个人对着桌坐下吃得闷不吭声,过后陆焉拉扯领口,竟吃出了一身热汗。放下筷子感叹,“这面条好吃得很,面汤也鲜甜,早几年怎不见二月二的时候吃这个,可见厨房都在躲懒。”
景辞笑笑说:“可别,这东西若不是我听着好玩想弄了吃,这辈子也没人敢摆上桌让提督大人伸筷子。天气凉,多放了些胡椒辣子才吃成这样,不过出了汗身上倒是松快些,肚子里也发热,比往常那些精细玩意儿有趣些。”
陆焉道:“你若喜欢,明日还叫他们做来吃。”
景辞道:“哪能天天吃呢,至多两三回就腻,还是留在二月二这一日专程吃吧。”温温的巾子递给他,“擦擦汗,省得脸上粉白艳红的,我瞧着都嘴馋。”
陆焉笑:“你若嘴馋何必忍着,想吃来咬上一口就是,小的身上可不止这一个地方可口,郡主大可以掀开了衣裳痛痛快快地吃一回。”
“吃饱话多,明儿真该饿你一回。”景辞斜他一眼,宜嗔宜喜,小小一个眼神,反倒勾得他心驰向往。
愿守在她身边,永远仰望她不能被时光更改的容颜。
夜里她难得早早入睡,枯槁瘦弱的身体也渐渐养出几分好气色,历史已然翻过一页,京师战乱,太和殿的大火悄然成为发黄老旧的故事,往后大人们用来吓唬不愿早睡的孩童,或许会讲上这么一个惨烈又短促的故事。
陆焉忙完公务已是深夜,照旧守在她身边,握住她似乎永远也捂不热的手。正式静谧如水的夜,她似惊梦猛然间睁开眼坐起身,目光空落落散在点点微黄的烛光下。陆焉料想她因是被噩梦吓住,拦住了要低声安慰一回,然而景辞平静且肯定地倚靠在他肩头说:“青岩出事了——”
梦,到此为止。
☆、第91章 胞弟
第九十一章胞弟
景辞的梦里漆黑无光,但她莫名确信景彦的身体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耳边缠绕不去的是他最后一声呼唤,就如同此时,针尖穿过手帕刺破皮肤,尖锐的疼痛唤不醒涣散游离的意识,她似乎又听见景彦遥远凄厉的叫喊,被利刃撕开的咽喉里呼唤的是她的乳名,“小满…………小满…………”似有风过,呼啸、嘶吼,卷起狂沙漫天,残肢满地。
即便到了月中,自陆焉口中仍未得到关于景彦的只言片语,但她心底清楚明晰,景彦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但未有确信,压抑沉闷的空气中便始终仍有缝隙留给她用以自欺欺人。
直到二月十九,这一日阴雨连绵春寒料峭,大约是立春之后最冷的时候,屋子里加了炭,烧得苏合香的馥郁越发浓烈。木棉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绛紫色夹袄搓着手从门外进来,同景辞说:“外头这雨还夹着雪子,路上不好行道,大人恐怕还需晚些时候才能回,郡主要先开饭么?”
“不必,等吧,横竖我也没胃口。”景辞手里捏着的手帕绣的是年末已落尽的红梅三株,血染了枝叶,已是毁了。
冥冥之中似有感应,当陆焉带着半身风雪悄然立在门前时,穿过八宝阁的空隙她窥见一种隐秘的坚忍,或许连开口都不必,只需一个眼神,彼此已心知,她的心坠地,他的话到底。
景辞闭一闭眼,深深呼吸,将胸中浊气都吐尽,余下是眼中的清明,远远朝他伸出手,牵扯出一个虚弱无比的笑,“你回来了——”或许黑暗中仍有一丝光亮,一丝祈求,祈求所有残酷真想都只是噩梦一场,祈求一睁眼仍是无忧无虑孩童。
陆焉于沉默中握住她高高抬起的手,令她尝到窗外冰冷刺骨的雨雪风霜,他起一个音,要说:“小满——”她撇开脸,眼神闪躲,叹一声长气,带着卑微的乞求同他说:“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
于是开始一场漫长压抑的晚餐,一篇已然写完结局的话本,一场悲剧已定的戏剧,能做的或许只剩下等待,等待最终的审判,等待神明宣告你心中已知的噩耗。
一灯如豆,似乎夜已深,她脑中空白无法思考,更不知时辰几何,只晓得陆焉今日未去书房,而是自始至终陪在她身边,明明故人离去的消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但仿佛早已经明知。
他叹一声,伸出手来自身后将她环抱,柔软娇小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呼吸沾染她发间玫瑰香,沁入了心肺,心中是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的平静安然。“年初景彦只身北上,投军宣府总兵治下,二月初出关迎敌时受了重伤,没拖上几日便去了。上头来查,这才知道是定国公府三少爷,如今棺椁才出宣府,约有个十来日能到京城。”说到句尾,他心中难免忐忑,温热的掌心抚过她散落的长发,顺滑如缎的触感总让人流连忘返。陆焉低头亲吻她耳廓,低低在她耳边说:“景彦是咱们汉人的英雄,多少人蜷缩在城墙里苟活?他,虽死犹荣。”
景辞却只余木然,是石像一尊,不见情感起伏、欢心悲苦,冷冰冰不剩一丝生气。
没听见回应,陆焉到底心焦,将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望见她空洞无措的双眼,忽然间话梗喉头,无语凝噎。最终是叹,“小满,景彦的死非因你而起,阴差阳错老天戏弄罢了。若这要怪,就只怪孙氏,她才是祸首——”
但她缓缓将视线移向他焦急等待的眼眸,平缓地陈述着,“梦里他总说疼,说害怕…………他打小儿就是个淘气包,没少挨打,现如今没了,我也再护不了他。到了那边…………不能让他受苦…………”
有泪自她眼角滑落,而她依旧呆呆望着他,分明是在看辽阔苍茫的草原,高飞的雄鹰,以及蓝天下战死的少年。她呐呐地自语道:“他是为了找我…………是想为我报仇…………他怎么就那么傻!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要娶亲的年纪还是尽做傻事…………”什么是傻?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规矩礼仪所谓的忠孝礼义做出的最后一次反抗,他不认输,不妥协,他被视为不老练、不负责、顽劣不堪,但他又是纯真、赤城、勇往直前的英雄。他拒绝一切蝇营狗苟,他认定人活于世除却金银权柄,还有跨向远方的理想与追求。
荣华富贵、千古美名,比不过纯粹而热烈的情感,一切终将随时光远去,唯爱永生。
逝者已矣,生者仍需苦熬。他抱紧她,企图分担她体内无法抵御的疼痛,“怪我,是我不该,若早通知景家人你尚在人间,景彦必不会出走西北。你若心中有恨,恨我就好——”
“恨你做什么?”景辞道,“命运弄人,我只想哭一场,其他都不想多说。”倚在他臂弯处静默半晌,末了只得一句自嘲,“怎么办,哭也哭不出来…………”
陆焉心酸至极,再动情的话也是多余,此刻只有身体的靠近能将命运的残酷驱散。一千个我爱你,比不上一个宽广温柔的怀抱,抚慰心中带着血的伤。
浑浑噩噩熬过等待中暗无天日的时间,景彦的棺椁终于到了正阳门下,定国公府重新修缮过后的宅邸再一次挂上雪白缟素,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肝肠寸断,又是苦痛惋惜的年少夭折。
景辞在提督府换上一身孝白,半夏躲在一旁,做不成事情便只能捂着嘴抽抽噎噎地哭。任谁也不能想象,此时此刻最平静的人是景辞,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衫,按部就班地系上粗麻布。陆焉看着她,开口道:“小满…………国公府的人恐不会认你,你就是去,也难进门…………”
她低头系紧了腰带,淡淡道:“他们是什么打算干我何事?我只管去送青岩最后一程。”
他只能叹气,她倔起来谁也拦不住。更何况他本不打算阻拦,他自有他的考量,有些人执拗太过,不撞南墙不回头,索性就让她去遇南墙,去绝望。“半夏身子不便,还是老实呆着,人不宜多,就让木棉陪你去,混在送货的车队里偷偷溜进去。今时不同往日,你入府后小心为上。”
景辞沉默中点头,绕过他身侧就要出行,忽而被他握住了手臂,听他沉声叮嘱,“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有我。”
“你放心。”奈何他如何能放心?刚出角门就有人躲躲藏藏跟上,怕她受苦又怕她厌烦,恨不能荡平前路荆棘,肉身垫在她脚下,供她前路无忧。
春山没能想明白,弓着身子凑上来问:“义父?还真让郡主就这么上国公府的门?那里头如今可乱着,二老爷卧病在床,府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婆娘做主,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怕郡主又要伤心一回…………”
陆焉理了理袖子,淡淡道:“若不伤心,如何死心?不让她自己走一遭,恐怕这一辈子她都不能安心。咱们在一旁守着就是,天底下还没人能在本督手里翻出浪来。”
大约因今上要将景彦立做榜样,树碑立传写给镇日里斗鸡走狗乐享富贵的世家公子们瞧一瞧,给国公府的抚恤恩赐一样接一样,又是封号爵位又是金银良田,前来悼念的人排起长龙,不似闷闷沉沉丧礼,倒像是往来道贺觥筹交错的交际场面。内堂孙氏只差磕头感谢太上老祖观音菩萨,景家三个孩子都死得其所、死有所用,不但给国公府挣来了脸面,还为底下的兄弟姊妹铺上一条青云大道,哪里挤得出眼泪来,她只差掩住嘴角偷笑。
国公府内有接应的人一早等着,大喇喇将她们领进侧门,景辞一路低头扮作帮工自长廊走回清风居,身边并未有多少伤心哭泣,眼泪都要留着攒着去前厅灵堂里哭,示于人前才不算白费。
二老爷方用过药,景瑜在卧室里低声细语宽慰老父,世上最苦最悲即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景彦自幼在棍棒底下长大,是他日夜牵挂最不能省心的孩子,如今生生没了,便就似清新时分眼睁睁看着被人剜掉一块心头肉,悲伤如千斤重担压在肩头,将本就在南逃路上波折多病的身体彻底压垮。一瞬间老去十年,从健朗康泰到垂垂老矣,也不过是一句话一眨眼的功夫。
京城一劫,府中仆婢所剩不多,今日大都被抽调到前厅帮忙。景瑜伺候完二老爷用药,搁下药碗,忽然听见门外起了响动,原以为是笔润换上热茶回来,正想起身去叮嘱他再添上几块新炭,把屋子再熏得暖和些。行至门边,却撞见了她本以为这一生再不会遇见的人。
☆、第92章 丧礼
第九十二章丧礼
她在台阶下静静望着景瑜难掩惊讶的神情,静默的落霞、低垂的树梢,潮湿温暖的南风捧起耳边细碎柔软的发丝,她似乎入错了门,行错了路,是一朵晶莹雪花落在破土回暖的春日里,过于瘦削的身体撑不起摇曳的六幅裙,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仿佛一碰就碎,过于纯净过于纤薄,必不能久存于人世。
即使是轻手轻脚,也迟早要将静谧的梦打破。景辞唤一声“五姐姐……”
景瑜的惊诧点点溢散在眼底,听她这一生五姐姐瞬时间都收拢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拖进门来,留木棉做一身朴朴素素媳妇子打扮守在门后,于院中四顾。
景瑜的手紧紧握着她的,伴随着情绪起伏越发加大了力道,攥得景辞生疼,这疼痛真真切切是物化的情感,让人从心底里踏实感动。
景瑜急急道:“你不是…………你…………为何不早些回来!”
