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和简阁老搭上关系,徐阁老要么会认为他有异心出手打压让他臣服,要么就会认为简阁老和他争人脉从而打压简阁老。而这样一来,他可以不堪重负逐步与徐阁老翻脸,或者,简阁老反击徐阁老,他在一旁看热闹,还是会惹得徐阁老一肚子火气。
这法子是有点儿坏,横竖都要利用简阁老,但问题的关键是,简阁老应该会乐得被利用——好歹他也是皇上着意培养的人之一,谁也不想在明面上得罪他,更不会拒绝他的主动示好。
简阁老如此,内阁余下的两名阁老亦如此,他都可以常常上门拜望。
再退一万步,徐阁老能忍受他四处攀交情,时日久了,他也就混成了简阁老那样的老好人,遇到事情只看热闹不凑趣,跟谁交情都不错,自然要避嫌,也就不会成为徐阁老的爪牙——毫无利用价值的摆设,徐阁老迟早会放弃他,必不会再给他任何好处。
所以,结论是他以后要继续拜码头,而且还要撒着欢儿地拜,得谁是谁,着重来往的是简阁老。
孟宗扬眼中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只一瞬便又颓然:这么坏又这么好的法子,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女人果然是祸水啊,他这段日子真被柳之南闹得成傻子了——只要得了闲,满脑子都是她,哪儿还有闲情思忖长远的打算?
而那个祸水,不娶进家来让她好好儿犒劳自己,可就没天理了。
第二日起,孟宗扬就开始四处攀交情,顺带的,早就写好的几封弹劾裴奕的折子便毁掉了。
他没弹劾,却不代表别人也如此。
裴奕刚上任,言官想从公务上挑刺是不可能的,也没关系,从私事上下手就成了。
连续好几天,都有人不厌其烦又义正言辞地指责裴奕治家不严,纵容内眷嚣张行事——这倒也算事实,毕竟,如叶浔那样做派的女子终究是少数。
皇上不予理会。
裴奕不动声色,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接下来,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折:徐阁老急了。
弹劾裴奕的言官,当然不是徐阁老的人。叶浔命人掌掴徐曼安的原因,是他一辈子都不希望外人得知的事,巴不得人们全体失忆,把那件事忘却,所以早就跟杨阁老及幕僚打好了招呼:打压裴奕是一定的,却不能用那件事做文章。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想让皇上觉得他没气量,和年轻人计较。
杨阁老等人想着你这被羞辱的都不心急,我们自然更不会心急了。
却没料到,别的言官牢牢记住了此事,且做起了成功弹劾一位侯爷就此扬名的美梦。
徐阁老肯定不会站出来为裴奕说好话,却依然能将此事压下——他当即吩咐手中一批官员弹劾那几名闹事的,且是拿出了死咬不放的架势。那几个人自顾不暇,弹劾裴奕的事就此搁置。
皇上对此喜闻乐见。县主挨打就挨打,真觉得冤枉早就进宫跟皇后告状了。叶浔管教了一个县主,要是自觉理亏,早就来跟皇后认错了。既然都没动静,那不就是愿打愿挨的事儿么?一帮大男人,盯着两个小女孩儿的争端也罢了,还有脸把折子送到他面前,没出息透了。徐阁老的人一出手,他作势等了几日,便让徐阁老如愿,把那几个没出息的平调去了外地。这种渔翁得利的事,是他的乐趣之一。
此后,自然还有看不清深浅的官员用叶浔做文章弹劾裴奕,徐阁老依然如法炮制,皇上依然借徐阁老的名义把多事的言官打发到了外地。一来而去的,弹劾裴奕的人依然不少,却没人再用这一理由了。自然,这是后话。
眼下,叶浔从阿七口中得知自己成了裴奕治家不严的罪魁祸首,便是再有底气,心里到底是有些不安。已经过去的事,没可能抹去了,日后尽量注意些……吧?她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傍晚,她在小厨房里做菜。现在多了两只猫,她每晚都会做一道鱼,是觉得它们有些瘦,肥一些才更讨喜,今天要做的是炸小黄鱼。虽说直接让它们吃生鱼也一样,但心里应该是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小孩子了,便愿意它们一起享用菜肴。
两只猫闻到了鱼腥味儿,嗷呜地叫着,不停地围着她打转儿。却不敢跳到砧板上,那样会惹得叶浔发火把它们撵出去。
较之平日,裴奕回府的时间早了些,更衣之后,听说她在小厨房,便寻了过去。
进门之际,听到她正和两只猫说话——在他看来是对牛弹琴一样的举动,她却很快养成了习惯,并且坚信两只猫听得懂。却又不给两只猫取名字,唤哪个都是“眯眯”。
两只猫察觉他进门,立刻一溜烟儿地跑了。也是奇了,它们只认她,见到谁都是撒腿就跑,戒备得厉害。
他挑了挑眉,吩咐丫鬟道:“你们下去吧。”
倒把叶浔吓了一跳,回眸嗔道:“怎么不让人通禀一声?也不怕把人吓出个好歹。”
“什么时候胆量这么小了?”裴奕笑道。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没事了,当然要回家来。”裴奕搬了门口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近前。
叶浔笑了笑,问他:“这两日没窝火吧?”
“没有。”裴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有人惦记着总比没人理会要好。”
这倒是,什么人的处境都一样,要是到了没人爱没人恨没人理会的地步,路也就走到尽头了。“说心里话,我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心虚。”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灶上的油锅烧热。
“有什么可心虚的。”裴奕笑道,“这也是好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惹不得,也就没有明目张胆找茬的人了。”
“你真这么想的?”
裴奕一臂搭在椅背上,故作无奈地道:“左右你也不是忍气吞声那块料,我除了这么想,还能怎样?”
叶浔斜睇他一眼,拿过一个苹果,切了一块递给他,“娘种在后花园里的,下午才摘回一些来。”
裴奕吃了一口,惑道:“也不觉得好吃,种这个做什么?”
“又甜又脆,我最喜欢这种苹果了。”叶浔用眼神鄙视了他一下,“从不见你说喜欢吃什么,不喜欢的倒是不少。”说完话,用长筷将小黄鱼放到油锅里炸。
裴奕失笑,这倒是。他从没有挂在嘴边的美味佳肴,只有怎样也不肯吃的。
叶浔忙里偷闲地问他:“既然会做药膳,应该也会做菜,什么时候你给我们做顿饭吃?”
“有你比着,我哪儿好意思献丑。”他会做药膳,但是拒绝做家常菜肴,没缘由,他就是能将这两回事划分得泾渭分明。
“借口,懒。”
“嗯。”裴奕诚实地点头,一面吃苹果,一面看着她做菜。一举一动优雅娴熟,表情认真专注,这最凡俗的事情让她做来,煞是悦目。
叶浔做完炸小黄鱼,还有两道炒菜,挥手往外撵他,“你先回房去,等我做好了再一起去娘房里。”
“不。”
“嗯?”
“你做你的,我等着尝鲜。”裴奕起身拿了双筷子,夹起一条金灿灿的小黄鱼。
“……”叶浔也就随他去,把余下的两道菜做完,再转身看向他的时候,才发现一盘小黄鱼被他消灭了小半盘。她睁大眼睛,又气又笑,“这是给两只猫的。”
“……”裴奕瞪了她一眼,又消灭了一条鱼。
叶浔叹气,“算了,不上桌了,直接给它们吃就是了。”
裴奕端起盘子,“你信不信我全吃掉?”
叶浔笑得不行,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跟猫抢东西吃,它们会恨你的。”
“饿了。”坐在香气四溢的厨房里,不饿都难。裴奕起身洗了洗手,“快点儿去娘房里。”
每日晚间,男女有别的缘故,柳之南是不去太夫人房里的,每晚自己做菜自己吃。
叶浔和裴奕去请安之前,两只猫正在大快朵颐,也就没做小尾巴跟着去太夫人房里。
饭后,回到房里,两人坐在炕桌两侧,裴奕漫不经心地看书,叶浔借着灯光做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又是做什么呢?”裴奕一看她做针线就替她累得慌,前阵子赶着绣屏风给长辈做秋裳,他就担心熬坏了眼睛。
“前一段不是去了燕王府两次么?燕王妃有件褙子不好搭配综裙,要我给她做条裙子。”
裴奕没好气,“她府里针线上的人都是摆设?”
“她们擅长做花样清雅的,那件褙子要配一条绣样华丽的。”她漫不经心地解释。
“她跟皇后不是私交很好么?让宫里的人给她做不就成了?”为了条裙子让她夫人熬夜——什么道理?
“你以为只是要我做条裙子么?燕王妃可是好意。”叶浔忍着笑,道,“总会有人觉得我行事泼辣跋扈,是个不知妇德为何物的。她要我做条裙子,来日穿出去给人看,也算是让人们知道我针线还不错,并不是只会发脾气打人的主儿。”要知道,很多人家选儿媳的一个条件,就是针线要好。
“……”裴奕不得不承认,有道理,“这样做倒是没错,可万一你针线没有那么好,又该如何?”
“别的事我不敢说,针线还是很出彩的,而且花样子都是我自己画的,不可能有重样。”叶浔斜了他一眼,“我就这点儿引以为傲的本事,你居然小看我?”
裴奕理亏地赔着笑,“我哪儿看得出那些门道。”随即忙拿起果盘里的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
叶浔这才不再计较了,瞥见他手里的水果刀飞快转动,暗自称奇,便想到了他是习武之人,又联想到了秋围过后打猎的事,“我听燕王妃说,那次打猎,皇上和你撇下一大群人跑去了丛林深处?”
“嗯。前去的人都善弓箭,但是打猎跟骑射又不同,配合不好的话,猎物都逃走了,还打什么猎?”裴奕说起这些,有点儿同情皇上,“皇上一年也就一两次狩猎的机会,想想也够可怜的。”
“是啊,当皇上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叶浔想到了儿时常常听说的一些事,“早些年,皇上得了闲就带着一群亲信打猎,天高地阔的,想想就知道多畅快。京城附近的猎场大抵都没什么意思。”
“的确是。”裴奕将苹果给她切成小块,码在泥金小碟子里,“打猎要么去少有人涉足的丛林,要么就去深山。京城附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稍有点儿出奇之处的地方,都被人据为己有了。”他用竹签戳了一块苹果,送到她口中。
叶浔笑盈盈地吃着苹果,眉眼间尽是满足。
裴奕道:“过两日让葡萄园里的人采些葡萄送来。喜欢吃么?”
“喜欢啊。”叶浔忙点头,“最好是又酸又甜的,那种最好吃。”
“喜欢吃酸的东西?”
叶浔不理他,莫名觉得这话不怀好意。
他就笑,“别担心,不是催着你生儿育女。好歹再将养一年半载的。”她到底有些瘦弱,让人我见犹怜,却少不得担心她底子弱。
“行啊。”叶浔知道他绝不会拿这种事说笑,也就坦言道,“只是担心娘——”
“你刚及笄,咱们家又不似别的门第,不需急着开枝散叶,这些娘心里都有数。”
“不用急着开枝散叶?”叶浔只是不明白这句。
裴奕笑道:“娘现在也是前怕狼后怕虎,偶尔担心我撂挑子走人。等我站稳脚跟,娘才会急着抱孙子。”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里,性情是各不相同的。在太夫人眼里,儿子说不定是个任性妄为不管不顾的。
是因为这个话题,歇下之后,叶浔对他道:“你以后上半个月不许碰我。”是根据月信算出的日子。
“行啊。”裴奕居然应得很爽快,随即就把她压在身下,“下半个月我可劲儿找补。”
叶浔为之语凝。
转过天来,下午,叶夫人带着叶浣来府中串门,私下里对叶浔道:“阿浣这段日子很是乖巧,在世涛面前也是分外听话懂事。她的棋艺很是精湛,这几日得了空就与你哥哥切磋呢。”
叶浔听得一愣。
叶夫人已继续道:“她是起过糊涂心思,可我们也不能耿耿于怀,将她踩到尘埃里。到底还是叶家的人,我到底是长辈,总不能看着她误了一辈子。日后她要是嫁个明理的人家,也能帮衬你哥哥。”
叶浔敷衍地笑着点头。祖母这话也在理,如果没有前世那些是非,她也不会这么膈应叶浣,也会认为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她能做足场面功夫,在太夫人房里作陪,应承祖母和叶浣。柳之南却没那么好的涵养,寒暄几句就回房去了。叶浔要她潜心调香,她跟祖母讨了不少秘方,得了空就调制香露香料。
叶浔得了空,拉着随叶夫人前来的丫鬟问了几句,得知叶浣的确是每隔一两日就与叶世涛对弈几局。
她思忖多时,直觉告诉她:叶浣和叶世涛恐怕都是一样,正在挖坑等着对方往下跳,只是不知谁会中招。
这一次,她选择相信哥哥,也明白,叶浣若是落入哥哥的算计,这个人大抵就要被逐出叶府了。
叶浔又问了问叶沛的近况,丫鬟答一切都好,叶沛如常做针线读诗书,二婶也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就让丫鬟回去之后告诉叶沛,得空就来找她和柳之南聚聚。
叶夫人走之前,笑着提醒叶浔:“我知道你不好热闹,却也不能一直闭门谢客,万一遇到个什么事,你岂不是连个打听消息的途径都没有?选一些与叶家、柳家交情不错的女眷,闲时将她们请到家中坐坐,别让人觉着特立独行才是。”
也是好意,想让人们看到她温和待人的一面。叶浔不想祖母失望,就笑应道:“我问问太夫人,她不嫌烦的话,年前我也办几场宴请。”
叶夫人连连点头。
过了两日,叶浔才与太夫人提了提,太夫人笑道:“我也正想劝你多与人来往呢。我是孤僻惯了,到时候出面点个卯而已,余下的还要你自己张罗。”
叶浔这才吩咐下去,准备先办一场赏菊宴——也只是个幌子而已,看戏、闲聊才是正题。往外派发请柬的时候,她斟酌半晌,还是让管事妈妈告诉叶夫人一声:到时候愿意带上叶浣,只管带来。
宴请前一日,裴奕早早回到府中,神色如常,更衣之后才对叶浔道:“我得陪着你回趟娘家,你家里出了点事。”
叶浔茫然地问:“好事还是坏事?”
“有惊无险,算是好事。”
☆、第62章
在叶世涛的不断施压之下,彭氏的娘家人终于快被逼疯了。
彭家多年经商,借着叶家这棵大树,好不容易在京城混成了有点儿名气的小商贾,近半年来却每况愈下。别说生意兴隆,没倾家荡产已是难得。
自春日起,叶世涛不断设圈套,陆陆续续吞掉了彭家十之六七的产业。自然,这也要感谢柳阁老的好心帮忙。
彭家所剩的那些产业,不过是有个空壳子,看着好看,内里早已破败。叶世涛不稀罕,别人更不稀罕。
日子肯定是没法儿过了,彭家选择了狗急跳墙。
换了谁是他们,最先要解决的问题都是让叶鹏程、彭氏回到叶家,不然连一丝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谈何容易。
他们连人都见不到,叶鹏程、彭氏所在的庄子是他们无法靠近的。途径只剩了叶府中人。
他们从叶府里的人口中得了消息,叶鹏程夫妇名为得了重病要将养,实则是被囚禁起来了。
商议多日,他们决定将叶世涛告上公堂:不孝,毒害双亲。
其实他们也不想这样,最简单又最有效的法子是走言官的路子,上道折子就能把叶世涛的事捅到皇上面前,怎奈柳阁老和叶世涛盯他们盯得太死,根本找不到门路。
这天一早,彭家三爷去击鼓鸣冤了。彭家大爷、二爷则召集了亲戚朋友,要去叶府门外为叶鹏程夫妇痛哭喊冤。
双面夹击,总能闹出点儿效果的,只要招来看热闹的就行,叶世涛总能因此有所收敛的,为了辟谣,说不定就将叶鹏程夫妇接回府中了。
打算得不错,却还是落空了。
五城兵马司景指挥命手下兵分两路,将彭家带头闹事的几个人抓了起来,一并送到叶府交给管家,让叶世涛自己处理。管家将人手下,关到了跨院,并没惊动光霁堂和内宅,只是除了几个当家主事的,不允许任何人出府门。
裴奕是听五城兵马司的人说起才知情,回府之前,绕路去问了问叶世涛。
叶世涛说那你就陪阿浔回去一趟吧,我要是处置不当,你们也给我提个醒儿。随后,他打道回府。
下马车时,管家道:“庄子上的人来报信了,大爷、大奶奶今日服毒自尽,幸好服食的毒药不多,人已无事。”
彭家的人要告他不孝,作为父母的两个人就在同一天做出服毒的样子。里应外合,也算做了十足的准备。
如平日一样,叶世涛先回房更衣。
元淮陪着叶世涛去往跨院时禀道:“今日程妈妈跟我说,二小姐与您房里的几位姨娘走动得频繁了些,她提醒大少奶奶两次,说能不能警告几位姨娘两句,或者将几位姨娘索性拘在房里,大少奶奶还没想出借口。”
叶世涛颔首,“知道了。”语声有点儿冷。
元淮无声地叹了口气。大少爷早就提醒过大少奶奶,让她管好几名妾室,别跟叶浣、叶世浩走动。大少奶奶就是太心软了。也是,那是个从来性情柔和的,如今能不时冷下脸来训诫仆妇已是难得,要和几名妾室端起正室的架子,还需时日。
叶世涛坐在跨院的厅堂内,沉思片刻,吩咐道:“把彭子春带来。”彭子春是彭家大爷长子,今年二十六岁,是彭家寄望着能振兴家业的。
见到彭子春,叶世涛笑脸相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说话,我跟你谈一笔买卖。我吞掉的彭家产业,能还给你一半,让你用来兴家,前提是你要知无不言。”
彭子春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转瞬就黯淡下去,“你想知道什么?”
叶世涛却是答非所问:“彭氏没有活路了,你们想再指望利用她,绝无可能。你们要告我,不外乎是想有条出路,我给。我为何要置她于死地,你心知肚明。我手里的护卫性子暴烈,失手打死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他笑意渐浓,却毫无暖意,“我是要跟你谈买卖,你却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振兴家业、可能上当受骗或是必死无疑,你自己选。”
他没了耐性。
暗中查证,不如快刀斩乱麻。
府中人心不齐,阿浔又已出嫁,不能及时提醒他内宅隐患,妻子已经很努力了,疏忽却在所难免——再拖下去,不知又要拖出怎样的祸端。
多少年了,一直被家中这些恶心至极的人与事困扰,该结束了。
郑姨娘听说叶世涛回来,就难掩喜色地来到了正屋,听得他更衣后即刻去了跨院,难掩失望。
江宜室看着她,想到了程妈妈的提醒,不由蹙了蹙眉。郑姨娘这两个月算是妾室中最得宠的,也是近来跟叶浣走动最频繁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担心将郑姨娘拘在房里会让叶世涛不悦,万一觉着她善妒可怎么好?
是,他也提醒过她,要管好几个妾室,但是自来都是一团和气,她突然变脸,几个人不定会说出她什么话。
最重要的问题是,叶世涛自己得空就跟叶浣下棋,妾室岂不就要随着他讨好叶浣?从来如此的。
偶尔不是不怀疑,他在故意刁难自己。
她暗自叹气。
郑姨娘此刻却期期艾艾地到了江宜室面前,小声道:“大少奶奶,我……我好像是有喜了。”
江宜室脸色一变。
郑姨娘又急急地道:“前两日出门去找大夫把脉了,说是喜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直都服药的,竟失了效。”
江宜室懵了。
到底是药失效了,还是叶世涛等不及她这正妻怀胎,让郑姨娘停了药、先她有喜了?
“那……”江宜室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你就回房好生歇息,等我告诉大少爷。”
郑姨娘笑盈盈称是退下。
江宜室命丫鬟去请叶世涛,得到的回禀是他先去了跨院,又去找过郑姨娘说话,末了去了光霁堂。
找吴姨娘做什么呢?询问叶沛的功课?直接来问她不行么?还去了光霁堂,有事所为何来?难不成已知道了郑姨娘的喜讯,赶着去请罪,为郑姨娘和胎儿谋得安稳?
她一肚子的委屈不忿,耐着性子等他回房。
夕阳隐没时,叶世涛回到了房里,落座后道:“把四个妾室唤来。”
江宜室不知道他在唱哪出,只得吩咐下去。
四个妾室进到门来,叶世涛径自看向郑姨娘,“你这几日都忙什么了?”
郑姨娘粉面含羞,“身子不妥,出门去找大夫把脉了……”
叶世涛打断了她的话,“可曾见过彭家的人?”
“啊?”郑姨娘听得他语声转冷,吃了一吓,定了定神才道,“只是帮二小姐送了些香囊、荷包之类的给彭家的几个姑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可与彭家的人来往?”
郑姨娘张口结舌。心道二小姐不是彭家的外甥女么?你跟她兄妹情意逐日加深,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啊。
叶世涛语声骤然变得冷淡至极:“赏十板子,逐出叶府。”
在场几名女子同时发出一声低呼,郑姨娘更是慌忙跪下去,透着绝望的视线转移到江宜室脸上,“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震惊、恐惧之下,她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怀着身孕,要是真挨了板子,必是一尸两命。
到底是在身边时日很长的人了,江宜室只想着救人,忙起身道:“你先别生气,也别急着打人撵人,郑姨娘她有喜了。”
“有喜了?”叶世涛瞳孔骤然一缩,冷冷地盯着江宜室。
其余三个妾室闻言先是惊讶,随后的心情与江宜室大同小异,又因与郑姨娘的地位相同,少不得要出言求情。
叶世涛缓缓地摇了摇头,唤来了程妈妈,“这人就交给你发落了,带出府去,赏她一碗药。”
程妈妈称是。
叶世涛又看向另三个妾室,“送到别院去,要走要留都随她们的心思。”
程妈妈唤丫鬟婆子帮忙,把四女子架走了。
室内清静下来,叶世涛复又转头看向江宜室,眼中尽是审视,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
江宜室一直都在盯着他看。
翻脸无情,果真是翻脸无情。三言两语,便将对他一往情深的四个女子打发了,其中一个还怀着他的骨血。
她错了,多情之人并非心软之人。
所谓多情,实则是无情至极。
她呢?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她了?她比四个妾室多的,不过是一个正妻的名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哪日惹恼了他,还不是一样会被他弃若敝屣?
细究他的眼神,她的心冷到了冰点。
这男子看着她的眼神,一如看着一个陌生人。在这瞬间,听到了他淡漠的语气:
“你回娘家住几日吧。”
先回娘家,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和离了?
伤心失望瞬间变成了长久以来隐藏在心底的怨怼、愤怒,她冷笑出声:“我比谁都明白,不过是出身比她们好一些,在你心里的分量甚至还不如她们。”
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她在事发、事后最介意的只有这些。什么都要跟她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她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该如何自处。
叶世涛疲惫地解释一句:“你想多了,要你去娘家,意在要你避开一些是非。”
江宜室却执意要个准话:“你也不需这样委婉,想和离只管直说。家里有什么是非?我怎么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叶世涛仅存的一丝耐心告尽,“你满脑子都是我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你不就是靠那些瞎心思度日的么?房里的妾室先于你怀孕了,你还有脸用这理由为她求情?是你没用在先,才有我无情在后。家里的确有事,你要是干练一点儿,早已在外院安排了人,早已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此刻一味与我胡搅蛮缠!你不是三岁的孩童了,难不成要我什么事都先跟你说清楚,你才不会这么迟钝愚蠢?”
“你……”江宜室听了这般刺心的指责的话,心如刀绞,偏生又无可辩驳,大颗的泪珠滚落在腮边。
“是,我不该纳妾,她们受人欺骗也好唆使也好,犯了错也是我自作孽。我不求你别的,不跟着添乱也不行?”叶世涛语声一路沉了下去,“你回娘家去,不需再想我对你在意与否了。我不在意,过往女子,都不在意,只是对你多一份少年夫妻的责任。能接受就继续过下去,不能接受就算了。和离,也并非不可行。”
他终于说了。
缠绕在她心里这么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而且是这样冷酷无情的答案。
都不在意。
江宜室险些陷入歇斯底里,她抹了一把泪,居然笑起来,“叶世涛,你真是让我开眼界了。对我多了一份责任?嗯?你这份责任,就是在你得了官职之后,跟我说和离也并非不可行?这责任就是我盼了这么久,你终于有了点儿出息之后,要跟我和离?这般自打耳光又是何苦?”
叶世涛也笑起来,笑得很苦涩,“你别那么看得起我,我这辈子不会有你希望的飞黄腾达的一日。过一两年,我或者请旨去西域镇守边关,或者辞官经商。叶家不需要我光耀门楣,恰恰相反,我要给二叔父子让路,离他们越远越好。一个家族,一支旺盛,另一支就要避其锋芒,争着出头的话,是为来日铺就死路。柳家的人个个出色,如今只有外祖父在朝堂一枝独秀,其余的人做的都是闲职、芝麻官——是一个道理。”
这下好了,要他的心,得不到;要他出人头地,不可能。这些年的希冀,全部落空。
“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叶世涛缓缓起身,“我去光霁堂,和祖父祖母商量一些事。”
江宜室一刻也不想留在这儿了,吩咐丫鬟收拾东西,要回娘家。
上午,王氏就得了叶世涛命人传话,他请她盯紧了叶浣房里的人。她一直盯着他房里的动静,得知一番扰攘之后,他又去了光霁堂,忙过来找江宜室说话,问问关在跨院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要出事,这是一定的,只是无从预料会出什么事。
王氏过来之后,却见江宜室眼眶发红,分明是哭过了。
“二婶。”江宜室行礼,“正要命丫鬟去找您呢,烦请您给我备辆马车,我要回娘家了。”
“好,这好说。”王氏先满口应下,这才问道,“你这是——跟世涛吵架了?”
江宜室又掉了眼泪。
王氏头疼不已,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跟夫君吵架?这个侄媳妇什么都好,就是不是持家的料。先前知道她不走了,竟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欢天喜地的让位了。偶尔她会想,自己真就不如不回来,起码能让江宜室历练的久一些,也不至于又很快松懈下来。好不容易长了点儿出息,又快变回原形了。到底是依赖心太重了。
“您就别为我的事心烦了。”江宜室哽咽道,“我回娘家过一段日子,等事情有了着落,再让娘家派人把嫁妆带走。”
“先别急着说这些话,跟我说说原由。”王氏拉着江宜室的手,细细询问。有房里的丫鬟偶尔补充几句,过了一阵子,总算得知了原因。
王氏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她说出了心中所想,“你要他在意你是没错,可你尽了本分没有?我晓得,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一定是誓死追随世涛的人,可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大事?合着没有大事,你就不能痛定思痛?说句不好听的,以前彭氏那些龌龊心思要是得逞,你和世涛还能好端端住在府中?——你眼下这光景就是赚来的,可那些事还没完,你就又开始计较那些可有可无的事了……”
江宜室拧着手里的帕子,垂头不语。这是应当的,二婶是叶家人,自然要为叶世涛说话。她只是个不善持家的人,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吧?这么看得起她做什么?
王氏又道:“什么情啊爱的,真真儿是……便是他对你一往情深,你这样个娇气不切实际的做派,他又能容忍到几时?伉俪情深的人多了,不说别人,就说柳阁老和柳夫人,还有皇上、皇后,可是柳夫人也好,皇后也好,都是尽心尽责地帮夫君打理着后院儿的事,你呢?真正帮过世涛什么?你把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分清楚了,而且把琐事打理好了,再要他在意你也不迟。”
王氏态度冷淡了些,站起身来,“你要回娘家,我不拦你。车马却不会给你准备了,你不怕丢脸就走回去吧,横竖也不想过了。唉,说起来,能动辄哭着喊着回娘家也是福气,我随着二爷在任上这么多年,可从来不能随心所欲地回娘家,遇到什么事都只能忍着。”往外走的时候,又漫不经心地道:“世涛是风流名声在外,不可取。可那又怎样?照样儿能妻妾成群——还不是被你们这种女孩子惯的。不过是见他分外的俊美,便失了心魂。自己以貌取人,还想要他的心扑在自己身上,不是太可笑太贪心了么?你要的是他的样貌好看,自己又能给他什么?是倾城的容貌,还是能给他一个像样的家?有阿浔那样的样貌再贪心成不成?莫不是觉着自己也是那万中挑一的人物?真是可笑……”
她是故意这样刻薄的,这也是她的心里话。世涛娶妻纳妾前后,没有功名在身,便是那样,妻妾几个还是心甘情愿地进了叶家门,不是以貌取人是什么?自幼丧母的浪荡子,女子能看中他什么?眼下好不容易上进了,他的枕边妻却越活越退步了。能过就过,过不了就算了。江宜室一直如此的话,世涛就要里里外外的操心,迟早累死。这要是她的儿子,她先让他休妻,然后就把他打发到寺庙里修身养性去——都不是省心的孩子,都是一身的毛病。
江宜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去了内室,伏在大炕上痛哭起来。
王氏正要去光霁堂,听说叶浔过来了,连忙亲自去了垂花门相迎,笑道:“跟姑爷一块儿来的?”
叶浔笑着点头,“他在门外遇见了淮安侯,我便自作主张,让他替哥哥在外院待客。”
“是该如此,家里正乱着,世涛也没工夫见客。”路上,王氏将自己觉着蹊跷的事都跟叶浔说了,最后着重说了江宜室的事,担心侄女不满她的言行,解释道,“我当时在气头上,话难免难听了些,却没命人备车马。你要是觉得处理得不妥,我再给宜室赔礼便是。”又询问道,“你要不要去宽慰她?”
叶浔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随她去吧。”
她是想,自己前世不记得兄嫂争吵,却不代表他们一直能维持平和相处的表象,只是不会让她知晓罢了。
和离大抵是不能的。江宜室在气头上能咬咬牙,气过了就又该反思了。况且,二婶的话虽然歹毒,却绝对比她和柳之南的话要一针见血。这之于江宜室而言,算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估计会真正振作起来了。
其实二婶说的话都在理。
某种意义上来说,兄嫂也算般配,只能相互担待不足之处。
想到哥哥一气之下把几个妾室都逐出府去了,叶浔想,如果尽释前嫌的话,江宜室也算因祸得福了。如今二婶当家,必不会由着哥哥随意纳妾了。
至于郑姨娘,很明显,是受了叶浣或彭家人的诱导,才私自停药,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处境不同,便不可异想天开,先于正妻怀胎,本就是自寻死路。
江宜室那颗脑袋整日里在想什么呢?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上次过去还跟她说的好好儿的,怎么就又变回了原样?居然还为郑姨娘求情?自己还没儿女,妾室先有了孩子,外人不当成笑柄才怪,她这正妻余生要怎么过?
这种女子的心思,真是无法揣摩。
叶浔很希望事实是江宜室故意在那种情形下道出此事,从而让郑姨娘走上末路,也只能这样希望,江宜室多善良呢,偶尔会善良到让人觉得愚蠢的地步。
不管这些了,她不是为这些事回来的。
彭家闹事,叶浣肯定功不可没——小丫头也算有手段了,一面乖巧地应承哥哥,一面双管齐下,让哥哥险些在外落难后院起火。
听二婶的话音儿,有着不少蹊跷,哥哥和江宜室发火,是不是因为得知了什么事才导致的?
王氏陪着叶浔去往光霁堂,说起明日裴府的宴请,“真是不巧,明日我请了一些人来府中,都是这些年没断过书信来往的,亲人或是至交。原本打算今日派人过去跟你说一声,是真没把你当外人,却不想,先一步收到了你的帖子……”
“那你们就别去我那儿了,留在家中待客即可,等会儿我跟祖母说说。”叶浔忙笑道,“赶巧了的事,谁也没法子,也是我考虑不周,您可别生气。”
王氏心头不安立时如烟消云散,“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两人进到院子,命人通禀后,一前一后走进室内,同时听到了叶世涛沉冷的语声:
“你们要么就将那对姐弟立刻逐出宗族,要么就等待几日,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他轻笑一声,笑声透骨的寒凉,“当年事我不会告诉外祖父,是不想让他难过,绝不是因为对你们的孝心。我已无法再对你们有一丝敬意。”
☆、第63章
叶浔听到叶世涛的话,停下脚步,并且拉住了王氏。
王氏已听出了端倪。叶鹏程房里的事,她不知道还好,知道的越多就越生气,索性用口型告诉叶浔:“我去外面等。”
叶浔感激地一笑。
室内,叶夫人神色黯然地坐在大炕上,语声中尽是懊悔:“怪我,都怪我。那些事和你祖父无关。你也清楚,那时候西域常年兵荒马乱的,他哪里有时间留在家中?我并未与他说过那些事……”
“那些就不用说了,您也不用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到底还是祖父治家不严,否则,您怎么敢隐瞒他?况且,要说他现在还不知情,我不信。”叶世涛扯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剑眉微微上扬,“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个交代。”
景国公看得出,叶世涛看似平静,实则已怒极。这孩子的秉性随了柳阁老,遇事很少会发脾气宣泄,他只要结果。这是好事。
“是,那些是非,我早已知情。”景国公自嘲笑道,“原本还以为,能一直瞒着你和阿浔,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你要交待,我会给你,但事关重大,不是朝夕间就能决定的,你总要让我们权衡轻重,起码,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叶世涛拍了拍座椅扶手,笑着站起来,“行,那你们就好好儿想,别让我等太久。我不是有耐心的人,你们最清楚了。”
叶浔听来听去,也没听到自己急于得知的事,她走进门去,“哪些事?你们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叶世涛对妹妹笑了笑,指了指祖父祖母,“让他们跟你说,他们还隐瞒的话,你去外院找我。”语必步履如风地走出去。
叶浔看着祖父祖母,“你们,要告诉我么?”
“……”
叶浔转身要走。直接去问哥哥好了。
“阿浔,你坐下。”叶夫人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由她说,总比叶世涛说要好一点点。
景国公叹息一声,踱着步子去了书房。他要思虑的事情还多着,眼下不是自责忏悔愧疚的时候。
叶夫人讲起柳氏去世前后发生的一些事,起初语声艰涩,用了许久,才能做到如常讲述。
叶浔茫然地听着,直到叶夫人说完,沉默许久,她才理清楚自己听到的是些什么事。
叶鹏程与彭氏,在柳氏怀着叶浔的时候就相识了,并且暧昧不清。那时彭家还是真正的小门小户,手里不过三间铺子。
叶鹏程早早考取功名,但是名次不够好,景国公也不认为他做京官能成什么气候,便打点了一番,让他在自己跟前做了个六品官。他光顾彭家铺子的时候,彭家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便设法让彭氏与他相识了。
叶鹏程见色起意,彭氏本就有意攀高枝——哪怕做叶家的一名小妾,也比留在家里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柳氏大腹便便的时候,叶鹏程提出要纳彭氏为妾。商家女进门为妾,是柳氏没办法接受的,如何也不同意。叶鹏程便又去求叶夫人,叶夫人自然也是一口否决。
叶鹏程行径愈发荒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只要一回家,便与柳氏争吵不休,柳氏曾两次动胎气见了红。
叶浔出生后,两人的情形反而愈演愈烈。
女儿是柳氏遍寻良医强留下来的,身子骨早已是强弩之末。坐月子时又最忌急怒攻心,却是隔三差五就和叶鹏程争执不下,再加上他在外做的那些堵心的事,便这样陨了性命。
之后的事,便是叶鹏程勉强等了半年之后,娶了彭氏进门。
那时的彭氏,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叶夫人是过来人,看出不对,亲自询问了被彭氏收买的大夫,知道了两人是有奸情在先。但在知情之后,恰逢景国公彼时即将升官,若闹出这样的丑闻,势必会被对手排挤。
她将此事压了下去,帮着彭氏遮人耳目。府中那些老人儿,她处置了,叶世涛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些人了。
吴姨娘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又问过有经验的妈妈,一直怀疑彭氏就如传言那般不堪。她不知叶夫人已知情,试图查出蛛丝马迹,将彭氏逐出家门,结果却被叶夫人严厉训斥了几次,在叶夫人面前发过毒誓,此生再不提此事,才得以继续留在府中。
而叶夫人也给了吴姨娘好处,软硬兼施地让叶鹏程不要一味冷落她,便是这样,有了叶沛。
叶夫人垂着眼睑,低声道:“这些事,你祖父是今年才知情的,是我隐瞒了他这么多年。初时我也想过,迟早勒令你父亲休妻,但是彭氏为人你也清楚,面上乖顺省心得很,做媳妇的,能做到她初进门几年那样听话孝顺的不多。便是今年之前,你要我说她个不是,也只是成婚前后那些事,别的事,真挑不出什么错。我一直厌烦她,可是又有什么法子?你父亲那种眼光,便是再娶,不见得能娶个比她好的。”她语声中的羞愧越来越浓,“我比谁都明白,叶家亏欠柳家,更亏欠你们兄妹两个,可是,我是叶家宗妇,不能接受的行径,若是关乎到你祖父的脸面,我也只能为家族遮丑……”
“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红颜薄命,是太好强,现在才明白,她是被活活气死的。而您,是看着她被活活气死的。”叶浔的声音很轻,虚无缥缈的,“叶鹏程和我娘争执的时候你做什么了?他和彭氏在外纠缠不清的时候你做什么了?看戏么?那戏好看么?”
叶夫人听了一惊,知道孙女也恨上自己了,“阿浔,那时候你祖父处境不好,我四处周旋,实在是无暇顾及家中的事……”她去握叶浔的手。
叶浔飞快地闪开了,并且迅速起身,走开几步,“无暇顾及?彭氏的丑事你怎么就有空顾及?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娘亲的死活?”
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但是哥哥不同,哥哥一直记着母亲的话,记着母亲的样子。他现在心里该有多难过多痛苦?偏偏那么倔强地忍着。
想到这些,她眼睛发涩,“您难道就看不清,彭氏那种品行必然成为家门的隐患。您竟然能容忍那个人那么多年。您难道没想过我和哥哥知情的一天会怎样?您没担心害怕过么?”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您当年怎么没狠一狠心将我们掐死?我们这些年被那两个混账东西嫌弃,您到底是因为亏欠,还是因为做贼心虚才善待我们的?或者,只是畏惧我外祖父的刁难?”
“阿浔,你不能这么说。”叶夫人落泪了,“你怪我没错,可你祖父……”
叶浔冷眼看向祖母,忽然笑了,“叶浣是奸生女,不该出生,叶世浩更不该出生,可他们还是好端端地活了十几年。可是没关系,他们会后悔来到人世的。”
“阿浔,你冷静点儿。”叶夫人手忙脚乱地下地。
叶浔却已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哥说得对,这种事不能让外祖父知道,不该让他更伤心。并非为你们。我若是男儿,会离开这个肮脏的家,会把这个家毁了。我这才知道,只有柳家人对我和哥哥的好,是不求回报没有目的。幸好您还会愧疚、畏惧,否则,我和哥哥怕是活不到现在。难为您了,竟想让我们与那姐弟两个手足情深。是该如此,我们两个自幼丧母的人,可不就该与畜生所生的儿女为伍么?”她在门口顿足回眸,满眼嘲讽地看了叶夫人一眼,“我谢谢您。”
心中的愤怒、伤心、失望快要将她击垮了。
祖母所作所为,到底是恶毒还是冷酷?