景辞垂下眼睑,忍住眸中被记忆蒸腾而起的水雾,隐忍道:“九死一生,一言难尽。”
景瑜欲言又止,已见她苍白瘦弱模样,有再多疑惑也都不忍心再去追问。眼下情势逼人,她踟蹰犹豫,想要劝她一句,却无从开口,只得说:“如今府里情况不大好,你若是现身…………我只怕连老夫人都…………”
景辞道:“姐姐放心,我只是想来见一见父亲,再送青岩最后一程,其他人认不认我又能如何?他们当我‘殉节’,我便当他们都去了阎王地府,早已经不是一家人。”
景瑜长叹,身子让了一让,将景辞引向药香四溢的内室,里头是再简单不过的陈设,一张黄花梨簇云纹马蹄腿六柱式架子床,外绸里纱的床帐只束起半边,半躺在床上的老人她不敢认,那人与她记忆中的父亲有着相似的轮廓却是全然不同的神情。
印象中父亲始终是威严肃穆的脸孔,又是倜傥风流的书画才子,举手投足氤氲一身文人的风骨与骄傲。是铮铮铁树伫立在风雪漫天的山巅,虽高远冷肃,但坚韧不拔。她一生似乎从未想过有日终将亲眼目睹这一棵苍天大树轰然倒下的瞬间,还有他骨子里仿佛永不能消弭的坚毅被命运摧残成秋后的落叶腐烂的落花。
她甚至从未曾想过终有一日父亲会渐渐老去,却在毫无预料之时被命运一把推上前,直面病中虚弱无力的老父。他混浊的双眼甚至分辨不出来人,他当她是景瑜,气息微弱地嘱咐道:“去前头看看你弟弟…………去吧…………再陪陪他…………”
景辞胸中酸涩,缓缓俯下身来握住父亲冰冷枯瘦的手,并不敢用力,怕冒犯了威武如神明一般的父亲,只轻轻覆住,颤抖的双唇决心下过无数次,犹豫又逃回,最终深深呼吸过后,才能发出一声,“父亲…………”几乎就在话音落地之时,她眼眶滚动的泪珠瞬时滑落,父亲的眼睛被世上最亲昵的呼唤点亮,从黑夜到天明只需弹指一刹那,“小满…………”他声音颤抖,胸间埋藏的是不能置信与欣喜难言仿佛都在这一句感慨与疑惑中找到出口,病弱的身体负荷不了满涨的情绪,他止不住接二连三地重咳,景瑜赶忙上前来为他拍背舒气,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景辞,似乎想从她沉静的面庞上找寻失踪岁月的蛛丝马迹。
景辞倒像是个已知结局的人,慢慢演绎剧本,她平静异常,让人参不透她的劫后余生是庆幸还是悲苦,静静地竟然带着慈悲,“那一日没死成,是我的丫鬟替我去了。我对家中并无怨恨,也没打算跪在大门口等几位祖宗相认。这一回只求能去灵堂前送一送青岩,毕竟他走后,这世上我再没有亲人。”
景瑜比二老爷先一步反应,压低了声音皱眉道:“你这是怎么地?好不容易见面还要拿这些话戳父亲的心么?你以为…………你以为父亲心里不苦么…………”不自觉红了眼眶,又不忍心再多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二老爷抬手拦一拦景瑜,叹息道:“你怨我也是应当…………”
“不敢,父亲有父亲的难处,家国天下忠孝礼义,父亲也是不得已,是无可奈何,我若不明白,岂不是白费了父亲多年教导?国公府三百年基业,景辞不敢自比。”
“是我愧对你,愧对你九泉之下的母亲…………我…………唉…………”他接连叹气,已然不能在她平静的目光下抬起头来。
景辞顿了顿,待时间冲淡了心中酸涩,才开口道:“我今日来,只想去送青岩最后一程,求父亲成全!”她起身向二老爷下跪磕头,额头砸向地板发出沉闷一声响,如同一记重锤沉沉砸在他心间,震碎了五脏压出了鲜血,闷在心里的痛,无法说与人知,于是透进四肢百骸里,每一处都是锥心刺骨的疼。
还需忍住,有什么道理可讲?他又要去很谁?
她再一次重复,“求父亲成全!”
二老爷闭上眼,仰面朝向漆黑无光的帐顶,已然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颓然如同树叶凋零,叹声道:“你去吧…………让你姐姐陪着,不要惊动了其他人。你心里明白,自国公府认定了你死在太和殿大火中,世上便再没有汝宁郡主,也在没有国公府六姑娘,你我父女之情,终究止于此。”
景辞再重重磕上三回,“养育之恩,今生今世莫不敢忘。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望父亲保重,只当他们口中所述,女儿已经早早死在大火之中,扬灰挫骨永不超生!”有恨,又有怨,更多的是不舍是难离,她的孺慕之思骨肉之情,就此要被富贵名声斩断。
他们说她该死,她便不能活。
或许父亲与儿女之间本就隔着崇山峻岭蜿蜒长河,所有的爱与关怀都要等山崩地裂洪水卷覆时才能撞破屏障喷涌而出。
景辞的决绝与执拗,父亲的顾虑与隐忍,早就了今日的转身诀别。
又是斜阳晚照万物沉寂之时,天空一半是淡淡上玄月,一半是浓烈血残阳,似乎正是她对父亲的情感,爱恨交织,绝望中又总是存着一丝卑微的渴求,大约只要父亲肯说一句“对不住,你回来吧”她便愿意忘却了前尘旧事伴在他身边,仍旧安安分分做一个撒娇卖乖的小女儿。
只可怜她的幻想与渴望从未能实现,她大约早已经习惯了希望一次次落空,连安慰都不必,照例沉默中咬紧牙坚持,渐渐成就一颗冷硬的心,不惧伤害。
一路是诡异的沉默,景瑜企图说些什么安慰身边如同脱胎换骨的小妹,但又害怕无心中再去勾她伤心事,于是边做东拉西扯,“调令下来了,我与你姐夫下月就要启程南下。”
“去哪儿?”景辞问。
“敏杭镇。”
尔后又是无言,她心上承载着千斤重担,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无心多言。
两姊妹小心敬慎地走到长廊尽头,转出来是一间开阔庭院,坐满了口中咪咪哞哞叨念不断的和尚道士,一左一右一东一西泾渭分明。前来悼念的宾客还未全然离去,有的在等,有的殷勤,各有目的,只是没人真正为棺椁之中俊朗少年真真切切掉一滴眼泪。
才到门口,飘荡的白幡似一缕缕留恋人间的魂魄,唱着不归不归,黄泉碧落无处容身。近了近了,心扑通扑通要跳出胸腔,猛然间又被人一把攥住,钻心地疼,疼出了满脸涕泪,一身伤怀。景辞似有感应,已然迈不开步子走不了路,伤心到了极点人也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扑倒在地。景瑜连忙招呼两个面生的丫鬟扶住她,几乎将人架起来抬到灵前。
灵堂外头热热闹闹,内里却乏人问津。府中几位夫人都是长辈,按理并不比为景彦守灵哭丧。老夫人是伤心过度起不来床,孙氏忙于应酬无暇相顾,他生前是多么爱热闹的一个人,谁料到死后竟是如此落寞光景。
山长水远运回来,尸身已经不能看了,只知道上头下尾,囫囵是个人模样。景辞不知自己要如何熬得过去,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十八层地狱都走过一遭,痛得撕心裂肺,比挨饿受冻人之将死更加难耐。眼泪流尽声音哭哑,她此生相依为命的人客死异乡,对她的打击犹同死去。再没有期盼,再没有希望,一丝丝依恋也不留,人世沧桑,谁知你冷酷至斯,不给一个机会喘息。
景瑜在一旁看得心焦,若再等下去恐怕要等来一个晕厥崩溃的景辞,正想要上前去劝,却听身后起了响动,想来这时也不会有人打搅,可偏偏就有个搅局的丑角,扭动着肥胖的身体灵堂里棺椁前扯着嗓子喊景瑜,“五姑娘,夫人请您到跟前说话…………哟,这哪来的丫鬟哭成这样副模样,难不成是三少爷生前开过脸的?”
这人肥胖但灵活,景瑜还没来得及拦她便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人,扭过脸来细看,微黄的烛光下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吹起幽幽白幡,眼前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看清了才只惊恐,第一声喊锁在喉咙里没能叫出声,第二句才跌跌撞撞见鬼似的往外跑,大喊大叫,“鬼啊…………郡主变作厉鬼回来索命啦…………”
一路跑一路叫,把郡主回府的消息喊得透了天,府中未去的宾客人人都带了耳,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不漏。
☆、第93章 对峙
第九十三章对峙
袁嬷嬷尖利的叫声传来时,孙氏下意识地看向左右两侧就近坐着的平南侯夫人、武定侯长媳,她铤而走险的一步棋才换到如今与这些个世家贵妇平起平坐吃茶说话的地步,原本也有几分忐忑惊惶,但谁料得到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要帮她一把,无论是她派去通知的人,还是二老爷先前指派去接景辞的,战乱中一个都没回来,谁知是死是活。这一回七姑娘的婚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决不能再出半点纰漏,管他是人是鬼,敢坏了她儿女前程,保管叫她有去无回。
再瞥一眼面无惊色的平南侯夫人,她顿时有了主意,见着连滚带爬闯进来的袁嬷嬷,开口便骂,“吵什么吵,当着客人的面上呼呼咋咋还有没有规矩!”规矩?被深府内院摆在香案上供奉的规矩、层级压得她站不起身的规矩,如今也成了她呵斥人的用具,说来讽刺。
袁嬷嬷不是什么体面人,出了名的尖刻又出了名的胆小,一进门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面喊一面拜,“夫人哪…………老奴是真撞见了,一模一样…………一定是郡主娘娘冤魂不散要回来索命啊…………夫人,夫人您可得救救老奴,老奴不想死…………”
“胡说八道什么!乾坤朗朗的你还能见了鬼中了邪不成?”她气恼之极,一恨情势突变,二恨这老东西愚蠢,口没遮拦,不先呵斥住了,还不知要抖落出什么话来。还要怪自己不谨慎,当时兵荒马乱无人可用,才支使这蠢笨东西去办,惹得如今后患无穷,“来人哪,将她带下去,找个和尚道士也给她招魂压惊!省得她在这儿满嘴胡话惊了贵人!”
但袁嬷嬷显然已经被吓得慌了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边是求饶,不管是求夫人还是求郡主,先磕了头哭过才算,“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就在三少爷灵前,老奴瞧得真真切切的,那眉毛那眼睛,不是郡主娘娘还能是谁?郡主这是含着怨恨要来扒拉几个生魂下去陪葬啊!”
孙氏恼羞成怒,骂底下人都是木头脑袋不知动作,要将袁嬷嬷快快架出去了事,无奈平南侯夫人闲闲抛出一句,“嬷嬷是府上老人了,往日见着是个极稳重的。可见哪灵堂里说不准真是汝宁郡主,若是真,那可是大喜之事啊…………”拖出来尝尝尾音,分明不是道贺,是要看好戏,看你定国公府认定了殉节而死的姑娘,带着一身脏污回来,你国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颐寿堂那老家伙,素来是心狠手辣惯了的,往年不知捏碎多少人命,想来这个“不中用”的孙女,她亦不会放在眼里,转眼给武定侯家的递个眼神,一并起身告辞,末了还要叮嘱,“眼下这事儿十二万分的蹊跷,夫人也难做,不如找老夫人拿个主意,至于我们,时候不早,也就不在府上叨扰了。”
孙氏心里一团乱麻,敷衍二人几句,便让人带上疯疯癫癫的袁嬷嬷往灵堂去,倒要看一看突然现身的是何方神圣。
这厢,无论景瑜如何劝谏,景辞偏就是蛮牛一般固执,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是她见了我要藏要躲,我无愧天地,应有何惧?”紧要关头竟又闹起了读书人的迂腐耿直,直管站在棺椁前,挺直了背脊,半分不让。
待孙氏一来,先就与已然脱胎换骨的景辞面对面想冲,孙氏惊得后退,好歹让丫鬟扶住了稳稳站在朱漆廊柱前,捏着手帕的右手直指景辞,“你你你——”个老半天,半个字说不出口。亲见比耳闻多出十倍百倍震撼,她春风得意之时怎能想象,一个早已经该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如今会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如厉鬼一般等着她自投罗网。
景辞上前,孙氏退后,所携一群丫鬟婆子都瞪大了眼瑟瑟发抖,当她是妖精怪物一张嘴就能吞下一个人,谁料得到她施施然走上前来,屈膝低头,嘴角划一道讥讽的弧,慢慢悠悠同孙氏行礼问安,“夫人万安,分离多时,景辞日夜挂念着夫人,未敢懈怠。”未敢懈怠四个字拆成顿点,似鼓槌一下一下砸在孙氏心头,砸得她头晕眼花哑口难言。
夜是杀人夜,满地萧索,无风无月。
孙氏颤颤巍巍,抖抖瑟瑟,指着景辞的手抓不稳轻飘飘一张丝帕,风捧着素白的丝绸却最终无法阻止它落地。孙氏哑着嗓子问:“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等了半晌竟等来这样一句愚蠢之极的话。景辞不由得歪嘴笑,眼底却结着一层破不开的坚冰,冷得刺骨,“夫人说呢?夫人希望景辞是人…………还是鬼?”她肤色雪一样白,因消瘦而变大的双眼带着恨意,一身白衣,长发如瀑,分明是天地间一缕幽魂,是鬼,是孙氏摆脱不去的梦魇。
正逢她惊惶无措自乱阵脚之时,老夫人跟前儿的大丫鬟梅仙儿前来递话,因说老夫人晓得有贵人登门,要将人请去颐寿堂说话,吩咐孙氏也一并来。
景辞失去太多,因此无畏无惧,谢过了梅仙儿就要跟着往颐寿堂去。才提步便被景瑜拉住了手臂,她眼睛里透着不赞同,又与她摇头,无声说:“别去…………”谁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去闯个明白,又如何让她对这座千人血万人骨堆出来的冷冰冰府邸彻彻底底绝望。景辞上前一步,侧过身时声音擦过景瑜的耳,只有四个字,“我的丫鬟。”老夫人眼明心细,必然要将景瑜也看管起来,但送走一个素未谋面的丫鬟于她而言不算难事。
颐寿堂还是老样子,古朴的装饰里摆满了价值的宝贝,这里头的精贵要藏着掖着不让人轻易发觉,只有懂行的才能瞧出端倪,品出国公府的泼天富贵。
她只觉得冷,莫明的被一股寒气侵袭四周,明灯高照的颐寿堂反倒成了深不见底的雪窟,不知几时是头,也不知几时崩塌。亲近的人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绕上一圈,能勾起思念的大都已去了天堂,余下的只有陆焉,唯有他,只单单默念他姓名,都已觉完满。忽而又发觉出自己的卑劣,无非是依仗他的庇护才敢如此放肆地任性而为。
老夫人才用过参汤,盘腿坐在榻上,翘着精神尚好,不像是将将经历过大悲大苦之人。见着景辞,也不显讶异,只在瞥过面白如纸的孙氏时,眼睛里透漏出些许鄙夷。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人鄙夷的愚昧妇人,趁着国货家乱之时,将国公府搅成一团乱麻。
没人开口,孙氏在老夫人面前连声都不敢吭上一句,何况是哭闹?她这是耗子见了猫,一碰面便让降服了,老老实实。景辞也在等,等老夫人定调,祖孙二人沉默中对峙,没人进没人退,似一场漫长无声的审判,最终的结局是亲情与血缘的彻底决裂,他们毫不犹豫,他们干脆果决。
十两银子一钱的碧螺春入了口,仍遭了嫌弃,老夫人皱了眉,撂下茶盏,淡淡道:“姑娘好生面善。”话音落地,景辞几乎要笑出声来,好好好,好一个绝情决意的府邸,好一扇高筑紧闭的家门,为了到手的富贵,为了这千金难买的香茶雪饮,她必须死。
景辞但笑不语,孙氏这会子终于回过神来,附和道:“是呢是呢,也难怪袁嬷嬷会认错,如今这仔细瞧着,真跟我们家已故的六姑娘一模一样………………”见老夫人面色不愉,便只好乖乖闭嘴,留个清净。
“不过…………姑娘如何会在此时到青岩灵堂前跪拜?”老夫人不疾不徐,兀自说着,并不需景辞答话,“听前头回话说,未去的宾客都听见嚷嚷了?这倒是不妥,真传了出去,于名声无益。”
孙氏真想说可不是可不是,真该绑了这人送去衙门里分辨,但看老夫人寒霜似的面色,话不敢出口,只默默点头。
景辞笑,满含不屑,“老夫人要如何不妨直说,天不假年,夫人的年岁掐在手里数,应长话短说才是。”
她这番言语,按理说是大逆不道,但她分毫不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颐寿堂内一张张恶心嘴脸,等着从前满口亲热的祖母继母下手出招。
老夫人被她刺得一股血气乱钻,胸闷腹痛,但面上不可表,依旧是稳操胜券的从容气魄,缓缓道:“如此,只好请姑娘明日与老身一道上坤宁宫请皇后娘娘分辨清楚,是真是假自有论断。”
她便了然,这一回家中不但不认,还要取她性命以绝后患。
☆、第94章 斩断
第九十四章斩断
如同对她最后的怜悯,这一夜她始终守在景彦身边,没有痛感也没有眼泪,懵懂中想起小时候,想起与景彦打打闹闹玩玩乐乐的年岁,他走后,记忆中剩下的似乎只有快乐,他的笑脸他的关怀,一幅一幅如同昨日画卷,历久弥新。
想来她的童年时光始终疑惑,国公府不是她的家,皇宫更不是,她所牵挂羁绊的唯有景彦,未尝人间疾苦却又在单薄人情、飘摇风雨中相依为命,而如今再是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也要在天亮之时快刀斩断,但即便是疼,疼得心肺俱裂,也要挺起脊梁,守住尊严。
风起了,冰冷的冬夜忽而有了暖意,大约是春满大地,要将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一切自有天命。
白幡飞舞,身边一个老实婆子畏畏缩缩在门前催促,唤一声“姑娘”停了许久才憋出后一句,“得进宫了…………”
“知道了——”她的手触到景彦冰冷的棺椁,身后盛开的日光似火焰轰然点起天地光明,她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景彦年轻蓬勃的笑脸,记忆中扬起奕奕神采,耀眼过漫天繁星,他似乎带着笑,喊着“小满,小满,你这样凶巴巴丑模样,哪里嫁的出去——”
那么远,又那么近。
“青岩,再会。”她话语轻轻,细不可闻。如同一缕烟,随风消散在静谧无声的黎明破晓。
太和殿尚在修缮,清晨的光将琉璃瓦映出一股大雨过后的晶莹璀璨。皇后稳坐在高台等好戏,待老夫人将前情后续讲完,才没头没尾地说上一句,“太后身子不见好,圣上又还需照料,今儿太子是跑去城外游猎了不是?”
皇后身旁的女官上前一步答,“回娘娘,太子殿下领一队东宫禁卫一早便去南山行猎了。”
皇后的眼睛始终瞧着殿前倨傲的景辞,带着一股嘲讽的笑意,讥诮道:“也就是本宫有这闲心,还来管你们景家的家务事。”
满屋老小一个个从位置上爬起来跪倒,喊着惶恐惶恐,冒犯冒犯,只留景辞,一身白衣直挺挺立在殿中,嘴角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对着言有所指的皇后。她心头已不剩多少爱恨,只想亲眼看着,看他们一个个能扮演出多少丑恶嘴脸,昧着良心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丑话自不必老夫人亲自来说,昨夜一个字一个字交待过,就是个榆木疙瘩也让点化成精。孙氏捡着机会站出来,高声道:“禀娘娘,此人借府中大丧假扮郡主,实乃居心叵测,若轻易含糊过去岂不连累九泉之下的汝宁郡主遭人非议?还望娘娘体量臣妇爱女之心,郡主遭难臣妇本就心痛难当,如今竟还有如此险恶之人为求富贵不折手段,臣妇无计可施,才敢斗胆入宫请娘娘还郡主一个清白!”
是翻脸无情也好,颠倒黑白也罢,景辞现下只觉得好笑,没成想真笑出声来,却引得殿内一片死寂。皇后在座上眯着眼打量她,对她这位“异类”的鄙夷从未曾消减,“你笑什么?”