她已不能再停留哪怕片刻,不顾王氏关切地询问,急匆匆离开光霁堂,吩咐新柳:“去知会侯爷,即刻回府。”
新柳快步跑去传话。
到了垂花门,江宜室正在翘首等待。她听说叶浔回来了,再想想王氏那些话,是如何也没脸再留在府中了,就想让叶浔吩咐车马送自己回江家。见到叶浔,她快步上前去,“阿浔,我和裴府的车夫说了半晌,他也不肯送我回娘家,只好等你过来。我得回娘家,这府里容不下我了,你哥他……”
叶浔心头火气更盛,目光沉冷地盯着江宜室。
江宜室擦了擦早已红肿的眼睛,“我们姑嫂的缘分,怕是就要断了。你当初选了我做你嫂嫂,必然没想到今日吧?真是世事难料……”
“我选了你做我的嫂嫂。”叶浔挑了挑眉,“我活到现在,错得最离谱的就是这件事,外祖母也是。我们那时一定是瞎了眼,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一无是处的人嫁进叶家的?”
“……”江宜室面露惊骇,只觉得叶浔忽然间似变了一个人。
叶浔知道自己的话太刻薄,却不能控制自己了,“想走多容易,让你的丫鬟去雇辆马车不行么?何苦跑来跟我惺惺作态?姑嫂缘分要断了?好事啊。没了你,我哥哥还是照样儿过日子,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江宜室倏然笑出了声,“果真是兄妹,都是一个样,翻脸时比谁都无情。”
“我恨我到此时才与你翻脸。我更恨我当初多话。”叶浔绕过她,踏上脚凳时唤来府中一名婆子,“告诉二奶奶,不知深浅的人不需挽留。她要走,就快马加鞭地送她。何苦留下来招人膈应!”语必进到车厢,“到外院去等侯爷!”
江宜室连受重创,反倒哭不出来了,气冲冲地返回房里,对程妈妈道:“把大小姐这原话告诉二奶奶,我等着快些回娘家!”
程妈妈只觉得这人已经无药可救,“成!我这就去,只是不能陪您了,我要回柳府。”说完话甩手走人。
江宜室一名陪嫁丫鬟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大少奶奶,您难道就没觉得府里出了大事?大少爷和大小姐分明是在气头上才这么反常的。依奴婢看,您是不小心撞到了刀口上,他们才对您冷言冷语的。”
“那我就活该做他们的出气筒?”
丫鬟仗着胆子道:“可您是大少爷的正妻,他有个什么事,您应该是第一个知情的。”
“不管那些了,我先回娘家。”江宜室其实已被说动了,知道那对兄妹肯定是要被气疯了,才会如之前那般行事,只是……“我还有何面目留下?”
丫鬟想想也是,这脸面是真丢尽了,不走又能怎样?
新柳把偷听到的前尘旧事、叶浔对叶夫人的指责,一字不落地跟裴奕说了。
裴奕上马车之前,又听新梅说了叶浔发火的事情。
进到车厢,看到她静静地倚着大迎枕闭目养神。
她是什么心情,谁都不能体会。他此刻能给她的,不过一个怀抱。
他将她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言地安抚。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后来,呼吸都变得匀净。
睡着了。
若是一觉醒来,便能忘记心头的殇,该多好。
可惜她不能,谁都不能。
叶浔自己都没想到,竟一觉睡到了夜深人静时。
一如每一夜,她置身在他怀中,温暖,心安。
勾唇浅笑时,在叶府的见闻猛然袭上心头。
欢笑时少,烦恼时多。知足无忧的光景,只得片刻。
真不愿得知那样的真相,情愿自己不曾让哥哥追究当年事。
于她,是多了一份为母亲生出的不甘、不值,多了一份对祖母的心寒、失望。有前世的经历记忆打底,她受得住。
可对于哥哥呢?他现在的心境,怕是与前世落入圈套离开京城时一样。
想让他此生过得好一些的,不想让他遭受重创的。她没做到。
真没用。
怎么就不能等到成婚后自己着手查询当年事?
应该连祖母一并怀疑的。
迟了,不想了,顷刻后,便又念及对江宜室说的重话。
也不用想了,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她把心一横,便是兄嫂当真和离,她认了。
兄嫂这一段姻缘,起码到今日为止是错了。
她和外祖母错了,错在无条件地包容、接受哥哥的不足,并且一心要找一个能与她们一样包容哥哥的缺点的人,却没想到,越是江宜室这种人,越不是过日子的那块料。
她忍不了了,不愿哥哥再过后院随时会烧起熊熊大火的日子了。
很清楚,自己大概是不近人情了。但是没办法,哥哥便是有朝一日杀人放火,她都能找到为他开脱的理由。那是她一辈子血脉相连的至亲,她就算不能宽恕、原谅自己,也不能对他冷漠无情。
手足亲情,是没道理可讲的。
她烦躁得厉害,闭上眼睛,急于入梦。梦里平宁,不会有现世烦忧。
越是想,越是不能入眠。
她的手滑进身边人的衣衫,沿着坚实的肌肤寸寸游移,脚尖碰触他的脚,摩挲着他的脚心。
他本能地躲闪,手臂却环紧了她,意识不清地咕哝道:“淘气。”
她无声地笑,继续逗他,双唇印上他的唇,吮着,咬着,纤长的手指在他腰际打着转儿。
他唇角勾起,回应着她的亲吻,将她安置在身下。初时的索要,还带着刚刚醒转的懵懂,亦因懵懂而不克制的激烈。
她心安的闭上眼睛,双腿缠绕住他,让这甜蜜的风暴将自己湮没。
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什么都不想,只想他。
第二日一早,叶浔才知道,昨晚回府后,是裴奕将她抱回房里的。太夫人和柳之南听说后,还以为她伤了、病了,特地去正房询问,裴奕就一本正经地说她不小心撞到了头,头晕得厉害,没有大碍,却需要早些休息。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太夫人见到她,嘘寒问暖的,不疑有他,柳之南更是问长问短,让叶浔汗颜不已。
幸好,今日宾客盈门,她没有多少时间不安。
过了巳时,她正在花厅待客,叶世涛来了,马车停在垂花门外。
昨日逃兵一般离开了叶府,都不曾与哥哥说句话,她连忙赶去相见。
等叶浔到了马车前,叶世涛才下了车,身上有酒味,双眼却是光华流转,一如平日。
“今日请了假?”叶浔问道。
“嗯。事先也不知道你今日要应酬宾客,就不进去了。”叶世涛眼含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叶浔扯出笑容,“只怕你有了心结。”
叶世涛宠溺地拍拍她额头,“你就嘴硬吧,我都气得睡不着觉,何况你一个小丫头?”
“生气就给自己找些事情,慢慢就好了。”
“倒把我要说的话抢先说了。”叶世涛欣慰地笑起来。
叶浔这才问他:“还没到中午呢,怎么就喝酒了?”
“有人看着我愁苦得很,劝着我喝了几杯。”叶世涛解释完,说起自己的打算,“我不等祖父祖母的回话了,这一两日,要将那姐弟两个逐出宗族,你——反对么?”
叶浔沉吟片刻,“不反对。除了你拈花惹草,你做什么我都不反对。别伤了自己就好。”
“不会。”叶世涛说起来意,“那些事就别让外祖父外祖母知道了。”
“我明白。”
“跟你说话最没意思,我这儿刚起了个头,你就知道结尾了。”
叶浔就轻轻地笑,“你是我哥,我还不了解你?”
“也是。”叶世涛听得马蹄声趋近,知道又有哪家的女眷来了,“你忙你的,我走了。”
叶浔点头之后,又唤住他,“我嫂嫂——”
“她回娘家了。”叶世涛怅然一笑,“我要是跟她实在过不了了,你别怪我。”
“静下心来斟酌一段日子,觉得怎么舒坦就怎么过。”叶浔不希望他在气头上和江宜室和离,却也不想他勉强自己,话就两头说着。
“行,那我再想想。”叶世涛笑着摆手转身,“走了。”
“嗯!”叶浔这才去迎前来的人。
是吏部乔侍郎的夫人和女儿。
叶浔和乔夫人寒暄时,瞥见乔小姐失神地望着叶世涛的背影,他上了马车之后,乔小姐的视线还是没有收回,目送马车走远。
跟着走远的,怕是还有心魂——乔夫人连唤了两声,乔小姐才听到。
叶浔从来都知道,哥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祸害,心里同情乔小姐,却不担心。乔侍郎人品耿直刚毅,膝下子女也不会做糊涂事。乔小姐这一时的不理智,甚至不需她父母劝诫,自己就会明智地斩断情丝了。
午间、晚间都要开席,下午则两头跑着陪人打牌、听戏。换做平时,真不叫个事儿,今日却是终日强颜欢笑,记挂的事情太多,叶浔累得不行。曲终人散后,便回房歪在大炕上歇息。
裴奕回到府中,进门之前,先询问新柳:“夫人今日怎样?”
新柳忙如实禀道:“夫人早间只喝了一碗粥,午间、晚间都只吃了几口饭菜。”
裴奕听了,略一犹豫,“我去书房院,过一阵子再回来。”
新柳不明所以,茫然称是。心说您不劝着夫人吃饭,跑书房去做什么?莫名其妙的。
两只猫从昨晚到此时,都没机会跟叶浔起腻,此刻好不容易逮到她了,小的趴在她身边打盹儿,大的则拱到她怀里撒娇。
叶浔被引得高兴起来,找了条丝带挥舞着,大猫精神抖擞地和她嬉闹起来。
正闹着,大猫小猫忽然齐齐起身,跐溜跳下地,跑掉了。
“回来了?”叶浔笑问着,起身整了整衣衫。
“嗯。”裴奕亲自拎着食盒走进来。
叶浔见他已换了家常锦袍,惑道:“你在哪儿换的衣服?”
“早回来了。”裴奕道,“先去书房做了点儿正经事。”说着将几道菜肴逐次摆上炕桌。
“还没用饭?”叶浔嗔道,“早间不是与你说了,晚饭后宴席才散,你不是还要我陪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多少吃点儿。”裴奕递给她碗筷,“不吃你会抱憾终身。”
叶浔撇嘴,“我才不信。”打量着面前几道菜,“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有一道菜是我做的,手艺肯定是比不了你,我要做厨子肯定没人要。”他笑着在她对面落座,“赏个脸,尝尝味道?”
“哪道是你做的?”
“自己猜,猜不出受罚。”
叶浔失笑,“你下一次厨果然是了不得啊,这么麻烦。”随即将几道菜逐次尝了,感觉都是出自厨房,怕出错,又尝了个遍,才不满地去掐他手臂一下,“你这个骗子!”
“我的才还没上桌呢。”裴奕扬声唤新柳把菜端来。
一小盘明珠豆腐,一小碗天麻蒸鸡蛋。
天麻蒸鸡蛋,是养心安神的药膳。
叶浔一时恍然。
新柳抿嘴笑着退下去。
裴奕将两道菜摆在叶浔面前,“家常菜我拿手的不多,不加点儿药材进去就心里没底。给你和娘各做了这么一份,能吃完么?”他将羹匙放到她手里,“心火旺,这几日就别吃辛辣之物了。”
“嗯。”叶浔顺从地享用着他做的菜肴。很好吃,心里却酸酸的。一直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从没人给她做过一餐饭,她给别人做饭的时候却太多了,要的不过是那种其乐融融的家的氛围。
可是那个家……她和哥哥从来就是外人吧?除了他们自小相依为命,有谁真正的毫无目的毫无顾虑地善待过他们么?
她姓叶,却独独是叶家不能给她庇护,不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这是怎么了?”裴奕心慌起来。意在哄着她吃点儿东西而已,却把她惹哭了,你还能干点儿什么?他埋怨着自己,到了她身边,夺过她手里的羹匙,“吃了伤心就别吃了。”
“谁伤心了?”叶浔语声闷闷的,“是太高兴了。”
“真的?”他稍稍心安,还是俯身探究着她的眼神。
“真的。突然对我这么好,换了谁能不喜极而泣?”
“这话可就太没良心了。”裴奕不由喊冤,“以前我对你不好么?”
叶浔笑起来,“才知道我没良心啊?”
“来,小没良心的,再吃一些。”裴奕拍拍她的脸。
叶浔点头,“以后不准这样了,这些是我该做的事。”
裴奕却道:“你肯好好儿吃饭,我才不会进厨房。”
“我生气也就一两天的事,你想天天下厨都不行。”
“你也不需顾虑。只要我得空,就会给娘做药膳。”
“以后我给娘调理身体,用不着你了。”叶浔笑容璀璨,“放心吧,我心宽着呢,没有放不下的事。”
才怪。事分大小,叶家那些事,换了谁都会气恨难消,她只是不想他担心而已。裴奕转而说起彭家的事,“孟宗扬要还我个人情,恰好处置彭家也用得着他。不出三日,彭家男子便会入狱,是流放还是处死,全看你们兄妹的意思。”
“这件事就让哥哥决定吧。”叶浔最关心的是叶浣和叶世浩,“你听到叶家传出什么风声了么?”
“哥哥肯定是要下狠手了。”裴奕如实道,“今日叶府应该是出了点事,但是下人口风太紧,我也不好命人细问,一两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越快有结果越好。”对于叶鹏程和彭氏来说,那姐弟两个陷入绝境,才是致命的打击。
☆、第64章
饭后,叶浔和裴奕都没睡意,倚着床头,一面看书一面说着话。
裴奕问起叶世涛和江宜室的事:“听那意思,是想和离?”
“嗯。”
“不管他们是聚是散,你和嫂嫂没必要闹僵。”
叶浔缓缓摇头,“没结果之前,我不能去。”
裴奕侧目看她。
“真不能去。”叶浔道,“哥哥今日专程过来,是为了叮嘱我不要把那些事告诉外祖父。他比我更怕外祖父伤心。”
“可这跟嫂嫂有什么关系?”
叶浔反问:“嫂嫂和大舅母都是江家人,你忘了?”
“哦。”裴奕恍悟,随即便又蹙眉,“你的意思是,哥哥根本就没打算让嫂嫂知情,而且早就打定了和离的主意?”那他这大舅哥的反应也太快了,还有她,“你呢?故意给嫂嫂难堪的?”
“哥哥应该是如你所言。有时候做个决定,不过是一念之间,他经常如此。至于我,你太看得起我了——”她自嘲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状,“我那时候已经气疯了,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跟祖母说完话,只想快些走。半路上,有那么一阵子已经失去理智了——看到想到叶家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哥哥,都怀疑他们伤害过娘亲,都曾做过彭氏的帮凶。”
裴奕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到嫂嫂,迁怒于她,话就一股脑地说出去了。”叶浔翻了一页书,并不看,视线投向帘帐,“言语是收不回来的,我只能破罐破摔了,随她怎样吧。可是今日哥哥过来,只是为了叮嘱我要瞒着外祖父,我大概能够确定,他是打定主意连嫂嫂一并隐瞒了。也只是猜测,过几日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听得竹苓的脚步声趋近门口屏风,裴奕问道:“什么事?”
竹苓禀道:“元淮过来了,替大少爷传两句话:明日叶浣、叶世浩会被逐出宗族撵出叶府,请夫人记着大少爷上午的叮嘱,大少奶奶若是来询问原由,什么都不要说。”
“知道了。”叶浔问道,“叶浣和叶世浩为何被逐出宗族?”
竹苓透了口气才答道:“元淮说是——姐弟私通。大爷、大奶奶也被逐出宗族。”
“那……”叶浔低声道,“让元淮告诉二奶奶一声,把膝下儿女从速接进京城,便是耽搁一段时日的学业,也要让他们回家陪伴祖父祖母。”便是到如今,仍是担心两位老人家受不住风波,积郁成疾。
竹苓称是而去。
叶浔与裴奕都沉默下去。
前者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的谜团,后者将所有听闻的事情串联起来,不难勾画出大致轮廓。
同一刻,叶浣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虚空。
明日一早,她和弟弟就不再是叶家人了,她会被送到寺里修行,弟弟则会被逐出京城,自此身份为庶民。
原本是要算计叶世涛的,甚至打定了玉石俱焚的主意,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哪里出了错?
早就看出来了,叶世涛比任何人都无情,父母是没可能活着走出庄子了。失了父母的庇护,她和世浩如何还有活路。可世浩年纪还小,叶世涛又命人看的紧,指望不上。一家四个人,能够设法报复叶世涛的,只剩她了。
这段日子卑躬屈膝,刻意讨好,都只为着将叶世涛毁掉。
叶世涛这个人,遇事果决,身边的下人口风又太紧。江宜室呢?从母亲那次算计不成反遭难之后,见到她总是冷面相对,下人自然也如此。
却依然有可乘之机。叶世涛房里的四名妾室,是他最大的隐患。
四名妾室的性情与江宜室相似,单纯善良,经不得她几句好话、几次诉苦,便不知不觉地帮了她大忙。
她给彭家的消息,都是借这几个人的手传递出去的。
郑姨娘最是愚蠢,因为愚蠢才在她鼓动之下生出贪念,自然,也是无意中帮她最多的。传信就不需说了,更是私自停了药。
江宜室嫁进叶府两年多了,还无所出,自来心虚得很,这兴许也是她跟几名妾室端不起正室架子的原因之一,平日甚是宽容。
心狠的是叶世涛。
妻妾五名女子,都是迷上了他的俊美、笑颜,甘愿一世相随。自心底,叶浣看不起这样的女子。不过是机缘巧合地多见了一个男子几次,便生出以身相许的念头,是太胆大还是太蠢?她也惊艳于裴奕的俊美,却做不到对他真正生情。
郑姨娘对她说过,在进门之后,叶世涛就对她说过,要恪守妾室的本分,他的妾室注定一世无所出,即便江宜室一生无子,他也不会要庶出的子女。
也明白叶世涛为何如此——生母不同的子女挤在同一屋檐下,没有谁会过得安稳。嫡出之人会担心要承袭的家产、地位被庶出之人抢走,庶出之人要很多年对嫡出之人卑躬屈膝,明明生父相同,却要活得低人一等。最重要的原因是,叶世涛蔑视父亲,也许从心底就没想过为叶家开枝散叶。甚至于,他恨不得叶家的香火到他这一代就断掉。
他要断子绝孙,不关她的事,但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做文章。
他打算得不错,妻妾各守本分,也能得到一个喜乐融融的局面。但是人都是有贪念的,贪图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利益,有人能压制,有人不能。
除了郑姨娘,其他三个人如何也不敢违背叶世涛的心意。也算是了解他吧,他不说空话,谁不相信,会亲眼看到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郑姨娘进门时日最短,也是最不了解叶世涛的一个。
有一个就够了。
她就是要看看,叶世涛会不会亲手杀掉自己未成形的孩子。
有些东西,没出现也就罢了,出现了,总会生出诸多美好的遐想,因为遐想又会生出喜悦、不舍。
他若狠不下心来,庶出的那个子女就会成为长子长女。高门当中,重视子嗣,却同样重视嫡庶之别。若无特殊情况,绝不允许妾室先于正妻生儿育女,哪家破例,就会成为笑柄。
他有不羁的一面,可以不在乎。江宜室呢?江宜室太善良,哭几场就忍下了,江家呢?到时候必定要让他做出个抉择:去子留母或去母留子。
想想也知道,局面会乱糟糟,叶世涛会很难过。
要的就是他难过,他越不好过,她就越高兴。任何能够报复惩罚叶世涛的机会,她都会抓住。
而郑姨娘帮她传递给彭家的书信,必定会让那一家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不会放任叶世涛将母亲囚禁。
其实她不喜欢彭家人,是母亲的娘家也一样,想起来就心生轻蔑,甚至因为与那家人是亲戚而自觉面上无光。但是能利用的就要利用起来。
彭家人这一次竟没让她失望,居然收买了江宜室身边的大丫鬟绿云。绿云是江宜室的ru娘所生,主仆二人私底下情同手足——看起来是这样而已,绿云真把江宜室看的那么重,又岂会被收买。
绿云出入府中的机会多的是,还能打着江宜室的名义去庄子上给父母传递消息,而在府中,自然也少不得关照她。她很感谢江宜室在不知情的情形下给自己的这个好处。
就算是彭家闹不出大动静,叶世涛知道妻子房里的人帮着外人整他,也会气得跳脚吧?
在这些事情之后,她知道,自己等待看戏之余,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取得叶世涛的信任,最起码,不让他再如以往那般戒备。
叶世涛有喜静的一面,最喜欢下棋,没人对弈时,自己博弈都能消磨大半晌时间。
她自然要投其所好。
自幼,只要叶浔会的,母亲就要她学,而且要学的比叶浔还出彩。药膳、下厨是她没法子超过叶浔的,只好在别的方面勤能补拙。平日总想与叶浔较量一番,怎奈叶浔从来不肯与她坐在一起,也就分不出高低。但她相信,棋艺还是很精湛的。
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叶世涛对多了她这个棋友很高兴,初时要她询问,后来索性直接叫人请她到书房或后花园清雅之处对弈,言辞间也慢慢变得随和亲切。
如果叶世涛不是那么残酷,如果他肯善待父母,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她想,自己会不可控制地将他视为手足。
他有那么多可恨可憎之处,却也有太多可取可敬之处。
可惜,一辈子都要敌对。
要么是她憎恶他一辈子,要么是他憎恶她一辈子。
有几日曾动摇过的,她想,不如放弃玉石俱焚的做法,不如从长计议,他给她一条出路即可。
曾请绿云委婉地试探过叶世涛,问他有没有给她寻一门像样的亲事的想法。他是怎么说的?——阿浣的亲事一辈子都不会有着落了。留在府中也有点用处,能陪我消磨时间。
没出路了,那就不要出路了。
她费尽心思,弄到了几种迷香媚香,下决心要毁掉他。
被捆绑的手脚发木发僵,叶浣身形动了动,换了个相对于舒服一点的姿势,回想着一整日的事。
今日府中有宴请,二奶奶自然不肯要她露面的,她也习惯了,留在房里看书打发时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发紧,感觉像是出什么事了。
辰时,元淮来请她到后花园的听风阁,说大少爷正等着跟她下棋。
她欣然应了。
路上,才听说昨日叶世涛房里出了事,江宜室连夜回娘家了,四个妾室都被打发出府了,郑姨娘更是被他赐了一碗落胎药。
果然是心狠至极的人,毫不犹豫地处置了坏了规矩的妾室,孩子只能成为泡影。
她摘下头上一枚金簪塞给了一名婆子,询问昨日还出了什么事,便又得知,彭家的人被关在了跨院整日,到现在还不知到有没有放走。
完了,别的功夫都算是白费了。
问起绿云是不是跟着江宜室回娘家了,婆子说没有,昨日下午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是不是叶世涛已经发现绿云的事,已将她处置了?再加上郑姨娘私自停药的事,责怪江宜室,这才让她回娘家的?
她心头一阵阵发寒,知道叶世涛很快就会查出她暗中做的一切。
就要走上绝路了,准备最久最要紧的一件事,可以施行了。
而今日府中有宴请,天都帮她。
她借口落了件东西,回到房里准备一番,这才前去见叶世涛。
叶世涛眼神略显阴郁。
她就问:“方才听说大哥房里的妾室出了些事,是真的么?”
叶世涛答非所问:“这个家就要被我毁掉了。你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心生恐惧,转瞬之际,恐惧就变成了对眼前的前所未有的恨,面上却是巧笑嫣然,“好端端的,大哥怎么说这种话?是不是愁闷所致?实在愁闷,不如喝两杯酒排遣一番。你喝点酒,也能少赢我几局。”
叶世涛笑道:“行啊。”
她当然不会只让他喝两杯,一面对弈,一面频频给他斟酒,又寻了借口,将留在房里的叶世涛的小厮丫鬟都打发走了。末了,让贴身丫鬟往香炉里加些香料。
看到丫鬟点头示意带来的媚香已经放到香炉里,她建议道:“二奶奶今日将沛儿拘在房里,沛儿一定是百无聊赖,她又有心学着下棋,不如将她唤来吧?”
“好。”叶世涛又进一杯酒,“将世浩也一并唤来。眼下只得我们四兄妹了,闲来是该多聚聚。”
她心头一喜,忙吩咐丫鬟快去请人。
后来……
没有后来了,她这辈子都没有后来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就倦怠不已,眼睑似有千斤重。
只恍惚记得叶世涛说了一句:“你要破釜沉舟,结果却只能是引火烧身。”
醒过来的时候,对上的是祖父、祖母满布阴霾的脸,看身旁,是衣衫不整的世浩。叶沛站在二奶奶身侧,满眼鄙夷地看着她。而身后,是二奶奶请来的部分女眷。
她再低头看自己,跟世浩一样衣衫不整。
她要算计的叶世涛并不在场。她要的是叶世涛与叶沛兄妹两个私通,要让祖父祖母知道叶世涛放荡不堪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叶沛不能出现,没关系,她宁可拼上自己,也要让他落入圈套为长辈鄙弃,从而落得个逐出家门的凄惨下场。这种事情不可能声张出去,有外人知道了,二奶奶也会使出浑身解数让人们三缄其口。那么她就只是个被禽兽兄长玷污了名节的可怜人,有长辈的同情,她的处境就会逐步改善。自然,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不会再有一丝尊敬,那又如何,下人尊敬还是鄙夷不重要,活路最重要。
可结果呢?
结果她引火烧身,还赔上了世浩。
她百般争辩了,告诉人们,这件事是叶世涛陷害她和世浩。
没人相信。
二奶奶说叶世涛辰时就离府去了裴府,还没回来。
世浩则完全懵了,只会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更有她和世浩房里的丫鬟作证,说这种事早就有过,大爷大奶奶知情,却放任不管。
随后,叶世涛回来了,他还带回了柳文枫、柳文华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行人不管不顾地闯进光霁堂,几个狐朋狗友问清楚怎么回事,用言语鄙弃了她和世浩之后,转身就走,拦都拦不住。
走出叶府,自然就要散播这消息。
不出半日,丑事便会传扬得满城皆知。
柳氏兄弟没走,留下来劝祖父祖母将她和世浩、父母逐出宗族。父母教子无方,过错比他们还大。
最后,淮安侯孟宗扬也来凑热闹了,帮着柳氏兄弟劝说祖父当机立断。
已经没有悬念了。祖父没了长子一枝,还有次子,而他们,早就成了鸡肋,如今祖父不过是下个决心而已。
叶世涛为了让父母生不如死,可谓费尽了心思。与她一样。到最终,他技高一筹,她满盘皆输。
他可不就是那种人么,做事就会做绝,不给人丝毫生机。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叶浣看着窗户缝隙透出的一丝微光,唇角含着嘲弄勾起。
输了,认了。有了这结果也好,再不需费尽心思地谋取什么了。
叶浔避开了叶府的喧嚣,每日拘在房里绣屏风,两个屏风都到了收尾的时候。
过几日绣完了,她命人装裱起来,将百福图送到了柳府,百寿图却压在了手里。
就算是还想送给祖父祖母,现在也不是时候。
忙完这档子事,她又亲手画了山水图样子。是婆婆喜欢的一幅图,也可以绣成屏风。集齐所需的丝线,开始动手绣。
偶尔有客登门,便神色如常地应承。
宾客也曾提起叶府的丑闻,在她面前不避讳的,自然是向着她的。有那样的生父、继母,她出嫁前的日子可想而知,不好过。而那些反感她的人,自然是连她一并轻视了,出身于那样的门第,可不就是没教养么?否则怎么会有如今的悍妇名声。
任人议论长短吧。京城最不乏各种是非传闻,过一阵子,便会有别的事情分散人们的注意力,终有一日,会被淡忘。肯一直记着别人家是非的人,到底是少数。
这几日的叶世涛,有条不紊的分别处置了叶鹏程一家四口。
叶鹏程与彭氏被逐出宗族之后,他依然让他们留在庄子上,只是不是再囚禁,而是如庄子上的仆妇家丁一样做苦力。
被逐出京城的叶世浩,他命手下把人送到了一个寺庙里,当日剃度出家。
叶浣亦是大同小异,送到了京城寺规很严的寺庙落发。
孟宗扬办事效率很快,打点了官府,彭家男丁全部收监入狱,来日流放西北。彭家女眷,叶世涛没管,随她们各寻出路就是。
是,他骗了彭子春。他如何能让彭氏的娘家有出头之日。
料理完这些,他搬离叶府,住到了自己置办的宅院,又讨了个去外地的差事,十月初离京。
离京之前,他自然要见一见江宜室。
事实上,江宜室这几日都在找他,只是他要善后的事情太多,话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尽的,到这日才腾出半日时间。
江宜室进门时,见叶世涛懒洋洋地倚着躺椅,正在吩咐四名账房的管事:“给你们两日时间,将我手里的全部资产清算出来。”
管事称是退下。
叶世涛见妻子进门,颔首一笑,指了指近前的椅子,示意她落座。
江宜室落座后,打量着他。
不过几日未见,他却明显消瘦了些,眼底多了几分冷意,让她陌生的冷意。
“那些事,你都听说了吧?”叶世涛问她。
江宜室木然点头,困惑地道:“我去府中找你,听了不少闲话。光霁堂的人都在抱怨你,说是你逼着祖父将四个人逐出宗族丢尽脸面的。”
叶世涛笑道:“的确如此。”
“可你为何如此呢?”
“他们不走至绝境,我就没办法安心做任何事。”
“可是……”江宜室不想说,却忍不住,“你逼着祖父逐出家门的人,有一个是你的生身父亲啊。外面的传言我可以不听,可是娘家的人也都在说,你没将此事压下,真的是太绝情了。这……这和弑父有何差别?”
“连累你们了。”叶世涛歉然道,“你、阿浔、沛儿,都会被我这行径连累。”
“你是缜密之人,做事之前不会想不到这些,为何还执意如此?”江宜室盯着他,“我后知后觉,是我疏忽大意,我总觉得,你执意如此,连祖父祖母伤心都不管了,必有苦衷。你告诉我行么?”
告诉她行么?当然不行。叶世涛道:“你想多了。不说这些了,我命人请你过来,是要问问你的打算。我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再做出什么事都不新鲜。你娘家必然对我成见颇深,他们怎么想的?”
“我娘家只是不赞成你的行径,但你是柳阁老的外孙——是否和离,要看我。”江宜室笑了笑,这几日眼泪流的太多,够了,“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如何也不能容我留在你身边的话,我走。但是有个前提,告诉我你为何如此,为何连阿浔都那么反常。”
叶世涛的关注点只有最后一句:“阿浔怎么反常了?”
“她不是轻易与我说重话的人,那天却将我好一通奚落。就是那天,你们兄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如此?”
叶世涛看着妻子,目光怅惘,笑容亦是,“你总是那么善良,偶尔善良得让人生气,偶尔善良得让人自惭形秽。那天我跟祖父祖母起了争执,阿浔从来是向着我的,哪怕我不占理,她也会帮我。她奚落你,不过是在光霁堂动怒,迁怒到你了。”这件事,他不准备为妹妹开脱,只陈述事实,“她从小就是那个性情,生气时与人针锋相对也不觉得解气,还是会迁怒到别人,我都挨过她好几次排揎。就如上次她命人掌掴徐曼安的事,本不必做得那么绝,但是她管不住自己,落得个悍妇的名声。你不需替她着想原谅她,不需要。原谅她,也不过是继续来往,不原谅,她不过是破罐破摔,不会跟你道歉。”
“你这话,不过是要我跟你们兄妹撇清关系。”江宜室不能接受,“你休想。阿浔的话说的再难听,我也不会放在心里,之南说我失心疯我都不计较,何况阿浔几句奚落了。我只要你告诉我这些事因何而起,你一定有苦衷,祖父、祖母、二婶对我都是含糊其辞,若是没有,他们怎么会是那样的态度?”
叶世涛失笑,“哪儿什么苦衷,你也别为我找借口了。我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别这么看得起我。”
“你执意不说是不是?”江宜室有些恼了,“那你就休想和离!”
“没苦衷你要我说什么?”叶世涛却是空前的温和有耐心,“不和离就不和离,我下个月要去外地巡视,说不准何时能回来,你决意如此的话,就住到这里,打理我手里的产业。”
江宜室立时摇头,“我哪儿做得来这些?交给我不是败家么?”
“本来就都是留给你的,那些人手都很踏实勤勉,有他们帮衬,你想败家都难。”叶世涛笑道,“我们终有一日要劳燕分飞,我终究是要辜负你,能留给你的,不过是些钱财。别怪我。”
江宜室听了心酸不已,双眼罩上了无形的氤氲,“苦衷不肯说,和离的原由呢?为我好,还是你又有了意中人?”
叶世涛笑出声来,“我这些日子为家事忙得脚不沾地,公务上,弹劾我的折子不知道有多少,我哪儿还有闲情见女子?日后我身边兴许还会有女子相伴,但是余生不会再娶妻。”他眼中有着真切的歉意,语声和煦如春风,“宜室,你要我给你的,我一辈子都给不了你。娶妻成家是责任,所以我娶了你;几名妾室各有所长,能陪我谈谈琴棋书画生活琐事,偶尔做个伴,所以她们进了府。男人一生所求的东西不同,有人要富贵荣华,有人要安逸闲适,有人要声色犬马,而我一直不知道最想要什么,但是儿女情长肯定不是最想要的,权势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或许早晚会知道,或许一生浑浑噩噩。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亏欠了你这么久,难道还要亏欠你一辈子么?”
“你不能给,我不要了不就好了么?我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我帮你打理好内院,我再也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以前我没好好儿跟你过日子,没尽到责任,以至于你身边出事都懵懂无知……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这样……也不行么?”江宜室不想这样说的,可她离不开这男子,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失了他,她的日子便是漫天阴霾。她不可能找到再让她心动的男子了,她从十多岁就爱这个男子。她比谁都知道他有多多情有多无情,可这些认知比起想到与他劳燕分飞时的心如刀绞,不算什么。
叶世涛给予她一个安抚的笑脸,“我让祖父祖母伤心失望,日后不能再住在叶府了,免得他们见到我就心生不快。至于你,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变故,时间久一些,你会看开,知道我才是你最应该早日离开的人。连阿浔也一样,她和你是两种人,不需再关心她,不要再与她来往。或者说,我们兄妹本就是歹毒之人,你从我们身上,学不到一丝与人为善的处世之道,就如我们偶尔不能接受你的善良单纯一样——这些话,阿浔迟早会与你说的,不如我先告诉你,你不同意也没用,她会对你敬而远之。就算我们要做一生的夫妻也是一样,你们姑嫂会背道而驰。说到底,我们不配与你这样的人朝夕相对。”
“不配?”江宜室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叶家是个泥沼,最肮脏的泥沼,没有好人。好人活不下来。”叶世涛语声苦涩,“如今我们兄妹算是过得最恣意的人,局面终于是我们想要的那样了,而我们,自然就是叶家最歹毒的人。你何苦沾染这样的污泥?”
江宜室满目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这般轻贱他和叶浔,只是因为有叶鹏程那样一个父亲么?叶鹏程是不曾善待他们,却也不该成为他们的耻辱?或者说,他们以身为叶家人为耻辱?
她的思绪便又回到了原点,“你一定是有苦衷,不想让我知道的苦衷。我不弄清楚这件事,你休想和离。别说你不打算再娶妻,便是有这念头,我也不会腾出这妻子的位置!”
“行,随你。”叶世涛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搬来此处,帮我照管着日常一切。别的事别急着要个定论,斟酌一段时日后再说。你先回家,明日一早我去接你。”
江宜室还能怎样,想来想去,他的打算是最妥当的了。
叶世涛送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这才缓步返回。
他不爱她,但是这么久的相识、相伴,已有了近乎亲人一般的感情。想到和离二字,也不舍,也担心,可是又能怎样?她要的,他给不了。她善良如仙子,他狠毒似恶魔,一起过日子,永远不能达成共识,永远不能有共鸣、默契。他会一直让她不解、失望。她会一直让他无奈、恼火。
等她心智成熟一些,就会知道自己遇人不淑,总能接受离散的现实。
同一时刻,景国公去了裴府。
他这几日烦闷得厉害,在房里坐不住,起身道:“带我去园子里坐坐。”
叶浔称是,祖孙两个去了后花园,期间一路沉默。
在凉亭,喝了半盏茶,景国公道:“家中四个人的下场,你还满意么?”
“满意。”叶浔微笑,“哥哥做这种事,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没有哥哥的逼迫,祖父会将这件事一直拖下去。
“满意就好。”景国公语声黯然,“你祖母这几日清减了不少,得空去看看她。”
“二叔膝下的子女快到京城了,您与祖母不愁没有人彩衣娱亲。”
景国公沉默片刻,说起当年事的原因:“你祖母容忍彭氏多年,是你与世涛无从原谅的,原因我就不跟你哥哥说了,说了也没用,他不会理会。”
“我洗耳恭听。”
“我在西域那么多年,很多年过得焦头烂额。敌兵不断侵扰西域,朝廷派发下来的军饷总是被贪官私吞,到了我们手里,根本不能给将士发放粮饷。这情形上报朝廷,有时能解决,安生几年,随后逐渐重蹈覆辙。可西域将领若是打了败仗,朝廷会即刻降罪。我们只能自己想法子拉关系,给商人好处,他们也能分给我们钱财发放粮饷。彭氏的几个兄长不成器,她的叔父在世时却很有手段。彭家曾一度在西域富甲一方,是因他而起。也是那几年,我和麾下将领,每年能从他手里拿几十万两钱粮养兵……”
“明白了。”叶浔打断了祖父的话,“你是要告诉我,祖母为了你的前程,又拿人的手短,才让彭氏安安稳稳地留在叶家。”
景国公颔首,打量着她的神色。
叶浔神色愈发淡漠,“祖母没做错,我能体谅,为了夫君的前程,她就算蔑视彭氏,也要留着她在府中,她若是与彭家诉苦或是闹和离,你们不但要断了财路,还要每日提心吊胆地彭家人揭发你们白拿人家的银两。”
都是体谅的话,语气却特别冷淡,景国公也就不能将这看做她的原谅。
“这些我能体谅,可是叶世浩呢?”叶浔一瞬不瞬地盯着祖父,“彭氏那种卑贱的人,让她留在叶府占据着名分还不够么?怎么就不能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能让她继续怀胎生子?祖母识大体有决断还有手段,断了她生子的路很难么?是,你们可以说子嗣单薄,可是一个通奸在先该浸猪笼的货色也配给叶家生儿育女?”她讽刺的笑了,“你们要脸面就是这么个要脸的法子?通奸的女子生的一双儿女在面前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祖母厌恶过。祖母真是菩萨心肠啊,还要我跟叶浣缓和关系呢。就是因为有叶世浩,彭氏和叶浣才人心不足,上蹿下跳地害我哥哥。这些,你们想过没有?”
景国公无言以对。
“叶鹏程是你们的儿子,我和哥哥还没为人父母,所以不能理解你们如今的心情,却知道你们肯定在怪我哥哥残酷绝情。我没说错吧?”