景辞坦然,笑容越发灿烂,将老夫人的缄默、孙氏的惶恐衬得阒然黯淡,“笑我自己,也笑天下可笑之人。娘娘菩萨心肠,自不会与将死之人多做计较。”再看孙氏,“二夫人记得抬起头,好生看着,记住我这张脸,省得午夜梦回分不清来索命的是我,还是青岩。”
她这是在苦难中修成了佛,染着血的刑场上笑谈生死,“二夫人说的不错,我本不是景家人,我是永嘉公主长女,却不是定国公府六姑娘,只因……你们不配!”再唤一声“老夫人,你说若是太爷爷瞧见了是不是得气得从土里爬出来?定国公府百年基业,如今却要靠卖儿卖女求苟且偷生,比下九流的戏子娼妇都不如。一个个白日里道貌岸然大谈忠孝,转过身来扒灰的扒灰养小子的养小子,比脂粉胡同船妓暗娼更下作。”
老夫人闭着眼念经,唱一句阿弥陀佛,好一个慈悲模样。等她说完,才沉下嗓子苦口婆心劝道:“姑娘留些口德吧。”
“也罢,这些事情哪一样宫里没有?想来皇后娘娘也听得无趣。”她扬起下巴,负手而立,消瘦的身体,素白的衣衫,却仍旧能撑出一副飞扬笑傲的骄纵跋扈,仿佛皇权家权、尊卑长幼没一条放在眼里,她等着,等着他们用千斤重的规矩道理压过她头顶,去装点他们沾满鲜血的恶行。
“天家有天家的规矩,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规矩,你既不愿守天下规矩,本宫便只好成全你,也安了定国公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心。”招一招手,便有人自两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景辞,皇后道,“趁天色尚早,送这位姑娘上路吧。”
若心狠有什么不可抛?只怪自己看不透。
“愿国公府享万年富贵,得天下清名,愿祖母长命千年,子孙万代!”景辞由他们拖着往外去,清澈的眼底笑出了泪,这是她与自己的诀别,从此再没有景辞也再没有汝宁郡主,她的意气用事终究与景彦一般无二,换来的是相同惨烈结局,或者这世间根本容不下赤诚,他是黑暗是凶恶是人吃人的丛林,不许你放肆更不许你反抗。
她输了,输在还相信血脉亲情,还奢望骨肉团圆,如此,便让她毁灭。
宫里头无声无息处置人的法子多不胜举,但此案既是要做给天下人看,便不能如此秘而不宣。被带入大理寺狱羁押待审,景辞并不惊讶,略微讶异的是昏暗潮湿的地牢里等待她的竟是长身玉立的陆焉,他便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天顶一扇又小又窄的窗下,错漏的日光似清辉,闪耀在他诗画一般的侧影上,透出一股遗世而独立的高远风姿。
然而飘然羽化的谪仙,却在她出现时落进了万丈红尘,张开双臂微笑着拥抱她,锁住她未算饱满的身体,亲吻着被寒风吹冷的耳廓,捏着一把世上最好听的箜篌在她耳边发声,又沉,又美,让人无法抗拒,他说:“小满,我们回家。”
积攒压抑的悲伤终于找到出口,她的眼泪无法抑制,也无需隐忍,她在他面前从来是放肆且任性的,基于他所给予的宽广包容,似无边无际海洋温柔捧起一叶小舟。她哭着点头,“好,我们回家…………”
春山门神一样把在门口,一只老鼠也不让进。外头只听得见女人的哭声,痛哭尖叫在大理寺狱稀松平常无人搭理。
景辞哭得恣意,要将这几日压抑的痛苦委屈通通哭尽。陆焉长长叹一声,抬手抚过她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以安抚她哭到颤抖的身体,低声道:“再哭下去,地牢都要给你淹了。乖,咱们饭不能一口吃完,哭也分三回,留些力气回家吃饱了再哭。”
景辞仰起一张花猫儿似的脸,抽抽噎噎问他,“我是不是…………是不是很傻…………明知道…………明知道是这样还是不死心…………我活该…………”
他望着她,夜空一般辽阔的眼睛里荡漾着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嘴角一丝风轻云淡的笑,抬手拨开她额上细碎的发丝,露出个光洁饱满的额头供他亲吻,“是傻,可我偏偏就喜欢你这傻模样。”
含着笑给她擦干了眼泪,见她傻呆呆望着自己,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啄,“咱们在这儿又冷又潮的地方说话才是真傻。”
陆焉弯腰,右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横抱在身前,唤了声春山,便侧着身子走出老旧发昏的地牢。景辞还带着哭腔,咕哝道:“你抱我做什么?又不是不能下地。”
陆焉道:“地上脏。”
景辞疑惑,“我来时也是这样走过来呀…………”
他有些讪讪,抱着她上了马车,正儿八经地说:“唔,我就是想多抱抱你。”
马夫扬鞭,吆喝一声,车轱辘颠簸起来,景辞靠在车壁上只管看着他笑,直到看得他耳根发红左顾右盼,忽然间凑近了在他眼角泪痣上亲上一口便逃开,陆焉转过脸来问,“你做什么?”
她眼睛里还留着晶莹水亮的泪,唇角却已弯起来笑成皎皎新月,一样是故作正经的模样说道:“没什么,就是想亲亲凤卿。”
他失笑,伸长了手臂将她捞到胸前,望着她明艳俏丽的面庞,指腹下是一片莹白透亮的肌肤,仿佛一只纸扎的风筝,风一吹就碎。有千言万语不知该何处起头,末了是一句宠溺的“调皮”,已涵盖他所有情深。
“你才是,狡诈!”景辞乖乖依着他,他的怀抱是世上最坚实的港湾,无人能比,“凤卿,我好想你,要了命似的想…………”
“想我什么?”他捏着她的手,拨弄着白玉一般的手指,低声问。
景辞的声音浸满了水,粼粼似有波光荡漾,“想永远同你在一起,想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两个。”
陆焉收紧了手臂,令她贴得更近一些,“好,永远…………永远在一起。”
细微的呢喃更像是郑重的誓言,无需指天誓日的赌咒,只有守在心间的承诺。
景辞轻轻感叹,“凤卿,我只有你了…………”
陆焉道:“我从来就只有你。”
他漫长而孤寂的一生,自她来,才有了光亮有了希望。
☆、第95章 剖白
第九十五章剖白
月底闲下来,陆焉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府里陪着景辞,两个人絮絮叨叨似老夫妻,总有说不完的琐碎事。入夜正是静谧时分,景辞方用过药,苦巴巴的一张小脸,正皱着眉,衔他手上的蜜饯吃。忍不住抱怨,“这药真苦得要命,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今儿怎么比往常还酸些,难不成是搁坏了?”
陆焉斜靠在春榻上翻奏本,看她皱着眉生闷气的小模样只觉着好笑,一伸手将她揽到身前,俊逸疏朗的眉与眼离得越发近,鼻尖相触时还要来一声调笑,“苦么?我来尝一尝如何?”轻佻又恁地迷人,嘴角上扬的弧度将他装扮成一只邪魅妖灵,要凭借唇齿之间的纠葛缠绕吸走她精魂,蛊惑她神髓。
因是失而复得,故此格外珍惜。她能在他收紧的手臂温柔的探寻里体会他的慎重与难舍,亦能在不断深入的亲吻中感受痴恋的心焦,相爱的人总是急迫,恨不能融城一体,恨不能一夜白头。案上自鸣钟依着时间的轨迹慢慢行,不知是漫长岁月还是弹指一挥间,他慢慢离开她嫣红柔软的唇,大拇指在她尖细的下颌上摩挲,一双眼如碧湖似寒潭,沉沉倒映的是她茫然娇艳的脸,美得让人心颤。陆焉轻笑道:“小骗子,明明甜得发腻。”
景辞拿手指勾着他领上相思扣,瓦声瓦气地说:“就是苦嘛…………下回你陪我吃…………”
陆焉憋着笑,手臂垫在她腰后,娇娇一个小人抱得紧紧,只需稍稍低头便能尝她唇上鲜红口脂,“这药我可不能吃,吃坏了到时候哭的是你。”
“你又给我下什么好料了?”
“大夫说你体质虚寒,从今日起便要慢慢调理起来,往后才能顺利。”
“顺利什么?”她懵懵懂懂,不明就里。
陆焉捏她鼻尖,轻笑道:“傻姑娘,自然是往后怀胎生育开枝散叶。”转而又叹,“我这里要做你阿爹还要当教养嬷嬷,可真是难为我自己。”
景辞通红了脸,忍不住锤他肩膀,“说什么呢!怎么就…………怎么就说到那个了…………”
“怎么?娇娇不想要?”他握住她的手,置于唇边亲吻,沉郁的眸子溢满了爱怜,“家中落败,只剩我一息尚存,我这里…………总是有些奢念的…………”
她最见不得他落寞孤寂,还未等她说完便急忙开口道:“我好好吃药就是了,你别着急,以后…………以后总会有的。”到最后自己羞得说不下去,耳根子红得滴血,红艳艳似一朵春花,芳香馥郁。
他忍不住靠近了,一口咬在她耳垂上,压低了声音同她说:“有什么?嗯?”
“有…………有孩子…………”她怯怯想往外躲,不想被他抓回来牢牢按住,翻个身压在春榻上,他便成了她的天,她眼中的乾坤日月、雨雪风霜。
“好,娇娇既如此说,凤卿自当日夜精耕,让娇娇早日如愿。”
“如什么愿?又要欺负人!”
“偏偏只欺负娇娇一个…………”缠绵又炙热的吻烙在她颈间耳侧,点燃风凉梦短的夜里一簇簇上窜的火焰,一面剥她衣裳还要一面问,“喜欢么?娇娇也让我如愿可好?”
她有些害怕又有几分期待,第一次莽莽撞撞回抱他,却不小心打翻了他头上巾帽,索性将碧玉簪子拔下,眼看他三千白发瀑布一般流泻而下,柔软的发尾落在她耳边,似一阵酥酥软软唇峰不轻不重骚在心头,她纤长如玉的十指穿过他银霜铺遍的长发,精致明艳的脸面上盛开的是郑重深情,忽然间她仰起身子亲吻他霜白的发,漆黑乌亮的瞳仁里汲着一层晶莹潋滟的水波,正望着他,颤声道:“凤卿,我好爱你,我要为你生孩子,生一百个一千个。”
他笑她傻,连表白都让人发笑,笑过之后却是心酸与情难,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快乐与欢喜,然后又与心酸后怕糅杂成一团,上上下下于心叠翻滚。他迫切地想要寻找一条出口,释放他满涨的心绪,此刻似乎只有亲吻与交缠能够给予他慰藉,他的吻霸占她所有感官,他灼烫的身体重重击打着她的柔韧与娇媚,他喊着“小满小满”却不能在纷乱的脑海里抓住一句完整的话语用以形容此刻膨胀充盈的情感。幸而有的缠绵,能释放不可言喻的爱恋。
她更像是在床笫间扮演包容与宽和的角色,一双洗白的腿似藤蔓将他缠紧,光裸的手臂也环抱他后背,紧紧,给了他无限的依恋与亲昵。红得死血的唇贴在他耳后,断断续续却又无比坚定地说着,“凤卿…………我爱你…………任你是白了头发,还是掉了牙,一样爱你…………”她不知自己说些什么,只晓得要缠紧他,跟随他,以眼泪以痛哭结束自己压抑的欲念。
而他红了眼,发了疯似的吻她,占有她,双双沉湎于激荡的感官世界里,要毁灭要撕裂,要在地狱的烈火里追寻天堂的风景。
静悄悄的夜,结束也不愿分开,他仍贴着她,被汗水濡湿的身体相互交叠,黑与白的长发也打了结,难舍难分。他仍停留在原本的姿势,自身后环住了她,垂下眼看一张永不能厌倦的容颜,一遍一遍读她的诗篇。他指尖追寻她面上柔美的轮廓,轻声唤,“小满…………”
她懒懒,浑身都没了力气,敷衍应上一句鼻音,只想睡。
他却没完没了起来,自顾自地说:“咱们就生三个吧,多了我也舍不得,怕你受苦。前头先要两个小子,年岁隔得不远,能亲亲热热伴着一块长大,再等个三五年,等你养好了再要个姑娘,要像你一样,娇娇惹人爱。前头两个哥哥还能照顾着,就算有一日我早早去了,这俩小子也能好好照顾你们母女。”说到伤感处,忍不住去亲吻她美好甜蜜的侧颜,手掌贴着她平坦的小腹,嘀咕着,“说不定现下就有了呢…………说必定还是对龙凤胎…………这倒是好,省得你多受一次苦。”
景辞早就听得不耐烦,转过脸来狠狠瞪他,“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横竖我话撂这儿了,你要敢早死,我立马改嫁,看你还敢多说!”
陆焉连忙说:“不敢不敢,一定保养身体,绝不敢惹我家小老虎生气上火。”
☆、第96章 丧父
第九十六章丧父
景辞原本就不是镇日自怨自艾悲悲戚戚的性子,更何况生离死别都尝尽,哀戚过后较之以往心胸倒还开阔些,终日待在提督府里也不嫌憋闷,与半夏木棉几个笑笑闹闹的总能找到新鲜事儿打发时间。她近来潜心修学,要将荒废了十七年的女红再捡起来,描了花样子要给陆焉做衣裳,谁晓得裁裁剪剪一大块布料最终剩下的只够做荷包,但荷包便荷包吧,只要做成了就行。戏水鸳鸯绣成脱毛鸭子,并蒂花歪歪斜斜要死不死,连木棉也看不过眼,犹犹豫豫说:“夫人,这…………带出去不好吧…………”她自“郡主”变成“姑娘”,后又成了“夫人”,越级听封。
景辞这几日听的最多的便是“夫人”二字,陆焉这厮没羞没臊,茹月楼里锁着个明媒正娶的,正房里还摆个冒名顶替的西贝货,下令但凡这屋子里能说话的都得称她一声“夫人”,全因他听着开怀。
景辞皱着眉将荷包翻来覆去地看,撇撇嘴说:“你们大人什么身份呢,难不成还真挂个鸳鸯戏水在腰上?让人见了成何体统。这水鸭子好,有个野趣,又写意,再好不过。”
木棉与杨柳对看一眼,倒是十分默契地闭上嘴保持缄默。
大约是黄昏落日,陆焉今日回得早,进门时景辞刚收针,正与半夏说着要塞什么香料进去,他便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墨黑的木匣,面上一片冷凝。几个丫鬟惯会看脸色,不必主子发声便都自觉退下,留陆焉立在一旁,垂眼看着春榻上平静安然的景辞,她捏着刚做好的荷包同他炫耀,然而他眼中不自觉地便流露几分怜悯,令她的笑也僵在唇边,默然许久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他低头,将沉甸甸的木匣子搁在桌案上,昏黄的烛火映出一层乌黑油量的光,一只紧扣的锁,一匣深藏的隐秘,让人心生畏惧。她窥见他眼中的柔情,脑中漂游出模糊而可怕的答案,但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决,她害怕——
他甩开袍子坐在她身后,双臂从后向前如同一双张开的羽翼将她护在其中,她害怕,他便替她来揭,钥匙握在手里,“吧嗒”一声木匣里藏着的一千一万个嘶吼咆哮的怪物就要脱身。
“你五姐今日拿着这个上门来,里头一万八千两银票是你去国公府当日,你爹托她转交到你手上。至于其他…………唉…………都是她今日整理,她…………明日便要启程南下,再难回京。小满别怕,我陪着你。”
“我不想看…………”她突然间猛地合上木匣,闭着眼,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止不住瑟缩。
陆焉的耐性极好,一下接一下抚摸着她僵直的后背,声音柔缓似一支安眠曲,尽最大努力让她安心,“别怕,总归是要看的,看过了,解了心结,往后才能轻轻松松地过。”
“我不想看,真的不想…………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乖,我在这守着你,什么都不必怕。”
“求你了凤卿,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陆焉长叹一声,并不再劝。景辞靠在他肩上,脑中一片空白,她甚至想不起父亲的样貌,却能回忆父亲从未更改的严厉,低声斥责她,这个不行那个不许,但她没一样听话,听完了训转过身照旧,总是将父亲气得跳脚,他摇头捋须,骂她是不孝女。
她参不透,为何想要的总是留不住,残忍的每每接连来。
夜凉如许,窗外似水滑过的风,与她不能抑制的疼痛纠缠作伴,丝带一般缠绕在身旁。她最终屈从于颤动的心,决定转过身,去打开那一只深藏隐秘的木匣。
然而她这一生或许都未能料想,父亲最后留给她的会是这样一份隐忍磅礴的爱,让人措手不及,又让人心如刀割。他是本朝出了名的风流才子,每一幅画作都可值千金,随意提上一两个字都有人裁裁剪剪拼成一卷偈语裱在正厅。但匣子里的画作从未曾装裱,一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纸卷,展开来每一卷都是一帧小相,从周岁到及笄,每一年的四月初五都有她的喜怒哀乐鲜活跳脱。单单看这画卷你已然能够想象,父亲偷偷藏在宫城一角,窥探在宫人簇拥下一溜烟跑过的小女儿,或是塞给老嬷嬷百十两银子,听人口述,曾经在他怀中酣睡的小满又长高多少,穿的什么衣裳,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哭又是多大阵仗,于是痴痴傻傻凭空咀嚼,一面画一面笑,每一笔都是他心中描摹了千万遍的轮廓,每一卷都是她在远方逐渐成长的脚步。
她从羊角辫换成牡丹髻,从粉圆可爱长成亭亭玉立,仿佛在十六卷画里目睹一朵花的盛开,也读完一位严父深藏心底的情感。或许在父亲心中,除却浩大一个国公府,也曾经深深爱过这样一个麻烦精。
她再也按耐不住,转过身将脸深深埋在陆焉胸前,修长如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拧到指尖发白、骨节翻转。人伤痛到极点,大约眼泪也无声,一切锥心的痛,无以言语的感动都在安安静静地随着眼泪外流。身体里烧着一团火,却又突然被冬雪扑灭,冷热交加,无处求生。她想回家,不知家在何处,想父亲,也已经没有老父。
她似一只离开水的鱼,在他怀里不断地挣扎翻动,企图纾解体内不断倾覆席卷的痛楚。陆焉紧紧抱着她,温热的唇亲吻她的眼与泪,但她不能停止,她呜咽好似一只重伤的幼兽,“呜呜”地哀嚎,求老天给一条活路。
他有节奏地拍着她,徐徐告知她,“我在,小满,我陪着你——”
她终于哭出声来,嚎啕地声嘶力竭地哭着,毫无顾忌地纾解着自己得疼痛与哀伤,一声一声地喊着,“父亲………父亲…………”却没有下文,没有话语,疼也不说,爱也不说,她与父亲都是一个模样,到最后才追悔,到离别才感伤,又曾经错过多少?只因爱重,便苛求便不满,总觉得得不到、不纯粹,于是才有恨。
月亮背后,一缕漆黑的影,父亲看着你哭泣,默默,叹一声气。不会递上手帕,也不会安慰,你恨他无情,他已转过身替你扫尾。
这是父亲。
五月初,草长莺飞的时节,陆焉陪着她去京郊景二老爷坟前磕头,她依旧沉默,感怀的话说不出口,或许也不必说明,有些话只需藏在心间,已足够。她的到来更像是一场告别,斩断了过去,拓开了未来,向前看又是一卷崭新画面,明媚荡漾着三月春光。只在面对景彦墓地时轻声叮咛,“青岩,臭小子,别再惹父亲生气…………”他好像听得明白,化成了一阵温暖湿热的风,撩动她低垂的发,拂过脸庞带来丝丝缕缕的痒。
她摸着小腹说:“再会…………”
景彦说:“好。”
转眼入夏,陆焉将景辞照顾得极好,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她月份还小,自己到不怎么在意,屋子里待得发慌了一样去院里晃悠,一会喂鱼一会逗猫,连秋千都闹着要上,半夏急得只差给她跪下磕头。不过陆焉看在眼里,觉得如此也好,她从大悲大苦里抽身,是该随着性子过活。
月中,陆焉照例去往大觉寺与主持方丈参禅论道,茶喝一半,话露天机,这一回不作诗不讲禅,明明白白摊开来说,“今上昏聩,太子荒淫,妇人监国必生大乱,正是天赐良机,应由王爷领兵勤王,以固江山。”
该来的终究要来,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总算等到这一日。陆焉尤其平静,饮一口碧螺春,得上满口茶香,淡淡道:“臣唯王爷马首是瞻。”
“只需提督大人拿住锦衣卫,拖住五城兵马司,则大业可成。”明明生着一副看破红尘窥测天机的高僧模样,却偏偏要搀和红尘事,洗的发白的袈裟下面遮盖这一刻勃勃野心,不为利,只为名,人之七情六欲,连得道高僧依然不能看透。“届时王爷必有重谢。”说谢不说赏,要装出个礼贤下士,虚怀若谷。
陆焉起紫砂杯,与他共饮,“不求名利,但为天下苍生。”
“提督大人胸怀天下,贫僧佩服之极,愿与大人同饮此杯,共享盛世。”
乾坤颠覆,只在一念之间。
☆、第97章 撩拨
第九十七章撩拨
近端午,景辞担起当家女主之责,张罗着包粽子撒雄黄,原本空落落一个提督府,因她才有几分人气。陆焉从大觉寺回来时她刚支使木棉挂好艾叶,一杯雄黄酒端在手里,百蝶穿花的马面裙,镶满宝石的莲花冠,娇艳似一朵盛放中的芍药花,红得耀眼,美得夺目,正笑盈盈冲他招手,引他回屋落座。等来葱尖似的手指沾一沾雄黄酒,在他额上写上三横一竖虎虎生威一个王,看他傻呆呆还未回过神来,越发笑得开心,“给你写个王,辟邪驱鬼,长命百岁。”雄黄酒的味道冲鼻,春山躲在身后偷偷憋着笑,提督大人的威严荡然无存,脸皮子挂不住,往旁人身上撒火,“都杵在这儿干什么?没活干了?”
春山头一个溜走,杨柳也低头跑开,一转眼屋子里只剩下吹眉瞪眼的陆焉及笑意不减的景辞。他皱着眉将她勾住她后腰,顺势将整个人都放在膝上按住了,老老实实不许动。偏景辞还笑嘻嘻端着雄黄酒往他嘴里送,没一丝惧怕,“相公尝一口雄黄酒,现出个原形来逗逗乐。”
“胡闹。”他夺过酒杯扔到一旁,抓住她一双作乱的手,蹙眉愠怒。
景辞眼尾上翘,唇边浅笑,正是慢慢的桃花粉面,看得人心里一池飘来荡去的水,叮叮当当地流。索性就全然靠在他手臂上,懒懒没骨头,乐呵呵说:“我老觉着你是个千年老妖来着,生得这样好…………是狐狸精还是白蛇妖?悄悄看上一眼,魂都让你勾跑。”话是如此说,但他额上还滴着雄黄酒,又皱眉又忍耐,怪怪模样恁地好笑。
“那你呢?你的魂可曾跟我去?”