“……”
“哥哥把事情做绝了,让你们脸上无光了,你们苦苦维持的家族荣誉没有了,你们是该怪他,可我不会,我感激他。连我一并责怪好了。”叶浔扬眉浅笑,“自私、冷酷、心计,这些都是叶家给我和哥哥的。我比他多一条,没涵养,头上悍妇的帽子是摘不掉了。而如果当初彭氏得逞了,我会变成一生不甘怨愤的毒妇;哥哥呢?叶浣得逞,会被逐出家门背井离乡——你们可曾这样反过来想?横竖你们都不会心安,认了吧。”
景国公叹息一声,“你说的对。我们一直亏欠你们,归根结底,是治家无方所致。”他眼含期望地看着她,“得空回家去,跟你祖母说说话。”
“家?”叶浔满目苍茫,“别人的家是父母双全,我和哥哥没有,所以我们把你们当成最亲的人。小时候,祖母为我和哥哥撑腰,申斥叶鹏程的时候,我们高兴、感激。小时候跟您聚少离多,您总是在外征战忙碌,可我们依然与您特别亲,是因祖母的缘故。说心底话,在我心里最亲的是外祖父外祖母,其次才是你们,但我想,依然比寻常孙女对祖父祖母要亲厚很多。不知道那些事的话,我会一如既往。现在……不可能了。”
“如今回想起来,过往一切就像个笑话。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维护我们的时候,是出自真心还是愧疚——掺杂了别的东西的亲情,还叫亲情么?我想释怀,如何释怀?”她想笑,已是不能。
☆、第65章
“你还在气头上,不想回去,我不强求。”景国公语重心长地道,“阿浔,对待一些事的方式,可以选择报复,但也可以选择宽恕。”
叶浔轻声说道:“选择宽恕的是好人。我不是。”
景国公沉默良久,起身离开。
叶浔想送他,却是无力起身,只能对竹苓打个手势,让她代替自己送送老人家。
她望着祖父的背影。
一直身姿笔挺的祖父,竟有些驼背了。
是了,这样大的一场风波一桩家丑,是他的长孙逼着他承受的。他失去了长子,也失去了四个孙儿孙女。
铁打的双肩也承受不住吧?
他到今年才知情,她不该连他一并责怪。但是,如何能将他和祖母划分开来?不过是更让他们失落难过。
往昔一幕幕浮现在脑海,祖父慈祥的笑容、宠溺的眼神、暖心的言语不停闪现。
那是做不得假的。
那是她多愿意牢牢抓在手心里的。
不能够了。
眼泪自有主张地不断滚落在腮边,祖父的身影变得模糊。
已经走出一段路程的景国公停下脚步,怅惘地看向独坐在凉亭的叶浔。
她已满脸是泪,望着他落泪了。
景国公心弦一紧,很想返回去宽慰她,对她说不论怎样她都是他最疼爱的孙女,对她说他给予的所有疼爱都是真的,对她说我们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过得开心自在。
可是有什么必要呢?越是这样的言语越是让她难过。
算了。
他低下头去,怆然转身。
这顷刻间,竹苓分明看到,一滴泪倏然落下,碎在他脚下的彩石路面。
翌日,江府。
江宜室唤绿云将随身之物收拾起来,绿云却依然坐在小杌子上发呆。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这几天比她还魂不守舍,一早听她说叶世涛要来接她,抖着声音问她能不能把她留下,她说我怎么离得开你,你必须跟我一起走。她说完这句,绿云就脸色发白坐立不安的。
江宜室忽然想起来,和叶世涛争吵那日,她让绿云给母亲送些东西。绿云是下午离开叶府的,却一直没回去。她回到娘家之后,绿云正在和ru娘说话,母女两个见到她,特别忐忑的样子,她随口抱怨道:“绿云这丫头当差可是越来越尽心了,送个东西能送整整半日。”
绿云战战兢兢地回说:“是大少爷的人让我……让我回江府的。”
她那时候心绪紊乱,加上妹妹江宜家恰在随后进门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她就把这事给忽略了。
此刻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让绿云回江府,什么意思?是不是不准她再回叶府了?
叶世涛的人怎么会盯着绿云?如果不是他的意思,下人怎么敢代替他自作主张?
江宜室板起脸,冷声唤绿云。
绿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
江宜室指了指地面,“跪下!”
绿云忙跪倒在地,“大少奶奶……”
“事到如今,你还不跟我说实话么?”江宜室用言语试探,“等你跟我去了大少爷的宅子,他要是发落你——”
绿云身子开始簌簌发抖,“大少奶奶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可奴婢也是没法子啊,是、是老爷授意的。”她膝行到江宜室面前,哀声乞求,“大少奶奶,看在我和娘亲服侍您一场的情分上,您就给我一条活路吧。”
父亲授意的?江宜室险些问授意她做什么,话到嘴边才知不妥,忙换了说辞:“把经过与我细细说一遍,我若是听出半字谎言,便命人赏你几十板子!”
“奴婢不敢隐瞒,绝不会的。”绿云勉强镇定下来,迅速梳理了事情的经过,“自夏日起,我娘就常问我关于叶府的事情,事无巨细地打听,我有一次不耐烦了,怎么也不肯说,我娘才跟我交了底,说是老爷要她替他询问的,并且叮嘱我不要告诉您,否则她就没命了。我哪里敢再隐瞒,大事小情都细细告知。入秋之后,彭家的人三番五次找我,企图用银两收买的事,我说了之后,老爷亲自跟我说,彭家的银子只管收下,他们要我做什么事,也只管做。我仗着胆子说他们肯定是要加害大少爷,老爷就说这些不用管,只管照他的话行事,若是我不听吩咐,我娘也就别想活了。为了我娘,我只能为彭家所用,在府中尽量给二小姐行方便,彭家的人打听什么就说什么,还替他们去了庄子上传话给大爷和大奶奶,让他们做一出服毒自尽的戏。都是我糊涂,那时不该将彭家有心收买的事说出来的……”
绿云事无巨细地告诉江宜室了,江宜室却越听越糊涂了。
父亲得知彭家要将叶世涛告到官府的事情都无动于衷,因何而起?如果彭家得逞,叶世涛就算能不获罪,也会声名狼藉——就如现在,多少人指责他将家丑外扬,以至于生父被逐出宗族。
她在娘家这几日,听母亲说过,父亲几次痛斥叶世涛的行径。母亲原本是要她怎样都跟着叶世涛过下去,随着父亲的态度而犹豫起来,一时说还是要过下去,一时又说要她自己斟酌轻重。
难道叶世涛声名尽毁是父亲愿意看到的局面么?
她敛起心头困惑,继续聆听:
“奴婢回来之后一直都怕的要死,我娘就去问了问老爷,也担心您要是回去一定会带上我,老爷说您不会回去了。我娘说,老爷应该是乐于看到您与大少爷和离,而且,手里似乎有把柄,别的就不清楚了。”
江宜室猛然站起身来,急匆匆去往外院。她要找父亲问个明白!
和离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她一面走一面想着。
“你想多了,要你去娘家,意在要你避开一些是非。”这是他说的。
她却执意要个准话:“你也不需这样委婉,想和离只管直说。家里有什么是非?我怎么不知情?”
和离两个字,先说出来的是他,后来他恼了,说和离也并非不可行。
是的,经过是这样的。她听到从他口中说出和离二字便完全处于混沌的状态,气他、恼他,此刻想想,他当时并没把话说死。
可是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话虽然隐晦,却是开口就提及了关于和离的事。
几天而已,他的态度怎么就从不确定变成了心意已决?他很多话都在诋毁自身,甚至,连阿浔都一并诋毁了。说什么?说他们是从肮脏的泥沼里活到如今的污泥,不让她沾染。
还说迟早要劳燕分飞,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铁了心要离开她。
可是,他也说过:“当初你与岳父岳母不曾计较我自幼丧母,嫁过来又尽心帮我照顾阿浔、沛儿,这般恩情,我心里都有数。便是来日你觉得我配不起你执意离开,我也不会再娶人占据你的位置——再多我就不敢承诺了。”
是在他求祖父同意让二叔承袭国公爵的那晚说的话。
她没有要离开,他却执意放弃。
他绝情残酷,但他不是食言的人,而今却食言了,绝对有事瞒着她,就是不肯说。
他命人告知绿云留在江府,分明是在用这方式给父亲递话:他已知道绿云是受父亲指使了。却不曾对她提及绿云只言片语。
父亲呢?自从叶府出事后,为了避嫌称病了。他的女婿被一堆人斥责弹劾,他不闻不问足不出户,谁也不见,一点点暗中相助的意思都没有。
她早就该发现这些端倪的。
刁难祖父、处置亲人、准备和离,这样多的事情相加,哪一件是能让他好过的事?她没帮到他分毫,只有埋怨、疑问,甚至于,父亲是那个让他下决心和她劳燕分飞的人。
真是这样的话,她该如何自处?她连亲人拆他的台、刁难他都不知道,她连身边的丫鬟帮着外人都不知道。
是,成婚两年多了,他带给她的只有失望,而她又带给了他什么?
险些就又要哭了,可她忍住了。她死命地掐着手心,告诉自己,再不能没出息的哭泣。不再认为自己有哭的资格,更不认为哭能解决哪怕一点点的问题。
江宜室走进父亲的书房院,便有小厮上前笑道:“您来得正是时候,大姑爷来接您了,老爷听说后,让大姑爷来书房说说话,这会儿正在里间喝茶呢。”
她点头,“不必通禀了,我也有话与他们说。”
小厮笑着称是,打了帘子,守在门外。
江宜室没话可说,她是有意要偷听父亲和叶世涛要说什么。进到待客的厅堂,便蹑手蹑手地走到里间门边,侧耳聆听。
江博兴的语声温和,话却藏着杀机:“……你可能还不知道,审讯彭家的人是我的门生,我手里有彭家四个人的口供,你祖父、父亲这些年来的事,我已全部知晓。你祖父昔年即便是为了养兵发放军饷收受商贾银两,没人提也罢了,只要拿着证据提出来,他就逃不掉一个收受巨额贿赂的罪名。再加上你极力隐瞒的那些家事……不想让你祖父晚节不保,不想让你外祖父急怒攻心疯狂报复你祖父的话,你离京之前,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与宜室和离。说实在话,我一向觉得你虽然品行有问题,却承认你是个办事果决的,这件事却怎么拖拖拉拉的?居然还要接宜室回去住一段日子,打的什么算盘?”
叶世涛沉吟道:“毕竟是两年多的夫妻了,就算分道扬镳,也不必将她伤的太重吧?要接她回去,也是要她接管我手里的产业。这几日我也看明白了,您是乐得见到我不再连累宜室,可我并不知道您这样心急。”
“知道自己连累了宜室,还算有点儿良心。”江博兴语带笑意,“其实宜室越是恨你,越能快些再嫁良人,为了她的一辈子,我不介意你对她把话说绝。”
“……好。您想让宜室再嫁之人,是不是今年的状元郎付仰山?”
“连这都知道了,我倒是小瞧你了。”
叶世涛却道:“不用高看。宜室小时候认识的人,我大抵都有些印象。付仰山高中状元之后,先来拜谢的就是您这恩师。”
“我这恩师脸上也没什么光彩,皇上不是说过么,他并无状元之才。”
叶世涛没接话。
江博兴笑呵呵地说道:“有无状元之才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是四品官职,这些年对宜室的心意,江府的人都知道,他一直不肯娶妻,不过是因一片痴心。你做出那样的事,他已无从忍受,这几日每日登门,要我勒令宜室与你和离,只要你们和离,他便上门提亲,明年春日便会娶宜室过去。说心底话,当初要不是宜室在我面前跪了整日,就算你是皇亲国戚,我也不会答应你们的亲事。料定你不是能托付的人,如今你果然就出了岔子,路已被你走尽了,想出人头地,只能另辟蹊径,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你如何另辟蹊径……”
江宜室听到这里,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是啊,叶世涛将路走尽了,日后二叔也不会帮他,二叔也有子嗣,怎么会帮他?
叶世涛,他除了阿浔对他固有的手足亲情,已是双手空空。
“我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再做出什么事都不新鲜。”他说的。
他在得到官职之后惩戒亲人,背离发妻在人们眼中当然不新鲜,是情理之中的事。父亲当然要心急了,这时候和离才是最佳时机,她和江家会得到所有人的同情。便是外祖父,怕是也会为此事责怪他,永远不会想到,他是为了不让祖父、外祖父再遭受重创被岳父逼迫和离。
江宜室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扬声唤小厮:“请大姑爷到别处坐坐,我与老爷说几句话。”说着话,闪身入室。
江博兴和叶世涛都惊讶失语。
江宜室看着叶世涛,“你去别处等我片刻。”
江博兴看着女儿的神色,心里五味杂陈,对叶世涛道:“听她的。”
叶世涛起身出门。
江宜室开门见山:“我不会和离,也不许你逼迫他与我和离。”她忽然拿起书案上的裁纸刀抵在颈部,后退几步,与父亲拉开距离,“你敢让我嫁给付仰山,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这个蠢货!”江博兴恨铁不成钢,“他连番行径还能有何前程?不出一两年,必会被发配到荒蛮之处镇守边关,我养了你这些年,就是要你背井离乡陪他受苦么?付仰山是状元郎,身家清白,品行端正,不比他叶世涛强百倍么?尤其这亲事不是我们求来的,是他苦等你几年求来的!”
“品行端正?要作为妻子的人在夫君有难时逃离,也叫品行端正?他问过我愿不愿意么?他也配做读书人?皇上说的对,他的确是没有状元之才!我与世涛的婚事是我求您求来的,他便是再不济,我这辈子都跟定了他。”江宜室懒得与父亲再费唇舌,手里的裁纸刀微微用力,紧贴着皮肤,“我是死是活,您来做定夺。不是我不孝,是您让我行不义之事在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些伦理纲常就不用我跟您解释了吧?”
又来了,当初她怎样都要嫁叶世涛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那次是他不答应她就长跪不起,这次更绝了,她要自尽!“你、你……”江博兴的手有点儿发抖了,“你何时才能务实一些?!你对他有情有义,可他能给你什么?!”
“您说的对,我日后是要务实一些,还要将双眼擦亮,不会在娘家逼迫我的夫君时我都不能及时发觉。”江宜室的手又用了些力,“把你手里的口供拿来!”
她的颈部已被刀锋刺伤,鲜血缓缓渗出。
“你这个孽障!”江博兴心痛不已,举步上前。
江宜室却往后退去,厉声道:“你别过来!”
“你受伤了!”江博兴要被气晕过去了,“我哪一点不是为你好?你怎么就分不清好歹?”
“把口供给我!”江宜室又加了一分力。
“你住手!”江博兴连忙后退,“你等着,你等着……”他转身到了书案后面,拉开抽屉。
他真的是认定了叶世涛毫无可取之处,在叶世涛把叶鹏程、彭氏囚禁的时候便心惊不已——能这样对待生父,来日若是这般对待他的女儿,又该如何?却又分明是可能发生的。
付仰山从十多岁就钟情宜室,高中状元之后,还是痴心不改——那份痴,那份傻,一如宜室对叶世涛的痴傻。宜室为何要守着叶世涛这个火坑?明明可以柳暗花明的。
是,他承认,处心积虑地逼着叶世涛和离是有些不仁,可是比起女儿的一生,算不了什么。
到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女儿就是这样的,平日柔顺,一旦倔强起来,神仙也不能让她改变初衷。
不敢不顺着她的意思,她真的敢死在他面前。
叶世涛才是她的命。
江博兴取出那几份口供,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黯然无光,“你到底为何如此?他明明已经答应了我,要放弃你。”
“如果有人用伤害你为把柄,逼着我离开世涛,我也会离开世涛的。如果能阻止这种事,谁都会阻止的。您怎么能用两位老人家的安危来威胁世涛?他现在还有几个亲人?他已经伤了祖父的心,最怕的必是给祖父雪上加霜……您怎么能?”
“闭嘴!日后受了委屈、后悔的时候,不要回家哭诉!两年多了,听的最多的就是你的牢骚抱怨!”
江宜室语声有些沙哑,“不会了。”
“这,就是你的一辈子了。我尽力了,你不要,日后我只能放任自流。”江博兴将口供丢在她脚下,瞥一眼她颈部的伤,还好,皮肉伤,他粗声蹙起地撵人,“滚!”
江宜室急切地将口供捡起来,敷衍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到了厅堂,瞥见一件父亲的斗篷搭在醉翁椅上,她走过去捞起来,动作飞快地披上,遮住颈部的伤,小跑着出了门。
叶世涛就在院外等着她。
江宜室将口供递给他,“你快收起来,能看出都是谁的口供么?你得查出来,免得再生祸端。还有,”她仓促的语声和缓下来,唇边绽放出一抹可怜兮兮的笑容,“你得即刻带我走。就算是还要和离,也要先把我带回去再说——爹爹要我滚。”
叶世涛接过那几份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口供,只觉得似有千斤重。他抿了抿唇,握住江宜室的手,分外用力。
他一路沉默着将她带上马车。
她的手凉冰冰的,面色苍白得有些发青,不知经过了怎样一番抗衡,才帮他要出了这能夺人性命的证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恩不言谢,谢字分量太轻。
他是那么薄情自私的人,如何值得她如此?
看出岳父的意图,他想,那就和离,横竖也与她说出了这两个字,横竖也不是一路人,没有多少挣扎就接受了,等着用和离的文书交换证供。
可现在……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侧目看着她,“宜室,能原谅我么?”
江宜室诚实地点头,又苦笑,“不说这种话,不是都有过错么?”最大的错,是不够信任彼此,遇事时他独断专行,她迟钝。
“那么,还愿意和我过下去么?”他先道明自己心意,“我希望能与你一起携手白头。”
江宜室点头,笑容中的苦涩变为喜悦,“愿意啊,原本就不想离开的。”
从来如此,在这喧嚣迷乱的尘世,她的心就摆在他面前,不管他怎样,不管怎样的失望愤怒之后,她都不会放弃、离开他。
他将她拥到怀里,很用力,手臂箍得她骨节发疼。
“我要怎么弥补你?”他语声低哑,“余生只有几十年,时间够么?不用现在回答我,好好儿想想。不管你说什么,我唯命是从。”
☆、第66章
鎏金香炉升起丝丝缕缕轻烟,淡淡香气无声溶于浮空,熏染得室内氛围恬静清雅。
两只猫依偎着睡在一起,睡相娇憨可人。
叶浔坐在大炕上,在做一件锦袍。是给裴奕的。
这两日才惊觉,自己还不曾给他做过一件衣物,汗颜不已。谁都想到了,独独忘了他,也是奇了。
竹苓进门通禀:“夫人,裴家二奶奶来了。”
“请。”
这几日裴二奶奶得空就来裴府晃一圈,坐在太夫人房里,和婆媳两个拉家常,与叶浔也算是熟稔了。
叶浔转到厅堂,见了裴二奶奶,见礼落座,命丫鬟上茶,笑道:“太夫人去了三舅母家中。”
裴二奶奶笑道:“知道,听说了。”
“那就是来找我的了?”叶浔问道,“何事?”
裴二奶奶并不习惯这样开门见山地说话,可总不能否认,便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我帮你们物色了几名丫鬟。几个丫头样貌出挑,也很乖巧。”
叶浔目光微闪,莞尔一笑,问道:“二舅母是觉着府中的丫鬟样貌太寻常么?”
“那倒不是……”
“不是就好。”叶浔笑盈盈地打断了裴二奶奶的话,和声道,“我也觉得,不论是太夫人亲自挑选的,还是我带来的陪嫁丫鬟,都是样貌端庄,个个踏实勤勉。太夫人与我一向节俭,不该花的银子,是一分也不会多花,前两日还商量着要不要裁撤一些下人呢。二舅母这番好意我心领了。”
裴二奶奶硬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好歹自己也是她的长辈,给她几名丫鬟,说好听了是送,还可以说是赏她的,她倒好,把她婆婆搬出来了……
叶浔已又道:“我听说二舅母手里有一盆剑兰,心仪得紧,二舅母能不能割爱赏了我?”
“自然,自然。”裴二奶奶的话不假思索地说了出去,出口之后懊悔不已,剑兰是那么好养成的?那盆剑兰可是耗了她不少心血的。
叶浔当即起身行礼,感激地道:“多谢二舅母。”
裴二奶奶的笑容分外僵硬。又寒暄几句,坐不下去了,道辞离开。真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换在以往,叶浔也就收下裴二奶奶要送的丫鬟了。到了明年开春儿,府里要把到了年纪的丫鬟放进去,选一些新人进门,早一些收几个新人也好,用心管教着,不愁她们倒戈相向,把裴二奶奶晾在一边。裴二奶奶会比今日更扫兴,再不会打她的小算盘。
只是叶浔这些日子一直是表面上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没耐心和人兜圈子。
叶浔送客回来,新柳有些惊慌地跑到她面前,低声通禀:“方才来了两个人,黑衣人此刻在花厅,随行的灰衣人守在花厅外面,说里面的人是皇上。”
叶浔惊讶不已,让新柳、新梅两人随行,匆匆去了后面的小花厅。
看到站在门外神色肃冷的灰衣人,叶浔确信的确是皇上来了府中。灰衣人是贺统领,在宫里经常能够见到他。
她定了定神,对新柳、新梅摆一摆手,示意她们留在门外即可。不论在宫中、宫外,帝后是主,天下人是仆,不能带身边下人面见。
款步进门,瞥见皇上正在观赏悬挂在正面墙上的秋江渔隐图,行礼之际,听得皇上的语声:
“免了。”
皇上转过身来,落座后打量她两眼。比起春日见到的那个无措的小女孩儿,如今多了一份雍容,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看了心生伤感的气息。
“听说了叶家的事,记挂着景国公,方才去看了看他。”皇上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他都认,只是不放心你。”
叶浔垂眸看着脚尖,“妾身无事。”
“无病无灾,能走能说,我看着也没事。”皇上语带笑意。
“……”叶浔想回句话,却实在词穷。
“景国公来看过你,和你说了什么?”
叶浔想了想,捡重点答道:“他老人家说遇事可以选择报复,也可以选择宽恕。”
“你怎么说的?”
“选择宽恕的是好人。妾身不是。”叶浔如实道,“再者,妾身不恨祖父祖母。”
皇上颔首一笑,“说得好。既然不恨,何来宽恕。你只是怪他们治家不严。”
叶浔轻声说是。
皇上道:“那么,你可以连我一并责怪。”
叶浔讶然。
皇上道:“我在西域度过十余年岁月,在那里建功立业,扬名天下,有人诋毁,有人赞誉,我也曾多年被家事所累。你对生父继母厌憎,我亦是;你不厌憎祖父祖母,我不是,我恨祖父入骨,把他从棺材里拎出来鞭尸的想法都有过。你与世涛的心情,我明白。”
这些叶浔听外祖母提过一些,不意外,只是为着最后一句,心生暖意。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只得六七岁。那天是你和世涛要来京城柳家,毫无离家的悲伤,反而欢天喜地。”昔年兄妹两个那样璀璨如夏日阳光的笑容、明亮如夜空星辰的双眸只是在脑海浮现,皇上仍是觉得悦目至极,是那样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生涯本不该被阴霾笼罩的,“西域至京城,从速赶路也要二十来天,并且你祖父要派出精兵一路相送。问过之后,才知你们兄妹已习惯了这样的长途跋涉。那时我就清楚,你祖父的家是个烂摊子。”
可不就是个烂摊子么。叶浔苦笑,同时又意识到,怪不得皇上说起她用的措辞是“那孩子”,自己六七岁的时候,皇上大概是十七八岁,算是两辈人了。只是这俊美如妖孽的帝王风华倾世,容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几岁。
“多年戎马生涯的武将,与家人聚少离多,无从料理家事,身在西域的人,更是焦头烂额。我若是那时娶妻成家,兴许这一生也要走景国公的路——最大的隐患都在家中。”皇上有些伤感地道,“景国公绝对不是好父亲,但他是我的伯乐,与柳阁老一样,是我的良师益友。没有他们两个扶持,没有今日的我。叶鹏程十余年对他们不满,正是因为他们宁可鼎力扶持一个异姓外人荣登天子位,也不肯在仕途上帮他,相反,屡次阻挠,这是导致叶家很多是非的原由。有得必有失,人人如此。”
这些叶浔是清楚的,但是从没想过,皇上会亲口对她说出。
“景国公起初不怪世涛绝情是不可能的,但是今日我这六亲不认的人往他面前一站,他已释怀。”皇上自嘲地笑了笑,“我当初对待所谓家人的手段,不比世涛仁慈一分,亦曾声名狼藉。而我对待景国公和柳阁老,如今是看成亲人、长辈一般,我能回报他们当年知遇之恩的不多,朝政不繁忙的话,便多事管管他们的家事;繁忙之时,有心无力。”
一字一句,皆非虚言。前世在今年、明年,皇上偶尔还有理会朝臣家事的闲情,随后忙于重新启用锦衣卫、西北漠北驻防用兵、广休河道、推广作物……等等,不要说管闲事了,能及时批阅奏折已是不易。
皇上道出来意:“别的事,景国公总能看淡,提起你的时候……我从没见过他那么难过的样子。若只因愧疚才生出的情分,他不会如此。我杀戮太重,曾因憎恶一人而殃及多少无辜,却也因敬重在意一些人而善待他们的亲友,即便他们的亲友是我所忌惮的,亦愿意善待。叶浔,我若是你,只为祖父,也会一如既往地善待二老。过往之事终究是无从回头,今时种种却可以放下怨怼,不要等到来日后悔。生涯多悲苦,人人如此,若无意外,他们终究要先于我们离开尘世。”
叶浔为之动容,思忖片刻,曲膝行礼,“多谢皇上点拨。明日妾身便回去看望祖父祖母。”
这些话之所以能听到心里并心悦诚服,不是因为眼前这人是天子之尊,而是因为他是与她和哥哥经历相仿的人。他的确是那么做的,有的人他忌惮,还是善待,因为放在心里的人希望那些人过得好,他便让在意的人如愿。
“的确是懂事的孩子。”皇上满意地笑着起身,“闲时你不妨递牌子进宫,皇后日子清闲得有些沉闷了,去跟她说说话做个伴。”
叶浔恭声称是,心里暖暖的。皇上就是这样的,残暴时如欲火恶魔,宽仁时似菩萨心肠,极其矛盾,又极其真实。
皇上忽然话锋一转,“淮安侯是你们允许进来的,还是他又做出了私闯人府邸的事?”
叶浔听得一头雾水。
“他此刻就在府中,记着告诉裴奕。”皇上说着话,已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叶浔站在原地,片刻恍然:怎么觉得自己家成了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了?是的,必须得告诉裴奕,要加强府中防范了。转念就沮丧不已,皇上、孟宗扬和裴奕一样身怀绝技,除非裴奕亲自看守,否则怎样的护卫怕是都防不住。
孟宗扬定是去找柳之南说话了。她这几日闷在房里做绣活,柳之南闷不住,说要去外面转转,她想也不需再防着孟宗扬了,便同意了。两人应该已在外面见过了,否则孟宗扬是不会这么做的。
她不无戏谑地想,孟宗扬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偏就让皇上撞见了?
而她是该当做不知情,还是过去据实相告呢?
正犹豫的时候,叶世涛和江宜室来了。
叶浔自然放下了孟宗扬的事,先去见兄嫂。兄嫂的事到底是怎样的结果,她还不知道。到了正屋的抄手游廊,见两个人并肩走来,举止并无反常之处,就是让她觉得很亲近,像是一对儿真正的夫妻了——以前总是貌合神离。
江宜室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叶世涛的目光分外的柔和,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份让人看着心里就踏实的沉稳笃定。
不需问叶浔就已确定,两人经过了这番风波之后,关系前所未有的融洽了。前世她无缘得见的兄嫂同心的情形,如今应该是能够亲眼看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绽放出发自心底的笑容,上前见礼。
叶世涛道:“我还有事,跟你说几句话就走,傍晚再来接宜室回家。”又对江宜室道,“你先去屋里坐坐。”
叶浔却在这时看到了江宜室颈部敷着薄贴,压下疑惑没问,唤竹苓先陪江宜室去说说话,和叶世涛站在廊下说话。
叶世涛将和离之事的前因后果言简意赅地说了,末了道:“宜室以死相逼,我岳父爱女心切,事情才算了结。”
叶浔只是听着就心惊不已,喃喃地道:“你可要怎么报答嫂嫂才好啊?”说着已回过神来,“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回叶府也好,清静。你别再像以前那样了。能这样待你的,只一个江宜室。”语声顿了顿,又笑,“我这话也是多余。”
“本来就多余,这不是把我当傻子了么?以前的不是,我都会改。”叶世涛笑起来,“她说有事跟你商量,这才过来的。”
“你去忙你的,还有,晚间你们留下来用饭吧,你也跟侯爷说说话。”
“成。”
叶浔转身进门时,念及江博兴弄到口供这回事,唤新柳低声吩咐:“你去表小姐房里知会一声,说侯爷邀淮安侯晚间在府中用饭。”
处置彭家的官府里的人是孟宗扬找的,事情是办的利落,也把兄嫂往死里折腾了一番。孟宗扬是无意好心办坏事的,别人却对他阳奉阴违,就算哥哥因祸得福了,那个人险些让孟宗扬里外不是人已成事实。
孟宗扬不是裴奕,有着寻常十六岁少年人的冲动、疏忽,如今忙前忙后费尽心思只为娶柳之南——这么个人,气不得笑不得。
总要让哥哥或者裴奕提醒他两句,以防再出这种事。
☆、第67章
叶浔到了室内,关心江宜室的伤,“找大夫看过了?”
“没有。只是一点点皮肉伤。”江宜室赧然一笑,“只让红蔻帮我敷了薄贴。”
“那怎么行呢。”叶浔让竹苓取来药箱,“我淘换了不少药粉,还有祛疤的,给你看看?”
“行啊。”江宜室打趣道,“你不是从来不敢给人处理伤口的么?”
叶浔就笑,“小伤还是可以的。”
江宜室侧转头,叶浔站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揭下薄贴,见伤口已结了暗红的疤,心里唏嘘不已。任谁能想到,江宜室也能做出以死相逼的事。前世她随哥哥下江南,应该也和娘家经过了一番抗衡才得到允许的吧?
一面重新处理伤口,叶浔一面说起上次自己对江宜室发脾气的事:“生气么?生气就找个人多的场合给我难堪,我肯定老老实实受着。”
江宜室笑起来,“你哥哥说你不会跟我赔礼,他说的不会是不能,可你分明是不擅长。”叶浔的意思是让她冤冤相报,怎么可能呢?她根本就没生气。
叶浔笑着说的确是。
“这几日你一直闷在家里做绣活,心里难过的厉害吧?”江宜室问道。
“嗯,到今日算是没事了。”
江宜室的语声低下去:“我真想重头来过,做个在内宅独当一面的人,那样的话,你们兄妹两个完全可以永远不知情。情愿你们不知情。如今虽然处置了那四个人,谁心里好过?如何能真正淡忘?”
“真的重新来过,能避免一些事,可还是会有诸多风雨、伤痛。即便重来十次,也不能够事事如意。”叶浔说的是重生之后的感触,“谁都没可能做到十全十美。”
江宜室想了想,“这倒是。”又问,“你还会回去看望祖父祖母么?”
“会啊。”原本是打算逢年过节回去的,眼下是决定一如既往,“为了去看祖父,也要得空就回去。”
“……你这么想的啊。”江宜室有些沮丧,“我是应该常回去,为着你哥哥也该孝敬二老。我看得出,他记挂着祖父祖母,担心他们的身体,不然以他那个性情,才不会搬出来,肯定要每日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但是他们一向看不上我,我也很怕他们。”
“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算了。”叶浔宽慰道,“你和哥哥是一体的,怎么样都不为错。我也只是为了祖父才回去的。”
“嗯,我听你的。”
叶浔给江宜室处理完伤口,坐在她对面,问道:“哥哥说,你过来是有事与我商量?”
“是啊。”江宜室笑道,“你可别不耐烦啊,我想争气,可朝夕间修炼成精是不可能的,如今又最怕行差踏错,有事必然要来烦你,你可不准不帮我。”
“你只管说。”
“我想把吴姨娘和沛儿接到家里。她们两个如今在叶家的地位太尴尬了,等二叔的儿女回来,处境更艰难,沛儿又自来和我们亲厚,我就想让她们和我做个伴。你觉得怎样?”
“沛儿……”叶浔扶额,她一直闭门不出,竟把叶沛忘了,“我自然不反对,你和哥哥商量商量,他如果不同意,我们再做打算,想想把她们安置到何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江宜室笑容明媚,又说起另一件头疼的事,“我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程妈妈觉得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已经回柳府了,你能不能跟外祖母说说,让她回来帮我?”说到这些,她汗颜不已,“我暂时是没脸过去了。你帮我说句好话,说我日后凡事都会听程妈妈的。”
“这容易。”叶浔笑道,“外祖母听了高兴还来不及,放心,我让竹苓去传句话就能帮你把人请回来。”
“那我就放心了。”江宜室目前只担心一件事,“依你看,我爹爹会不会把叶家当年事告诉姑姑?”她说的姑姑是江氏。
“不会。”叶浔倒不是宽慰她,“他爱女心切,既然要成全你,就会将那些事永远藏在心底,不会告诉任何人。否则,当即就威胁你,让你陷入两难境地了。过两日跟我哥一同回娘家去,好好儿赔个礼。”
“对对对。”江宜室揉了揉眉心,“我一整日心里都乱糟糟的,什么事都理不清,不找个人点拨一番,日后必然又要云里雾里的过日子了。”
“我还不是一样,沛儿的事就全没考虑到。”
“所以啊,”江宜室探臂携了叶浔的手,“日后有什么事,你还是要帮我拿主意,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可别对我敬而远之。”是记挂着叶世涛的话,“说到底,眼下只有我们几个相依为命了,别的人不对你哥哥落井下石已是不错,怎么会帮我。我是真的要帮你哥把日子过好,再不会重蹈覆辙,可能帮我的人到底是少。”
“你有什么棘手的事,我们一起商量着来。你肯定会成为贤内助的。”叶浔笑着反握了江宜室的手,“再有,你也别再纵容我哥了,不满之处只管告诉他。”
江宜室笑盈盈点头,“嗯!我们清楚,都有不足之处,慢慢改。”
正说着话,柳之南过来了,进屋见礼时,望向叶浔的眼神有些心虚。
叶浔神色如常。
柳之南这才道:“浔表姐,我陪宜室姐说说话,你去我房里看看那局棋能不能解。”
江宜室觉得莫名其妙,“你可真行,好意思让阿浔撇下我去你房里?”
柳之南拖着她的手撒娇,“都不是外人,你不准挑理。”
江宜室就笑着对叶浔道:“你去吧,我也跟之南好久没见了,说说体己话。”
叶浔对柳之南说的那局棋是什么心知肚明,也就顺势起身,去了柳之南房里。
进门时,便见室内并无服侍的下人。她只带了新柳转入西次间。
柳之南真有一局没下完的棋,孟宗扬坐在棋案一旁,神色惬意柔和,见到叶浔,展颜一笑,“能帮你表妹挽回败局么?”
“你有话跟我说?”叶浔落座,见面前是一局必输无疑的棋,哑然失笑,柳之南好动,下棋自然是不擅长的。
“对。”孟宗扬道,“你也真够神的,怎么知道我来了?”
叶浔挥手扫乱棋局,将黑子捡起来,放入棋子罐,“你以为裴府是你能随意出入的地方?”皇上让她告诉裴奕,没让她找孟宗扬质问——说不定,皇上对孟宗扬的行径心意心知肚明呢。
“你哥哥是个中高手,你呢?”孟宗扬道,“要是跟他不相上下,那就算了,他不让我的话,我就没赢过。”
叶浔失笑,“自然比不了我哥。”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重新开局。
孟宗扬道:“你是想让裴奕跟我说点儿什么事吧?谁跟我说都一样,你先跟我交个底。”
“是侯爷交待的。”
“我才不信。”孟宗扬道,“我才来了没多一会儿,又是第一次过来,他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你是之南的表姐,有什么不能跟我直说的?”
这话里话外的,是把柳之南当成他的自家人了。叶浔笑着拈起一枚棋子,略一思忖,轻轻落下,“我是内宅的人,不管外面的事。”
“你还是管管吧,最起码得管关于我的事。没你推波助澜,我还得抓瞎一阵子。”孟宗扬语气虽然还是很随意,较之以往,却多了几分真诚。
叶浔想了想,也就把原因说了,自然,瞒下了供词是什么内容,说着就觉得事情牵扯较多,因为知情的人已嫌多,“供词关乎叶家秘辛,关系重大,而你选择了一个墙头草,来日对你毫无益处。”
孟宗扬敛目沉思片刻,“彭家那边的人倒是无妨,说过什么都是死无对证——我已命手下灭口了,也是怕横生枝节,让我帮人不成反添乱。”
“……”叶浔全然没料到。
“至于别的,你也不需担心,都是人,都能除掉。”孟宗扬只担心一点,“那些供词你们拿到手没有?没拿到的话,我命人帮你们偷回来。”
叶浔失笑,“已拿到手销毁了。”
“那就行了。”孟宗扬想到了江博兴,“只有江大人……为了他的女儿,怎样也不会宣扬的,没事了。”又笑了笑,“这种事,我其实只能选一棵意在除掉的墙头草——不论怎样,也是关乎叶家是非,不能出岔子,知情人大多不能留,只是没想到江大人也掺和进来,我下手还是晚了一步。”
事情到了他手里,手法是这般果决狠戾。是的,意外只有一个江家,谁都没料到。叶浔不由细看了他两眼,想着自己倒是小看他了。
孟宗扬知道她疑心重,便又道:“你放心,我对你们的家事没兴趣,哪家不都有一本儿见不得光的烂账?”顿了顿,又宽慰她,“你哥哥处境会艰难一阵子,但也没事。别人都忙着落井下石或是看热闹,却都忘了官员前程握在皇上手里。皇上要用谁,谁就能在来日呼风唤雨。说到底,皇上和你哥有点儿相似之处,亦正亦邪,只凭这点儿相似之处,你哥哥来日就能前程似锦。”
这是叶浔不敢确定的。皇上念着与叶家柳家的渊源,可以重用哥哥,也可以迁就哥哥,让他随心度日。而如今哥哥到底怎么打算的,她并不清楚。由此,她只是笑道:“借你吉言吧。”
事情弄清楚了,叶浔也就不再逗留,笑着起身,“让之南回来替我吧。”
孟宗扬却悻悻的看着自己趋于落败的局面,“你是个骗子,明明也是高手。”
叶浔笑道:“是你不能专心对弈。放心,之南回来肯定输得片甲不留。”
孟宗扬笑起来,“这倒是。我下完这局棋就走,晚间再来用饭。”
傍晚,太夫人命人回来传话,要留在裴三奶奶那儿用过晚饭才回来。
裴奕回来,叶浔帮他更衣的时候,把今日的事都跟他说了,“我也没问你,就请了淮安侯来用饭,妥当么?”
“没事。”裴奕笑道,“他这段日子忙得紧,本就没少跟哥哥来往,柳家那边也常去,估摸着快把徐阁老气得对他下手了。”
叶浔笑起来。那正是孟宗扬要的结果,喜闻乐见。
晚间,叶浔和柳之南、江宜室在正屋开了一席,裴奕则与叶世涛、孟宗扬在外院花厅开了一席。
柳之南这段日子都是看着叶浔心情落寞干着急,无从开解,今日见她终于情绪明朗起来,也完全放松下来,建议道:“他们在外面肯定要喝酒,不知何时才散,我们也喝点儿酒吧?”