“那是自然——”景辞一脸坏笑,扬声道,“我爱卿卿,爱得神魂颠倒相思难耐,只怕是山无棱,天地合,也不敢与君绝。”
“满嘴胡话。”陆焉终于绷不住,嘴角一松,陪着她一同傻笑,抬起腰身将她再往上挪一挪,与他贴得更近些,摇头说:“你这都是打哪儿学来的?没一句正经。”
“跟你学的呀,老不正经。”她答得理所当然。
“没大没小。”
“你才放肆!”
“我看你是许久不被收拾过,皮痒呢。”提督大人摆出冷酷阵仗,气势汹汹要拿她下狱。
偏她是初生牛犊,还敢伸长了脖子同他咬耳朵,呼出来的热气熏着他的耳,眼看掀起来一阵阵红,这人笑得更是得意,“可就真是…………痒呢…………”说完便跑,一溜烟要往外求救,没跑几步就让拦住了抱回来往四柱床上走。
他是黑面神,凶巴巴教训她,“怀了孩子还不知节制,镇日里跑跑跳跳便罢,这才多久,便学着撩人了?若不是大夫叮嘱过,定要弄得你三五日下不来床。”
“又凶!我看你真是老了,这也不成那也不让,光嘴皮子利索。”
他本想一撒手将她狠狠扔在床上,但顾念她是双身子,胎又不稳,即便胸膛里蹿着一股热气也只得闭眼忍下来,人还需轻拿轻放。脱了绣鞋塞进被子,他便侧身坐下,如门神一般把住床栏。
“就该把你绑在床上养着,哪也不许去!省得你满屋子乱跑乱窜,真磕了碰了,又要哭又要哄,越发的难伺候。”
“我可没求着你伺候…………”
陆焉无奈,叹声道:“是我求你,成了吧?千岁祖宗,你也上点儿心,怀孩子不是易事,时时处处都要留神,你这样我哪能放心出门?”
“那你就将我绑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不就成了?”还是一副笑模样,让人瞧着没半点脾气,凑近来拨他深锁的眉头,娇声道,“又皱眉,越说越像个小老头子,丁点儿大的事情就唠叨个半日,得啦,我自己晓得轻重,不至于走个路就让风吹没了,提督大人安安心,别整日盯着我找茬。你看,眉毛又拧起来了不是?再皱眉我可亲你了啊…………”见他仍旧绷着个脸,不笑不语,她更要撑起神来吻他眉心,又软又香的唇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向下,落在他略显苍白的唇峰上,起了坏心含上一口,见他仍无反应,更要环住他肩膀狠狠亲上去,仿佛不通人事的孩童,于紧贴的双唇之间寻找彼此的爱恋。
淡粉色的舌头探出来,轻轻扫过他轮廓秀美的双唇,再勾一勾他嘴角,顺着开启的细小缝隙小蛇似的钻进去,一点点扫过他牙龈,再悄然缠上他的,感受他陡然加重的呼吸,渐渐急促的胸膛。她分开腿,跨坐在他腰前,直起腰来恰好与他平肩,能不必抬头探身,轻轻松松与他一同在舌尖戏耍,玩一场销魂蚀骨的禁忌游戏,等他坠落,等他疯狂。
她的小小诱惑又怎么能足够,他掌心已然攀上她后背,另一只手扶住后脑,不许她中途撤退。两个人吻得忘情,四周围温度陡然升高,初夏时分熏得人皮肤上生出一层薄汗,屋子里静悄悄,只听得见唇舌纠缠的砸咂声,暧昧迷离。他给的她都接受,她甘美依然只能由他来尝。
他有一颗慈悲心,未以一个缠绵悱恻的吻逼她窒息,恰当十分放开来,抵着她光洁的额头重重喘息。“娇娇吃了什么?小舌头这样甜。”
景辞歪嘴笑,软软糯糯的声音说:“吃了你呀——”
“我那样甜?”
“甜过蜂蜜。”
他面上微红,与她调笑,“谎话精,让阿爹再尝一口。”气未平,又要与她纠缠起来,这一回发了狠,要吃到她舌根喉头,逼得她唔唔地摇头,若能张嘴说话,必是要求饶,求她的小阿爹高抬贵手,浅尝辄止才好。
但他饿得久了,经不起撩拨,亲吻的气势就想要一口吞了她,凶悍吓人。她后悔了,早知如此真不该惹他,眼下被吓得不知该如何结尾,是娇娇弱弱求饶,还是拧着眉毛生气?她没骨气地选择前者。微凉的指尖捧住他侧脸,企图阻止他不断进犯的唇舌。
甜梦正酣,他的爱与欲一样炽烈。是一团火烧在心间,烧尽所有理智。含糊的齿间,他呢喃,“娇娇…………娇娇真是…………迟早要夺了我的命…………”
她窃笑,食指抵在他唇峰上,眨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住他,悄声问:“甜么?”
“没尝够,不知甜不甜。”
“你才是谎话精…………”烛光悄悄,夜风温柔,她与他紧紧依偎的影就在墙后,如同一卷细致工笔,又似一篇美好诗句,读来婉转,细品悠然。此刻愿沉醉,愿不醒,愿与他永恒相聚,永不离分。
蓦然,她落下泪来,伤感心酸突然间袭上心头,让人措手不及。他拨开她眼角扑扑簌簌落下的泪,晶莹璀璨,如星似月。陆焉问:“娇娇怎么了?哪里难受?”
“怎么办…………”她抬头,眼睛里还藏着未能滚落的泪,可怜又娇弱,憋着嘴委屈说,“爱你爱得一刻都分不得,这可怎么好?”
他欣然微笑,唇角高扬,手臂横过她后背,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人揽在怀里细细体会,“那就一辈子不分开,娇娇与我,一生一世永不离。”低哑又迷人的嗓音说一句磅礴誓言,任谁能够抵挡?
她的泪更多,这一回不是玩笑也不是哀伤,是被幸福催生的感动,是被美满激发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泪,纠正他,“说错了,不是我们两个,是咱们一家,还有我肚里这个福气疙瘩,也不知几时出来,害得我吃不好睡不好,一闻荤腥就吐个天昏地暗,出来了你可得好好教训一顿。”
“好,等他出来,打他屁股。不过现在…………”
“现在什么?”她好奇,抬起眼看他。
陆焉眼露邪气,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现在先让阿爹进去瞧瞧——”也不知这个阿爹是她的还是肚子里孩子的,这一家子辈分乱了,绕不回来。
景辞的脸轰然一下红透了,粉生生若三月桃花,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尝尝外娇里嫩的小桃儿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景辞偏过头往里躲,抱怨道:“轻点儿,咬疼我了!”
“眼下就叫疼,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脱衣穿衣都顺手,转眼间已将她剥得精光,丰盈饱满的肉团儿,修长莹润的腿,再添一张俏生生芙蓉面,任是得道高僧,修仙道长也抵不住这诱惑,一瞬间成狼成虎,要扑上去揉碎这一团娇弱,撕开她美好鲜嫩的皮肉,去饮山涧深泉的清甜甘美。
景辞退无可退,雪白的皮肤烛光下细腻如玉,越发勾人魂魄。她咬着下唇,明知故问,“大夫不是交代过,不成的么?你怎么还来?”
陆焉大半个身子压上来,挡住一室微黄暧昧的光,滚烫的掌心在她腿间游走,哑声说:“乖,听话,我不进去就是。”
而她哪里会说不呢?她分明也想得紧,念得深,恨不能与他融化在一处。
☆、第98章 甜腻
第九十八章甜腻
窗外细细碎碎吹着暖风,熏得垂柳微醉。他的脸是世上最美的画作,纵使读过千万遍也依然不能厌倦。景辞恍然间感慨,“我这辈子,可算是栽在你手上了!怪只怪寡人贪色,无药可救。”
“只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他不轻不重地揉着掌心里一团酥软馨香的肉儿,深不可测的眼眸蒙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映出她此刻的娇艳迷离,仿佛透着香,像是一坛刚刚揭盖的女儿红,芳香馥郁扑面诱人。
“不准——”她语意霸道,蛮不讲理,“我还没爱够,怎许你老?”咬一咬牙又补充道,“你便是老了,我也是喜欢的,脸也喜欢,那儿…………也喜欢…………”
完了完了,他只觉头痛,追悔莫及。当初白纸一样不通人事的小姑娘,竟让他调教成如此一副放荡模样,真真悔之晚矣。她坏心眼地在他脖上吮出一颗红梅,挑起眉,得意地冲他笑,“怎么?不喜欢听呀?那我说找旁人说去——”
“找谁?你还有哪个哥哥是我不晓得的?嫌他命长?”他又拿出西厂对付阶下囚的那一套,威逼利诱,先恐吓再给糖。
景辞还真仔细想了想,气得他重重拧她一把,才惊叫着求饶,“好啦好啦,哪还有什么哥哥妹妹的?我如今是孑然一身只有你了,逗你玩么,又生气…………啊!”他奇袭她受难,忽然这一下脚趾头都蜷起来,浑身紧绷。无奈娇娇挂在他身上,委屈道:“不是说不进来么?”
他皱着眉一本正经地说:“你话太多,两张嘴总要堵上一个…………”
“你——”她恨得咬牙,可怜又被折腾得上上下下无心思考,抱怨的话到嘴边就变成糯米糍一样软糯弹牙的喘息呼叫,似一叶小舟飘荡在暴风骤雨的海面,一个浪铺来,翻个身子颠个个儿,以为就此沉在水底,谁知道又让海浪捞起来,再捧在海面上起起伏伏将落不落,又疼又酸又胀,反反复复没休没止地折磨人。
月亮偷偷躲进云层,又忍不住扒开一条缝儿偷看,风也停下脚步,丝丝轻叩门扉,她看见星空旷野,看见辽远的过去与近在只咫的未来,似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承受着这世上最甜蜜的折磨。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连自鸣钟都等得不耐烦,才听见帐子里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大红簇新的鸳鸯被成了一副皱巴巴惨兮兮模样,被踢到角落里塞成团。陆焉还不肯退,依旧维持着先前姿态,望着她酡红的面颊,忍不住又低头吻过一回,湿湿黏黏吃得她发热发慌,想要说上几句,却得不来片刻空闲。直到他吻够了,酒足饭饱人安逸,才转个身子将她安置在胸前,再扯开了鸳鸯锦被盖得严严实实。
景辞趴在他胸前喘气,嗔怨道:“身上都是汗呢…………要洗干净了再睡…………”
陆焉却懒得睁眼,手掌在被子里一下一下抚着她光裸的背,懒懒道:“明日换一张被…………还哭着呢?真疼得厉害?”
“不疼…………就是故意哭给你看…………”这丫头倒是老实得可爱,他忍不住又亲亲她软乎乎的手背,亲完了觉得不够,再张嘴咬上一口,惹得她娇声抱怨,“又做什么?真要把我煮熟了一口一口吃进肚呀?”
“嗯,红烧了吃。”嘴唇贴着她手腕,玩笑道,“这是红烧猪蹄。”
景辞不认,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咬他胸前好物件,招来他又向前挺一挺腰,威胁说,“又想再哭一回?”
景辞愤然,“不敢!我哪里敢!你想吃就吃,清蒸红烧都随你,横竖我是破罐破摔,再没力气反抗。”又觉得涨得难受,忍不住推他,“你出去成不成?我都困死了…………你还这样…………”
陆焉只装不知,邪邪笑着问:“哪难受呢?让阿爹瞧瞧。”
她恨恨地捶他胸膛,费了老大力气撑起上半身,再想要抬一抬腿从他身上下来,却发觉根本没这个力气,她那点子养尊处优的精力都让他折腾个精光。就在他期待的目光里再跌回来,乐得他大笑,扶着她的腰,恶意诬陷,“看来娇娇不满意呀…………”
“我没有…………”她咬着下唇,连反驳都有气无力。
奸计得逞,他两眼放光要再战一回,而她忧心忡忡,“大夫说了…………”话没说完就让他打断,抱紧了再三保证,“放心,我轻轻的,轻轻地来…………”
话是这么说,但谁知没过几回,她便让逼哭了,小狮子似的咬他挠他,“骗人!大骗子!我要睡觉,让我睡觉!”
“好好好,你睡,不必管我。”他只管耕耘流汗,心无旁骛。
景辞本就懒得厉害,近来怀孕更是嗜睡,恰逢这一日陆焉休沐,便也拖着他窝在床上发懒,明明醒来也不愿起身梳洗,日上三竿,两个人依旧是靠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景辞侧躺着,后背靠在他胸前,忽而问:“你昨儿遇上什么了?一进门就带着满头乌云,哄了你半日才见好。”
“唔,原来娇娇昨日是为哄我,现如今还是愁得很,不若再哄我一回——”说话间粗糙的大手已经攀上她软软“猪头肉”,一大早坏心骤起,又要“吃人”。
“我同你正经说话呢!又闹,再闹腾把你吊起来打。”
他忍不住嗤笑,拉一拉锦被盖住她的肩膀,叹一声才徐徐说:“昨日我与主持方丈饮茶,晋王…………不日就要入京…………”话说一半,不言自明。她自然明白,“入京”二字不如字面上简单,只恐怕要拆成“入驻京师,欲分天下”之意。只是晓得了他也要参与其中,她心中多少有些意外,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担忧,侧过脸来看他,乌漆漆的眸子里闪闪烁烁都是牵挂,他的心也柔上几分,低头吻她眉心,安抚道:“放心,我知道轻重。”
“你让我安心,我便安心,我都听你的。”她的目光丝丝绵绵如梦如月,薄纱似的将他笼罩,“不过…………但凡你做决定之前,也要先想想我,想想我肚里这个烦人精。”
陆焉承诺,“好,我应你就是。但说起烦人精,我怎觉得眼前这个比肚里这个更烦人…………烦得我…………一刻也停不了地想着、念着,恨不能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带在身上。”
不同以往,景辞不再与他玩笑,她垂下眼睑,语调中是难言的愁苦,却又在拿捏忍耐,小心翼翼不去触碰他不能言及的往事。“我总是要跟着你的,你去哪,我就去哪,刀山火海,天堂地狱都一样。”
“唉…………”他抚着她油亮的长发,长长久久叹息,“我立过誓,绝不再让你受苦。我怎么舍得…………”
景辞道:“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不去劝,我只是不想你将来追悔,你若非做不可,那便放手去做,不必顾虑我,我什么没经历过呢?早知道照顾自己,一定不让你分心。”
她说话时又娇又软的模样,令他耐不住胸中暖意,抬起她下颌,吻上一片花瓣似的唇,满腔的柔情都缠绵在这一个悠长婉转的亲吻中,祈望一夜白头,祈望天长地久,他的虔诚她的希望自舌尖抵达,甜蜜如春风走过的原野,深秋金黄的稻穗,是世间最美的风景,仅止于此。
他踟蹰、犹豫,欲言又止,哪像是杀伐果决的西厂提督应有的风貌,但又偏偏是如此,真实且鲜活,才能让人迷醉让人不舍。她紧握住他的手,想要以此给他力量,他躲开她清亮目光,未过多久再回过身,深深呼吸过后才敢开口,低声说:“我的身世你猜到多少?”
景辞道:“我这人笨笨的,不会猜谜,等了多少年,都在等你亲口来说。”
“傻姑娘…………”
“又说我傻,再说我可真要翻脸。”
“好好好,不闹你了,咱们好好说话。”他以指成梳,将她齐腰的长发都往脑后梳,露出一张白净细致的脸,供他细细观赏。“多少你已经想到,这座宅子原本就是我的家。我本姓杨,陆焉只作掩人耳目之用,凤卿是我的字,我原籍敏杭,祖上种田为生,直到曾祖考中进士,才举家入京随侍太祖…………”
☆、第99章 身世
第九十九章身世
景辞却想到另一茬儿,“原来你祖籍江南,难怪呢,都说江南出美人,真真名不虚传。”
他气闷,曲指敲她额头,警告她,“专心点儿,不然这辈子你都甭想再听第二遍。”
“我错了我错了,咱们脱光了衣服赤诚相见,这往事秘辛也得脱了完了说话。”
陆焉被她逗得忍不住发笑,再也正经不起来,索性就当是左邻右舍听来的故事,轻轻松松说给她听。“祖父官居一品,入阁议事,当年誉满天下,是所有读书人的榜样。除奸佞,重社稷,提起杨阁老,没人不说一个好字。但也就是除去魏忠贤这一年,有的人蠢蠢欲动,恨不能成魏忠贤第二,结帮营私,党同伐异,朝廷歪斜之风越演越烈,祖父也生了辞官隐居之意,但到底还是晚一步…………又或许,无论你如何应对,终究会迟上一步…………”
稍顿,他调整呼吸,待稍稍平静些许才继续说下去,“东林党几位魁首暗中指使,左都御史上奏污蔑我祖父助纣为虐与魏忠贤牵扯不清,竟还有谋逆之意。但凡有双眼的都看得见,当年魏忠贤横行无忌之时,是谁处处维护事事小心,救了多少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谁料到魏忠贤一死,东林党人便反复无常奸猾可憎,因祖父不欲与之为伍,便恨不能将其赶尽杀绝。最可恶是赵贤智!若无祖父提拔,他能有今日?就是他长女…………”他攥紧了拳头,牙关咬碎,恨到了极点,仿佛若赵贤智再现眼前,他当即就能拔剑将他劈做两半。
景辞默然覆上他绷紧的手背,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寻回,“就是他长女如何?该不是同你有婚约吧,那…………茹月楼那个算怎么回事?噢,我知道了,赵姑娘是正房,那个是妾,你那时候才多大,这就都替你张罗好了?”
他面有难色,略略侧开了脸,有几分尴尬,“赵贤智是祖父门生,与我家往来密切,这…………这都平常得很。只是未能料到,他头一个站出来‘揭发’,什么脏污事都能拿到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雪片似的折子送到案前,可恨今上昏聩,令忠臣蒙难、奸佞得逞!我杨家一百八十余口人死的死散的散,男子斩杀,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不得赎买,可怜我母亲抄家当日便撞死在正厅梁柱上,几位姐姐更是………………教我如何不恨!恨不能杀尽天下沽名钓誉之人,恨不能杀到金銮殿,取那圣明天子项上人头!”
景辞急急捂住他胡言乱语的嘴,心有担忧,无处可诉,“那是皇上…………你如何能说出如此…………”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冷冷地笑,轻蔑到了极点,“什么天子?几时圣明?不过是昏庸无道为祸百姓的畜生罢了。若不是他,我杨家怎遭灭门之祸?若不是他,天下又怎会如此破败不堪?如此牲畜不如之人,你要我如何忠君,如何爱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有能人自可取而代之,还天下一个昌平盛世。”
景辞凄然道:“鬼神掌生死,天地分污浊,然则良善家为何反遭天谴,作恶的因何反增永年,原来天也欺善怕硬,地也顺水推舟,世上哪有沉冤昭雪?不过是戏文里唱来听一听罢了。是成是败都不在你,是这天道不伦,人心作恶。”
“不去争上一争,谁知成与不成?”他眼底燃起带血的欲,似野火烧遍干枯原野,景辞抬手抚过他俊朗无双的面庞,默默不能言,她甚至无法说出她的忧心与后怕,唯恐成了他路上荆棘,横在他追寻一生的道路上,令他回过头来追悔莫及。
而他急切地想要安慰她忐忑忧虑的念头,张口来却无声息,只余满口苦涩,不知从何处说起,或许只有拥抱能慰藉彼此挣扎跳动的心,他长长地叹,她隐隐啜泣,他问她哭什么?她抽泣着说后悔,“若是早些时候遇上你便好了,当年你一个人在宫里,还不知受过多少苦,挨过多少打骂,你那干爹坏得很,汝昌那死丫头把你打成那样他还说打得好,真不是个东西!我早该烧了他那间破屋子,让他得意!”
陆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琉璃珠一样的眼睛透着沉沉的眷恋,忍不住亲吻她湿润的眼角,柔声道:“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动不动烧人屋子,也不知给肚子里的孩子带个好样儿。行了,起吧,再不起来午饭都过了。”
景辞转个身,懒懒道:“我不饿,我就想躺着休息。”
“你不饿,我儿子可饿得慌。得了,微臣伺候郡主穿衣,郡主赏脸睁睁眼睛,坐起身来先把肚兜儿穿上。”
景辞面红,便不再与他歪缠,乖乖听话起身,由着他整理好自己再来给她穿衣穿袜,方才沉重又无解的难题就此轻轻揭过,她明白他心中所想,又不愿强留,只得双眼一闭一懒到底,听天由命去。
或许是因重提旧事,陆焉终于想起茹月楼里待着的周紫衣。白莲教被打压下去,二十年内难有翻身之日,吴桂荣被关在庄子里颐养天年,恐怕也撑不了许多时日,这时候处理她,最是恰当。
小楼里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整座提督府,除开许荇送到他手边时翻新过一回,便再没有大动过。府里花花草草许多都保存着二三十年前旧模样,让人看了多少回忆滴往事,是苦是甜,似冬天饮冻水,滴滴在心头。
相较初次见面的惊恐焦灼,周紫衣这一回显得轻松许多,云烟似的眉目间少了一层厚重的荫翳,瞧着更要年轻几岁。他进门时她正坐在窗下缝一件雪白中衣,宽宽大大,一见就知道是男人的东西。
陆焉倒不介意,待侍奉周紫衣的丫鬟前来奉茶,眼见她将绣到一半的中衣藏到绣簸箩里,面上依旧淡淡,只当未见。少顷,等丫鬟仆婢走干净了,才端起茶盏,开口问:“近日可好?”
周紫衣连忙答,“回答人的话,妾身万事都好,只是感念大人恩德,日夜悬心,不知如何相报。”
陆焉抬眼瞧上一眼,见她有十万分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眼睛一会看地一会又偷偷来看他,原已经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家,到了他跟前居然还能惹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来。但任你是谁,管你是鹤发鸡皮的老人家还是青葱少艾的小姑娘,但凡有五感,对上陆焉,总是先贪看后贪心的。
“倒不必你报答,只需你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不说,不该见的人一个不见,便可保永年。”他垂目看着桌上一盘杏仁佛手平平常常的语调同她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家里没人了?”