叶浔笑道:“嫂嫂不能喝。”
柳之南频频点头,“对,喝酒对伤口不好,就让她以茶代酒吧。”
江宜室笑道:“听听这话音儿,她是怎么也要喝点儿酒的,阿浔就容她这一次吧。”
“行啊。”叶浔命人温一壶金华酒过来。平日赴宴、宴请时都少不得喝几杯酒,她酒量一般,都是随大流应付。
三个人坐在一起,两两之间各有需要瞒着第三个人的事。叶浔和江宜室不能将叶家的事告诉柳之南,叶浔和柳之南不好跟江宜室说孟宗扬的事,而柳之南和江宜室则不能对叶浔提及柳家为她黯然度日的柳文枫和柳文华。
人与人从来如此,亲厚之人出于善意,也少不得瞒下一些事,不必让人平添负担。
由此,三个人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身边的趣事。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叶世涛来接江宜室回家。
叶浔和柳之南送走江宜室之后,太夫人回来了,两个人去请安。
太夫人闻到两人身上浅浅的酒味,又见叶浔笑盈盈的,心宽不少,笑道:“我等会儿就歇下了,不必管我,你们姐妹好好儿说说话,偶尔喝点儿酒也是好事。”
两人服侍着太夫人歇下之后才往回走,得知裴奕和孟宗扬还在继续饮酒闲谈,也就索性放纵一回,回房转到西次间的大炕上,上了果馔下酒。
不可避免的提起了孟宗扬。
柳之南道:“我前几日出门的时候,和他见过两次,把话说开了。你不会怪我私下和他见面吧?我们只是说说话,不会让外人知道。”
“你高兴就好。最要紧是他要待你好。”叶浔是想,自己和裴奕成婚前不也是得空就见见么?定下婚事之前对彼此了解多一些总不是坏处。
“嗯,他待我很好的,我喜欢跟他说话,他也不嫌我啰嗦。”柳之南笑嘻嘻的道,“我要是在表哥、表姐夫面前这么絮叨,估计他们连一刻钟都忍不了,他居然就爱听我絮絮叨叨。”
这就是各花入各眼。叶浔自知,比起柳之南,喜欢柳之南这性情的男子是大多数,能接受她的是少数。说到底,柳之南是在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家庭里长大的女孩子,如今活泼,偶尔迷糊,日后会逐步变得端庄干练,这才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历程。她不是,她咄咄逼人的时候太多,放松下来的时候太少。
柳之南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他说也不知道祖父对他有没有改观,总要厚着脸皮去烦祖父,祖父呢,待谁都是一个样子,是欣赏还是厌弃都只有自己知道。”
“外祖父怎么会讨厌皇上亲自提携的人呢?况且他不是与很多人走动么,外祖父总要观察一段时间。”
“是啊。他是一点正事都没干,只忙着拉关系了。”柳之南说起来就笑不可支,“他这也算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叶浔亦是忍俊不禁。站错队的后果的确是太严重了。喝了一口酒,费力地回忆着。前世的孟宗扬初入朝堂的情形,她并不清楚,自己的日子都是一团乱麻,哪里还有闲情关心门外事。有精力关注外面情形的时候,孟宗扬与徐阁老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反正没在明处与徐阁老对着干就是了。记得最深的,是他凑热闹帮徐阁老弹劾裴奕。如今看来,兴许也是权谋之道,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好心地帮谁,不可能看不出自己一点好处都捞不到。毕竟,也算是了解皇上一些性情的人。
又喝了两杯酒,柳之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打着呵欠站起来,“我得回房去睡觉了,不然就要醉了。”
叶浔唤竹苓、半夏送她,自己则还坐在炕桌前,遣了服侍的小丫鬟,想着杂七杂八的事。
裴奕送走孟宗扬,缓步回房。听丫鬟说叶浔还没睡,在西次间,便替她吩咐留在厅堂的丫鬟:“不早了,你们下去歇了吧。”
进到门里,见她以手托腮,看着桌上的羊角宫灯,眼神迷蒙,神色看不出悲喜。她近来独处的时候常常如此,独自发呆。
他走到她面前,示意她往里,自己坐在她身侧,瞥见桌上的酒壶,从托盘里取过一个酒杯放在面前,给彼此倒满了酒,“我再陪你喝点儿。”
“好啊。”叶浔无所谓,明知要醉了也不在乎,“我们也好好儿说说话,看我会不会跟人絮絮叨叨。”
裴奕忍不住笑起来,她才没那个本事。
叶浔问起他与皇上的渊源:“皇上来点拨我,是为祖父,让我进宫陪皇后说说话,则是为你,要你的夫人不同于寻常命妇。说说吧,他为何这般眷顾你?”
“误打误撞的,是有几个原因。”裴奕本就无意瞒她,只是以前她没问,他也就没想到细说给她听,“皇上也是精通医术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宫里弄个百草园了。他医术有一部分是得了陆先生的指点——陆先生你该清楚的,是皇上的授业恩师。而学得更精,则是得了大舅的真传。昔年皇上是在西域成为名将,大舅是他军中军医,将士伤病的人太多时,军医少,皇上便亲自帮忙救治伤员。两人就此结缘,大舅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皇上,皇上亦是青出于蓝。我和娘那时住在临近西域之地,遇到棘手的事,偶尔会去西域找大舅相助,见过皇上两次。大舅病故时,将我托付给了皇上。那时他恐怕都想不到,皇上会成为九五之尊。”
叶浔喝了一口酒,向他那边侧转身形,等他继续说。
“我和娘几度迁居,与皇上书信来往,相见时极少,他也给了我们诸多照顾,否则,娘不能累积如今这些家产。后来陆先生强人所难,把我收入他门下,我跟他好好儿学过文韬武略,后来才发现,他要帮的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偏生那个人行事不择手段,稍有点儿血性的人都会鄙弃,我自然不能助纣为虐。皇上登基前后,帮过他和皇后一点小忙。就是这样。”
他不是愿意标榜自己的人,所谓的一点小忙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皇上的另一面是点滴之恩涌泉相报,自然就有了如今对他的诸多照拂。
“说起来,皇上对你和淮安侯都很看重,你是为这原由,淮安侯呢?”
裴奕和她碰杯,“干了这杯我就告诉你。”
“哪有你这样的人,这不是成心要灌醉我么?”叶浔虽是这样说,还是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快醉的时候,酒落入喉间也就如水一样了。
裴奕看着她为彼此斟满酒杯,道:“皇上看重孟宗扬,是因皇后。前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如今城西书院的祁先生,而孟宗扬是祁先生命人抚养成人的。”
“还有这回事?”叶浔惊讶,“真是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指挥使去教书了?还深谙佛理?”那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皇上那一代人,自然不乏奇人异事。”裴奕笑了笑,“祁先生那边只是原因之一。如今的西域总督是济宁侯,你知道吧?”
叶浔点头,西域那边的事别人不提,祖父也常常提及。直到如今,想来京城很多人都会时常提及济宁侯,那是个比哥哥风流百倍的人,如今也收心了,在西域真守边疆,守着妻子一个度日。可是——“我无意间听祖父和外祖父都说过,皇上是忌惮济宁侯的,连他们都不知道,皇上为何要这般重用济宁侯。”
“因为皇后希望济宁侯过得好,皇上是为了让皇后心安,才重用济宁侯。至于皇后为何会在意济宁侯的安危,就只有他们清楚了。”
“难怪。满天下能让皇上低头的,也只有皇后了吧?”叶浔笑着将话题拉回原点,“所以你的意思是,孟宗扬与济宁侯也有牵扯?”
“对。孟宗扬是祁先生和济宁侯跟皇上举荐的人,他们不是为了培养人脉,只是知道皇上爱才,如今又是一心希望皇上的朝堂辈出人才,才有此举。”裴奕语气中有敬意,“皇上的天下太平,皇后也不会为皇上忧心。那一代人在千帆过尽后,都在一心为在意的人筹谋、分忧。”
“的确是值得世人尊敬的一代人。”叶浔亦是满心敬意,“可他们走至如今,也是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才愿意善待别人的吧?”
“自然。”裴奕笑道,“皇上皇后也是如此,以前真要比较他们两个谁的心更狠,大概是皇后。但是你看她现在,只一心过自己的清闲日子。不论怎样的生涯,迟早要释怀,等一等就是柳暗花明。”
叶浔凝视着他,唇畔缓缓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她抬起手来,轻抚他容颜。明白的,他在用皇上皇后那一代人的事开解她、宽慰她。
的确是,有什么事值得耿耿于怀呢?
先有皇上,后有夫君的点拨,她心头豁然开朗。
置身于高山沧海面前,人才会知道自己的渺小。
知道传奇之人的过往也有诸多苦痛挣扎妥协,人才会知道风雨是不可避免的。
平心静气地往前走就是了。
裴奕知道她听懂了,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明日下午没事,你等我陪你回叶府。”看的再通透,独自面对二老,心里也不会好过。应该陪着她。
“好。”叶浔笑着端起酒杯,“这一杯我敬你。”夫妻之间,不说感激。
酒却喝不动了,到底剩了一口,她悻悻的,“等我缓一会儿。”
裴奕却将她手里的酒杯拿过,将酒喝入口中。
叶浔笑起来,刚要说话,身形却被他勾过。
他将口中的酒度给她。
她模糊地咕哝一声,被强迫着咽下了酒液。
他并未放开她,顺势捕获她双唇。
喝了酒的缘故,两人的气息都分外灼热,胶着到一处,能将人烫伤似的。
他的手习惯性的落在她腰际,顺着衣衫滑了进去。
酒意没让她变得迟钝,身形反而愈发敏感。灼热的亲吻,微痒的感触,让她战栗一下,环住他寻求依托,回应着他的亲吻。
怀里的人难得的热烘烘的,像一只柔顺的依赖他的猫儿。他一生都无法抵御的诱惑,只有她。
他加深了亲吻,腾出一臂去熄了羊角宫灯,又耐着性子去除掉束缚。
叶浔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儿?不能回寝室去么?他却分明是不容她拒绝的,亲吻已有些蛮横了。
酒真不是好东西。她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下地,将她身形安置在大炕边缘。
叶浔的脸烧得厉害,看着窗纱透进来的廊下的大红灯笼的些微光线,再看到他一览无余的身形,扭身要逃去里面。
裴奕似是轻轻地笑了,不允许她逃离,手势有一点点执拗地让她顺从自己的意思。
随即,狠狠地撞了进去。
她一声申荶湮没在喉间。仅存的一点意识告诉自己:以后他要是喝了酒,自己千万别招惹他。这不是新婚夜,他不会克制的。这样的蛮横,她这小身板儿肯定要被折腾得散架了。
一番激烈的索取,让她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呼吸完全乱了,他留意到了,动作和缓下来。
她呼吸平稳下来,暧昧的声响从而显得愈发清晰。他又耍坏,顶磨着最深处。整个人似是从骨子往外都被酸麻的暖流浸润着,最难熬又最销魂的感触将她推至云端。呼吸再度不复平稳,失控地嘤咛出声。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
转过天来,叶浔让竹苓去了趟柳府,帮江宜室把程妈妈请了回来,当即带去了叶世涛的宅子。
临近正午,杨夫人派了一位管事妈妈过来送请柬。
这自然是走个过场,裴府的人不可能去参加杨文慧的喜宴。叶浔笑着收下,说了句得空的话再说,赏了送请柬的人一两银子。
那位管事妈妈道:“我家大小姐说夫人的衣饰分外精致,要奴婢问问您,首饰是从哪家银楼打的,衣料是从哪家绣铺选的。”
叶浔歉然道:“这些都是我嫂嫂帮我准备的,我不知道。”
管事妈妈笑道:“那我如实禀明大小姐就是。对了,我家大小姐还说,曾不巧碰到过宜春侯,更不巧地察觉宜春侯与您像是有点儿瓜葛,要奴婢提醒您一句:日后她嫁过去,定会细细追究的。”
叶浔笑意更浓,“你胆子真不小啊,竟敢不知轻重地这样诋毁你家大小姐,你家大小姐知书达理,怎么会让你传这种话?”
管事妈妈知道这是个连县主都敢打的主儿,自然顺势告罪,慌慌张张地走了,生怕走慢一些就领一通巴掌。
杨文慧是丝毫机会也不肯放过的人,话自然是她授意这管事妈妈说的,为的不外乎是想让她出于心虚阻挠宋家杨家这桩亲事。
她怎么肯。她越来越觉得宋清远和杨文慧很般配。
杨文慧想用宋清远做过的错事做文章的话,不等她着急,宋太夫人母子两个就先急得跳脚了。
和太夫人、柳之南用过午饭,向太夫人禀明下午要回娘家的事,太夫人有点儿喜出望外。她自己和一些人是穷其一生也不能以和为贵的,却不想儿媳也如自己一般来往的人越来越少,自是满口答应。
午睡之后,裴奕回来了,叶浔也已备好了礼品,还让随从带上百寿屏风。
一行人离开家中,去了叶府。
有王氏打理着,叶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切都如以往。
王氏听说叶浔回来了,忙不迭地笑脸相迎,见裴奕陪同,笑意就又深了几分。公婆这几日都是茶饭不思,不外乎是想和世涛好好儿说说话,盼着阿浔能回来见见他们。世涛那边倒不需担心,等他离京去外地公干之前,总要回来辞行的,她最担心的就是阿浔死活都不肯再登叶家门。这孩子闹起脾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氏笑道,“快去光霁堂请个安吧,都眼巴巴地盼着你们呢。”
裴奕和叶浔俱是点头一笑。
一面走,叶浔一面看着熟悉的一事一物。
物是人非了。
以后这个家是二叔和二婶的了,兄嫂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再回来,只是为着祖父,做做戏走个过场。只是客。
前世有一度,回来也只是为了看望二老,心情与如今一样差。不,现在比前世的情绪还差。
前世不曾对祖母失望、愤怒。
看开与面对是两回事。
她脚步停下来,环顾周围景致,一时恍然。
她在这一刻的神色让裴奕暗自心惊。分明是如过客一般的漠然眼神,还有一丝困惑,似在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若是二老看到此刻的她,心绪必会跌入谷底——他们希望她回娘家,而在她心里,没有什么娘家了。
在这之前,他只是了解她的心情,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她的难过从何而来。
她心里的家,没有了。
她地位尴尬,只有夫家,没有娘家,只有兄嫂。
他走过去,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阿浔?”将她的心绪唤回。
“嗯?”叶浔困惑地看向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了闭眼,抿唇微笑,“没事。”
“可以么?”裴奕担心她并不能如常面对二老。
“可以的。”叶浔目光清明似水,“先当做萍水相逢的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容易应付。”
“……”裴奕无奈地看着她。
“总要慢慢来啊。”叶浔扯扯嘴角,“我小气得很,他们明白的,不会逼着我掏心掏肺。”
☆、第68章
景国公听得叶浔回来了,亲自迎到了光霁堂院门外。
裴奕和叶浔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行礼。
“祖父,”叶浔笑道,“我把百寿屏风带回来了,您没忘吧,我从开春儿就开始绣了。”
“自然没忘。”景国公见她神色间毫无芥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瞬间错愕便会过意来,和蔼地笑着,携了她的手,“快去屋里说话。”
“好啊。”
景国公又拍了拍裴奕的肩头。
王氏一直站在一旁,满脸的笑。
几个人走进院落,恰逢叶夫人迎出厅堂。
叶浔望过去,见祖母真如祖父所言,清减了不少,满脸憔悴。她应该有些感触,偏生什么感触都没有。
她抿出笑容,上前曲膝行礼,“祖母这几日可好?”
叶夫人嘴角翕翕,说不出话来。
景国公对叶夫人递了个颜色,道:“快去命人备茶点,两个孩子是来给我们送百寿屏风的。”
叶夫人看了他一眼,慌忙点头,“好,好。”
进屋落座之后,景国公有意和裴奕去书房说话,叶浔却笑道:“我也是来陪您说话的,您就好意思丢下我?”
景国公哈哈地笑,“行,行,我陪着你,有话就在这儿说。”他已确定孙女的用意,不要说裴奕陪着她过来,就是独自前来,也要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王氏如何看不出端倪,原本打算要避出去的,现在看是不用了。那些事她就算是不想知道,现在也一清二楚了。不提也好,而且能做到不提已是不易。由此,也就如以往一样,和声询问叶浔一些琐事。
裴奕则和景国公说起了朝堂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趣闻。
有这样两个人插科打诨,倒也热热闹闹的。
叶夫人起初神色黯然,后来见几个人用意相同,放下了和叶浔细说以往的打算。想想也是,有什么好说的呢?这孩子有什么不明白的?错了就是错了,解释再多,反倒让孩子心里更难过。因而也就神色如常地说笑。
说笑一阵子,叶浔起身道:“我去看看沛儿。”
王氏随之起身,“我陪你过去。”
景国公与叶夫人笑着点头。
去往叶沛房里的路上,王氏笑道:“我知道你和世涛自来厚待沛儿,这段日子兴许会有疏忽之处,却是尽力照顾她了。偶尔在府中应承,一来是她还小,二来是她自己不愿意,便总是闷在房里。”
“这一点大抵是像我。”叶浔笑了笑,顺势提起了江宜室的打算,“我和嫂嫂商量着,想把沛儿和吴姨娘接到我嫂嫂跟前同住,您怎么看?我们可不是信不过您。只是,沛儿毕竟是长房的人,兄嫂日后大抵是不会回府中与你们同住了,于情于理,他们应该照顾着这个妹妹。”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先跟二婶透个话更合适。
“世涛和宜室铁了心不回来了么?”王氏最关注的是这一点,“那怎么行呢?毕竟是一家人啊。”
“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叶浔笑着握住二婶的手,“等我几个弟弟妹妹回来,定能替我和哥哥孝敬祖父祖母。我们长房这一枝实在没有善类,早些给你们腾出地方来也好。日后的叶家,就要靠您和二叔光耀门楣了。”
“我明白,你们是心寒了。”王氏在这时候,想起的事柳氏生前的音容笑貌,心绪伤感起来,“你娘生前,与我亲如姐妹,一起打理着府中的大事小情……说来说去,都怪叶鹏程,纳妾不是不行,可官宦子弟怎么能让小生意人家的女子进门?小生意人还不如平头百姓。他竟被那样一个存心勾引的贱人冲昏了头,并且八字没一撇就弄得满城风雨……换了谁能受得了他这样的行径?唉——我那时也和你娘一样年轻气盛,受不得头上有这样一个大伯,又知道叶家碍于柳家,定不会让你们兄妹出了闪失,这才狠一狠心随你二叔去了任上……”她无限唏嘘地看着叶浔,“阿浔,你说我要是一直留在叶家,是不是早就把彭氏撵走了?便是结果大同小异,总不会让你们兄妹当年那些事的,你们也总不会这样伤心。”
“不说这些了。”叶浔笑了笑,“横竖我们就是有那样一个生父,横竖他都是我们的耻辱。”
王氏听得心惊不已,“阿浔,你可不能一直这样想,怎能这般轻贱自己?你和世涛与叶鹏程不同。”
叶浔又笑,笑得有些没心没肺的,“这些是你们这么看,叶鹏程那些事,在府中没多少人提,在外面,不少人一直记得。我哥哥以前只有酒肉朋友,我足不出户,您知道因何而起么?就是因为有那样一个生父,好人家的子弟——除了柳家人,不会跟我哥哥来往,我亦如此,所以干脆不出门。没有外祖父那边的话,我和哥哥不知会自卑到怎样的地步——本就该自卑的,不是么?这些算是命,什么都能改,唯有生父生母不能改,好在如今已了结,我和哥哥会慢慢放下的。”
王氏讶然地看着侄女绝美的容颜,“可是,阿浔,我一直认为你是天之骄女。”
“我么?”叶浔失笑,“是您怜惜,不会轻看我而已,我一身的劣性。”转念想了想,笑着拦住王氏的手臂,“您看您,话让您扯出去老远,还知道我最先跟您提的事是什么吗?”
王氏想了想,哈哈地笑起来,“可不是,我扯太远了。你说的事我赞成。在府里我能约束管事、孩子,却不可能连每个下人都能管到,少不得有人说闲话给沛儿听,不如让她住到你嫂嫂跟前。再有,你嫂嫂少不得还在生我的气,先前不是给了她一通排揎么?——唉,我也实在是恨铁不成钢,那天又感觉要出大事,心绪未免焦躁,回头我跟她赔个不是吧,只求着她日后好好儿地帮世涛管好家里的事。世涛可经不起再来一次这种事了。”
“我嫂嫂以后肯定能挑起一个家来。”这一点,叶浔已能确定。
两人说笑着,到了叶沛房里。
叶沛正闷在房里做针线,见叶浔回来了,先是笑,随后便落了泪,“大姐……你还好么?大哥大嫂好么?我真怕你们再也不回来了。”
“这傻孩子,说什么呢?”王氏笑着帮叶沛擦去眼泪,“像个没人要的孩子似的。”
叶沛勉强抿出个笑容,“我就是太想他们了。”又对叶浔笑道,“幸亏二婶总来看我,否则我真要每日坐立不安了。”
叶浔笑道:“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
王氏接道:“都没忘了你,方才阿浔跟我说,宜室想把你和吴姨娘接去同住呢,你们要是不反对,我就跟你祖母说说这件事,帮你们准备起来。”从开始就明白,阿浔是要替宜室跟她递个话,探探她的口风。
叶沛双眼立刻亮起来,“我听您的。”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王氏捏了捏叶沛的脸,“世涛的宅子离裴府不远,只隔着几条街的路程而已,你想去找你大姐也更方便了。”
叶浔附和地点头,“是啊。”
叶沛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握住了叶浔的手。
三个人说了一阵子话,一同去了光霁堂,叶浔和裴奕交换个眼色,起身道辞。
景国公和叶夫人挽留几句,也就由着他们。
叶浔行礼道辞时道:“过几日我再回来。祖母,您可要调养好身体,不然我只好每日回来烦您了。”
“好,好。”叶夫人听着这如以往一般贴心的话,笑了,眼中则浮现出泪光,要极力控制,语声才不至于哽咽,“也不用总记挂我,好好儿孝敬你婆婆才是正理。得空就回来,不得空的时候,命人递个话,让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
叶浔心头一阵酸涩,垂了眼睑,轻声称是。
回府的路上,裴奕见妻子一味盯着脚尖,一言不发,揉了揉她的脸,“想什么呢?”
叶浔唇角轻勾,“在想祖母其实也是很善良的人。”
“……”裴奕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她要是真像我以为的那么残酷无情,完全可以把我和哥哥交给彭氏,彭氏不把我们俩早早害死才怪。”
裴奕不想笑,却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虽然说法欠妥,但是……歪理也有点儿道理,最起码在我看来,祖母一定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你是旁观者清。”叶浔也很无奈,“我就是满脑子歪理,并且要用歪理说服自己。”随即仍是沮丧,“但是说不说服也没用啊。皇上亲自帮祖父解决家事,可以纡尊降贵地开解我,也可以传口谕要我如常孝敬祖父祖母的,对不对?我还能抗旨不遵不成?真不能不知好歹。”
“还是歪理。”裴奕笑着把妻子揽到怀里。
“事实如此。反正心里是好过一点儿了。”她看得出,祖父也好过了不少,这是很重要的,又问他,“你从来没说过你真正的看法,到底怎么想的?”
裴奕如实道:“我没看法。就算你决意与祖父祖母形同陌路,我也会陪着你。在意谁,才会随着谁去在意、厌弃、漠视一些人。我从不是对谁都心怀悲悯之人,放在心里的人不多。相信你亦如此。不是为了娘与我抱不平,你不会让徐阁老、徐曼安那样难堪,都是一个道理。”
是啊,夫妻一体,不论对错,都要站在一起的。
裴奕将她微凉的手纳入手掌,“有得必有失,你失去了娘家,还有我们的家、外祖父那个家。不必耿耿于怀。这次你不是做的很好么?日后顺其自然即可。”
“嗯。”叶浔的笑容缓缓漾开来。
他最让她心安的一点就是这样了,不论怎样,都会支持她,都有耐心等待她释怀一些事、原谅自己或是别人。点点滴滴都让她明白,他会一直在那里,不论她有多坏、多颓唐、多努力,都能理解,都给予支持。
嫂嫂对哥哥如今的意义也是一样的吧?江宜室已能让叶世涛明白:不论你是怎样的放荡、残酷、独断专行,我都在原地等你,等那个我认定的叶世涛,我是有不足之处,但是能包容忍耐并一辈子站在原地等你叶世涛的人,只有我江宜室。
江宜室能给叶世涛一个家,一个永不离散的家。
裴奕亦是。叶浔可以失去一切,永不会失去他。
叶世涛和叶浔自幼就是没有丝毫安全感的人,他们从小就不能始终停留在一个环境中成长,不能相信人世间的幸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甚至于,他们始终自私、自卑,对待外人、憎恶的人始终锋芒毕露——唯有如此,才能为自己争取益处、为愤懑找到宣泄口;心里对自身的缺点、命定的缺憾却太清楚——因为太清楚才自卑、才一度放弃追寻那些人世间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习惯了伤人伤己的情形。
无魂根无家园的人,不会去憧憬、追寻美好。
前世的叶浔相信,哥哥已经有了一个如何也不会离散的家,所以自始至终都告诉他:京城的一切有外祖父和我,你和嫂嫂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将前尘事忘记放下,等一等,外祖父和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就这样,拖延到了她病故。自然,那也是裴奕帮衬之下的结果。
不论怎样得来的,值得。
最起码,母亲留下的一子一女,有一个终得安稳度日。
她不要紧,她只是个女子,名声是毒辣还是练达有何区别?
叶浔把脸埋进裴奕胸膛的衣衫,她想,是该重新活过了,前世一切该摒弃了,也该如常人一般享有世俗悲喜了。性命重生后,是为钝刀子报复一步步走来,甚至于,与他的姻缘都要看他如何抉择,她怎样都好;而心魂重生是另一回事,她要摒弃以往的劣性,慢慢让自己变得平静、宽容,如江宜室的想法,帮夫君把日子过得更好,她若总是强势蛮横的做派,绝对不行。
回府后,太夫人第一次对叶浔提出了要求:“今日才知你是在给我绣屏风,等我四十整寿时能看到即可,平日不准紧赶慢赶的,累眼睛。明日起,还像你刚进门时一样,跟我学着打理家中产业,一起侍弄花草,不准总做针线了。”
叶浔岂会辜负婆婆的一番好意,自然笑着称是。待到婆婆过整寿,还需好几年,她便是每日匀出半个时辰,多说一年也能把屏风绣完了。
回到房里,叶浔先交代了新梅一番,随后去了柳之南房里,开门见山:“日后让新梅留在你房里,你看行不行?不是为了监视你,是怕事出万一,遇到事情你招呼一声,新梅就能帮你。没事的话,她自然也不会多事。我也不瞒你,是真怕你在这我这儿出了闪失,惹得外祖父生气。”
柳之南却是满脸欢喜,全不在叶浔意料之中,“你不给我加个人,我也要跟你讨个人过来的。谁还没有个遇人不淑的时候?万一我看错人了呢?那不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么?”
叶浔哈哈地笑起来,“你这个小乌鸦嘴,我多心留神也罢了,你可不准胡思乱想的咒自己。”
柳之南却是扁一扁嘴,“你不知道吗?我四姐都上赶着给成国公纳妾了——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是她自己有毛病还是成国公有那意思?算了,反正谁也不知道。看来看去,也只有你嫁了人过得还不错,不然啊,我看嫁人真是没什么意思。”
“这……”叶浔像是牙疼的吸了一口气,“嫁人之后肯定是各有各的不如意之处,像我这样的是少数,可也不意味着你不会遇到。”她捏了捏柳之南的下巴,“全看你和他了。”
“我怎么比得了你?”柳之南很沮丧,“你琴棋书画只有书法没能精益求精,别的外人不知道,柳家人都知道你是个中高手,就连孟宗扬昨日都说你下棋跟表哥一样带着杀气,他根本赢不了你,只是我不争气,把你一盘必胜的棋输得片甲不留……你说我哪儿有可取之处啊?勉强说有擅长之处,也不过是心算珠算好一些,勉强能管管家事、赚点儿银两。”
“那你以为嫁人之后要怎样啊?”叶浔这才知道,柳之南是有些抵触姻缘的。也难怪,这样的世道下,女子能看到的欢喜少、无奈多,她自己眼前这情形,也是一度不敢奢望的。整理了一下心绪,她诉诸自己所思所想,“每个人遇到的人都不同,日子也就各有不同。你所说的琴棋书画,就算我有心,你表姐夫也没闲暇时间品味,我与他说的最多的,不过是日常诸事。便是两个神仙到了尘世,也要柴米油盐的过日子——你所精通的那些,恰恰是过日子最需要的,若是再需要别的,不过是闲时应承一些人,且要看夫家的门第该与哪些人来往。我只能说这些,至于孟宗扬其人,值不值得你相伴一生,还要你自己斟酌。”
柳之南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随后就怀疑,“难道你从来没弹琴给表姐夫听,闲时也不曾与表姐夫对弈几局么?再有,你的工笔画多好啊,也没让他看么?”
叶浔委婉地道:“你表姐夫也擅长工笔画,算是切磋过。至于什么弹琴对弈的,你太看得起我们了——哪儿有那些精力。”
“哦——原来还是务实最要紧。”柳之南松了一口气。
“一家之辞,仅供你参考。”叶浔笑道。
“你这一家之辞,可比别人的话实在多了。”柳之南气呼呼的,“四姐帮夫君纳妾就纳妾了,还一大通说辞,总之就是标榜自己是个不善妒的,真是叫人反胃。哪个女人会愿意给夫君纳妾的?你说成国公都没想那些,她自己给他安排通房、小妾什么的,还说出一通的道理,换了神仙都不明白吧?幸好成国公是个有良心的,都不理她那个茬儿,更不理她安排的通房小妾。”
“……”叶浔想,这么做的女子,不外乎是不在意夫君罢了,否则,真没有哪个女子会主动做出这种事的。各人有各人的不如意罢了。
“不过呢,你的话、四姐的行径,我都会仔细斟酌的。”柳之南淘气的笑,“以后表姐夫要是待你不好了,我肯定会与他势不两立,然后也不要嫁人了,反正嫁人也没个好结果。喜欢过谁不丢人,可我肯定不是能为了一时喜欢赔上一生的人。还得看他到底是什么品行。”
叶浔继续无语。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让孟宗扬自求多福了。很明显,她先是小看了孟宗扬遇事的果决狠辣,又小看了表妹看到姻缘的悲观与乐观并重的看法。
这样的两个人,谁撮合,不一定能保证过得美满,更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过得不幸。
叶浔若是沮丧,只能怪自己前世命不够长,没看到孟宗扬和柳之南最后的结果就撒手人寰。她只是钦佩于柳之南对待感情、姻缘的这种决绝的态度。她只希望,前世一个不娶一个不嫁的结果,不是因为柳之南彻骨的失望而起。
翌日,皇后召叶浔进宫。
叶浔按品大妆,进宫面见皇后。
皇后身着纯白上衫,淡粉月华裙,清雅得似一朵初绽的荷花,见到叶浔笑着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叶浔微笑称是。
“昨日皇上对我说,不妨与五弟妹勤走动,我又本就想与你常来常往,今日便要人传旨唤你进宫来。”皇后与叶浔一样,是直来直去的性情,最不耐烦别人绕着圈子说话,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叶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世涛可还好?”
叶浔恭声答道:“还好,只是与妾身相同,短时间不能释怀罢了。”心里则为“五弟妹”那三个字思忖片刻,这是因为皇上与裴奕的师出同门才有的称谓。
皇后轻笑,“人之常情。他名为公干,实则是想去外地游转一遭,排遣心绪,理当如此。”语声一缓,又道,“在我看来,赞同他的行径,人么,本就该爱憎分明。只是在另外一些人看来,便是不可容忍了,不必理会。对你们有益的话就听听,故意寻衅滋事诋毁的话,只当做耳旁风便是。”
叶浔称是,对皇后报以感激的一笑。
这时候,大皇子与大公主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进门来。
这是一对儿龙凤胎。
叶浔前世无缘得见这两个孩子,此时亲眼看到,不由微愣。竟是与皇上极为酷似的容颜,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曾听燕王妃说过这是怎样出众的两个孩子,但是她那时没见过皇上,更没见过这一双天之骄子骄女,也就无从揣测两个孩子的样貌。
皇后见到两个孩子却是目光微凝,随即蹙眉叹息:“这是怎么回事?宸曦是又高又胖,宸晔是又矮又瘦——男孩子不是应该比女孩子更健壮么?”
叶浔听了这话,险些就笑了,道:“您不必担心,妾身早些年也见过龙凤胎,小时候也是高矮胖瘦有不同的阶段。”
“是吗?”皇后欣喜地笑起来,“皇上倒是也这么说过,我总以为他是随口一说,眼下总算是心安了。”说着话起身去抱了大皇子,“这是你五婶,记不记得你五叔?要叫五婶。”
大皇子乖顺地点头,声音清脆地道:“五婶。”
“母后!”大公主很不高兴地跑到皇后身边,扯着她的裙子,“抱抱,抱我!”
皇后失笑,俯身拍拍大公主的小脸儿,指着叶浔道:“这是你五婶。”
大公主笑嘻嘻地看向叶浔,唤道:“五婶。”又道,“五婶婶真好看。”
皇后笑起来,“可不就是么?算你有眼光。”随即将大公主捞起来抱到怀里。
大公主问道:“五婶婶,嗯,还有三伯母,是不是……嗯,是一家人?”
“是啊。”皇后笑着摸了摸大公主的小脑瓜,“都是一家人,五婶和你们裴五叔是一样的,是你们的长辈。”
大皇子脆声接道:“还有贺叔、徐叔。”
“对。”
皇后和两个孩子腻了一阵子,便让宫女将他们带去别处玩儿了,随后语声轻缓地道:“都是我的孩子,一个调皮顽劣,只认她父皇,一个乖顺懂事,只依赖我。若是不分男女,要让做父母的选择更看重谁,我与皇上定然选不出。阿浔啊,做父母的都是一个样,孩子便是不听话,不争气,可是就我来说,就算二十年后,我还会记得他们此时的样子、对我的抱怨、不敢、满足、依赖。”
叶浔听出了这话中深意,心头一震。皇后在隐晦地表明祖母的苦楚、挣扎。
“说到底,暮羽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好,皇上也好,都希望看他一世安稳如意,所以就希望他的夫人也安稳如意,更何况,柳阁老和景国公是那么疼爱你。皇上如今只剩一个远在江南的兄长了,他视为亲人的是柳家、叶家、燕王、暮羽这些人。”皇后款步走到叶浔面前,携了她的手,“别的是非别说你理不清,我这旁观之人都不知你该爱该恨,但是阿浔,我们往后看,往后还有那么多年呢,是不是?”
叶浔微笑着看向皇后,眼中蒸腾出无形的烟雾,笃定地点了点头。是的,这些都是至理名言,她懂得,区别只在于愿不愿意去理解罢了。
“我这也是过来人说教罢了。”皇后自嘲一笑,“换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兴许就斩尽杀绝了,但是那肯定是不对的,对你祖父祖母这样的人,肯定不对,也不该。他们值得你善待。你得相信一件事,我所知的朝臣过往是非,兴许比你所想象的更多。”
叶浔相信。因着昨日才听裴奕说过,断定祁先生是在意皇后安危的人之一,前朝的锦衣卫指挥使,交给皇上的消息便是等同于交给皇后了,还有什么是帝后不知晓的事情?不想一早追究,是也处于两难境地罢了。
而帝后都不知道的事情之一,便是徐阁老抛下妻子追寻锦绣前程的事,若是一早知道,叶浔相信,他们会先于裴奕惩戒徐阁老——那是多年前的事,并且太夫人及其兄长不可能提及,徐阁老更不可能自爆丑事,事情才到了如今的局面——一定是这样,皇上才能重用徐阁老,否则,那种人绝不是他所能容忍的。
总之,谁都不是神仙,年深日久的又被双方都绝口不提的事,想获知隐情着实不易,而这种事,亦不是谁会悉心调查追踪的事,并且,多年前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如今在城西教书的祁先生。
皇后看得出,叶浔已将她的话听到了心里,不自主地拍拍她的脸,“你这个孩子,难怪皇上都说你聪慧。”她那个夫君……夸人的时候简直堪称十年不遇。
叶浔汗颜,随即便是满眼笑意,“皇后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样的言辞——”不是把自己说老了么?
皇后却笑道:“我与燕王妃都是一样,在皇上、燕王身边的时日久了,经历的是非多了,心也就老了,如今不过求个安稳清静,你们就不一样了,要好生应对,皇上算得了一步十步,却不见得能步步帮衬暮羽,他不是只为几个人活着。”
“妾身明白。”叶浔恭敬行礼,“多谢皇后点拨。”
“这就又见外了,我最喜欢听的就是暮羽唤我一声四嫂,加了个皇字,总是生疏几分。”皇后笑着携了叶浔的手,“你陪我去皇上的百草园转转,我不懂那些药草,只知道自己喜欢的一些花草居然都是能够入药的,唉——”是真不知说什么好的引发的沮丧,“总之你陪我去看看,给我引荐一番,我也开开眼界,知道那些药草是有多金贵——怎么就值得人当宝贝似的供着。”
叶浔真是爱煞了眼前这个待人赤诚又坦诚的皇后,虽然明知自己是特例,却是明白,能做到皇后这地步的人,少之又少。
……
同样的一天,江宜室焦头烂额,即便有程妈妈的帮助,还是疲惫不堪。是真的,当家真不是你想做到就能做到的。
她真是奇怪得很,阿浔是怎么到了婆家短短时日就把主持中馈的权利拿到手里的?并且是怎么没做到没能人神共愤的地步的?
——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儿!
后来想想,好像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到婆家不超过一年就把主持中馈的权利拿到手里,像她这样的才不正常。
是她从没想过这种事,以为那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才一直不上心的,所以才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抱怨叶世涛的不知上进风流成性了。
如今想想,他也不是不能原谅的,她给他的只有抱怨,他不往外跑又能去哪儿,而且因为家境,没几个良师益友,大多是酒肉朋友,可不就花天酒地去了。
唉——
江宜室这样长长的叹息维持了一整天,直到叶世涛回家时依然如此。
晚间用饭时,叶世涛闲闲问道:“有没有遇到棘手的事?”
江宜室想了想,答道:“沛儿和吴姨娘的事,阿浔已经提前替我跟二婶递了话了,二婶同意了,命人来说了一声。我头疼的事家里这一个烂摊子,只有红蔻、程妈妈是堪用的,别人都不行……哎,你说我可怎么办才好啊?总不能连这些都要让阿浔帮忙吧?可我又是真不知道该怎样料理这些事。”
“吴姨娘和沛儿何时过来?”叶世涛只问这件事。
“明日我就接她们回来。”
“吴姨娘能帮你料理家中这些事,小事你听她的,大事找阿浔商量就行了。”叶世涛对妻子提出最中肯的建议,“小事无关痛痒,大事不行,她没真正当过家,你以前是不想当家,现在同在京城,万事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哦——”江宜室缓缓点头,“我听你的。”愣怔片刻,又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用啊?”
叶世涛放下筷子,定睛看向她,“你说呢?”
江宜室很有些无地自容,“这种事都要跟你说……你说我还有什么用处啊?唉——”死了算了。
叶世涛却是哈哈大笑,“这些事我喜欢听,以前总盼着你说,你却是只字不提。”说着话,他起身将她抱起,转入寝室。
☆、第69章
九月将尽,秋季就要过去了,萧瑟的气息无处不在。
这日下午,叶浔跟着太夫人学插花。
叶浔由衷地道:“以为很容易的事呢,没想到有这么多讲究。”
“这也是怎么弄怎么有理的事。”太夫人笑道,“暮羽小时候习文练武之余,先生让他每日插花消磨时间,既能练习刀法,又能平心静气,我跟着看出了些门道,暮羽则早已忘了这回事。”
叶浔忍不住笑。
“不喜欢的东西,让他学了也没用,当时学只是为了交差,随后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太夫人也无奈地笑起来,“这大抵也是随我吧?有几年家中人手不够,我每日下厨,饭菜也慢慢做得合口了,自心底却只是为了让暮羽吃好一些,后来他大了一些,琐事又多,再进厨房,竟要重头学起。”
叶浔笑着点头,“细想想,都有这种时候。不是从心里喜欢,哪儿能记到心里去。就像我有一阵子学珠算,只是死记硬背,今日学了明日就忘了大半。”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婆媳两个说着话,竹苓进门来通禀:“淮安侯说有要事与夫人说,此刻在二门那儿的花厅等着呢。”
太夫人笑道:“是不是为了之南的事?那你就去见见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叶浔含笑放下手里的花枝、剪刀,转去见孟宗扬。这个人所谓的要事,别又是让人瞠目结舌的行径才好。
孟宗扬真就如叶浔猜测的那样,张口就道:“我这段日子少不得要去什刹海应酬,你能不能帮我跟裴奕递个话,让他借给我两条船?再有,之南要是听说了风言风语,你帮我劝劝她,我只是逢场作戏,不会乱来的。”
不过几句话,让叶浔的脑筋一根根绞到了一起,她瞪着他,“什刹海每到晚间,不知多少公子哥儿去那里找乐子,还有一些闺秀女扮男装跑去凑热闹,我这足不出户的人都知道,之南就更清楚了。我哥哥那个风流名声就是从什刹海惹下的。他现在消停了,又轮到你了?再说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要我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么?你这不是成心害我么?”
“怎么一张嘴就噼里啪啦一通训?”孟宗扬好笑地看着她,“幸好早就料到了,但是我是怎么也要借裴奕两条船的,这事儿迟早会传到你耳朵里,我可不就得先跟你说明白。”
“侯爷在什刹海有船只?”叶浔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水面上有多一半的船只都是裴家的,你居然还不知道?就凭那些船只,他就没少捞钱。”孟宗扬很意外,“闹半天你是只管内宅不管庶务?怎么不早说?合着我是多余来找你了?”
“我是多余来见你。”叶浔站起身来,“你的话我没听到过。”
她倒是干脆,一句话就置身事外了。很明显,她不赞成他的打算,更不会介入这件事。孟宗扬服了,“好,那我自己去跟之南说。”
这还差不多。叶浔腹诽着,回到太夫人房里。
太夫人见她有点儿恼火的样子,笑道:“淮安侯惹你生气了?”
婆婆既然已经看出孟宗扬对柳之南的心意了,叶浔也就没隐瞒,又气又笑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我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干脆甩手不管了。”是他要娶柳之南,她总不能什么事都敲打着他。
太夫人委婉地道:“男子到了什刹海,大多是看看夜景,和友人叙谈,找个卖唱卖艺的人助兴,出格的事情倒是做不出。只是如今风气还没改过来,有的闺秀乔装成男子,也去那儿散心玩乐,遇见太出众的男子,再寻机多见两次,便有了芳心暗许的事。其次便是那些烟花女子了,常年留在那里,待价而沽。”
“是啊。”叶浔苦笑,“我哥哥以前的四个妾室,有三个都是淘气出门游玩的闺秀,这才有了后来进门的事。”所以她一听什刹海三个字就有点儿受刺激。
“家里在什刹海的生意,是外面的管事建议的,我跟暮羽彼时并没多想,管事又是老人儿了,全权交给他了,倒是没想到如今会做成现今这样。”太夫人笑道,“暮羽也去过两次,不知哪家小姐的小厮想尾随他进家,幸好他算得警觉,把人甩掉了。我听下人说了,恨不得让他跪佛堂,他也是啼笑皆非的,再没去过。”
“娘,”叶浔笑着携了太夫人的手臂,“我不会胡思乱想的,只是对淮安侯头疼得厉害。你说他要总是这样,不是迟早要伤人的心么?”
“这倒是。”太夫人点一点头,“等之南及笄,还有两年呢,他名声受损的话,总是不好。”单是柳阁老就不能接受。他对外孙没辙,对别人可不会那么宽容。
这边的婆媳说着话,那边的孟宗扬已经到了柳之南房里。
柳之南正在鼓捣香料,看到他,漾出喜悦的笑容,“表姐夫每日一早出门,晚间回府,能早些回家已是难得,怎么你却似个没事人?”
“我老老实实做事的话,皇上要用什么理由给我换个武职?”孟宗扬笑着坐到她近前,“我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你准了我才敢,你不准就算了。”
“嗯,你说。”
孟宗扬挠了挠额角,“是这么回事,如今京城里没几个消遣的好去处,不少人总邀我去什刹海,我呢,不少事要托人帮忙,请人只是去醉仙楼吃吃喝喝,人们早腻了,都有想去什刹海散心的意思。那儿不是有很多售卖鱼虾蟹这些海味儿的小贩么?在船上能尝个鲜,还能亲手烤肉,吃吃喝喝的,夜景又不错,也难怪他们想去。但是你也清楚,那儿有不少女子也去凑热闹,一些男人的风流帐就是这么惹下的。我不会,那儿算是你表姐夫的地盘,我要是有心胡来也不会去那儿,你说是不是?”说着这儿,他语声顿住,怎么觉得自己末两句话不伦不类的呢?这到底是来表忠心,还是来给自己找麻烦误会的?
柳之南忽闪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那你去吧。”
这么痛快,倒让孟宗扬心里不踏实,“真的?”
“真的。”柳之南认真地道,“你去哪儿应酬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以前倒是不知道什刹海那么多乐子呢,只听着都馋得慌,过两天我就求表姐夫帮忙,我也要去那儿看看。”
“那怎么行?”孟宗扬立刻反对,“你要是那么做了,不就跟那些不安分的闺秀一个样了?”最要紧的是,她出去玩儿是小事,看上别人或是被别人看上怎么办?男人又不瞎,轻易就能看出谁是女扮男装。
“那你以为我有多安分啊?”柳之南无辜地看着他,“我真安分的话,现在会坐在这儿跟你说话?”
“是我先找上你的,你别强词夺理。”孟宗扬蹙了蹙眉,“你不准去。”
柳之南则挑了挑眉,“你凭什么管我?我可没管你。”
孟宗扬悔得肠子都要青了,“那就都别去了,你可得好好儿待在家里,不然我让你表姐把你禁足。”
“浔表姐会听你的?她只为我着想,才不会管你怎么想。”柳之南不解地看着他,“什刹海算是表姐夫的地盘,怎么不见他请人去那儿?怎么就你结交的人偏要去那儿?你这人品啊……我得重新权衡一番了。”
这下好了,连他的人品都开始怀疑了。孟宗扬回想整件事,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自寻烦恼。多余啊,多余跟叶浔说,更多余跟她说。他根本就该用别的方式打点外面那些官员,怎么会异想天开地以为她会理解呢?就算她理解,万一惹出点儿什么事,万一遇到叶世涛那样的情形,柳阁老也会就此低看他一眼。
总而言之,只要遇到与她有关的事,他就会变成脑子不转弯的傻子。傻的没救了。
他狠狠地暗自数落了自己一番,面上自然是要低头认错:“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了,我以后不提了,更不会去什刹海之类的地方,真的。你别生气。”
柳之南斜睇他一眼,“谁生气了?我不是高高兴兴的么?”
孟宗扬笑着去握她的手,“生气还不承认,忍着多难受呢。”
“去!”柳之南甩开他的手,“谁会跟你这种二愣子生气。”
孟宗扬哈哈地笑,“你也知道我碰到你就变二愣子了,就别计较了。我之前不就说了,你准了我才去,不准的话绝对不敢。现在是你拿鞭子抽着我都不会去了。”
柳之南抿嘴笑起来,“去吧,那么好的地方,不去多可惜?”
“不去,打死也不去了。”孟宗扬将她的手牢牢握住,笑着看住她,“我以前散漫惯了,说白了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关乎门第门风这些事,总是考虑不周全,不为这个,也不可能总是麻烦你表姐。”
柳之南挣不开他的手,闲着的右手去掰他的手指,嘴里则笑问:“我要是没猜错,你来找我之前,先去跟浔表姐说了吧?她是不是都懒得理你了?”
“这还用问,那就是个随时能挠人的猫,训了我一通,然后就甩手不管我了——倒是点拨我几句啊。”孟宗扬很无奈,“你怎么猜出来的?”
“废话,那是我表姐,我还不了解她?再说了,你这种人,让她说什么好?换我我也不会理你的。”柳之南见自己是白费力气,索性拍着他的大手,“你放开,不然我可要抓你脸了。”
孟宗扬却凑近她,“抓,抓花了你也就省心了。”
柳之南咯咯地笑起来,“是啊,可不就省心了。”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记住你的话,不准去那些容易惹是非的地方。声名不佳的人,是没办法跟柳家结亲的,学着表姐夫那样,才能入祖父的眼。”
“记住了。”孟宗扬又凑近一些,语声变得低柔,“这样说,你是答应嫁我了?”
柳之南用力推他,却推不动,小脸儿飞起一抹绯红,“谁答应你了?”
“你要不答应,我还有什么盼头啊?”他笑着揽住她,“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可就要亲你了。”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柳之南的小脸儿更红了,“要是没那份心思,谁会跟你纠缠不清?放开我,不然我可就要唤新梅进来打你一通了。”
“你舍得就行。”孟宗扬飞快地亲了亲她的脸。
柳之南抬手抹了抹脸,鼻子都要皱起来了,“你不是说不答应才……”
“答应了就更得亲一下了。”孟宗扬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快点儿长大,有时候一想还要等你两年,我就急得要死。我等你长大娶你进门,你也要乖乖地等着嫁给我,好么?”
柳之南沉默片刻,抬眼看着他,“嗯,我答应你了。”
他唇畔逸出至为愉悦的笑意,鹰隼般的眸子里荡漾着丝丝柔情,那样的柔,那么的暖,能将人的心融化。
柳之南看着他,一时失神。他一定不是这世间最俊美的男子,但是在她眼里,他是最俊美最出色的,独一无二,谁都比不得。
他低下头去,俘获她双唇。
江宜室去叶府接吴姨娘和叶沛的时候,少不得去光霁堂请安。她以为,二老看到她便会想到叶世涛的残酷行径,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的,却没料到,二老都是和颜悦色的。
皇上命内侍传景国公进宫去说说话,他赶着出门,只是笑着叮嘱江宜室:“如今不比以往了,好生照顾世涛,做个贤内助才是。”
江宜室感动不已,恭声称是,转入西次间,曲膝行礼之后,见祖母清减了不少,不免担心,“祖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好孩子。”叶夫人拍拍身侧,“来,过来说话。”
这是江宜室不曾有过的待遇,一时间很有些受宠若惊。
“阿浔来看过我们了,我心里敞亮了一些,定会好好儿的,你们不必担心。”叶夫人问起叶世涛和江宜室现在的住处可有短缺的东西,“有什么为难的只管与我说,不要以为我们会怪罪世涛,不会的,又怎么可能怪他?到底是我们处理家事总是优柔寡断,他是因为我们,才屡次险些遭人算计,甚至于,丝毫没得到嫡长孙的好处,连爵位都让给别人了……不是我们不想见他,是愧对他。”
“祖母,您别这么说。”江宜室听了这番话,既为夫君难过,更感激祖母对自己道出心声,“我们搬出去单过也好,这样二叔二婶也放心,下面的弟弟妹妹日后就是景国公世子的孩子,若是有个把这殊荣让给他们的兄长同住在府里,难免多思多虑。”
叶夫人险些落泪,“我清楚,世涛和你意在成全别人,你们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好孩子。”又拍拍江宜室的手,“这样的情形,你依然不离不弃,是世涛的福气,可日后也要尽心打理家事,否则……我这个治家不严的例子摆在你面前了,你该清楚后果。人活一辈子,意外的事很多,眼下你们是只有夫妻两个,日后总要开枝散叶,也会有儿孙满堂的一日,不要行差踏错。”说到这里,想到了孙媳妇子嗣艰难的事,“好生调养身子,快些让我抱上曾孙才是。”
江宜室赧然地低下头去,“一直都在调理着。”
叶夫人微笑,“那就好,调理着就好,也不是催你,是怕你不知照顾自己罢了。”
两个人说了一阵子话,王氏过来了,见礼之后,便笑道:“没记仇吧?我可是来给你赔礼的。”
江宜室不安地道:“看您说的,要说我还有点儿可取之处,便是心宽,什么话什么事都不会记在心里。”
“终究是我的话说得重了,你便是不计较,我也理当跟你赔个不是。”
江宜室笑道:“可别这么说,否则我以后可怎么回来啊?您是长辈,说什么也是为我好,我明白。”
说笑一阵子,吴姨娘和叶沛的箱笼都收拾好了,江宜室也就道辞,携两人回家。
随后几日,江宜室在吴姨娘的帮衬下,尽快将家里的事做到了心里有数,抽空和叶世涛一同回了趟江家。
江博兴看到两人没个好脸色,可又能怎样,女儿觉得好,那就继续过吧。江夫人却是从头到尾不知发生过什么,自心底是觉得女儿怎样都好,毕竟,若是和离再嫁也会平添诸多烦扰,从一而终自然最好。
在家里的日子,叶世涛和江宜室空前的平静、温馨。他每天都尽量早些回家,将手里的产业全部交给她,逐一给她引荐跟随了他几年的可靠的管事。
江宜室理清他手中财产,咋舌不已,才发现他竟不声不响地赚了那么多银子。她一时间肯定不能帮他好生打理,不过是个听管事报账的摆设,他不在家中的日子,还是要靠管事尽心尽力。幸好他现在也只是要她做个摆设而已,日后慢慢累积经验,再帮他分担这些即可。由此才心安,不然真要每日提心吊胆了。
晚间无事,两人常一面下棋一面说话。她有很多事要与他商量——总去找阿浔还不如问他,反正他也愿意帮她,只要她不似以前那样唠叨他不上进,跟他说什么都不会不欢而散。
这晚,叶世涛问她:“你总是忙着忙那的,怎么提也不提最想要什么?”
江宜室就笑,“就想像现在这样过下去,想快些生个孩子,另外,你离京之后,千万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在外别受了风寒。”
“这些都是必然的。”叶世涛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至于孩子,随缘即可,别总记挂着。变成心病就不好了。”
“嗯。”江宜室心安地笑起来。
这晚,孟宗扬和柳之南说了一阵子话,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来裴府不可能似入无人之境,但是不被人察觉对他来说也容易。只是,他能避开仆妇、护卫的眼线,却避不开裴府的主人裴奕。
裴奕站在脚门外,像是已等了他多时。
孟宗扬笑起来,没有一点儿心虚,“等着堵我呢?”
裴奕不答反问:“你这几天可是每天必到,把我这儿当你的家了吧?”
“差不多。”
裴奕失笑,“欠妥当。”
“过一阵子她就要回家住了,到时候我想见她可就难了。”出入柳家比裴府容易太多,但是他不能那么做。
裴奕并没闲心管他的私事,道出自己等他的用意:“别忘了正事,得空不妨想想怎样反驳人们弹劾的你的罪名。”
“反驳合适么?”孟宗扬笑道,“我打算到时候装死呢。”
“你装死的话,徐阁老一党也就懒得理你了,驳斥的言辞越激烈越好,说不定会引得徐阁老亲自出面,告诉皇上他识人不清才举荐过你。”
“有道理。”孟宗扬想到自己可能会引发一场激烈的相互攻击,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行,就照你说的办。依你看,那些人会给我哪些罪名?”
“玩忽职守,拉帮结党,贪赃受贿。”
“我贪赃受贿?”孟宗扬又气又笑,“我一个芝麻官,往哪儿贪赃受贿去?你这是听谁胡说八道的?”
裴奕瞥了他一眼,“弹劾人不就得真真假假列一堆罪名么?要是凡事较真儿,你也别忙活了,反正早晚也会被气死。”
☆、第70章
孟宗扬皱了皱眉,“是你说的这个理,但是听了怎么可能不怄火呢?说我行贿我都认,贪赃受贿实在是太歹毒,皇上不介意官员置办私产赚钱,却最厌恶这种人。”
“所以你才不能装死。”
“的确是得骂回去。”孟宗扬拱一拱手,“听你的!”
裴奕还礼,笑了笑,“成,不送你了。”
孟宗扬笑着阔步离去。
裴奕径自回往正房。他今日事情多,晚饭时柳文枫和柳文华过来了,替外祖父传一些话给他,并没久坐,说完事就道辞走人。
他是阿浔的夫君,谁对她有意,一眼便见分晓。她呢,什么事都敏感得很,独独对这两个表兄的心迹懵懂不知。想想也是,柳家与叶家是绝不可能亲上加亲了,她笃定这一点,哪里料得到柳家男子明知注定失望还是会动心。幸而兄弟两个凡事都有分寸,他自然乐得装作浑然不觉。
说到底,有几个人能在姻缘上如意?能有几个那么幸运?居心叵测的才该惩罚,默默守护钟情之人又不越礼的,就算不能厚待,也该一切如常。
兄弟两个刚走,两个同僚又来了,和他商议公务,又是用过饭来的,他便陪着喝茶。中途阿浔命半夏到了书房,他以为有事,便亲自出门询问,半夏却只是来问他想吃什么,他想了想,说想吃水饺,半夏就笑说夫人会给您做。
送走同僚,又赶来等孟宗扬说说话,便到此时都还没用饭。
回到正房,他径自去小厨房找阿浔。
叶浔已包好了几十个水饺,备了荤素两种馅儿的,水也已命灶上的小丫鬟烧开了,此刻还有二十来个要包完。
裴奕进门之后,看着灯光下的妻子神色娴静柔和地忙碌着,双手十分灵巧,三两下就包好一个饺子。他笑起来,摆手让下人退下,随即径自取了饺子下锅煮。
叶浔转头看着他把饺子一个个丢到沸水之中,笑道:“这是真饿了。”
裴奕笑道:“嗯,真饿了。”
叶浔手里不停,又包好几个饺子,移步到他身边,揭开锅盖,用漏勺轻轻搅动沸水,“你不会以为饺子丢到锅里就只等着吃了吧?”
“不然还怎样?”裴奕是不可能做过面食的,自然不知道这些细节。
“等着吃就是了。”叶浔知道告诉他也没用,转去拿了盘子、小碟子备用,指了指厨房一张四方桌,“去那儿坐。”
裴奕乖乖地去落座等着。
“不准心急啊。”叶浔将火烧得更旺,估摸着时间,等水沸腾起来便加入一点冷水,这样反复三次,饺子出锅,盛到盘子里,给他端到面前,又将几道精致的小菜一并端给他,摸了摸他的下颚,“馋猫,吃吧,本打算要你去房里用饭的。”每到这种时候,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总是透着一点点宠溺,把他当个饿了的大孩子。
“在哪儿都一样。”煮过饺子之后,厨房里弥漫着的气息让他想起了除夕、大年初一的氛围。母亲不是喜欢下厨的人,也不大喜欢吃饺子,饺子就成了只有年节时才吃的东西。
叶浔由着他风卷残云的用饭,笑着转回去,将余下的饺子包完,“味道怎样?我依着惯例做的,觉着不好吃可要告诉我。”
“好吃,还不信你的厨艺?”裴奕消灭了小半盘饺子,胃里熨帖得很,端了盘子到她身后,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到她唇边,“亲口尝尝就知道了。”
饺子都是个子小巧、馅儿大,真的很好吃。
她也没推拒,笑着将饺子吃下,细品了品味道,“还凑合。”
“岂止如此。我现在知道自己最喜欢吃什么了。”
最喜欢的自然是她亲手做的饺子。她笑,“隔三差五地做给你吃。”
叶浔陪着他在小厨房用过饭,这才携手回房去。
她先让他去洗漱,自己还有事要做。成婚前他给她那本累积这些年所学才写好的医书,她要重新抄录一遍,免得他的书房里短了这本书。是近来才知道,书籍中的批注或是否决一些药方是出自皇上之手。
一想到皇上百忙之中还分出时间、精力在医术上帮他精益求精,便会生出钦佩、感慨。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男子都有着不仁的一面,但是他们又愿意潜心学医,让人无从评判。
许是幼年起临摹的帖子相同,裴奕与皇上的字迹都是俊逸有力,风骨清绝,不同之处是一些下笔的小习惯。
她想,这本凝聚了他与皇上心血的书籍,日后若是有机会,该让世人看到,从中受益。就算是不用裴奕、皇上的名,相信他们也是有这份心的,只是如今因着政务繁忙,没精力再顾及这些罢了。
裴奕洗漱之后,见她半晌还不回去,便到她的小书房去看了看,得知原由后笑道:“你抄录的这本给我,你写的字时好时坏,可我看着舒坦。”
叶浔忍不住笑。的确是,她的字时好时坏的,复杂的字落笔总是心虚,而且字迹时而潦草,看着不顺眼重写的时候特别多。她建议道:“那我抄写两本吧?一本给你,一本送到太医院去。”
“太医院?”裴奕笑道,“那就不如直接给皇上了。”
一听要给皇上,叶浔立刻就要甩手不干,“那还是找个笔法好的人抄录,我可不行。”
裴奕却道:“你怎么不行?皇上每日不知要看多少折子,不少武将的字也只是能看明白内容而已,字迹着实无法恭维。皇上看折子常看得一脑门子火气,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们阿浔的字又不用比名家,已经很不错了。”
叶浔这才放下心来。
裴奕携了她的手,“这又不是着急落实的事,你给我睡觉去。”
她总有事可忙,所以他总是担心会累坏了那幅小身板儿,也相信,就算自己不在她身边,她的日子都不会沉闷无趣。
她是让人放心的女子,不会给予男子过多的依赖。
叶浔笑盈盈地随着他回房去。
进入十月,叶浔的日子愈发忙碌,或是受邀去燕王府,或是与燕王妃一同进宫陪着皇后说说话,再有便是曾邀请到家中的人回请,少不得去坐一坐点个卯,末了,便是去柳家、叶家看望长辈。
几乎每天白日都不着家。
这些往来之间,叶浔留意到了一个细节:乔侍郎的夫人还是如常应酬,却不曾再将乔小姐带在身边。
原因她大抵明白。
乔夫人却要让她更清楚原由,在别家宴请时碰面,曾寻机找到叶浔,直言道:“我膝下女儿已经定亲了,那边是沧州知府的长子。既是定下了亲事,我自然不便让她再抛头露面了。说起来,这也是问过她之后,她自己选的亲事。”
寥寥数语,点出的事情却不少。乔小姐自己挥剑斩断情丝,要远嫁到外地去了。
叶浔不动声色,笑道:“沧州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回娘家也不过一两日路程。”
“正是如此。”乔夫人淡然笑着,“闺阁女子,偶尔会犯糊涂,幸好我这女儿还算懂事,知道迷途知返,日后还望夫人照拂一二。”
照拂自然是谈不上,乔夫人话里的意思,不外乎是让叶浔将女儿见到叶世涛时的反应揭过不提。叶浔笑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乔妹妹端庄大方,人亦聪慧,我心里很是喜欢,真真儿是没想到会远嫁,起先还想着要常来常往呢。”
乔小姐远嫁已是既定事实,她自是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悦耳一些。哥哥过往中的女子,让叶浔为他和江宜室担心的只一个施初蝶,别的女子就面目模糊了,乔小姐是她不曾料到但又能笃定这结果的正经高门女子。
乔夫人听了这话,立时放松下来,轻轻地透了口气,“夫人有这话就好了。”
叶世涛离京前,为江宜室请封诰命的事有了结果,江宜室就此便是五品诰命夫人了,只是因着王氏日后是世子夫人,再加上辈分的缘故,她与叶世涛在叶家下人口中变成了大奶奶、大爷。
叶世涛去叶府辞行时,态度与叶浔一样,绝口不提以往的事,像以前一样打着哈哈和二老说笑。有叶浔垫底,叶夫人面对时神色更加从容,不露一丝端倪。
翌日,叶世涛启程离开。
叶浔去给哥哥践行。
江宜室自然是不舍的,这不舍只是因担心在外衣食住行不如家中,除此之外,并没以往的小女儿一般的情态。
她的心已平和沉稳下来,明白日后要怎么度日,相信夫君亦是今非昔比。
倒是叶沛,泪眼婆娑地看着叶世涛。
“傻丫头。”叶世涛给予叶沛一个温和的笑,“这是常有的事,年节前我一定赶回来。”
“那你得空就往家里写封信吧。”叶沛也不想哭,可是哥哥独自远行的时候太少。以前多少年也常半年几个月的不着家,可那时是去柳家,是回他和大姐的另一个家,跟这次是两回事。
叶浔和江宜室笑着哄逗了叶沛一会儿,叶沛这才露出了笑脸。
三个人一直送叶世涛到了府门外。
叶世涛飞身上马,侧头摆一摆手,“回吧。”语必拍马而去。
黑色坐骑上的男子,一袭玄黑锦袍。萧飒凉风将他衣袂带起,在半空带起层层涟漪。肃冷,寂寞。
这一幕,亦是这一年秋日的尾声。
两日后,杨文慧嫁入宋家。
叶浔听听也就罢了,每日忙着去哥哥家里,和江宜室、叶沛说说话。偶尔遇见江宜室面见管事处理家事,暗自喝彩:江宜室进步可喜,甚至是惊人的。
江宜室有时也会问叶浔自己处理一些的方式妥不妥当。
叶浔含蓄地道:“不论对错,你的话只要说出去,就不能收回。总之斟酌之后再下决定,可一旦发了话就不能反悔,自知错了也不能收回。若是有个三两次食言的事,管事们就会轻瞧了你,年月久了兴许会发生刁奴欺主的事。你要我说细致的事,我真说不好,我们性情不同,我那一套用在你身上不妥当,你若是一时随性子一时按我的方式行事,管事们可不会觉着你是软硬兼施,反倒会觉着你善变没有主心骨。”
面对管事,不怕江宜室性子柔和,现在有叶世涛给她撑腰呢,逐步变得沉稳笃定就好了。而叶浔虽然经了柳夫人、江氏的悉心指点,待人的方式仍是强悍了些,自来是说一不二,一丝周旋的余地都不给人——江宜室若是照着这路子来,自己心里不舒服,也不能持之以恒。所以叶浔想来想去,给出些建议就罢了,别的不能多说。
江宜室凝视叶浔片刻,笑起来,“难怪你哥哥说,遇到棘手的大事才能找你,小事找吴姨娘商量就好,真是你说的这个理啊。”
“平日哪儿会有大事。”叶浔笑道,“哥哥的话委婉,意思不过是相信你能挑起这个家来。”
江宜室笑着掐了掐叶浔的手,“我家阿浔要是愿意哄谁高兴,也真是能让人从心里往外舒坦。”
叶浔哈哈地笑起来,随后想到了柳之兰的事,这也是一直让她困惑不解的:“柳家的男子都不纳妾,之兰怎么会自己张罗着给成国公纳妾收通房的?”而且是新婚燕尔时就着手做的。前世不明白,今生还是不明白。
“你真不知道原因啊?”江宜室笑道,“难为你和外祖父外祖母那么亲,问一句,他们就会告诉你的。”
“有你呢,我问他们做什么?又不是高兴的事儿。”
“这倒是。”江宜室压低了声音,“我也一直不明白,问过姑姑才晓得的。之兰兴许是心里有股子无名火,这才给成国公纳妾收通房的,否则,柳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得出这种事?”
“之兰么?”柳之兰给叶浔的印象从来是格外温顺,实在想不出她能有什么无名火。
江宜室点一点头,“也是有意中人的,只是碍于父母之命不得不嫁成国公罢了。至于那意中人,也不难猜的,柳家的女儿家,能够见到又能入眼的还有谁?说来说去,就不该让柳家子弟去城西的书院求学,他们是学了一身文韬武略,妹妹却因他们把心魂丢了。”
“祁先生。”曾让叶浔误会柳之南的男子。
“是啊。”江宜室神色有些黯然,“应该是风采不输皇上的人物吧?可是怎么行呢?祁先生能放在心里的女子,不是那故去的云氏女,大抵就是当今皇后了,哪一个是寻常女子能比的?——这也是姑姑跟我说的,我想着大抵如此。那男子的一生,在皇上登基时已尽了,如今只做皇上的好友,闲来喝几杯,说说话。”
是了。叶浔一度担心柳之南固守一份无望的感情,是她多心了,却不想,柳家的伤心人是柳之兰。
“也不需担心。”江宜室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叶浔,“夫妻相处久了,总能生出情分,一时执念,总会放下的。”
“嗯,尤其有了孩子之后。”叶浔记得柳之兰成婚第二年便生下一子,随后又有了一个女儿,每次相见,都是笑盈盈的,虽然表姐妹之间的情分不深,可她看得出柳之兰神色间的满足、惬意。
孩子大过天,像叶鹏程那样的人是极少数——这样说也不对,叶鹏程对待孩子是因人而异,他对叶浣、叶世浩自来很好,算得慈父。
这天她回到府里时,已到用饭的时辰,急匆匆换了身衣服,去了太夫人房里问安。却不想,太夫人正在训斥裴奕。
太夫人对叶浔匆匆一笑,对裴奕仍是没好气:“早就让你将什刹海的摊子收了,你就是不听。这也罢了,怎的还在那儿一连置办了三所宅院?这才几日的光景,小两万的银子就花出去了,你啊,说你什么好?”
裴奕赔着笑,“过几年那三座宅子的价钱就能翻倍,如今光景刚缓过来一点儿,过几年必是国富民强,到时我把宅子转手卖出去,平白就能赚两万两甚至更多,这不挺划算的么?”
“说你什么你总是有理。”太夫人没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你如今是朝廷官员,不似以往了,何苦来的做这种赚差价买卖?这些还要我提醒?”
裴奕小声嘀咕:“我只要不变成神仙,就总得赚钱花钱啊。”
“说你你还有理了?”太夫人实在气得不行,想去揪儿子的耳朵,又不想他在媳妇面前损了颜面,可心里到底是窝火,捞起一本书,打了他一下,“你就算变成神仙,把我气急了我也让你跪佛堂去!你当官儿就好好儿当官儿,手里的产业维持原貌即可,这种事日后不准再做了!”
“娘,您息怒,喝口茶。”裴奕还是满脸的笑,“我当官儿那点儿俸禄您不是不知道,加上阿浔和您的月例,满打满算才多少?我手里也得养人手,还得慢慢培养人脉,赚的又是你情我愿的钱,不怕谁知道。您别担心。”
叶浔看着母子两个,满心的笑意,想着自己还是找个由头避出去的好,让裴奕好好儿说几句软话哄哄太夫人,太夫人却先一步看向她,“你让阿浔评评理,是不是你做错了?”
她知道才怪,她从来不介意手里的银子少的,碍于情面什么都不能说罢了。裴奕含着笑意望着她。
叶浔茫然,“我啊……”帮谁都不妥,索性装糊涂,“我不懂这些啊。”
太夫人看着她,无奈地笑起来,透着宠溺,“你啊……日后遇到这些事,先去问问你外祖父,他老人家准了你才能让他做。”随即心念一转,对裴奕发号施令,“你抓紧把手里的事都交给阿浔打理,阿浔不像你,好歹也会跟我先透个话,哪儿像你,凡事都是先斩后奏——什么先斩后奏?我要是不问,你提也不会提一句。”
“行行行,只要您不生气,让我散尽家财都行。”裴奕仍是好脾气地笑着,凑到太夫人跟前,“数落我半天也累了吧?我给您捏捏肩捶捶背。”
太夫人狠狠戳了儿子的眉心一下,“下不为例!”
“行!”裴奕分外爽快地应道,“遵命!”
太夫人这才由衷地笑起来。
叶浔抿嘴笑着,去帮丫鬟摆饭。自心底而言,挺喜欢看到太夫人和裴奕这另一面的。在她眼里,裴奕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着冷静;在太夫人眼里,裴奕永远是那个顽劣的偶尔不听话的孩子。
晚间,孟宗扬来了,不是来找柳之南,是正大光明地来找裴奕。
横竖都要成为表亲连襟的,他不介意在这关头拉裴奕下水。反正他以后一定要成为柳阁老的孙女婿,裴奕呢,是柳阁老最疼爱的外孙女的夫君,就算不愿意,如今也得跟他一起对徐阁老同仇敌忾。
裴奕一点儿也不介意孟宗扬这行径。话不需说透,两人便已达成默契。
徐阁老的嘴脸太难看,让他深恶痛绝。是,徐阁老在政务上一向勤勉,没出过大错。否则皇上也不会容得他位居次辅这样的位置。
不出错,那就逼你出错。
徐阁老能为了权势地位抛下结发妻子,他就能用权势地位将徐阁老打回原形。说来不过三言两语,施行起来不易,但是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耐心。
这晚,孟宗扬和裴奕对弈几局,五局四败,悻悻的走了,之后几日前来,见自己真不是玩儿文雅的人,又约了裴奕赛马、比骑射,不分胜负,至到十月十六,索性跑进宫里去较量身手,请皇上拨冗看个热闹。
皇上最喜欢看热闹,两个后起之秀较劲儿,他怎么会介意凑趣,并且带上了皇后。
叶浔哪儿能知道孟宗扬抽疯,直到晚间裴奕回去,见他淡青色锦袍衣袖处被割破了一段,且沾染着血迹。
“怎么回事?”她一面忙着给他取过衣物,一面询问,“怎么你还受伤了?怎么会与人过招的?”
裴奕就笑微微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孟宗扬呢?他受伤没有?”叶浔只关心这个,想起那厮就满心的火气。她不介意等他再来找柳之南的时候,让新柳、新梅偷袭狠揍他一顿。
裴奕见她说着话的时候眼中恼火不已,安抚地拍拍她的脸,“也挂了点儿彩。跟我半斤八两,常事,别在意。”
他说的半斤八两,必是孟宗扬比他伤得还重。他可不是吃亏的人。“这还差不多。”叶浔查看了他的伤势,见只是一道不深的皮外伤,这才好过了不少。陪着他用过饭,亲自帮他换了寝衣,这才歇下。
她躺在他身侧,想到了前世。如今他只是受一点皮外伤,自己就从心里受不了,若如前世相同呢?前世他有时离京,曾两次负伤,一次更是将养了一个月才能一切如常的见她。
今生她受得了么?
受不了又能怎样?
是她不能左右的事,她得尊重他的抉择。
明年开春儿,皇上便会提出重新启用锦衣卫,招募身家清白的子弟、身手不错的官员。
他会不会如前世一般用现有官职换个锦衣卫的差事?
锦衣卫的意义在于,不需依附任何人,只听命于皇上,是皇上的人。进入锦衣卫并且出人头地的,便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即便明知付出太多代价,亦甘之如饴。
而皇上的性情与很多帝王背道而驰:他不会滥杀忠臣、知道他过往的亲厚的人,相反,他会一直重用;他永世无从宽恕一些他鄙弃的臣子、敌人,不介意赶尽杀绝。这样一来,所有重用的人都能得一世安稳,后人亦能因此得益。
很多人就是太明白这一点,才要进入锦衣卫,誓死效忠皇上。
看得清是非轻重,却理不清挣扎的心绪。
心疼他。他本就是放在何处都能出人头地的人,不需进入锦衣卫出生入死的。
她翻身趴在床上。
他还没入睡,拍拍她,“想什么呢?”
叶浔索性起身,跪坐在床上,“在想你以后要是受了重伤,我可怎么办啊?”她上身伏在床上,把脸埋进床单,“只这样就看不了。”
像只无助的小鸵鸟似的。
他失笑,抬手拍拍她俏臀,“我是那种只为名利不顾安危的人?要说抱负,我有,是在沙场冲锋陷阵,可皇上骁悍,居心叵测的也只能是暗中筹谋给皇上添堵。短时间没仗可打,我会老老实实地做官熬资历。闲时无聊不介意与人较量较量,出不了大事。阿浔,别担心。”
“就留在兵部熬资历?”叶浔眼中闪着殷切的光华。
“自然。兵部、五军都督府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不相伯仲,皇上既然让我如愿,我自然要踏实地待在那里。”
“那就好了。”叶浔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算是放下了。就算他来日赴沙场,她也会全力支持,因为那是他的抱负。她不希望的,是他经历生涯中最血腥最残酷的经历罢了。
裴奕将小鸵鸟一般姿态的她揽到怀里,“明白我长久的打算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他语声转低转柔,在她耳边呵着气,“我想你了。”
和她说好了的,每月上半月不碰她,今日恰好是下半月之初。
叶浔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可是侯爷,你挂彩了。”
“所以才要你辛苦些。”他低低地笑着,“而且,你这个小无赖,答应几次,也不见你动真格的。”
“但是……这样不好,你的伤……”
“至多是疤痕深一些,我自己就是大夫,比你明白。”
“……”
“我当你答应了?”他说着,手已褪掉她寝衣,将她安置在身上。
“就有那么好?总是这样难为人。”叶浔抱怨着。
“我不知道。”裴奕无声地笑起来,“所以才要试试。”语必,以吻封缄。
她在他意愿的驱使下,身形起落,辗转迂回。
是她完全主动的姿态,到最终却仍是她落败。大口地吸着气,身形绵软在他怀里,化成一泓水。
他笑着翻转两人身形,将她安放成便于采撷的姿态,徐徐图之,引发她又一次的情潮涌动。
她却不能专心应对,记挂着他撑在枕畔的手臂上的伤,“不疼么?伤口绽裂了可怎么办?”