前一句话来不及琢磨,周紫衣只顾上点头答题,“回大人,妾身家里…………早就没有可投奔的人了。”
陆焉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再回江南去?”
周紫衣不明就里,杏眼微睁,喊着一层薄薄的泪静望他,“妾身孑然一身,无所依凭,是生是死但凭大人吩咐,只是敏杭是回不得了,那地方小的很,我这样被弃的身份,恐怕是立不住脚的。”
“苏州城有一户商贾之家,老夫妻一生无子,唯有一个女儿远嫁时途中走失,三五年来了无音讯,正是你这样的年纪,正巧也对的上你的身份,那边儿的人我早已经打点好,再给你备八千两苏州鸿轩钱庄的开元银票、五百亩良田,只当是你安身立命之用,我已叮嘱过,若你遇上好的自然叫二老做主将你风风光光出嫁,若你无心,就此在家中颐养也可。眼下我来,只为先问你一句,此事你可愿意?”到底是从小一块儿相伴过的人,杨家的亲眷所剩不多,他能记得起来的也就剩下眼前这一位,且若不是杨家获罪,她的命也不至如此,他心中有愧,总要先安顿好她。
周紫衣像是没能听懂,木头人一般呆呆望着他,一动不动。或者也就是一眨眼功夫,闪过神来眼泪带着一股酸疼冲出眼底,夺眶而出。她急急忙忙从椅上下来,跪到陆焉脚下,要向他磕头谢恩。但陆焉不受,亲手将她扶起来,安顿回椅上,叹上一声,徐徐道:“你自不必谢我,即便你去往江南,我自有我的法子看住了,若真有一句半句泄露出去,余九莲什么下场你是见过的…………”
周紫衣吓得又要磕头,让他一个眼神吓回去,老老实实端坐在椅上,“妾身不敢,妾身就算自己个死上一万次,也绝不敢连累大人。”
陆焉道:“往后不要动辄磕头求饶,你是好人家的姑娘,祖上都乃国之重臣,不当如此。”再看她,仿佛还能在她娟秀的脸孔中找到母亲的影子,便也只能闭上眼,苦涩都往肚里吞,“明日一早启程南下,今生再无相见之日,你…………珍重吧。”
周紫衣垂泪自怜,怯怯道:“也请大人保重,有些话虽轮不到妾身来说,但既是永诀,妾身便斗胆说一句,大人心里苦,妾身是知道的,但大千世界谁人不苦?万望大人珍惜眼前,莫要拘泥于旧事,苦了自己,也苦了身边人。”
话音落,未听见半点声响,屋子里静悄悄听得清风声鸟鸣,她惴惴难安,怪自己自作聪明话,原以为等不来他回应,正懊恼时却听见他说:“知道了,多谢。”旋即出了门,离了这座载满旧事的茹月楼。
留下她一个,将藏起来的衣裳又再抖开来继续穿针走线,但她心里知道,这件东西是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第100章 尾声
第一百章尾声
陆焉安顿好周紫衣,出门来终于能喘上一口吸,像是同昨日的彻底作别,肩上重压的担子亦减轻不少。闲来到书房与春山吩咐公事,问起太子,“东宫那位,这一个月出了多少趟门?最远到何处?”
春山弯下腰答话,“禀义父,太子本月共去了三回,都是在南山行猎。”
“倒是不远…………”他皱眉,略略思量才说,“我记得早年间太子与景彦自汤泉山私自外出,去追一队蒙古细作?”
春山道:“可不是么,都出了关,险些就要杀到元军腹地。就为这个,国公府三少爷还挨了好一顿打。如今想起来,就跟在昨儿似的,人啊事啊都清清楚楚的。”
春山的话未说完,陆焉嘴角便突然间荡开了讳莫难测的笑,似感慨似肯定,低喃道:“太子生来好战,恐怕是耐不住了…………恨不能领军亲自杀出关外…………”
春山低头看脚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话。
“呵…………也是该他还债的时候了…………”话是冷的,冰渣子一样戳人心,把春山冻得一个激灵,脊梁骨发寒。本以为这一日问话就此揭过,谁知他换了面孔,带着一颗慈悲心与春山讲私事。
“你跟着我也该有十年了吧。”
春山愣了愣神,不知其为何意,只得照实说:“回义父,快十年了,只还差着月份。”
“想过再进一步没有?不必多想,今日既问出口便使要与你敞开说,听你一句真心话,往后我也好尽早安排。”他微微蹙起眉头,曲直轻敲桌面,等待春山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
这世上除了景辞,他倒也是从没想过要正正经经对谁好,今日一眨眼来两回,自己先没能稳住,飘飘然要升仙做菩萨。
春山咬牙顶着压力,心底里明白这是给他个机会选路走,他这辈子从出生到净身入宫从没能做过自己的主,这一回也想着能过过好日子,思来想去,心一横,最终说:“小的没什么本事,都靠义父一路提拔才有今日,义父去哪儿小的就去哪儿,横竖跟着您,总不会错。”这孩子眼泪浅,分明已经是人人巴结的春山公公了,到陆焉跟前说的两句窝心话,还是照旧要哭,眼泪婆娑的不像个有官职有品级的大老爷。
“哭什么哭!”陆焉没那份耐性哄人,当即压低了声音吼他,吓得春山一瞬间收住泪,抽噎的气憋在胸口不敢出,到最后憋成个嗝儿打出来,绵长悠缓。
陆焉扶额,无奈道:“遇事就只知道哭,罢了罢了,留下你来恐怕也是给人当靶子,撑不过半个月就得去阎王爷那报到。跟着吧…………”
“那…………义父要去哪儿啊?难不成还有比京城更好的地方?不见得呀。”
“这也是你能问的?闭紧嘴,敢多说半个字,当即割了舌头喂狗!”陆焉抬眼,冷森森眼神能杀得死人。春山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说不完一句好话,陆焉摆摆手,“下去吧,也不知撞了什么邪,当初竟挑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春山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按说就该有多远滚多远了,谁知他不怕死,还敢来触霉头,扒着门探出个头来,小心翼翼打听,“义父…………那咱能把半夏姐姐带上嘛?”
“滚——”拿了笔管就砸,春山脑袋上挨了那么一下,赶紧灰溜溜跑开。
陆焉仍在犹豫,这一步棋是进是退,是坚守是放弃,都是折磨人的谜题,让人辗转反侧日夜难安。
但这厢他问过了春山,内堂中景辞也正巧拉着半夏说话,其实都是一个样,他以为自己不说,景辞便都蒙在鼓里,但她心里头敞亮,明白这京城是非之地再不能久留,她与他迟早要走,分别不过是江南与南洋之选。
从前守在一处的还有白苏桂心与忍冬,大家伙自小伴着一块长大,说起话来也热热闹闹,如今只剩半夏一个,可怜还丢了一只手,她自己仍是笑笑闹闹的性子,看起来似乎没变,但景辞心里知道,大劫大难过后,人生就此翻篇,不要说失去左手的半夏,就是她自己,也已经与往日不同了。
景辞手里拨弄着一只未完工的朱红剑穗,轻声细语地与半夏交心,先是闲聊一段生活琐事,渐渐就由她往正题上引,“不知是不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这段日子总是喜欢回忆小时候的事情,想来想去,还是没长大的时候最快活,那个时候吵吵闹闹的,大家伙都在…………倒不像现在,也静了些…………”
“您就甭瞎琢磨了,养好胎是正事儿,等小主子一落地,您还怕安静呀?只怕是吵得没个能消停的时候!”
景辞低头看了看还没外凸的肚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说:“还早着呢…………”
半夏道:“日子过起来就快了,一眨眼功夫,小主子就成了大人,奴婢呢…………也就老掉牙咯…………”
景辞道:“那时候你不也该是子孙满堂颐养天年了?”
半夏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好半天才闷声咕哝一句,“奴婢不敢,奴婢这辈子都不嫁人了,就守着郡主,噢,错了,是夫人。”
“胡说!”景辞放下剑穗,专心同她说话,“你还能真的一辈子不嫁人不成?”
半夏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赖皮样儿,小声嘀咕,“就奴婢现在这样子,哪还能想着嫁人呢,横竖就跟着郡主,您上哪儿奴婢上哪儿,可别想着甩开了奴婢一个人逍遥快活去。”
“我看你说话是越发的没大没小了,没了白苏在,你得意了不是…………”话说出口才知伤透,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纷纷沉默下来,等自鸣钟滴答滴答数上许久,才听景辞长长叹一口气,缓缓说,“我也是,说话口没遮拦的。”
半夏道:“奴婢跟春山那小子打听过,派出去的人都好几拨了,还是没消息。”
景辞道:“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郡主放心,白苏姐姐那样聪明伶俐的人,到了哪儿都能活得好。”半夏这姑娘虽然傻得厉害,但骨子里透着一股韧劲,认定了的人和事一辈子不改,莫名让人钦佩。
“终究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半夏听了这话,反倒别扭起来,低着头不敢向前看,呐呐道:“郡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伺候郡主,本就是应当,哪来的这些话,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我终究是亏欠你,如今这样光景,也不知该如何补偿才好。看陆焉…………我约莫着,不多久就要离京,届时又是漂泊无依的日子,你不若挑一处地方,我先安顿好了你再启程。”
她原想着尽其所能地照顾半夏,不成想话一出口,这姑娘扑通一声跪下,眼泪也涌出来落了满脸,哭着求她,“郡主千万别丢下奴婢,奴婢不怕吃苦,只怕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个可亲的人………………”
景辞无奈,起身扶她起来,“傻姑娘,这是做什么…………唉…………我只怕你受苦,更怕牵连了你,我这就算是死,也不能安心…………”
“郡主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提这个,这可不吉利,呸呸呸,奴婢替您吐了它。”
门外,陆焉不知站了多久,等到屋内哭声渐渐停了,他才装作个平常模样推门进来。半夏见了他,还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行了礼便逃出去,一句话没说成。
他看着景辞微红的眼睛,叹一声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过许久才说:“小满,你…………可曾想过要报仇?”
景辞静静看着他,不明所以。他握紧了她的手,呼吸着她颈间浅淡柔和的香,沉沉问:“你想杀了孙氏毁了国公府吗?你点头,她便活不过今夜。”
她想了许久,最终的答案全然出乎意料,或许甚至她自己也不能理解。“复仇仅仅是生者的欲望,我如今只想好好活着,更不愿意你的手因我而染血。”
他无言,她却说:“但我不想你因我而有任何顾忌,你让我等我便等,我等你,凤卿。”
“好姑娘…………”他一遍遍吻着她细致的眉眼,大约无法放过他生命力唯一一束光。
景辞说:“我不怕…………”
而他只剩叹息,“我怕…………”
那一夜,无风又无月,提督府突然间生起火光,景辞在迷糊间被人带上马车,趁着夜色出承安门一路南下,她靠在他怀里,前路茫茫却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安定,轻声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他亲吻她眉心,拍着她的背说:“睡吧,醒来就是山南海北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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