“不会。便是如此,也值得。”他俯身抵着她的额头,“阿浔,有时候我会很自私地希望,一生一世就在这样的光景下度过——你在我身边,在我怀里。如此便知足。”这对一个男子来说,是不应该的,但他愿意对她坦白这一点。不是情慾驱使才说出的,相反,这就是他偶尔的真实感受。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甜言蜜语,都是务实的清醒的人,认定了什么,就好好儿经营,话是不需多说的。
她亦不认为这是甜言蜜语。但是……远胜于她所听过的所有山盟海誓。
这是一个男子出于许久的喜爱、依恋、信任才肯对她说出、承认的事。
“相信么?”她笑着抬眼看住他,“我亦如此。”总是会有极为自私自我的光景,某些时刻,她是真的与他一样,栖息在他怀里,转眼已度过一生。
他双唇落下,需索间的灼热气息将她湮没。
十月下旬,徐阁老终于对孟宗扬忍无可忍了,发动麾下官员针对孟宗扬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弹劾,势头分外猛烈。
招人恨到了这个地步的年轻一辈,委实不多见。跟皇上当年有一拼。
徐阁老无法容忍孟宗扬的原因之一,是这混小子四处攀交情也罢了,偏生他跟谁交往过,谁就过一阵子上折子弹劾他这次辅——换谁受得了?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搁?别人不清楚,他可明白的很,知道自己当初绝对是瞎了眼才会保举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朝堂的情形,跟哪儿都是大同小异,一出热闹,立马有人跟着凑人脑。反正骂孟宗扬也不会亏本儿,要是说到点子上,皇上下令严查,自己说不定就出名了。
皇上的态度与以往相同,不予置评,该管的国家大事一件不落地给予批示,臣子掐架他不管,只看热闹,不把他闹腾的心烦了气极败坏了,绝对是一个字都不说。
这是最要命的。既让被弹劾的人云里雾里,也让弹劾人的心里没底。
幸好官员多得很,孟宗扬又实在是招人恨,帮徐阁老打压他的人大有人在,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一起骂。但是可惜的是,谁都知道孟宗扬无父无母,是皇上亲自提携的——孟家前人绝对是不能探寻且不能指责的,否则便会惹得皇上炸毛,结果自然不是孟宗扬遭殃,而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质疑皇上看人的眼光还了得?
亲人不能指责,那就只算这一辈人的账,只从孟宗扬来往频繁的人下手。
裴奕首当其冲。
先前孟宗扬与他每日在一起切磋或较量文韬武略的事,是不容置疑的。
裴奕在公务上丝毫差错也没有,但是没关系,他家产丰厚,十几岁的少年人,怎么得来的?谁管你真实的原因,只要能做文章即可,况且,他坐的位子可是人人眼红的肥差。只要人们都认定钱财来路不明,这贪赃受贿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了。事实不重要,以讹传讹能置人于死地,有些时候是至理名言。
抱着这心思的人,不外乎是看出上折子弹劾孟宗扬的都是徐阁老的幕僚、门生,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一个贵为次辅的重臣,皇上会选择去谁保谁呢?自然不会除掉后者,培养个权臣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儿?皇上看完热闹,也就该遂了徐阁老的意思,给予孟宗扬处置了,而裴奕很可能也因此被牵连。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皇上看戏不怕台高的恶趣味。他态度悠然地看热闹,一看就是两个月。
其实,皇上只是奇怪:人们都把那两个孩子骂成这德行了,他们怎么还不骂回去?他在等的是这个。
孟宗扬和裴奕也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孟宗扬是本来就有心装死的,愿意多观摩一段时日沉淀性情,该走动的人还是继续走动着,跟裴奕更是如此。
裴奕的话已经递给孟宗扬了,而且自己又不是一众官员弹劾的最大目标,当然不可能先于孟宗扬发声驳斥。
进入腊月,孟宗扬耐心告尽,也是被那些莫须有的指责惹出的火气到了极点,上折子为自己辩驳,顺道羞辱了徐阁老一党。
徐阁老麾下人手见这是个不好惹的,骂人比谁都狠,避其锋芒,专心用裴奕说事——如果能证明裴奕不清白,你孟宗扬能好到哪儿去?裴奕是柳阁老最疼爱的外孙女的夫君,可那毕竟是外戚,如今这当口,怎不见柳阁老为他说一句话?大抵那只是妇人之见的传闻,岂可当真。
裴奕当即上折子辩驳,与孟宗扬相同,把一干人等顺道数落了两句。这人言辞比孟宗扬还要犀利。
随后而至的,是孟宗扬上了第二道折子。
两个月以来都忙着弹劾的官员听说两人一些措辞后,个个恼羞成怒。这两个人骂人似师出同门——不吐脏字,却难听至极。
皇上先后收到孟宗扬、裴奕的折子,细看了一番,哈哈大笑,是因裴奕奏折上讽无事生非的官员“似长舌泼妇”,还有孟宗扬的一句“如百岁啰嗦老妪”。
官员间的勾心斗角、攻击人是最多见的情形,但是这般回击的言辞,是将事情做绝了,两个人是铁了心要与徐阁老党羽势不两立了,日后也不会再上折子为自己辩驳了——最歹毒,不过暗讽男人似妇孺,话已说尽。这样的奇耻大辱,徐阁老及其党羽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消化掉。
☆、第71章
孟宗扬与裴奕的确是不会再上辩驳的折子了,接下来各有安排。
孟宗扬再怎么窝火,也不能直言弹劾徐阁老,只对徐阁老埋在暗处的人脉下手,选了几个有点儿分量的弹劾。别人曾给了他哪些欲加之罪,便一并还给他们。除此之外,他还弹劾了六科几个都给事中。
说白了,他要把人缘儿走尽,把身边的同僚都得罪尽了,神仙也不能留着他在六科当差了。
裴奕则安静下来,什么都不做了——柳阁老让他见好就收,免得锋芒太盛更招人忌惮。
柳阁老永远都是那样,别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了,在他眼里才刚刚开始。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护犊子,他欣赏、喜欢的小辈人,除了皇上和他能训斥开导,别人都不行,没资格。
先有祁先生找过柳阁老,说了说孟宗扬这个人的长处、短处,话里话外,自然是请柳阁老照拂一二。祁先生的话只能点到为止,再多说就招人疑心了。
柳阁老本就没轻看过孟宗扬,只是觉着这少年人一时莽撞一时有城府——便是他也看的云里雾里的,自是要耐心观摩一段时日。
十月之前,孟宗扬肯定是意在与徐阁老撇清关系,不然也不会四处忙着拉关系攀交情了。而徐阁老呢,说好听一点儿是先发制人,说难听一点儿是还没孟宗扬沉得住气,先发动人弹劾——也可以说是围攻一个少年人。
这事情有了结果之后,在人们看来,不是孟宗扬要甩掉徐阁老,而是徐阁老心胸狭窄,收拢的人不听话就打压。
这事儿,孟宗扬做得很漂亮。
本来柳阁老打算只在一旁看戏就行了,却没想到,那群人连他的外孙女婿都带上了。岂能容忍。
柳阁老不可能与品级比自己低的人浪费唇舌,直接与徐阁老杠上了。
首辅、次辅争执不下,能旁观的只有皇上。
徐阁老开始翻旧账,把柳阁老私设刑堂杖责叶鹏程、叶浔仗势欺人掌掴自己女儿的事情都翻出来了。
柳阁老冷笑,“叶鹏程那种败类,我打错了不成?我的外孙女打了你的女儿,因何而起至今没个说法,还请徐阁老告之,我洗耳恭听。”
皇上不劝架,反而加一把火,“这倒是,长兴侯夫人到底为何掌掴县主?”
“……”徐阁老有苦难言。
皇上并无好奇心,只是道:“既是不可告人,日后就别提此事了。臣子间的事,别扯上弱女子,若平白损了女子名声,实非大丈夫行径。”
家事不能提,只能说除去女子、公务的私事了。徐阁老说起裴奕的私产,借机指责柳阁老放任外戚敛财而不提醒。
“谋财与贪财不同,”皇上蹙眉,“长兴侯、淮安侯封侯之前有多少产业,朕一清二楚。”
话说到这里,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柳阁老微笑,躬身告退。
皇上对徐阁老道:“回去后告诉你手下数众官员,扰攘许久,不如适时罢手。哪一个的岁数都不小,何苦与少年人斗法。赢了不光彩,输了便是贻笑大方。”
徐阁老因为第一句脸色发白,连忙跪倒在地,就差痛哭流涕了,“皇上,臣从无拉帮结党的行径,还请皇上明察。此事起因,全因长兴侯与淮安侯少年得志平步青云,难免有人不服,到底是不知两人文采武艺深浅,这才有人屡次质疑。”
“如今大抵也知道两人文采如何了吧?”皇上将手中一沓纸张命内侍递给徐阁老,“今年朕曾说过,殿试一干人等,实无状元之才。可知原由?朕命徐阁老拟了一套试题,限期三日,命长兴侯、淮安侯交卷。这套试题,含乡试、会试、殿试,常人大抵不能三日交卷,文采也会因时间紧迫而折损大半。而他们两个并未受影响,且殿试题目有状元榜眼之才。你看看。此二人有才,旁人不知无妨,你却不能一味随波逐流。”
皇上认为裴奕、孟宗扬有才,莫不是欣赏两人言辞至为犀利?这倒附和皇上的性情,但是,只他就不能接受。这种人不少见,每次科考都落第,因为这不是文人之风。文武的不同之处就在这儿。
只是,徐阁老看完两人的试卷之后,才知自己想错了。试卷上,两人的语句优美,措辞昳丽,尤其制艺做得甚为精妙,并无他已经领教过的犀利不驯。
这两个骗子!但是甚至科举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只看试卷,真就是两个才高八斗的才子。入朝为官了,骨子里的真性情才显露出来了。
徐阁老一颗心难受至极。
“几个上蹿下跳闹得厉害的,你看着发落吧。明日朕要看到你的折子。”皇上说完决定,摆一摆手,“下去。”
内侍上前一步,取过让徐阁老瞠目结舌的试卷,“徐大人请回吧。”
徐阁老到了宫门外,被冷风一激才反应过来:皇上话里话外的,仍是认定了他拉帮结党!这已是严重的警告了。
总而言之,冬日这一番争斗,他输了。不但没能给孟宗扬、裴奕一点儿颜色,反而引起了皇上忌惮。日后想再翻盘,只得韬光养晦从长计议。
进了腊月,喝完腊八粥,柳之南也该回家去了。
她倒是想长年累月地住在表姐夫家中,可长此以往,母亲就无从忍受了,不每日上门要她回家才怪。
再者,她也要好好儿地和祖母学学调香,顺利的话,明年就能开个香露铺子了。浔表姐也说了,只要她学成了,她就出钱把铺子开起来。
这天她开始吩咐丫鬟收拾东西,打算着明日就走。
晚间特地前去道辞,恰逢裴奕也在,她就笑着逗裴奕:“表姐夫,何时你行个方便,晚间带我去什刹海游玩一番?”
裴奕想也没想就摇头,“不行。你是嫌你我名声好么?”
这倒是,做表姐夫的带着表妹出去同游,不出一日,满京城的人都会嚼舌根。可她总不能当即就承认只是开个玩笑,一本正经地辩解道:“我可以打扮成小厮啊,你可以将浔表姐一同带上啊。”
裴奕也看出她是故意在开玩笑,笑道:“我倒是能带你表姐出去散心,你就免了。”
太夫人和叶浔不理两人那个茬,坐在一起看叶浔新得的一套红宝石八宝簪子。一套簪子共八枚,大小相同,皆嵌着相同大小的红宝石,区别只在于镶嵌的别的宝石不同。
“我扮成小厮都不成?”柳之南扁一扁嘴,“你说你成为我表姐夫多久了?就不能给我开个特例?”
“别人胡闹你也胡闹么?”裴奕道,“那些闲人都是效法前人,可女扮男装不让人识破的不过一两个。”他瞥了她一眼,“仪态、气度、步态要以假乱真,才能称得上是女扮男装,你以为穿上男子衣饰,就能冒充一时的男子了么?”
柳之南不自觉地较真儿了,“什刹海都是你的人,保我无事不是很容易么?”
“不容易。”裴奕警告道,“不准再动这种心思。你敢去什刹海,我就敢让你在那儿做个水鬼。”
“……”柳之南瞪着他。
裴奕报以无害的一笑,“断了这念头。”
这种话,太夫人虽然觉得儿子的话说得太吓人,可吓人总比纵容要好,也就只和叶浔说话,变相地给柳之南打圆场:“我那儿还有红宝石的手串、耳坠,明日找出来给你,凑成一套。之南喜不喜欢?喜欢我命人到首饰铺子里给你打一套。”
柳之南也就顺势找台阶下了,忙答话:“喜欢,您给我的东西我都喜欢。”说着凑过去看那套流光溢彩的簪子,问叶浔,“这是谁送你的?”
“嫂嫂给我的,说冬日了,我又喜欢穿喜气的衣裳,她留着也是闲置,便给我了。”
“这倒是。你穿大红大绿好看,这些簪子容易搭配。”
话题就这样岔开了。
裴奕一面喝茶,一面打量着妻子。她穿着玫红色家常小袄,淡绿色裙子,因着身形高挑,厚重些的衣衫也不能掩饰窈窕的身姿。
这段日子她常去的依然是燕王府、柳家、叶世涛那儿,每隔十天半个月去一次叶家,看望二老。
做到这地步已是不易,谁也不能要求更多。
叶家二房的几个孩子回来了,多了几个人,再加上皇上不时要景国公去宫里坐坐,二老的心绪逐日开朗起来。
到底都是见惯大风浪的人,又有人悉心宽慰着,总要慢慢看开。
看着二老郁郁寡欢,他担心长此以往会落下病根,导致阿浔来日抱憾;可看着二老慢慢变得若无其事,偶尔又替叶世涛和阿浔心生落寞。
看看,家中没了他们兄妹俩,日子还是照常过。没人会愿意始终铭记家族亏欠了他们多少,没人会愿意记得他们受到过的伤害。所有人都愿意看开,并且迫切地希望他们也看开,及早放下。他们不释怀,便是他们不识大体。
换了他,也会觉得,这个家族有自己没自己都是一样的。甚至于,会一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好在兄妹两个似早已料到这一切,性情足够坚韧,不在乎那些。
叶世涛偶有来信,出去说自己在外见闻,总是问一句阿浔可好。
孤寂的人何其多,生于名门还如此的人就不多了——满打满算,家中不过兄妹两个是真正的手足亲人。
他回信时,也总愿意多提阿浔两句,说她日子繁忙,与哪些人常来常往。好不好不需直说,叶世涛能看得出。
说了一阵子话,柳之南道辞回房,独自用饭,琢磨着要不要命人告诉孟宗扬一声。
很久没见他了。他和裴奕常来常往的同时,就没再来找过她了,不想让裴奕、叶浔觉得他是个只沉湎于儿女情长做不得事的人。也是,裴奕和叶浔一时纵容也罢了,总不能长时间地由着一个外人自由来去。
她懂得,为了长久的生涯,短时间内要忍耐、克制。
只是很想他。
味如嚼蜡地用完饭,她如常坐在灯下,调制香露。
新梅笑盈盈地走进门来,低声道:“表小姐,淮安侯来看你了,奴婢帮您将丫鬟都遣了吧?”
“好啊。”柳之南立刻来了精神,大眼睛亮晶晶的。
新梅抿嘴笑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身黑色粗布袍的孟宗扬来了。
柳之南有些嫌弃地道:“怎么总穿这种粗布衣服?”每次他夜间前来的时候,总是这样。
孟宗扬摸摸她的脸,“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吧?粗布衣服行走方便,不反光。白日里谁会穿这种衣服。再说了,这粗布衣服穿着最舒坦。”
柳之南不予置评,给他倒了一杯茶,“听说这段日子被人骂的不轻?”
“嗯。”孟宗扬笑道,“没事。看你这样子,是要回柳家了?是去你祖母身边,还是回你自己的家?”
柳之南笑答:“自然是要腻在祖母身边的,她老人家能指点我调制香露。你忘了?表姐要帮我开个香露铺子的,我自己又很喜欢这档子事。”
孟宗扬却取出一张纸,“这是我给你选好的铺子的地址,伙计也帮你找好了,别的我也不懂,到时候你吩咐他们就是。是我从裴奕手里买下的,自家的东西,你不必心急,何时学精了何时操办起来。”
“从表姐夫手里买下的?”柳之南啼笑皆非,“他手里的铺子必然是地段很好的,你怎么能抢他的东西呢?”
“他跟我较量的时候可是一点儿都不留情。”
听了这话,柳之南不由看了看他心口的位置。听说了,表姐夫只要出手必是杀招,那次在宫里较量,他伤了表姐夫的手臂,表姐夫则刺伤了他心口。这还是都极为克制地手下留情了。
她和声劝道:“你以后啊,还是要跟表姐夫和和气气的,反正祖父说过,能跟他不相上下的,也只有表哥和皇上、燕王这样的人物了。这倒不是因为名师出高徒,而是他们几个这一点性情相同,不会给人留情。你也别怪表姐夫。”
“我知道,否则也不会跟他做买卖了。”孟宗扬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男人之间,交情是一回事,争个高下是另一回事,服气了也就以和为贵了。”
“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孟宗扬笑道:“闹了这么久,徐阁老看我不顺眼已是众所周知,我也该告病假在家中闲一段日子了。来年求皇上给我个武职。”
柳之南长长地透了口气。这样就好,他总算脱离了徐阁老,否则,他要去柳家提亲的话,祖父怕是一口回绝当场撵人。
嫁人不易,要嫁个你情我愿的人更是不易。
翌日,送走了柳之南,叶浔便去了燕王府,与燕王妃说话。
没成想,遇到了燕王。
燕王气度尊贵优雅,气质淡泊沉郁。没有皇上、裴奕、叶世涛这些人在先,也是能让人惊艳的男子,但是很明显,这人不似皇上一般从骨子里透着杀机锋芒,也就不会让人万般忐忑。
燕王知道,这女子便是裴奕的夫人,更是难得与妻子投缘之人,言谈间神色温和,寒暄之后起身离去,让两女子说话。
叶浔昨日收了燕王妃衣料、首饰,今日是来回礼的,送的是亲手做的一件斗篷、一件月白色绣梅花小袄。
燕王妃爽快收下,“针线真正做得好的,以前只知道漪清阁的郑师傅,你是第二个。之前你给我亲手做的衣服,没机会穿给你看,赴宴时倒是穿过两次,人们都赞不绝口,追着打听才知是出自你手,反应自然是各不相同。可不论怎样,你心灵手巧是谁也不能辩驳的。”
“这还不是您有意帮衬?”叶浔笑盈盈道,“否则,别人能记得只有我那悍妇名声。”
“由着那杆子闲人胡说去。”燕王妃笑道,“理会那些闲话,人还用活么?”
闲话时,燕王妃说起了杨文慧出嫁之后诸事。
平日倒是没人跟叶浔提过,她呢,也不大关心这些,今日听了,很是啼笑皆非了一番。
杨文慧嫁过去之后,宋太夫人与前世对待叶浔的路数一样:要摆做婆婆的谱,况且杨文慧出阁之前名声不济又是众所周知的,她能有个好脸色才怪,每日里要杨文慧跟在身边尽心服侍。
问题就来了:
杨文慧就算名声再不济,也是当朝大学士兼阁老之女,并且挂着郡主头衔,而宋清远只有个侯爵的虚名,并无官职在身,她嫁过去自然不是去做受气的小媳妇的。况且宋清远也是皇上亲口说过品行不端之人——说句不好听的,半斤八两的两个人成亲了而已,宋家人凭什么跟她颐指气使?
宋太夫人要杨文慧跟在身边,可以;要她立规矩尽心服侍,是万万不可能的。
宋太夫人以媳妇不孝为由,找杨夫人理论过两次。杨夫人拿叶浔没辙,跟宋太夫人这样的却是有的是说辞,话赶话的情形之下,言语更是难听了,连宋太夫人为老不尊的话都扔出来了,并且当着宋太夫人的面吩咐杨文慧:婆家带你好,你就留下,如实横挑鼻子竖挑眼,那也罢了,只管回家去,横竖杨家都不稀罕宋家这门第,和离也不是不可以的。
杨文慧得了这话,愈发有恃无恐,进门不出一个月,便将持家的权利夺到手里,行事跋扈得很。
宋太夫人自然要让一众管事、仆妇给杨文慧小鞋穿。
出阁前的女子,便是城府再深,与真正持家打理琐事也是两回事。杨文慧被管事、仆妇狠狠地打了两次脸,一度气得病倒。好在痛定思痛,爬下病床仍是好汉一条。管事、仆妇不听话,就全部撵出去,从娘家寻了几名得力的人来帮衬自己。
她当然不是争宋家那千疮百孔的家务,与前世的叶浔相同,争的不过是口气。
宋太夫人哪能就此收手,继续大事小情地刁难媳妇,此外,还要亲自干涉宋清远房里的事:亲自指派了两个通房,并且留心着外面一些小门第的清白女子,意在给宋清远纳一房良妾。
杨文慧才不在乎那些,宋太夫人将通房送到她面前,她二话不说的手下,且给两个通房独自安排了一个小院儿——做婆婆的想给她落实个善妒的名声,她才不会上当,况且本就有意中人,哪有心思服侍宋清远,乐得多两个人帮她分忧。
况且,别说通房了,便是有所出的妾室,也不过是家中的半个主子——半个主子而已,在主母面前还只是个奴婢,她找个理由处置掉太容易了。
傻子才会争这一时的意气。
非但如此,杨文慧还亲自着意挑选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送给宋清远做通房。
婆媳两个的斗争步步升级,分不出输赢。
只是让她们都没想到的是,宋清远始终不闻不问,实在不耐烦了,自己在外面置办了个宅子,住到别院去发奋苦读了。
短时间想让皇上认可他已是不能,他明智地选择了科举考取功名这条路。
至于宋太夫人与杨文慧,平日话里话外并不忌讳家中这些丑事,外人听了,当着婆媳两个的面不好说什么,私下里却是传扬得满城风雨。
连燕王妃这种不理他人是非的都听了一遍又一遍。
叶浔听完,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杨文慧不同于前世的她,她不论与宋太夫人怎样个斗法,也懒得与外人提及这些,那时的宋太夫人也不与人说家事诋毁儿媳,如今婆媳两个闹到这情形,不需想也知道,是真在细枝末节上恨毒了对方,否则也不会家丑外扬了。
腊月十五进宫向皇后请安时,叶浔不可避免地对宋家婆媳留意几分。
一众命妇等待皇后升宝座之时,宋太夫人携了杨文慧与几个命妇站在一处寒暄,话里话外的,是百般看不上杨文慧。
杨文慧则是一改在家中处处针锋相对的做派,低眉敛目地只听不说话。
其实人们原本没有忘不掉的事,例如杨文慧钟情裴奕之事,也不是人们无从理解的,但是宋太夫人这个当事人耿耿于怀,别人想忘也忘不掉了。
一再诋毁杨文慧,宋太夫人是在自掘坟墓——杨文慧积怨太深下狠手的话,宋家的光景怕是还不如前世。人前越大的隐忍,意味的恐怕是越深的憎恶深埋心底。
叶浔心绪起落,面上只是平静地观望。别人家的事,与她无关。
杨文慧却寻机到了她面前,见礼之后,自嘲笑道:“看我如今落得这地步,你很高兴吧?”
叶浔从容笑道:“我高兴什么?不相干的人而已。”
杨文慧微声道:“婆婆不喜,夫君冷落,我如今便是这样的处境。新婚当晚,他醉了,唤的是你叶浔的名字。如今发奋想要考取功名,也不过是要你高看他一眼。他是那样在意你。而我呢?我该如何才能让裴奕高看我一眼?我的路,怕是已断了。”
叶浔只是挂着如常的笑容,不说话。
“算了,原是我多余,不该与你说这些。”杨文慧笑容中的嘲弄却更深了,“不过是要你知道躲过宋清远的一劫是多值得庆幸的事罢了。否则,如今承受这一切的,是你叶浔。”
“你觉着我冷眼旁观也好,幸灾乐祸也好,都随你。”叶浔语声淡漠,“换个别人,我会同情。但你不行。你不论是得了你父亲的唆使,还是自己的主张,先前几件事都让我只能对你敬而远之。各人有各人的路,帮自己都不易,何况帮别人——何况你这种人本就不能帮。”
“你这人最讨喜之处,便是愿意说实话,不似很多人那般摆出一副虚伪的嘴脸。”杨文慧不无欣赏地看着叶浔,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叶浔失笑。
小年前一日,叶浔的二叔叶鹏举奉召回京,成为景国公世子,王氏也随之成为世子夫人。与此同时,皇上命叶鹏举来年春日任刑部员外郎,五品官职。
恩宠给了,再高的官职便不能给了。叶鹏举要在五品官职上熬多少年资历,谁也说不准。叶鹏举如何不明白,如此已是满怀感激。比之自己手中权势,更重的是后人得以继承世袭的公爵。
叶家因此宾客盈门,连续多日都有人上门道贺。
叶浔当做没听说,江宜室自然是跟随她的步调行事,也就不曾前去道贺。
本就是叶世涛让景国公下了这决心的,是他将长房殊荣、益处让出去的,到此时还要叶浔去道贺,她是怎样也做不出的。况且又从来将亲人划分的泾渭分明,二房她敬重、亲厚一些的,不过王氏一人,他人如何,与她无关。
叶家长房、二房已经是两回事了,甚至于,他们兄妹与叶家已是两回事了,便是他们有心一荣俱荣,也不可能了。
明白道理,她心里到底是有些为兄嫂不值,又要连日打理过年节诸事,也不能忘了江宜室那边,一日出门恰逢一场大雪降临,她受了些寒气,加上心火,病了三四日。
叶浔卧病在床当日,是腊月二十六。一早皇上便传旨百官,即日起放假了,有要事的话禀明六位阁老,让他们去御书房禀明即可。皇上大多数时候勤政,非常人可比,可也有要松口气的时候,逢年过节的也想偷个懒,好好陪伴妻儿过几天清静日子。
裴奕本就从一早就不放心妻子,闻讯松了一口气,即刻赶回家中,亲自照料着叶浔。
叶浔卧在病床上也放不下家里的事,命人唤几个管事前来。
太夫人先就看不得了,“这孩子,病了只管好生将养,别的事有我呢。”命丫鬟去传话给叶浔,又将叶浔没安排下去的事全部接到了手里。
在正房的裴奕听说了,打趣叶浔:“你这好强的毛病赶紧改掉,不然娘和我都容不得你。什么事比你好生将养要紧?”
叶浔咳了几声,笑起来,“不过多说几句话的事,便不想麻烦娘费心。娘身子骨也不好,一早还要来看我,我让丫鬟拦下了,过了病气给她可就不好了。你跟娘说说,我真没什么事,不必来看我。”
“回房前就跟娘说了。”裴奕赏了她一记轻轻的凿栗,“别想这想那的了,多吃点儿东西,好好儿睡两日就好了。”
“嗯。”已经变成了病猫,太夫人和他又愿意分担,她再张罗什么事就是不知好歹了。
当日,江宜室听说了,忙过来探望,怪自己就不该让她来回走动,天气这么冷,可不就染了寒气生病了?
第二天,王氏去给江宜室送年节礼,听说了这档子事,当天下午便带着膝下长女叶冰来探病了。
起先叶家长房、二房的子女相隔山高水远的,一年见一次面,平时也就各论各的。如今回到叶府,叶冰十四岁了,也就成了叶府二小姐,将先前的叶浣取而代之。
叶冰听叶府下人百般赞誉裴奕的样貌、称颂裴奕很是宠爱妻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今日是特地要求王氏带自己前来的。嘴上说是要与叶浔勤走动着,心里不过是要寻机一睹裴奕风采。能见到最好,见不到也无妨,大年初三叶浔和裴奕要回叶府,相见不可避免。私心里,到底是女孩子家,总归是有些未见人便先生了一丝妒忌,不知作为叶鹏程、彭氏那样的长女如何能嫁给长兴侯又得了这般厚待。按理说,叶鹏程、彭氏被逐出宗族了,裴家人该对叶浔生出轻慢之心才对。
记挂着可能见到裴奕,在容色、衣着上便下足了功夫,也是怕一旦见到裴奕,自己输出叶浔太多。
王氏这边,则是担心叶浔是因夫君袭国公爵才有了心火,不想叶浔拘礼,强撑着着装面见,进到室内,便不等丫鬟通禀,急匆匆转到内室。
叶冰紧随其后。
室内,裴奕正哄着叶浔多吃点儿东西,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羹,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叶浔很无奈。这人午间就哄着她吃了好多饭菜了,弄得她吃完饭就犯困睡了一觉,这才刚醒,他就又要她继续吃。长此以往,她不被养成胖嘟嘟的才怪。
王氏与叶冰急匆匆赶来,无意间帮叶浔解了围。
叶浔笑着以眼神示意裴奕,坐直身形,笑道:“二婶怎么过来了?”
裴奕随之站起身来,将盛着燕窝羹的粉彩小碗放到竹苓捧着的托盘上,笑着见礼。
王氏还礼之后,记挂着叶浔的身体,径自去了床前落座,“听宜室说你不妥当,我便连忙赶来看看,怎么回事?”
叶浔苦笑,“不算什么事,您别担心,不过是染了寒气,吃完一剂药就好了,眼下只是还有些无力。”一面说着,一面瞥向叶冰。
叶冰还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裴奕。
叶家的男子、女子,个个容貌出众,可如裴奕这般的人物,她真没见过。在叶家,叶世涛再出色,也是自幼看惯了的,并且气度风仪与裴奕是无相同之处的。
能确定他出色,却没想到,竟是个这样让人惊艳的男子。
裴奕没心思打量叶冰的神色,只知道自己此刻该避出去,留下她们说说体己话,便说一句“我还有事”做借口。
叶冰收敛起心头翻涌的情绪,看向裴奕,绽放出万般温柔的笑靥,“姐夫既是有事,只管去忙,我与娘亲便是来陪着大姐说话的。”不等裴奕应声,便又道,“说起来我也很喜欢研读医书,姐夫何时得空,还望点拨几句。”
裴奕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面上则是悠然笑道:“那些我是无暇顾及了,不如去请教别人。”语必举步走了。
叶冰很失落:哪怕说一句请叶浔指点自己的话也好啊?
叶浔则凝眸看着此刻的叶冰,见这女孩子今日忽然变得娇媚惑人起来,不由意味深长地笑了。
王氏循着叶浔的视线望去,陡然间神色一变:她好像低估了膝下女儿做白日梦的能力,女儿此刻这样子,分明是春心萌动了。
这还了得?!
有这心思便已是家门的耻辱!
王氏狠狠地瞪了叶冰一眼,冷声道:“匆忙间也顾不得其他,便将你也带来了。你不是还要给你祖母做衣服么?你手脚慢,一刻也耽误不得,此刻便回府去继续做吧,免得要老人家来年才穿得上你做的衣服!”
叶冰抿了抿唇,却只得称是,先一步离开,
王氏心知话不需挑明,叶浔已知自己的意思,闲闲岔开话题:“唉,今日已是二十七了,不知世涛何时才能回来?可曾与你说过归期?”
确切的日子,叶浔也不清楚,却记得叶世涛说过的话,笑道:“年三十当日,怎么也能回来了。”
同样的一天,孟宗扬听说了一件大事:皇上要重新启用先帝废弃的锦衣卫。他这段日子称病在家,一直都在盘算自己去何处才能大展拳脚,听得这消息,如同看到了曙光。
他从心底兴奋起来,即刻进宫面圣,等了好一阵子,皇上才让他到御书房说话。他直接道出意愿:“重新启用锦衣卫的事情若是真的,皇上让微臣到锦衣卫当差可好?”
皇上细看了他两眼,“不好。”
孟宗扬讨价还价:“您让我做个小旗、千户哪怕百户都可——这样行不行?”
皇上仍是言简意赅:“不行。”
孟宗扬绷不住了,险些跳起来,“您这意思,是怎样都不允许我进入锦衣卫了?可我是祁先生举荐给您的,他可是前朝锦衣卫指挥使。”
“他举荐你,是要你入朝为臣,何时说过你能如他一样了?”皇上轻笑,“再者,你脑子一时灵光一时愚钝,我真不敢让你进入锦衣卫。这种玩笑,开不起。”
孟宗扬沮丧得要死,“那您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属意裴奕进入锦衣卫?”
☆、第72章
皇上笑微微的,“他可没你那么想不开。锦衣卫专司缉捕、诏狱等事,多半是脏活儿累活儿,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让你们碰。”
孟宗扬眼巴巴地瞅着皇上,眼神像只没了主心骨的兔子,“那我以后怎么办?”原来的芝麻官职保不住了,前途看不到了,这可是能要人命的。不得个准话,他这年还能过么?
“什么都好,就是沉不住气。”皇上继续打击孟宗扬,“要你进锦衣卫,不出三个月就被人算计死了。那些人可没善茬。”
“是是是,您一定是为我着想。但是您不能给我个准话么?”孟宗扬心知再说下去,自己能被皇上气死,“要不然我再跪一回磕几个?”
皇上扯扯嘴角,眼中尽是笑意,“过完年节,你到府军前卫,先当个二等侍卫。”
府军前卫,和锦衣卫一样,隶属亲军都指挥使司,也就是皇家禁军。而府军前卫的不同之处在于,是皇上的近身侍卫。
二等侍卫,是四品官衔。
皇上的用意,是要把孟宗扬放在跟前好好儿磨磨他的性子,若总是风一阵雨一阵的行事,没法儿重用。此外,也是借着给孟宗扬升官的机会,再敲打徐阁老一下——他钦点的人,别人不能拉拢,更不能打压。
孟宗扬喜出望外,慌忙谢恩。
皇上摆了摆手,“安心回府去,下旨之前别来烦我。”正和孩子玩儿得高兴呢,这混小子偏来扰他。
孟宗扬称是,笑着告退。
皇上看着孟宗扬精神抖擞的背影,笑了笑,回往正宫的路上,思忖着把哪些人调入锦衣卫最妥当。属意的人,他已有了,只是不知那人愿不愿意。
他唤来内侍,吩咐几句。
这日王氏探病返回叶府之后,情绪如脸色一般奇差,进门便让丫鬟唤来叶冰。
叶冰心知少不得吃一通排头,进门来低眉顺目地站在母亲面前。
王氏开门见山:“第一次带你去大姑爷家,你就不能做点儿长脸的事?一言一行成何体统?!”
叶冰小声嘀咕道:“我这不是头一回见到大姐夫么?他那样子,谁见了能不失态?日后不会了。”
“再多的话我不需说,你也该知道我意在警醒你的是什么。彭氏、叶浣那种龌龊事,府里决不可发生。她们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膝下儿女若是闹事那等丑事,我便与世涛一样,豁出这张脸去,严惩不贷!”王氏将话说绝,摆一摆手,“回房去,将那《女则》用心抄写几遍。”
叶冰恭声称是。
腊月二十八,柳夫人来看了看叶浔,见无大碍,说了半晌的体己话。
转过天来,柳阁老也来了。
叶浔已经一如往常,见到外祖父不免不安,“您怎么还来了?我真没事。”
柳阁老笑道:“谁来探病了?好多日子没见你,找个借口跟你说说话而已。”
“那好啊,午间留下来用饭……”
柳阁老笑呵呵地打断她的话:“用饭行,不准你下厨,好歹再缓半日,明日你还有不少事要张罗呢。”
“好啊!让侯爷陪您喝两杯。他去了燕王府,说了去去就回。”叶浔笑着坐在老人家一旁。
柳阁老满意地点点头,闲话时问起叶世涛:“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么?出门办差,几个月也行,一年半载也行。”
叶浔笑道:“说的是年节前回来,他说的年节,大抵是除夕当晚才算起。”
柳阁老神色一缓,“不管早晚,回家过年就行。他倒是个言出必行的,定能回来。”
“说的是呢。”
午饭前,裴奕回来了,看到柳阁老,笑着上前行礼,道:“正好,特意寻了几坛陈年梨花白,也是听说您中意这酒,等会儿陪您喝两杯?”
柳阁老哈哈地笑,“不单要陪我喝个尽兴,我走的时候还要带上余下的几坛。”
“这还用说?本就是给您备下的。”
午间,两人用饭时,柳阁老提起重新启用锦衣卫的事:“照我看,皇上是不会让你和淮安侯进入锦衣卫的,淮安侯不适合,一次的疏忽就容易丢掉爵位甚至性命,你则不需要另辟蹊径。那么,你觉着皇上属意于谁?”
裴奕沉思片刻,“不瞒您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叶家的人。”
“你是指世涛。”
裴奕颔首。
柳阁老丝毫意外也无,笑起来,“的确是没人比他更适合了。”
再肮脏再残酷的事,若是事不关己,若是不曾应对,进入锦衣卫之后,接受起来总是难上加难。叶世涛却是不同,他的心肠手法变得残酷狠绝,是一步步被亲人逼到这地步的。再没什么事能伤到他,再没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若是进入锦衣卫,来日必能与权臣平分秋色,呼风唤雨,他不再需要叶家,甚至不需要柳家的支持,因为锦衣卫的后台是皇上,谁都不能撼动其地位。
用完饭,柳阁老离开之前,取出两个大大的封红,亲手交给叶浔:“三十儿晚上的压岁钱,嫁了人也是一样,在我们眼里还是孩子。”
叶浔笑着收下,“本来就是么,您不给我也要跟您和外祖母讨的。”
柳阁老闻言笑得畅快,“回吧,别去外面吹冷风。”转身由裴奕陪着去往垂花门。
叶浔让竹苓把封红收起来。以往一些年,除夕也会收到二老给的压岁钱,外祖父今日特地过来,想来这也是原由之一。
景国公、叶夫人派了管事、丫鬟送来补养身体的上好药材,见叶浔无事,两个人俱是松了一口气,道:
“今日是二少爷的生辰,府里昨日起就宾客盈门,不少人也是意在牵红线,您也知道,二少爷这就满十六岁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忙于应承,实在是抽不出功夫来看望您,特地要我们来看看,打算今日晚一些时间再过来。”
“转告二老,不必了。”叶浔笑道,“我这几日也压下了一些事,晚些时候兴许会出门。先前世子夫人来去匆忙,没与我提起世淇生辰的事,我以往也不曾留意这些,便没送去贺礼,你们帮我带个话,还望他们不要计较我失礼。”
“怎么会呢?都知道您身子不妥当。”两人笑着应承两句,便道辞走人。
竹苓照叶浔的示意,各赏了两个八分的小银锞子,望着两人欢天喜地离去的背景,撇了撇嘴。
夫人哪里是不记得二少爷叶世淇的生辰,是不愿意记得,且打算一直忽略这种事。
孟宗扬从皇上那里得了准信儿,第一个想告知的自然是柳之南,却要绕个圈子。
告诉裴奕,再让裴奕转告叶浔?
那就不如直接让人告诉叶浔了。
派阿七去裴府之前,才听说叶浔前几日染了风寒。倒是没想到,那只一直跟他炸毛的猫还有打蔫儿的时候,刚好新得了小手炉,是内务府打造出的新式样,分外小巧精致,便让阿七全部带去送给叶浔。
阿七送上礼物,将孟宗扬来年的动向说了。
叶浔挺为孟宗扬和柳之南高兴的,赏了阿七二两银子,笑道:“手炉我留下两个,其余的都给我表妹送去。待我向你家侯爷道喜。”
阿七笑嘻嘻的称是。
随后,叶浔让新梅去找了柳之南一趟。这丫头和柳之南也算有一段主仆情意了,年节前见个面也好。
当夜晚间,叶浔很晚才睡,跟太夫人学着剪窗花了。她以前只会剪喜字、葫芦这些简单的式样,太夫人则会很多花样,她在一旁照猫画虎学了半晌,还是在太夫人的帮忙下,剪好了一个年年有余。
直到裴奕过来问她们:“今日就打算不睡了?”
婆媳两个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笑着罢手歇下。
叶浔随裴奕回房的时候,看到夜空飞起了雪花,想到了还在外面的叶世涛、努力打理家事的江宜室,喃喃叹息:“但愿哥哥今夜就能返回。若是下起大雪,行程不免耽搁下来。独自在外过年总是不好。”
“他既然没让人传话说不能回来,就一定能如期赶回家中。”裴奕倒不是宽慰她,因为这是很多男子的习惯,笃定的事只说一次,身边人只需等待结果。
同一时刻,江宜室站在廊下,裹紧了纯白色雪兔毛斗篷,望一眼一排排大红灯笼,再望向夜空中飞舞的雪花,深深吸进了一口气。
等待的滋味是最难熬的。希望他身影随时出现在眼界,希望成真却只一刻,成真之前,只有焦虑。
鞭炮声自小年之后便不绝于耳,空气中充斥着年节才有的气息。年节意味的是一家团聚,而她的夫君还在外面办差,甚至于风尘仆仆地赶路。
天色已晚,今夜是不能回来了。
她带着些许黯然转身。
红蔻快步跑进院门:“大奶奶,大爷回来了!”
“真的?”江宜室闻言惊喜不已,顾不得矜持,急匆匆转身下了台阶,快步走出院门。
正房通往前院的甬路上,明灯照映之下,叶世涛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
叶世涛大步流星地迎到她面前,逸出璀璨的笑容,“我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江宜室急切地打量着他。他清瘦了一些,俊颜透着疲惫憔悴,就连语声都有些沙哑,必是赶路太辛苦了。
叶世涛见妻子只是一味盯着他发呆,笑着环住她肩头,“看多少年了,难得你也不腻。”说着话,揽着她返回内宅。
语气那样随意,仿佛他只是出门游转了一半日。
叶世涛敛目看看妻子纯白的斗篷、自己的黑色大氅,打趣道:“咱们像不像黑白双煞?”
江宜室被他一句话引得又气又笑,“大过年的,胡说些什么?快去洗漱更衣,肯定还没用饭吧?小厨房里留着饭菜呢。”
“是得洗漱更衣,皇上要我一回来就进宫。饭菜等我回来再吃。”
“这时候了,进宫略作耽搁,宫门就落锁了,你今夜还能回来么?好歹先吃几口饭菜。”
叶世涛哈哈地笑,“放心,皇上定是交待几句话,没闲心跟我叙谈,宫门落锁也没事,皇上一句话的事而已。”
江宜室这才心安,唤丫鬟快些备水服侍他沐浴更衣。几名随从没多时也到了,抬回了两口箱子,一箱是叶世涛出门时的衣物书籍等等,另一箱则不知是什么。
她也顾不上好奇,只忙着将他的衣物等物亲自归置起来,又吩咐外院备轿。
叶世涛沐浴后换上了大红官服,见妻子还在忙着收拾他的箱笼,边忙边吩咐丫鬟给他准备几道他素日爱吃的饭菜。
他的唇角高高的翘了起来,走过去环住了她,“这段日子还好么?”
“挺好的。”江宜室答着话,脸色已因不自在转为微红。
一旁服侍的丫鬟见了,抿嘴笑着,垂首退下。
他轻笑,低语:“老夫老妻了,还跟着小女孩儿似的。”
“你……可真是的。”
“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我在外特别老实。”
“谁管你那些了?”江宜室笑着转过身形,帮他整了整官服,“快去面圣吧,回来我们再说话。”
“成。”他低下头去,吻了吻她脸颊。
他下巴上冒出了胡子茬,也没来得及打理这个小细节,带来些微的疼,些微的痒。是那样暖心的真实的感受。
她是受不得一点点痒的人,笑着推他。
叶世涛却又重重地胡乱地吻她。
她捱不过,笑了起来。
叶世涛心绪愈发明朗,笑着转身,“我去去就回。等我。”
“嗯!”江宜室笑着目送他出门。原本以为,他回来时,她定会因为心疼掉几颗金豆子的,却因他一通打趣胡闹,只有切实的欢喜。随即知道阿浔也记挂着,叮嘱红蔻,明日一大早就去报信。
除夕一早,裴奕和叶浔便从红蔻口中得了这喜讯。
裴奕笑道:“赏!赏十两银子!”
红蔻千恩万谢而去。
那边的叶世涛是如何也要到柳府、裴府去一趟的,但是出门之前,要先和江宜室商量好一件事:“皇上有意让我来年进入锦衣卫,你怎么看?”
江宜室认真思忖片刻,道:“我自然是听你的啊,只要你从心底愿意就好。我唯一担心的,是你根本不喜欢京城这个地方。”他以前提过,有意去镇守边关或是经商,若是选择那两条路,都不会留在京城。她也由此怀疑他因着前尘事对京城这地方深恶痛绝,眼下怕他为了要跟父亲争一口气才有这意思的。
“只有不喜欢的人,哪有不喜欢的地方。”叶世涛笑道,“以前无从想到皇上会有这举措,更没想到皇上不拘一格,打算自然不同。镇守边关呢,少不得有出生入死的时候;要是经商呢,下一代人想要走仕途就太难了。权衡起来,我当然还是愿意留在京城,省得岳父岳母担心你,跟外祖父、阿浔两边也能有个照应。”
“那行,就这么定了。你快去跟外祖父和大姑爷说说这件事,尤其外祖父,少不得要叮嘱你一番。”
“嗯。”叶世涛出门,上午去了柳家,下午则去了裴府,先跟叶浔说了这些事。
叶浔沉思片刻,只是笑问:“你和嫂嫂商量好了?”
叶世涛颔首一笑。
“外祖父也同意?”
“对。”
“那就不需问我了啊。”叶浔笑盈盈看着哥哥,“我不是说过么,你怎样我都支持你。”身边男子的前程,她能做的也只是提前探探口风,不可干涉。他们心中自有权衡,即便不能满心赞成,也要给予尊重支持。
“早知道是这样,还是要听你亲口说出才心安。”叶世涛这才去了书房与裴奕叙谈,因是除夕,不好多做逗留,约定正月里再聚,回家去安心过年了。
接下来,便是喜气洋洋又分外忙碌的春节了。文武百官、各家命妇进宫给皇上、皇后道贺,回到家中,男子出门拜年,女子在家应承上门的女眷。
初二要回娘家,叶浔和裴奕去了叶府,叶世涛和江宜室去了江家。
王氏娘家远在外地,自是无从回去,留在叶府等着款待裴奕、叶浔。
叶冰再见到裴奕的时候,一举一动都是规规矩矩,再无半分不妥。王氏松了一口气,真怕叶冰成为第二个杨文慧——不,担心的若成真,比杨文慧的事情更严重更丢脸。
叶浔不论对谁的态度都一样,不是太亲近,也不让人觉着疏离。叶家人只觉着她是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了,心里想什么,谁也看不出。
叶鹏举膝下共有两子两女,四个孩子的年龄都是差两岁,由此,长子叶世淇大次女六岁。
四个人都怕叶浔挑剔他们没有尽心服侍祖父祖母——他们能快些返京,可是叶浔催着王氏命人将他们接回的。是因此,这一日几个人比平日更殷勤、乖顺许多,时不时将两位老人家引得哈哈地笑。
叶浔对此喜闻乐见。
用过午饭,二老各自转去内室、小书房睡午觉,叶鹏举和叶世淇父子两个将裴奕让到花厅闲谈。叶鹏举的样貌比叶鹏程多了几分英武之气,叶世淇样貌清俊,性情谦和,对裴奕存了深交的心。他不过比裴奕小几个月,裴奕已成家立业,他则还未有功名在身,不可能不钦佩,想在姻亲的前提下与对方有几分真实的交情。
裴奕看得出叶世淇的心意,不置可否,只说场面话应付。
那边的叶冰则劝着王氏去歇息,自己拉着叶浔说话。叶浔不想让王氏觉得自己对叶冰一时失态耿耿于怀,也顺势劝着王氏去小憩,去了叶冰房里。
叶冰让叶浔瞧瞧自己的针线如何,又拿了叶浔亲手绣的帕子认真比较。
叶浔就笑,“你的针线很好了,擅长的针法不同,哪里能比得出高低。”
叶冰闻言舒心地笑了,“娘亲总是嫌我手笨,说的次数多了,我心里真是没底。”
这次从头到尾,叶冰都没提过与上次相关的话。
逗留至日头西斜,裴奕和叶浔回府。
初三祭祖,年节就没什么大事了,京城权贵之家纷纷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时间宴请亲朋好友。
叶浔好说,走动的人以前加上叶家都没多少,现在则是没必要与叶家亲朋来往了,分寸稍稍差了,便会让二房的人以为裴奕和她抢叶家的人脉,能免则免,便只与燕王妃、柳家那边的亲朋走动,高兴了就出门走个过场,累了就在家中陪着太夫人。
裴奕那边则是一日不停地前去赴宴,只兵部同僚就是一个个在家中设宴,把日子排的满满当当,想拨冗在家回请众人的空闲都没有。此外,叶世淇也是命人每日请他到府上说说话。
裴奕暗自头疼不已,只是要拉开距离也非朝夕间的事,要叶世淇明白现状更不是几日光景可以办到的。外人都有空应承,没空应承阿浔的堂弟,说出去也没人信,只好每日下午单拨出点儿空闲去叶家。
这天中午,他与燕王在醉仙楼畅饮,将至未时才散了。喝的是烈酒,还没少喝,两人虽然脚步没乱,却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回府途中,叶世淇的小厮拦下了马车,要他移步去叶府。
裴奕用力揉了揉眉心,也就应了,改道去了叶府。
叶世淇是真要请教裴奕学问上的事,再者知道裴奕喜欢喝烈酒,这两日特地寻了几坛,意在请裴奕一同喝几杯,不喝的话带回去也好。
裴奕先去光霁堂请安,又去了叶鹏举、王氏房里,末了才由叶世淇带去了一个小巧的书房院。
裴奕一进门,就看到桌案上摆着果馔、酒坛,一旁的矮几上则摆着一沓宣纸。
他落座,觉得口渴,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此刻不论是酒是水,喝到他嘴里都跟水一样寡淡无味了。
叶世淇见状不由笑起来,心知裴奕已经多了,请教学问的事就免了,拉拉家常倒是可行,说不准就能听到这位朝堂新贵几句心里话。
正要落座,有小厮进门来,不无惊慌地道:“二小姐和四小姐方才做孔明灯,不知怎的竟着火了,您快去看看吧。”
叶世淇匆匆交待一句,忙随小厮取看两个妹妹在胡闹什么。
裴奕又喝了一杯酒,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转到一旁的醉翁椅落座,闭目休息片刻,吩咐服侍在房里的小厮:“给我沏一杯浓茶。”
没人应声。
过了片刻,淡淡清香随着细碎的脚步声趋近。
他缓缓睁开眼睛,叶冰出现在眼前。
“怎么是你?”裴奕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说叶世淇这是被妹妹耍了?
“哥哥帮我料理着房里的乱子,唤我过来帮他招待姐夫。”叶冰细腻白嫩的手捧着粉彩茶盅,送到裴奕面前。
裴奕不接,“不必了,你下去。”
叶冰笑着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取出一个彩绣荷包,递到裴奕面前,“这是大姐要我绣的荷包。她说她自病后身子虚弱,没精力做针线了,便要我给姐夫绣个荷包。”
裴奕垂眸,唇畔浮现出一丝笑意,让人看不出含意的笑。
叶冰忐忑地站在那儿,“真的。难不成我还敢撒这种谎?”
裴奕却扬声唤李海进门,用下巴点了点叶冰手里的荷包,“拿着。”
李海接了过去。
叶冰欣喜不已,又去端茶,“听祖父说了,姐夫喜喝武夷茶,我也不知沏得味道如何,你尝尝?”
裴奕抬眼看着叶冰。
叶冰对上那双足以勾人心魂的眼眸,瞬间的喜悦之后,心就沉到了谷底。
他的眼神沉冷之至,并且,透着让人无从错失的厌恶。
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说,就让她自惭形秽。
“离我远点儿。”裴奕连手势都透着嫌弃,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不干净的东西一样,随即,又吩咐李海,“你把荷包拿去个世子夫人过目,告诉她,这是二小姐给你绣的,让她看看手艺如何。”
☆、第73章
“姐夫!”叶冰一听这话,立时脸色煞白,“你不能让李海这么说,我娘定会重重惩戒我的。你不满我的行径,直说便是,可我哪一句话都是实话啊……”
“实话?”裴奕勾唇浅笑,“就当你说了实话,而我要扯个谎,与你何干?”说着话,打手势让李海依言行事。
李海径自去找王氏了。
“你……你明知道我的心思,我也没怎样啊,不过是送你件东西罢了,又何苦逼人太甚?你让我娘误会我做了出格的事,轻则禁足,重则送我去庙里清修一段时日。”叶冰到今日才知,有些男子能让你瞬间倾心,也能让你陡然生恨,“你倒是说说看,我做错了什么?不信我的话,将我大姐、哥哥唤来询问,听他们怎么说。你连问都不问,怎能这样对待我?”
“这等雕虫小技,何须当面对质。”这是在叶府,裴奕总不好发话撵人,便起身去了院中。
叶世淇急匆匆地赶回来,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赔着笑道:“小厮夸大其词,没什么事。”
“我刚想起来,家中还有事,该回了。”裴奕说着道辞的话,已举步往外。
叶世淇察觉出了不对,眼前人平白多了几分寒意,让他心里惴惴的,却是既不好询问又不敢挽留,在一旁相送。
半路,李海、王氏急匆匆赶了上来。
王氏无地自容地望着裴奕,“大姑爷,是我教女无方,我这厢给你和阿浔赔礼了。”
“那倒不必。”裴奕微笑,“别让我和阿浔再见到她。”
王氏脸色青红不定,点一点头,“我明白。”
裴奕带上李海,阔步离开。
叶世淇一头雾水地望着王氏,“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氏所有情绪都化为怒火,铁青着脸道:“滚回你的房里,闭门思过,再不可邀请侯爷过来!”又吩咐身边丫鬟,“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我带到房里!”
叶冰进门后,见母亲一副恨不得把她撕了的样子,心里愈发害怕,怯怯地唤道:“娘……”
“跪下!”王氏指一指面前的青砖地。
叶冰乖乖跪下,道:“娘,那荷包不是给李海的,您别听一面之词,是姐夫故意这样要李海说的。”
王氏怒极反笑,“那东西要真是你送给李海的,我都不至于这般恼火。说说吧,是不是你把你哥哥骗到房里,私自去见侯爷的?还敢说是阿浔要你给侯爷做的?你打量着阿浔、世淇为着都是叶家人不会拆穿你是不是?以为侯爷会相信你胡说八道是不是?”
虽然全是反问,可意思却都是笃定的。叶冰无言可辨,等于默认了。
“着实的不争气!我警醒你的话,你竟全当成了耳旁风!”王氏先是冷笑,随即笑容中就多了几分苦涩,“可也是好事,日后你休想再进裴府的门,更休想再见到阿浔和侯爷了。”
叶冰抬眼望着母亲,“娘,我知错了还不成么?”
“闭嘴!”王氏的态度空前强硬,“日后凡是有阿浔、侯爷在场的场合,你都不准露面。你以为侯爷是在做什么?他不喜你做派是真,借题发挥也是真。你和世淇这两个傻子,没看出阿浔和侯爷有意与我们疏远么?没这事,两个人怕是还苦于找不到借口呢,今日可好了,你把现成的理由送到人跟前了。”
“为何要与我们疏远?”叶冰膝行至王氏面前,“大哥把承袭公爵的好处让给了我们家,是他心甘情愿的,不是我们强夺来的不是么?难道大哥侯爷日后就能笃定没事情会求到我们头上么?娘,我不懂。”再不能见到那个让她倾心又恼恨的人了,她不甘心!
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到底年纪小,没有柳阁老那样的人熏陶,哪里看得出这些事的轻重。
小孩子家,以为爵位在手,便意味着自己也随着亲人的地位水涨船高了。是,爵位意味着世代承袭的皇恩,只要恪守本分,便能成为世代的勋贵世家。
可这种荣华,在强者面前——在叶世涛那种男子眼里,不算什么。他若无心,便会脱离家族另起炉灶;他若有心,便能得到比拱手相让出去的更多的权益。
一切,不过取决于当朝天子的用意。
叶鹏举回京袭爵之后,皇上安排了他一个五品官,用意已经很明显——二房这一枝在天子眼中,是继承景国公的荣华,也仅此而已,给了尊贵的地位,却没给出相应的权势,意味的是什么?自然是有意重用叶世涛。可能是帮景国公弥足对长孙的亏欠,可能是看中了叶世涛的才干,而最可能的,是兼而有之。
王氏费力地整理了思路,克制着情绪,将过往是非曲折轻重与叶冰讲述一遍。当然,略去了那件一生都要深埋心底的家丑。末了,语重心长地道:“你仔细想想,若你是阿浔、侯爷,日后要如何对待我们?只能是慢慢疏远。说到底,只有世涛才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叶家人,我们只管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唉,你和世淇都是这般无知,尤其你,怎么还做出了这种荒唐的事?这下好了,侯爷起先应该就看不上叶家,眼下又有了这绝佳的借口,除了逢年过节,是再也不会过来了。日后有个大事小情的,我也决不能麻烦阿浔帮忙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侯爷只是顺水推舟、借题发挥是不是?他……”他到底是不是如表现得那样厌恶她?那样的态度……简直胜过冷言冷语的恣意羞辱。
王氏惊愕得看着女儿,到这种时候了,最在意的居然还是裴奕的态度。她气得手都有些发凉了,“那些重要么?难道你不该为他鄙弃么?”
“怎么就不重要了?”叶冰语气中已带了哭腔,“我送给姐夫一个自己精心缝制的荷包就罪大恶极了么?我要他怎么样了么?我不过是要讨好他,让他知道还有我这个人而已……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他那样的人谁敢说不喜欢整日里看着,哪个女孩子见了敢说自己无动于衷?我做错了什么?!他凭什么这样羞辱我?!”话至末尾,她已委屈地哭了起来,语声很是哽咽。
是啊,错了么?谁能管得住女孩子的心?而裴奕……那样的人,又何尝不是她想揽到跟前的最佳女婿人选。
可到底还是错了,错在时机不对,错在注定那是与她的亲人渐行渐远的人,错在他已是阿浔的夫君。如果他今日和颜悦色的,女儿所思所想便会随之不同,难保不起贪念。
“你也别委屈,平心而论,如果你是阿浔,娘家的妹妹私下向夫君示好,你会怎么想?”王氏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点点,“便是他风华无双,那也已是别人的夫君了,你该做的是知道自己是谁,一言一行都不能出一点错。你冲动行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和你爹爹?可曾想过手足?可曾想过你是景国公世子的嫡出长女?连自己家族脸面都不要的人,你认为侯爷该怎样看待你?”
“我……我知道方式欠妥,可他那个样子……我不甘心啊,娘……”叶冰将脸埋在母亲的膝上,痛苦失声。
“你这个傻孩子。”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王氏看着又何尝不难过,可该摆出来的道理还是要说透,“说到底,你在侯爷眼里,怕是连他跟前的下人都不如。你今日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可以稍加利用便能达到一些目的的木偶而已,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他走出叶府就忘了。毫不在意,自然漠然以对。如果你是阿浔,我会打心底为你高兴,不是所有男子都能抵挡平白送到眼前的诱惑的,这才是女子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可你不是阿浔,我只能说你是自找倒霉,惦记上了不该惦记的人,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合该被人这般对待。”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就能嫁得这样好的人?”叶冰满腹愤懑,先前对裴奕的恼恨,有一部分强加到了叶浔头上,“不就是仗着有个疼爱她的外祖父么?她凭什么就要什么有什么?我比她差了什么?你和爹爹与长房那对儿夫妻是两码事!她还有叶浣、叶世浩那样不堪的手足……”
“你给我闭嘴!”王氏刚要平息下来的火气又上来了,不管轻重地把女儿推开,“姻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胡话?!阿浔就仗着个疼爱她的外祖父?这话你还真说对了。换了我,我也挺得起腰杆做人。阿浔和裴奕的婚事是柳家人做主撮合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幼父母双全、我没能在你没足满月的时候就病故离世,要怪就怪你外祖父在世时没有柳阁老的智谋、眼光,没能成为当朝首辅。最后也别忘了连自己一并怪罪——今日这种做派、这样让人一看就知分晓的把戏,脑筋只要稍稍灵光的都做不出!阿浣固然歹毒,却比你聪明百倍,不会傻到去对侯爷献媚讨好,单说这一点儿,她比你可省心。你看不起长房的人?长房里的人除了宜室,哪一个都能三两下把你收拾得晕头转向!是啊,这也怪我笨,没能把你调教得聪慧又狠毒——你继续怨天尤人吧!”
女儿不讲理,她也就用不讲理的言语答对。也是要被气糊涂了——女儿怎么就不知道看看别人的长处、自己的短处?轻瞧长房四个孩子?上面三个的性情固然都有不可取之处,却是任她一个活了三十多年的人都不敢轻慢的。眼下女儿气得她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事小,日后当真傻乎乎去惹叶世涛兄妹,不是自寻绝路么?
叶冰被这一番话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转身趴在小杌子上,崩溃地嚎哭起来。
王氏觉着额头的青筋都要跳出来了,要喝一碗安神汤才能消减火气了。她疲惫地摆一摆手,“等会儿我再找世淇说说这些事。你做的好事,我不会告诉你爹爹,你祖父祖母那边更会只字不提,至于侯爷、阿浔,更不会传扬这件事,钟情侯爷的人趋之若鹜,不差你这一点儿烂账。你给我闭门思过去,断了你那荒唐的念想,一日我觉着你不安生,一日休想出门半步。”语必,瞥一眼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儿,无动于衷。
能哭出来就好。眼下不过是年少意气,日后慢慢感化着,总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死活都不可能得到的一个人,稍有点儿脑筋都会选择放下执念——女儿就算是有些傻气,却是撞了南墙就会回头的。
试着抽离自己,冷眼旁观裴奕今日行径,不难看出他埋在骨子里的寒凉性情。
不在意的人,男子可不就没有一点儿仁慈么?只有为了在意的女子,才会历经百转千回也心甘。
王氏心知肚明,便是裴奕看到此刻叶冰的痛苦、不甘,他也不屑一顾。可明明,又是那样体贴的一个人——上次去看望叶浔,他坐在床前喂叶浔羹汤的神色,是那般温柔,透着无尽的宠溺,那绝不仅仅是出于夫妻情分才能有的神色。
她的女儿,没那份福气。
这样说似乎也不对。就算叶冰嫁给裴奕,也不见得能得到裴奕如对待叶浔一般的情意。
要让她看,叶浔除去倾城的样貌、待人赤诚的一面,也是有不少缺点的:性子倔强,火气上来怎样的事都敢做,不论是面对谁,只有你和她投缘,她才始终柔和顺从;你惹了她,很长一段光景都要叫苦不迭。
这样的女孩子,只有太自信太强势的男子才会青睐爱慕,才能驾驭得了,换个稍稍软弱一些的,被她欺负死是迟早的事。
她是不会让儿子娶这种媳妇的。
可是裴奕喜欢这样的女子,裴府太夫人也喜欢这样的媳妇。
这就是真的有缘人了,旁人只能艳羡,无从奢望。叶浔只得一个,她性情的优劣之处,无从效仿。
裴奕的心绪,真如王氏所言,出了叶府就把叶冰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需要记住的只是结果:不用再分出时间、精力来应付叶世淇等二房的人了。
叶浔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合适,只能由他出面。恰好有机会,借题发挥一下。叶浔呢,出嫁从夫,顺势跟他保持相同的态度即可。
从来如此,他愿意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阻止别人再对他出于各种目的、用意靠近。
一辈子能交下几个人已是难得。入世光景久了,人际关系于他,是一个逐步剔除的关系,反感的、道不同的,趁早分道扬镳才是。
女子更是如此,又不是妻子的亲朋好友,用意再莫名其妙或是暧昧不清的……想想就头疼,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恼他骂他都随意,别让他惹上这种是非就行。
回府之后,他先到外书房喝了两茶醒酒,命李海去内宅将此事结果告知叶浔,因何而起,没必要让她知道。
叶浔听说之后,松了一口气。
不管为何,这结果总是好的。
二叔一家人既然要在京城扎根,过几年,膝下四个孩子都要各自婚嫁,眼前叶世淇、叶冰就该尽快定亲了——这样一来,叶家的人脉圈就又扩大了,非官宦之家是不可能结亲的。
裴奕和她只能以家中是非为由离他们远一些,若是如一家人一般走动,连累的就是外祖父——盘根错节的,人们都能和柳家攀上关系,人越多是非就越多。若即若离地走动着,非大事不需为彼此出头,外祖父亦不需看着他们的情面应承叶家来日的姻亲,公务上亦不需顾忌什么。
她如今所得一切,大多是外祖父带给她的,不能日日彩衣娱亲也罢了,哪里能够再给老人家平添隐患。
至于祖父祖母,也能考虑到这些。她闲时常派人去报个平安,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就行了。
过了初六,除了有要事,皇上才会召集文武百官上朝,十七之前,还是每日只见内阁六个人。人们不明白皇上为何要从十七才开始上朝,大多数是见皇上都要多歇一两天,自己也乐得轻松;少数则上折子委婉地数落皇上懈怠政务,实不可取。
皇上根本不需理会,内阁帮他把这类折子扣下了——本来就是么,掐算着时间,没等皇上看到,就已经如常上朝了。没事数落他干什么?又不是个好相与的,火气一上来,保不齐就又多歇几日,那样一来,最受累的还是内阁。
元宵节当日,皇上宴请一众元勋亲信,皇后宴请的就是这些人的内眷,都可带上家中女眷前去。
柳、叶、徐、杨四家,太夫人、叶浔、江宜室等人就算不愿意,还是在这一日齐聚一堂。
用过御膳,人们随皇后去往御花园观赏烟花。到此时就可以随意一些,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看烟花边说笑,皇后自有燕王妃陪着。
叶浔见王氏带了小女儿叶澜,却没带叶冰,一直有些奇怪,却也没问。
江宜室则问王氏:“冰儿呢?这样的场合您怎么没带她过来?”
王氏却看向叶浔。
叶浔一头雾水。
王氏松了一口气,这才知道,裴奕对叶浔都未提及女儿的糊涂事,自嘲地想,是不屑提及吧?转瞬之间便已神色如常,对江氏道:“这样的场合,原是该带她来开开眼界的,可她有些不舒坦,便让她留在家里将养了。”
江宜室笑道:“哦。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过了一会儿,拉着叶浔到一旁,低声说体己话,“你真不知道冰儿为何没来?十四岁的人了,正是要多在人前露面的时候。正月里,又怎么会不仔细将养着?”
叶浔笑问:“这样说来,你知道原因?”
“终于也有我先知先觉的时候了。”江宜室笑盈盈的,“侯爷不与你说,也是不想让你生气,定是好意,我却不能不知会你一声。你哥哥那只狐狸,倒是不在叶府住了,却埋下了不少眼线,内院外院都有给他通风报信的。”随即,将叶冰示好、裴奕借题发挥的事情说了。
“怪不得。”叶浔释然。
“你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也该感谢冰儿的,这事一出,你和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再与二叔一家走动了,多余的场面功夫都省了。总之别放在心里,心里清楚就行了,日后防着点儿,面上只当做不知情。”
几句话,既是宽慰,又是提点,这在以前是不曾发生过的。叶浔欣喜于江宜室越来越喜人的转变,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听嫂嫂的。”
江宜室反而不安,随即失笑,“惯会打趣我,你怎么会想不到这些。这些也是你哥哥跟我说的,否则单是日后如何自处,我就要费一番思量。”
“狐狸嘛,总是想得多一些。”叶浔忍不住笑,低声打趣,“我哥想得到你跟我这么说他么?”
江宜室这才意识到方才措辞不妥。要她跟叶浔说话也处处拿捏分寸,这辈子大抵都不能了,从来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她索性嫣然一笑,“可不准去告状啊,我跟你可不就没心没肺的。”
叶浔笑道:“去状告也是落得个两面不落好,我才没那么想不开。”一面说话,一面不着痕迹得打量着徐夫人和太夫人的神色。
太夫人和柳夫人在一处寒暄。柳夫人担心柳之南淘气乱走,一直将她带在一旁。柳之南原就与太夫人相处得亲厚,此刻笑盈盈地陪着两人说话。
徐夫人应是出于做贼心虚吧,站在离太夫人不远的地方,一面说笑一面不时瞥太夫人一眼,眼神不善,一丝愧疚、不安也无。
这叫个什么东西?叶浔腹诽着。这种女人是她无法理解的。
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叶浔错转视线,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徐曼安。
徐曼安因为上次被羞辱的事,今日受了不少人的冷嘲热讽,心底恨毒了叶浔,恨不得将那张美艳至极的脸撕了泄愤。怀着这想法,目光要多恶毒就有多恶毒。
叶浔扬了扬眉,嫣然一笑。
江宜室已继续道:“什刹海那边,侯爷和你哥都置办了宅子,明日我一早就要过去,白日看景,晚间赏灯,你呢?家里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何时过去?”
“嗯?”叶浔茫然地看着江宜室,“你的意思是——”
江宜室惊讶,“你还不知道么?侯爷和我们闲聊时说起这件事,我说他也该带你去转转,他说行,当下就让李海安排下去——不是还没跟你提吧?”
“十六赏灯?今日不是赏灯的正日子么?”
“你这个人……”江宜室忍不住笑,叶浔的关注点总是跟别人不同,“今天是正日子,人们都要去街头看灯,往年什刹海也没这先例,倒是今年,不知谁的意思,早就开始筹备明日晚间水上赏灯的事宜了。”
“哦。”叶浔笑了笑,“侯爷没提过。明日再看情形。”他这段日子每日午间晚间都有宴请,偶尔喝得似个醉猫,谁知他说这件事时是醉着还是清醒着?回家问过他再说。
这时候,柳之南满脸喜色地走过来,说的竟也是赏灯的事:“明晚我要陪着太夫人赏灯,我们两个单独坐一条船,你帮我跟侯爷说一声,可别让他的手下把我扔水里去。”
叶浔忍着没笑出声,“你是怎么知道明晚的事的?”
“自然是那个谁告诉我的了。”柳之南摇着叶浔的手臂,“千万帮帮我啊。”
照这样看,明晚什刹海赏灯的事怕是有不少达官显宦都知情了,届时说不定都会前去。既然都会前去,孟宗扬露个面也在情理之中,遥遥看到柳之南也就顺理成章了。要知道,男女能光明正大地见面,除去长辈允许、有亲戚关系,便只有元宵节这类日子才有机会碰面。今晚多少年轻男女都会去街上赏灯,大部分当然是为过节欢庆,借机寻找有情人的也是有的。
孟宗扬和柳之南如今是情投意合,差的只是一个见面的机会,或者也可以说是孟宗扬少一个尽快提亲并锲而不舍的理由。有裴奕在先,外祖父便是有心,也不能主动邀请孟宗扬入府不时小聚。过了正月,孟宗扬自然要去提亲,别家子弟也少不得尽力争取与柳家结亲的好机会,孟宗扬多一个一见倾心的理由,便更容易打动人了。
外祖父厚待她,但她终究非柳姓。至于孟宗扬,他做了二等侍卫,便只听命于皇上,娶的是哪家的闺秀,于他并无多大区别,妻子出身再高,他也不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偏帮。
叶浔心念数转,有了决定。
☆、第74章
第二日上午,裴奕与太夫人说了去什刹海的事。
太夫人念着昨日柳之南央求自己的事,笑道:“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你要帮阿浔安排好家里的事。要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也不提前两日告诉她,她管着这么多事,该提早安排。”
“这一段日子都忙着喝酒了。”裴奕尴尬地笑了笑,“误不了事,明日就回来了。”
随后,他去安排外院诸事,叶浔则在内宅料理手边一些要紧的事。
有裴奕帮衬着,自是事半功倍,至巳时,启程去往什刹海的别院。
在马车上,叶浔透过车窗看了看什刹海的景致。春日未至,入目的水少了几分灵动,长青的数目的绿色透着苍郁,白日看,真不算出奇的景致,但也能想象的到,到了晚间,定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什刹海的宅子,大多是前朝达官显宦的产业,院落广阔,修缮得或是富丽堂皇或是大气古朴。
裴奕虽然没提前告知太夫人和叶浔,却已提早吩咐李海安排了。室外打扫的纤尘不染,室内暖如春日。依着在侯府的惯例,裴奕和叶浔住在正房,太夫人住在正房东侧的院落。
两人只让下人去正房安置箱笼,陪着太夫人用过午膳,这才去了正房。
正屋用隔断分出主次间,悬挂的门帘并非合时的毡帘,而是珍珠帘。
窗户也不是以寻常窗纱糊窗,而是嵌着透明的雕花玻璃,室内便显得分外明亮。
“果然是有奇巧之处。”叶浔笑着赞道。
裴奕问道:“喜欢这儿?”
“嗯,贵气却雅致。”
“是效法原来的样子修缮布置的。”裴奕笑了笑,“你喜欢就留下,闲时过来住几日。”
“好啊。”叶浔打趣他,“只怕几年后,你会心疼少赚到的银子。”
“该赚的银子,一钱都不会少赚;该花的银子,多少都不会心疼。”裴奕戏谑地揉了揉她的脸,“能让你说个好字的地方,价值连城也得给你留着。”
叶浔笑出声来,“这一说,好像我多不知足似的。”转身催着他更衣小憩,“明日起年节就过完了,不准再每日赴约喝酒了。”
“酒自然要少喝,可还要回请一些人。”裴奕由着她帮自己褪下外袍。
“回请是应当的。”叶浔只一个要求,“只是要吃些清淡养胃的饭菜。”
“放心。”裴奕低头啄了啄她唇瓣,“我得长命百岁,一直陪着你。”
叶浔弯唇笑起来。
他又啄了啄她唇瓣,“想我没有?”
寻常人过节是走亲访友惬意得很,他这段日子却像是泡在了酒里,午间喝,晚间喝,回到家里酒意就重了。别说早就约定上半个月不碰她,就是能碰,少不得要没完没了地闹腾她,遭罪的也只有她。哪儿忍心啊。
“想你这醉猫做什么?”叶浔顺势咬了他一下。
“肯定是口不对心。”裴奕笑得像个小地痞,展臂把她搂在怀里,“让我看看到底想不想。”
“别胡闹。”叶浔也不挣扎,和声道,“等会儿说不定之南就来了,上午下人来回传话了,她说下午准到。”
他腻着她不撒手,“那你说想不想我?”
叶浔斜睇他一眼,语气却是柔柔的,“不想你想谁啊。”
裴奕哈哈地笑,又用力地亲了她几下,这才去拔步床上歇下了。
果然,过了一阵子,柳之南来了。因太夫人还在午睡,便径自来找叶浔说话。
叶浔带她去了暖阁。
柳之南说起孟宗扬帮她置办铺子的事,“我琢磨了这一阵子,觉得还是让他自己做个赚钱的买卖为好。不是有那句话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我的香露做得好,地段差一些也不会少了找上门的人,地段倒是不打紧。”
“仅此而已么?”叶浔笑盈盈地看着她。
柳之南就笑,“也是不想和他还没怎么样就不清不楚的,尤其这是关乎钱财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有交集。万一日后不能如愿到一起,看着这样的实物,只有触景伤情,还要拉拉扯扯很久才能划分清楚,多麻烦。牵连越少越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之南对感情一直是悲观与乐观并存。这几句话,既是出于感情又是出于务实的考虑。叶浔赞许地笑起来,“那你和他好好儿说说,过完正月,我帮你找个铺面,还是照原来的打算行事。往后若是你的铺子成了气候,又跟他如愿到了一起,再用地段好的铺子开个分号就行。”
“嗯!”
晚间,四个人在丫鬟、护卫的簇拥下到了水畔,柳之南陪着太夫人、裴奕携叶浔分别登上游船,顺流而下。
裴奕会一直陪着叶浔,不需担心出岔子,反倒是一直觉得柳之南性子有时和孟宗扬一样毛躁,便吩咐护卫乘船尾随在她和太夫人附近。
此刻的什刹海,已一扫白日的沉静,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除去包括他们在内的几艘船只,全部画舫、游船、小舟上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置身于船只上的人亦是笑语盈盈。花灯与水中倒影交相辉映,流光溢彩,人们俱是锦衣夜行,衣袂袖带随夜风飘舞,佩饰上的玉石宝石熠熠生辉,华美非凡。
不知是什么人在远处燃放着烟花,一盏盏孔明灯相形飞上天空。那缤纷的色彩照亮了夜空,使得月光、星光黯然失色。
叶浔睁大眼睛,静静地观望着眼前一切。
她见过静水流深,见过烟波浩渺,见过浪花翻飞,从来不知,水上也可以有这样繁华瑰丽盛景。
裴奕悠然打量着周遭一切,片刻后,侧目看着身边人。
她并没刻意打扮过,裹着淡粉色缎面斗篷,长发绾了高髻,只戴着一个珍珠发箍,通身再无别的首饰。肤色白皙莹润如玉兰花瓣,五官精致玲珑,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闪动一下,红艳的唇瓣缓缓抿出一朵灿若夏花的笑。
越是不加雕饰,越能彰显她的美。
她在这时,侧头对上他视线。
漆黑的发、玄色斗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子宛若熠熠生辉的黑宝石。
他将她的手纳入掌心,会心一笑,唇畔延逸出无尽风情。
世间万千风景,皆是过眼云烟。
他们眼中最美的风景,始终是眼前身边这人。
两人转入舱中,命人去专售菜肴海鲜的小船上买了几道菜、鲜虾和一坛梨花白,亲自动手做了一道醉虾,一面享用酒菜,一面闲闲地说着话,偶尔看一眼外面情形。自然,也没忘了照顾太夫人和柳之南,吩咐护卫照样儿给两人备下送去。
裴奕以往来过什刹海两次,赴约或设宴,手里又有诸多船只往外租赁,对水上情形有个大概的了解。
他让叶浔看几艘画舫,“那上面有几个女子,常年留在这里,每晚与人品茗对弈,或是弹琴作诗。才情还算过得去,样貌也凑合吧,有她们带动,什刹海才变成了人们口中褒贬不一的地方。”
他口中的过得去、凑合,已是很有些出众之处了——他措辞很多时候稍嫌吝啬,不自夸,更不喜夸别人。叶浔笑着点头,“我晓得。这几个女子都识得哥哥,琴棋书画都曾较量过。不因她们谬赞哥哥有才华又有样貌,一些女子也不会跑来这里一睹哥哥真容。”
“哥哥本来就有才。”裴奕是不会否认这一点的,不能认可的,是叶世涛以前对找到面前的女子学不会拒绝,平白惹下一个风流多情的名声,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有多荒唐呢。
叶浔失笑,“听你这么夸人可不易。”
“这是实话。”裴奕握了握她的手,“我的阿浔也是有才有貌的人,只是不稀罕让人知道罢了——这也是实话。”
叶浔笑出声来。望向水面,在来往船只中寻找兄嫂,半晌无果,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只是来看景,并不在船上悬挂花灯,说不定此刻也正坐在舱里品酒闲谈呢。
是有些感慨的。
三两年前风流多情的叶世涛,引得那么多的闺秀想方设法离开家宅,只为了到他常去的地方看他一眼。有的为一两次相见就误了终生,或是芳心暗许一世落寞,或是找上叶府不惜进门做妾。
如今都已成过去。
一生心系他的,曾委身于他的,都与他无关了。
今日之后,哥哥不会再来什刹海,会守着江宜室过日子,会潜心于公事。几年后,不出意外的话,会得到前世裴奕的权势,成为朝堂呼风唤雨的人物之一。
对于叶世涛来说,家室、权势是他余生的支撑,不需再有女子装饰他的生活,不会再有百无聊赖的光景。
这就够了。
遐想间,孟宗扬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叶浔笑了起来。
昨晚与裴奕商量了让孟宗扬、柳之南碰面的事,裴奕无所谓,她高兴就好,默许了柳之南随太夫人赏灯的事。
叶浔的目的,是让柳之南如愿,也是让裴奕少一个争来斗去的对手。她知道裴奕不在乎这些,可既然那个人是柳之南的意中人,又何苦走到那一步。即便前世听闻的一切只是两个男子做的表面文章,也是能免则免吧。
常年做戏,太累心;不是做戏,更累心。
她要求不高,来日孟宗扬与裴奕井水不犯河水就好,前世两人掀起的腥风血雨,至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自然,皇上依然会采取制衡术,默许别人与裴奕、孟宗扬争个高下,那不要紧,不是与柳家人有关的就成。
孟宗扬命护卫传话,请裴奕过去喝两杯。
叶浔笑着摆摆手,“你去吧,我自己看看景致。”
“去去就回。”裴奕命李海带几名护卫过来,叮嘱几个人留心些,转去孟宗扬所在的船只。
叶浔专心看着过往船只上的男男女女,果然如昨日所料想的那般,不乏达官显宦的亲朋好友,昨日在宫中见到过的几名贵妇、闺秀,也来凑趣了。
是因此,什刹海往日在人们心中的几分风尘气息,消散于无形。
她只是好奇,今日这盛景是谁起心营造的,便招手唤李海来问。
李海笑笑的,“夫人别问我,去问侯爷吧。”
叶浔惊讶不已,“你是说……是侯爷的主意?”
李海仍是笑,却不再含糊其辞:“别人便是有心也不行,船只都是侯爷的,船家也只听咱们府里的人吩咐——自然,知道这些的人满京城不过三两个。这边是早就开始筹备了,倒是没想到,侯爷竟没事先告诉您。”
叶浔一时语凝。他不但事先没告诉她,便是带她过来,给她的感觉也是因江宜室的话才临时起意。
她转头看着眼前一切,想到了进正月之后他的话:“初一到十五大概都不得闲,十六吧,我陪着你过。”
当时没放在心里,这才恍悟。
若是她出于好奇询问,他恐怕提都不会提及。
看着他返回来的身影,她心海暖意涌动。
夜色有些深了,水面上却越来越热闹,船只甚而拥堵起来。
叶浔念着他明日还要早起,太夫人也不好熬到太晚,便提出返回。
裴奕也是考虑到太夫人,点头带着她们原路返回。
柳之南与孟宗扬已遥遥见过了,于她,此行目的不过如此,自是不再留恋此处美景。
回到别院,几个人各自回房歇下。
叶浔帮裴奕更衣时,问他:“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裴奕一听就知道是李海把自己卖了,笑道:“不过是吩咐几句的事而已,甚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前去观看。”她有些抵触什刹海,他是知道的,只是手里实在没别的好地方。
“有你陪着,去哪儿都愿意。”她笑着凝视他,“也不需做出这样大的排场。”
“只是偶尔为之。”他揽住她身形,“你我在一起共度的第一个春节,总该让你记住点儿什么。”
“你这偶尔为之,我会多年不忘。”她勾低他容颜,踮起脚尖,吻上他双唇。
☆、第75章
他含着笑意拥紧她,加深这个吻。
他心中最悦目最动心的一道风景,永远都是她在他面前绽放出孩童般澄澈灿烂的笑颜。
很多时候都希望,让她过无忧无虑的岁月,让她一生不被世俗困扰羁绊。
而那只能是个偶尔想象的幻梦。
成婚是携手度过余生,是将彼此的过往、未来相溶于一体,是爱恋与琐事交织在一起的岁月,绝非不理智地相互纵容。
他明白,她亦如此,甚至比他还要明白,根本不需要他纵容。
但偶尔还是希望能给她一份喜悦,哪怕是浮光掠影,能让她自心底展颜一笑就好。
在这晚之前,他并不能笃定她会自心底沉浸其中,毕竟从相识算起,到现在还不足一年光阴,了解她一些性情、喜好,却非全部。
唇齿交错间,呼吸胶着到一起,他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到拔步床上,期间顺手放下帘帐,熄了灯光。
烟花爆竹到此时还在燃放,光影透过玻璃窗蔓延入室。
他无暇顾及,利落地除掉横亘在彼此间的障碍。
她却勾住他,反转彼此身形。
他欣喜之余,难免意外,“今日怎么想开了?”这是他喜欢的姿态,却是她总抱怨费力不讨好的姿态。
“这是看在你对我还算不错的份儿上。”叶浔语带笑意,没正形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他随之笑开来,“行啊,也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叶浔扯扯嘴角。成婚至今,他已是手段高超,自制力又极强,她哪儿比得了。不过是随着耳鬓厮磨的光景久了,少了一份羞涩,多了几分随意。
她跨坐在他身上,身形缓缓下沉时,忙里偷闲地吻了他眉心一下,“我没长进又怎么了?不是还有你善后呢?”
“说的对。”裴奕的手风情无着地滑过她勾人的曲线,扣住那一把小细腰。
不论是体力还是耐力,叶浔都比不过他,所以从来是半途而废。今晚情形略有不同,可以说是有长进了,也可以说更糟糕了。最蚀骨最磨人的坎儿上,她撑不住了,气喘吁吁地伏在了他身上。
裴奕狠狠吸进一口气,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俏tun一下,反身让她身形落在床上,强势地进退起落。
她已全然情动,双腿锁住他yao杆,越来越用力。
他进退两难,索性将她双腿架在肩头,恣意顶撞着,气息越来越急促。
“……裴奕……”叶浔紧紧环住他颈部,抽着气唤着他的名字。
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耳畔,发颤的语声低哑嬌媚。他别转脸,摩挲着她微启的唇瓣,以舌尖描摹着美妙的唇形。
酸软酥麻弥散至四肢百骸,她抬了抬腰肢,在最玄妙亦最难熬的时刻来临之前,手覆上他下颚,吻住他双唇,将自己的申荶、他随后而至的一声闷哼封锁于唇齿之间。
叶世涛与江宜室还流连在外,坐在船舱内饮酒谈笑。
比起叶浔始终记得哥哥是从哪里开始变成祸害的心思不同,对于江宜室而言,什刹海只是叶世涛消磨时间的地方之一。
如果想知道京城有哪些消遣的好去处,问叶世涛就行了。说白了,如果江宜室因为以前叶世涛去过哪个地方就心存芥蒂,也真不用在京城里住下去了——只要叫得出名号的地方,叶世涛都去过。
江宜室比较好奇常年留在这里的几名女子如何维持生计,问道:“前来这里的人,若是与她们闲谈对弈,要给她们多少银两?”
叶世涛失笑,“这几个人都有积蓄傍身,不需过银钱,不少人只是趋之若鹜地送她们一些金贵的物件儿,她们看着谁顺眼才会让谁登船收东西,相识久了以朋友相称。”
“难怪。”难怪能够长期留在这里,官员官差都放任自流。江宜室又有了新的问题,“别人说起她们,都说她们是待价而沽,可只你就认识她们三两年了吧?就没有愿意把她们几个收到身边的人?”
“待价而沽?”叶世涛摇头,“待价而沽的女子也有,到了这里很快就被人领回家中了。常年停留的这几个不同,只是愿意留在这里,晚上看看花红热闹。或是早些年就已心有所属,或是前朝惨案中幸存下来的名门闺秀。”
“是这样啊。”江宜室托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她们与你说的?”
“嗯。”叶世涛也不瞒她,“有一阵我常来与她们下棋么,熟悉之后,她们也说说以往一些事。”
“只是熟悉吗?”江宜室笑笑地看住他。
“只是熟悉。”叶世涛坦然对上她探究的视线,“你放心,她们的意中人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还看不上我。至于我,真把她们当棋友,说是朋友也行。”
江宜室不满地撇撇嘴,“下棋不找我和阿浔,却到外面找棋友。”
“阿浔总做绣活,哪儿有时间搭理我。至于你……”他笑,“你那时一碰面就让我奋发图强考个功名,我恨不得看见你就溜之大吉。”
“也是,那时我是太絮叨了,你也不跟我说好好儿说话。”江宜室想起以前,总是有点儿沮丧的。怎么把日子过成了那样的?
“我不对,行了吧?”叶世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自罚一杯。”
“都有不对,都要改。”江宜室毫无芥蒂地笑着,“但是往后不准来这儿了。”
“自然不会再来,除非是陪着你。”
江宜室看一眼外面美不胜收的景致,满足地叹息一声,“真不知谁的意思,烟火、孔明灯、花灯有水映照着,实在是太美了。你猜往后会不会成为什刹海一个习俗?”
“不会。”叶世涛看得出,这一晚不论是谁的主意,都只是让人一饱眼福尽兴而归,毫无借机牟利的意图。而若发展成习俗,这儿怕是沾染铜臭气。第一次这大好的捞钱机会都放弃了,日后更不可能。要做到不可能,只能杜绝再有下次。
之所以笃定,也是因为从开始就怀疑是裴奕的意思,今日听说他与太夫人、阿浔、柳之南同来,几乎能确定了。
但筹划此事的人都不欲为人知晓,他自然也没必要提及。
夫妻两个散漫地说着话,江宜室时不时地陪他喝一口酒,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船只靠岸,两人改乘马车,返回附近的宅院。
江宜室酒量不佳,一两杯酒就能醉,好在酒品不错,醉了不吵不闹,只找地方睡觉。正如此刻,不自知地拱到了叶世涛怀里,睡得酣甜。
叶世涛把她裹到怀里,指尖滑过她秀雅的眉眼,莹润的脸庞,心头平宁,只觉安稳惬意,低下头去,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于他而言,这柔弱的女子如今意味的是一个家。
以往他以为,自己的家应该是在一个风景宜人并且让人有归属感的地方,一度想过远走他乡,去寻找那个能让心魂平静下来的地方。
其实不是的。
家是让人温暖、心安的一种感受,是妻子就能给予的,不论在何处。
翌日,早朝上,皇上正式宣布重新启用锦衣卫,并当即下了几道旨意,将几名合意的官员调入锦衣卫各司其职,其中包括叶世涛。叶世涛的官职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文武百官大多数是大眼瞪小眼,心里反对这一举措的人气得不行——有这么办事儿的皇帝么?招呼都不打就决定了,人选也提前找好了,就不能让百官斟酌之后再下旨?谁赞成你这举措了?
可皇上是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是绝不会收回的,再不赞成也没法子。都到这地步了,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腹诽自己命苦,赶上了这么个独断专行的帝王。
转过天来,孟宗扬接到旨意,一如皇上之前允诺的,他摇身一变,成了皇上跟前的二等侍卫。既然长期在宫中行走,他想再偷闲躲懒是不可能了,平日晚间歇在宫里的班房,每十天休沐一日。
前程有了转折,日后要准备的就只有终身大事了。他只要一得闲,就琢磨着请谁去柳家帮自己提亲。因为离皇上太近了,打起了别的主意:要是皇上隆恩,给自己和柳之南赐婚该多好?这样一来,谁想捣乱或是反对都不行。
刚好,这天皇上见孟宗扬心不在焉的,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孟宗扬正巴不得皇上问起,如实笑道:“回皇上的话,臣正琢磨着终身大事呢。”
皇上微笑,“柳家五小姐?”孟宗扬折腾这么久,他又清楚他行踪,自然不难猜出。
孟宗扬连连点头,又试探道:“皇上能不能成全臣?”
皇上挑眉,不解:“我怎么成全?”
孟宗扬道出心声:“皇上下一道赐婚旨,臣就如愿以偿了。”
“……”皇上不说话,瞪了他一眼。
☆、第76章
“不行么?”孟宗扬不明白,赐婚不是很容易的事儿么?“当初长兴侯与长兴侯夫人成婚之前,您为了让长兴侯快些入朝为官,不就曾有意为他们赐婚?”
皇上又瞪了孟宗扬一眼,“我或皇后给朝臣赐婚,前提是两家已有意结亲,怎么连这些都不懂?我有意给长兴侯夫妇赐婚之时,他们已定了亲事。”乱点鸳鸯谱给臣子赐婚的天子,不是吃撑了太闲就是昏庸之辈。
“原来是这样啊。”闹了半天,皇上赐婚是锦上添花,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孟宗扬在心里长叹一声,一切还是要按部就班地来。
孟宗扬又想起了宋清远和杨文慧的婚事,仍是不明白,“臣听说,皇后曾有意为宜春侯和静慧郡主赐婚,照皇上这说法,也不行,是么?”
“那是空穴来风,不能当真。”准确地说,皇后不过是给人施压,吓唬吓唬人而已。皇上提醒道,“这种事就别去后宫招人烦了。”索性给了孟宗扬准话,不然他真干得出去求皇后的事儿。
孟宗扬有气无力地道:“臣明白了。”
“真想走捷径的话,等你休沐之时,去问问祁先生的意思。”皇上也快服气了,三言两语能把他惹得又气又笑的,也只有一个孟宗扬。
孟宗扬脑筋转了转,眉宇舒展开来,“多谢皇上指路!”
末了,皇上问了一句:“柳家五小姐愿意嫁你?”
孟宗扬当然不能含糊其辞,“愿意的。您也清楚,我与她也算是有些渊源了。”
渊源?小女孩儿随手给人一锭金子的事儿也叫渊源?皇上腹诽着,可不管怎样吧,身边的少年人娶个情投意合的女子总是好事,也就没说什么。
从十七开始,裴奕就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抽出时间来,将手里部分产业交给叶浔打理。他留在手里的,是能获得暴利的几桩买卖,也是这两年私下运作起来的,连太夫人都不知情。
裴奕倒是没瞒着叶浔:“不让娘知道,也是怕她担心。越是利益大的买卖,越是容易出事。等你先把家里家外这些理顺了,有经验了,我再让你全盘打理。”
“你就别打这种主意了。”叶浔笑道,“家里家外这些事,再加上我的陪嫁,已经让我不得闲了。那些赚大钱的事由你自己管着就是,我一没精力二没时间三没能力,还是找个可靠的人帮你管着就行。”
“也行,那就过几年再说这事儿。”
叶浔去年先后经叶夫人、江氏指点,再加上太夫人教给她的都是一些诀窍,她的珠算心算都已算得娴熟,合账时的速度快了很多,听管事一面报账一面就算出总数来。管事们见她既是行事强硬又精于算术的主母,自然不敢有一丝欺瞒。
内院外院不过是这些账本上、人情来往的事,至二月中旬,叶浔已将家里家外的事都理清楚了。
饶是太夫人这种饱经沧桑行事练达的人,也对叶浔刮目相看。
叶浔却无丝毫得色。本来么,她可是积累了两世经验的人——虽然两世相加也没或多少年,到底是不同于常人。例如用人极少出错,这份眼力是前世在宋家练出来的,而今生着力学的则是算术,弥补之下,才有今时光景。
忙完这些,叶浔开始给柳之南寻找铺面。
她手里两个铺子,一个卖干果时鲜,一个专售材质、做工中等的家具,从柳家传到自己手里,已经算个可以长久发展下去的字号,绝对不能动的。
裴奕和太夫人手里的铺面,以药店、粮米铺子居多,每年进项都很好,也不能动。
虽然她笃定柳之南是做买卖的料,但是别人不知道,若看她不管不顾地帮柳之南,少不得会说她草率,所以平时还是要拿捏着分寸行事。
斟酌半晌,在南大街租了一个铺面,租期三年。若是日后生意兴隆,或是立个十年二十年的契约长期租赁,或是直接买下来就好,到时只看怎样更划算就行了。
不论是打着裴奕还是柳家的名号,办事都很容易。柳之南那边也已说动了柳夫人,允许自己试试。
叶浔去了柳府一趟,告诉外祖母,铺子的事交给她,让老人家不需费神。
柳夫人最初听说叶浔打理着裴奕内外诸事,是捏了一把汗的,可这些日子过去了,叶浔一直做得顺风顺水,固然有裴奕帮衬的原由,可若换了常人,也不可能迅速上手到这地步。是因此,相信叶浔的能力,便撒手让她和柳之南筹备铺子的事。就算赔了,她再私下给外孙女梯己钱补上就是。
叶浔忙着给柳之南选伙计、修缮铺面、准备陈设等等琐事的时候,柳之南抓紧向柳夫人取经,把柳夫人压箱底的配方都讨要到手里,潜心学习。
要让柳夫人说心里话,柳之南固然有倔强人性冲动的时候,却是很聪慧的,最起码调香这件事上,很有些天赋。
柳夫人与柳阁老一样,愿意跟前的女孩子们多学些一生受益的东西,识文断字最好,但对那些附庸风雅关乎风花雪月的东西,甚至是不愿意她们染指的。那些只能闲来作为调剂,对持家一点帮助都没有,甚至还会让人慢慢形成孤芳自赏或是不知深浅的性情,何苦来。由此,也就用心点拨柳之南,一心一意让这孩子如愿。
叶浔时不时地回一趟柳家,从而听说了一些事。柳家不同于别家,对一些人不论是欣赏还是厌憎,各路消息都会尽量做到心里有数。
先是柳之兰有了喜脉,这是件喜事。
随后就是宋家的事了:
杨文慧似是忽然开了窍,亲自去了宋家别院两次,好说歹说地要宋清远回家居住。
自古只有离家出走的媳妇,没有离家出走的一家之主。宋清远便是再不喜家里鸡飞狗跳的氛围,也不好再端着架子,第二次便和杨文慧一同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事,就有些蹊跷了——宋清远回府第二日,便对杨文慧身边一名丫鬟起了意,且当晚就与那丫鬟行了房。随后几日,日日与那丫鬟厮混在一起。
杨文慧的“大度”是出了名的,见状丝毫也不恼,张罗着给那丫鬟开脸抬了妾室。
而这一次,宋太夫人空前的暴躁,将宋清远和杨文慧严词训斥了一番,并命宋清远将那新收的妾室打发出府。
宋清远抵死不从。
宋太夫人气得不轻,连续两日请了太医去把脉。
即便如此,宋清远依然故我,每日沉醉在小妾的温柔乡里。
叶浔听说,笑了笑,猜测着是宋清远放浪形骸的那一面显露出来了,至于那小妾,必然是极为出色的,并且是杨文慧处心积虑为他准备的。
宋清远这种人,前世今生遇到的女子都非善类,很正常,是他心不正,自己把路走歪了。
柳家众人等着继续看戏的同时,也开始斟酌柳之南的婚事了。进入二月,已有几家上门提亲的。
这天,叶浔随口问了外祖母一句:“哪几家来提亲了?可有合意的?”
柳夫人笑着报给她听:“有吏部主事、大理寺卿、淮安侯、去年的状元郎……”
“去年的状元郎?”叶浔惊讶的睁大眼睛,“付仰山么?他居然也来提亲了?”
“是啊。”柳夫人忙着做针线,没留意到她的神色,“我看你外祖父的意思,是要在付仰山和淮安侯之间选一个。你也知道,他爱才。过几年付仰山应该自请去外地做个地方官历练一番,成气候最起码是二十年之后的事了,两家结亲也没事。我只是不愿意之南也随着夫君去外地,倒也是儿孙满堂,在眼前的却没几个……淮安侯呢,虽说是对之南一见钟情,可到底是不太沉稳,之南也不是个省心的,两个人到了一处,日子怕是不得消停……”
付仰山怎么能成为柳家的女婿呢?绝对不行。就算没有孟宗扬与柳之南情投意合的前提,付仰山也不能成为柳之南的夫君——他可是钟情江宜室多年的男子。
叶浔问道:“付家来提亲,是付仰山的意思,还是他父母的意思?”
“你这孩子,也有说傻话的时候。”柳夫人笑道,“婚事自然是父母做主,是付家那边的长辈托人来提亲的,细枝末节的就不清楚了。”
柳之南和孟宗扬的婚事还真是扳倒葫芦起了瓢,长辈想的和小辈人完全不同。也对,柳家世代文人子弟,结亲时自然愿意选择有些才华的人,而孟宗扬虽然能文能武,到底是在做派上没有文人的沉稳内敛。
叶浔冷静下来,斟酌一番。听外祖母这意思,是根本不知道付仰山钟情江宜室的事,甚至于,江氏也不知道,否则,早就隐晦地提两句,断了老人家的心思了。
已经帮孟宗扬和柳之南到这地步了,总不能半路撂挑子,可要如何继续帮忙呢?
去找江宜室,说钟情你的人想娶柳之南,似乎有失厚道。
可如果钟情江宜室的人成了柳家的女婿,兄嫂都会膈应的吧?
叶浔有了决定,只当做闲聊,把此事讲给江宜室听。江宜室如果无所谓,她再想别的法子,江宜室若是反对,只需来柳家递个话。
转过天来,叶浔去找江宜室。
半路,马车停下,跟车的随从道:“宋夫人的马车挡在前面,说有话与您说。”
叶浔撩开车帘,看到杨文慧笑盈盈款步走来,身后两名丫鬟,一个身着艳紫褙子、头饰华美、身形娇小的女子。她没下马车。
杨文慧在马车一旁站定,笑道:“裴夫人,不瞒你说,这几日我都命人留意你的去向,特地赶来见你的。”
叶浔笑问:“有事?”
“也不算什么事,只是要你细看看侯爷新添的这房妾室。”杨文慧招手唤那名艳紫褙子的女子,“叶姨娘,过来见过裴夫人。”
那女子走过来,曲膝行礼。
叶浔没心情闲扯,“有话直说。”
杨文慧笑着托起叶姨娘的脸,“夫人细看看,她五官除了眼睛、身量,是不是都与你有些相似?”
叶浔扫了叶姨娘一眼,心里明白过来。
杨文慧笑得很畅快,低声道:“讨我家侯爷欢欣真是容易得很,投其所好即可。裴夫人,你觉得我这一步棋走得怎样?”
☆、第77章
这步棋走得糟糕至极,杨文慧若是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埋进坑里去了。叶浔不动声色,“还有别的事么?”
杨文慧笑道:“知道这是谁帮我物色到的人么?”
废话。她又没整日盯着宋家的动静,从哪儿知道。叶浔瞥了杨文慧一眼,不予回应。
杨文慧自问自答:“是曼安帮了我的大忙。”
叶浔凝视着杨文慧。
杨文慧因为过得不如意,现在怕是看谁都不顺眼,专程来膈应她,还当场把徐曼安卖了。
目的呢?
希望她认为自己被亵渎而气得跳脚当场发火?甚至于,希望她把此事告诉裴奕,让裴奕收拾宋清远和徐阁老?
怎么可能呢?
男子连自己家中内宅的事都极少干涉,裴奕怎么可能因为宋家内宅的事出手收拾宋清远?
说白了,宋清远那种货色,不用人踩,自己就走上绝路了。前世要不是他和叶浣通奸,她一个女子都不屑理会他,何况男子。
短暂的沉默之后,叶浔笑微微地道:“你身边的龌龊事,我毫无兴趣。来我面前挑事,便是你有那份力气,我也没理会的闲情。”
竟是这样的反应。杨文慧不是不失望的,索性用激将法:“是毫无兴趣,还是不敢计较这种事?”
叶浔笑意更浓,甚而点了点头,“我是不敢计较,我怕得厉害。怕脏了自己的手。”随后语声诚挚地建议道,“宋夫人胆色过人,不妨将此事宣扬出去。”语必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路。
护卫在前面开路,命挡路的宋家车马让道。片刻后,马车前行,去往叶世涛的府邸。
时候还早,江宜室还在花厅听管事回话,听得叶浔前来,抓紧处理了手边的事,去了正房相见。
叶浔笑道:“这一阵子忙坏了吧?”
“还好。”江宜室道,“你哥在京城呢,里里外外的管事都怕他,便是看在他的情面上,也没人会跟我捣乱。”又笑,“还说我呢,你还不是一样?整日里帮这个帮那个,是好事,千万别误了家里的正事。”
“不会,量力而为。”
江宜室唤人去做叶浔喜欢吃的枣泥山药糕,又道:“这一段你哥哥忙的都快不着家了,午间留下来用饭吧?我新学了几道菜,你尝尝?”
叶浔爽快点头,“行啊。吃到你做的饭菜可不易。”
江宜室就笑,“往后你常来就是,我做给你吃。”
姑嫂两个说笑期间,叶浔和江宜室说了在叶府听到的那些传闻,轻描淡写得提了付仰山求娶柳之南的事。
江宜室听了脸色微变,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恼火,“这付家是怎么想的呢?又不是不知道我姑姑就是柳家大太太,再加上柳家与我们最是亲厚。若是亲事成了,不说别人,我爹爹要如何自处?不行不行,这亲事别说还没定下来,就算是定下来也要退掉。再说付仰山……形同陌路的话,你哥兴许还能容着他,当真娶了柳家女,他也就别想有好果子吃了,到那时遭殃受苦的只有之南……”
叶浔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江宜室垂眸斟酌多时,“这样吧,我去找我姑姑说说这件事——我娘家那边就算已经知情,也不好从中阻拦。”
叶浔得了这准话,放下心来。事到如今,她能帮柳之南和孟宗扬的也就这些了,日后若再出波折,非她能左右。
只盼再无波折。
下午,江宜室和叶浔一同去了柳府,前者径自去找江氏说话,叶浔则去看了看柳之南。
柳之南能从下人口中得知谁来提亲,却无从知道祖父祖母和父母的意思,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没个底,见到叶浔前来,又不需矜持,便问了问。
可以解决的问题就不叫问题了,叶浔也就没说先前的小插曲,只说到现在应该没障碍,让她安心学习调香。
柳之南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命人去给他报个信,让他有点儿耐性,别半途而废。”
叶浔笑着点了点头。
柳之南不疑有他,精心准备几种能作为招牌的香露,为铺子开张准备着。
叶浔打理好了铺面,余下的事情,让一个陪房代为打理,又单拿出五百两银子给柳之南,以备不时之需。接下来的几日,留在家中,和太夫人做伴。
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一日,宋太夫人遣了身边的丫鬟来了裴府。
叶浔实在懒得见宋府的人,只让竹苓去问那名丫鬟因何而来。
那名丫鬟不肯说,并且跪倒在地,说太夫人有话在先,裴夫人不见她的话,她就跪死在裴府。
这是有事前来,还是来威胁人的?叶浔扯扯嘴角,又因实在不需为难一名无辜的下人,便让竹苓将人带到面前说话。
丫鬟怯生生地道:“我家太夫人身体抱恙,已有一段时日了。原本她是想亲自登门的,可眼下实在起不得身,这才让奴婢前来传话。她想请夫人去宋府一趟,她有要事相求。”
叶浔笑意清浅,“宋家与裴家以前并无来往,日后也不需来往。回去告诉你家太夫人,我不能去。”
“这……夫人……”丫鬟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浔。
“我不能去。”叶浔重复了这一句,和声解释道,“我也不敢去。如实告诉你家太夫人就是,她心里清楚原由。”
虽然这话叫人听着云里雾里的,可总归是个回绝的理由。丫鬟千恩万谢而去。
事情却并没就此结束,过了两日,宋太夫人拖着病体亲自来找叶浔。
叶浔头疼不已,却担心宋太夫人不管不顾地在府门外闹起来,只得将人请到待客的小花厅说话。
宋太夫人脸色蜡黄,头上缠着一条布带,的确是病了。见礼落座之后,她踌躇片刻,道:“我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做过什么好事,一世不得向外声张,可夫人与我却明白原由。眼下他被枕边人算计,被身边狐媚的女子迷惑,参加科举的心思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去……这于夫人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之于宋家,却是要断了前程的大事。我想请夫人拨冗去府中一趟,劝劝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叶浔无奈地吁出一口气,“我已说过,不能去,也不敢去。”每到这种时候,她就犯嘀咕:到底是别人的脑筋不正常,还是她的脑筋不正常?否则她怎么会觉得这想法委实不可理喻?
“可是夫人……”宋太夫人强撑着站起身来,“如今怕是只有你才能劝得动清远,你也知道他这般的荒唐所为何来。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能避免宠妾灭妻的丑事啊……偏生我那儿媳不知深浅,竟一味纵容。”
谁让你先给你儿子收通房的?追根究底,是你提醒了杨文慧。叶浔腹诽着,面上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见外男。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去宋府,我怕落入算计;在别处相见,更是不妥。所以,我实在是不能答应您。”
宋太夫人眼中尽是失望、焦虑,狠了狠心,她扶着桌案往前走了半步,“夫人,我说的都是真的,眼下清远只听得进你的话……你要是不答应……”说着,双膝一弯。
叶浔就怕这一手,已提前给新柳、新梅递了眼色,此刻打个手势,新柳、新梅将宋太夫人强行扶住。
叶浔神色转冷,“宋太夫人这般做派,实在是强人所难。恕我失礼,不留您了。”语必起身,径自离开花厅。
宋太夫人难道还不了解自己那个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反复无常,以貌取人,并且是见色起意头脑不清的货色,别人巴不得离他远一些,谁疯了才会往他跟前凑。
叶浔烦躁地摇了摇头。偶尔是真恨不得宋清远早些永远地离开自己视线,有那么个人同在京城,感觉就像是有个不时会出现在周围的蟑螂一样,烦透了。
宋太夫人还能如何,只得回了宋府。问过丫鬟,得知杨文慧回娘家去了,宋清远则正在叶姨娘房里消磨时间。她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吩咐丫鬟将宋清远唤到面前。
宋清远进门来,赔着笑问道:“娘亲好些了?方才出门是去了何处?”
宋太夫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直言道:“我方才去了裴府,见过裴夫人了。”
宋清远一听母亲是去见叶浔,满目黯然。那女子,他一生都没可能得到了吧?“娘去见她做什么?”他语声转为低哑。
“见她做什么?”宋太夫人冷笑,“我是求她点拨你几句,顺道让你细看看她,也就明白她那容貌、性情与你身边那个贱人毫无相似之处了。只是可惜得很,人家才懒得管你是争气还是堕落。哦,对了,我们那位郡主曾带着那贱人专程去见过裴夫人,裴夫人亦是视若无睹。”
“……”宋清远转身坐到太师椅上,头部似失去了支撑,垂了下去。
“你媳妇安的什么心,你当真看不出么?她这分明是要毁了你!那等龌龊事,怎能让裴夫人知晓,又怎能将人带到人家面前去?裴夫人若是认真计较起来,只需跟柳阁老递句话,就能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人家嫁人之前,你做过什么糊涂事,不需我提醒吧?那把柄、人证还在柳阁老手里呢!眼下你手里只有这个不拿俸禄的侯爵了,若是不想要了只管早说,大可回乡务农去!”
“……可这日子,还能怎么过呢?”宋清远的双手用力地揉着面颊。清醒时的感受,唯有不得志、失落,也只有沉浸在女子的温柔乡里,才能有片刻的放松惬意。
“你赶紧将那贱人给我撵出府去!”宋太夫人发了狠,“若是再不从命,我轻则将你这不孝子告到皇后娘娘面前,重则自尽在你面前!”
宋清远抬起脸来,震惊地看着母亲,“叶姨娘她……”
“你给我闭嘴!”宋太夫人厌恶得蹙了蹙眉,“那贱人哪里姓叶,是你媳妇给她改了个姓氏而已!用意不过是要你循着她与裴夫人一星半点儿的相似之处、唤着她的姓氏迷了心魂而已!你那脑袋整日里都在想什么?真就变成榆木疙瘩了不成?!”透了口气,她沉声问,“我的话,你依不依?”
宋清远从母亲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然,再想到叶浔那脾气,怕是没给母亲好脸色,末了又斟酌了方才母亲的一席话,自知再无别的选择,他缓缓点头,“明日吧,明日我给您答复。”
“再者,”宋太夫人定定地望着宋清远,“你那媳妇,依我看就是个灭家的灾星。你若是对她存着哪怕一点点夫妻情分,就把心收了,好生与她过日子,讨得杨阁老欢欣。若是没那份心思,那……就筹划着休妻或是和离吧。别的不说,单只不孝忤逆这一条,已是板上钉钉。”
“我记下了。”宋清远慢吞吞站起身来,“您容我回去想想。”
宋太夫人自知再多的催促责骂也无用,府里这烂摊子绝不是朝夕间就能收拾清的,便摆一摆手,让他离开。
宋清远缓步走出宋太夫人的院落,脑海里浮现的唯有叶浔的笑靥——是那个午后,她在柳府的莳玉阁,周身笼罩着明媚的阳光,脸上绽放出绝美的笑容。
初见,她厌恶他。
那一日,他明知她厌恶自己,还是就此认定了她,打定主意非她不娶。这才有了后来的鲁莽行事,才为自己埋下了祸根,至今时,一错再错。
后悔么?
后悔冲动行事,却不后悔对她的迷恋倾心。
不知不觉的,他走到了叶姨娘房里,看到了斜倚着门的娇小女子,目光定格,锁住她容颜,半晌,讽刺一笑。
什么叶姨娘,假的姓氏。
她哪里与叶浔相似了?双眼没有叶浔那双眼睛的璀璨光华——便是发怒也摄人心魂的光华,这女子没有。不过是柳眉、鼻梁、脸型相似而已。
叶浔身形高挑,纤腰长腿,这女子倒也有一管细腰,却比叶浔矮了很多。
怎么会被这女子迷得失了清醒的?
这女子怎么有资格取代叶浔?哪怕只一刻那样想过,也是可笑至极。
他心念转动的时候,女子已到了他面前,低眉顺目地行礼,谄媚笑道:“侯爷,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快进屋里去喝杯热茶。”
这声音糯软至极,他忽然觉得腻得慌,蹙了蹙眉,后退两步,再度打量了女子几眼,转身快步走出院落,唤来小厮:“把那贱人给我撵出府去,交给人牙子!”
小厮称是而去。
宋清远去了正房,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等着杨文慧回来。
杨文慧如今是这宋府的当家祖母,一进垂花门,便有丫鬟上前去,说了宋清远亲自将小妾打发出府的事。
杨文慧不由蹙眉。这男人果然是反复无常起伏不定的性情,今日此举,到底是受宋太夫人逼迫,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可不管怎样,这件事情上,她的打算落空了。
进到房里,看到宋清远,她视若无睹,要去里间更衣。
宋清远却唤住了她,“坐下,说说话。”
杨文慧耐着性子落座,“不就是把叶姨娘打发出府了么?我已听下人说了。”
“一个贱婢而已,何需提及。”宋清远语气漠然,目光含着嘲讽,看着他名义上的妻子,“我要说说日后——你怎么打算的?”
“我能有什么打算?”杨文慧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横竖你也没心思与我过下去,既然如此,过两日你再回趟娘家,和你双亲商量商量吧。你我还是和离为好。尽快。若不抓紧议出个接过,别怪我做出休妻的事,于你更无好处。”
杨文慧便是再蔑视他,也从没想过,提及和离的人会是他。她愣了愣,莞尔一笑,“好啊。”
叶浔一直留意着柳之南的亲事,知道这不是短期就能定下来的事,还是出于担忧有些心急。幸好江宜室来过一趟,说虽然别的不清楚,可在江氏的周旋下,柳家已经放弃考虑付仰山了,委婉地回绝了。
这就好,起码没有能与孟宗扬相提并论的人选了。
这日,巳时左右,叶浔与柳之南相约到了香露铺子,命一众随从将车马带至不远处的街巷,不想在开张之前引人注意。
这一段紧锣密鼓地筹备后,什么都准备好了,今日挂上匾额,再选个吉日,就能开张了。
因为是帮柳之南操持这些,叶浔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引着柳之南走进铺子,让她看看布置得有何欠缺,“你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日后再随着喜好改动。”
柳之南看着宽敞整洁的铺面,喜滋滋地道:“我喜欢!怎么可能有不满意的地方?”又满足地叹道,“唉,细想想,最有福气的就是我,你什么都肯帮我。要是没你,我可要怎么办啊?怕是里里外外都要一团糟。”
“你才不会。便是没人帮衬,你也能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叶浔说的是实话,更是心里话。
“也只有你不会动辄数落我罢了。”
两人在里面说笑一阵子,柳之南见外面的伙计要挂匾额了,便携了叶浔的手臂,“走,我们去看看。”
叶浔笑着点头,到了外面,仰头指点着伙计把匾额挂到最合适的位置。
伙计手脚麻利,不过片刻光景,匾额就挂好了。
叶浔与柳之南携手返回铺子里面。叶浔边走边道:“这光景了,回府用饭已是来不及了,不如让小厮就近找个酒楼,炒几道菜过来。”
柳之南笑道:“你要是不饿的话,不如命伙计去醉仙楼,那儿的饭菜是最好吃的,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此刻,有一道语带轻挑的男声由远及近,“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这小模样儿,当真可称闭月羞花啊。”
“什么人胆敢撒野?!”柳之南立时有了怒意,转过身形,目光凌厉地看着来人。
叶浔则低声吩咐新柳:“把护卫都唤过来。”裴奕手里哪个护卫都不是白给的,而随着她出门走动的这些人,更是府中最精良的人手。她兴许都会有淡忘出门惹上是非的一日,他却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一直怕她被人再次冒犯,可以吩咐过外院的人的。
新柳站着没动,却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叶浔一时之间惊讶,随即笑着摸了摸新柳的头。
新柳笑道:“这当口,奴婢可不能离开您半步,只得用粗俗的法子唤人了。”
叶浔莞尔一笑,随即敛了神色,转身回望那男子。
男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衣饰华美,看得出,非富即贵。瞥一眼那人的样貌,叶浔觉得似曾相识,可分明,不记得见过这个人。这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像是纨绔子弟,她身边绝对没出现过这种人。
男子在她回身望去的时候,视线就定格在了她脸上,再不肯看向别处,嘴里喃喃地道:“这般的姿容,这般的出众……怕是裴府那位美名在外的侯夫人,恐怕也比不得。”
柳之南张口欲言,忽然意识到,在街头遇见这种地痞并非光彩的事,又知道叶浔的护卫身手高强,不需担心安危,便将自报家门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再看向那男子的时候,不自觉漾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心说这可是你自找倒霉的。
而在这时,竹苓察觉出不对,从铺子里面走出来,看了那男子一样,思忖片刻,脸色微变。她走到叶浔身边,附耳低语:“夫人,这人我在叶府就见过。还记得去年太夫人过寿那一日么?徐阁老的二弟随徐夫人混去了府中,居心叵测,这个人就是他。”
是徐寄思。
怪不得会觉得似曾相识,他样貌与徐阁老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叶浔缓缓绽放出冷冽的笑意。徐家的人,不见是出于不屑,可既然见到了,就不能放过给他们添堵的机会。
☆、第78章
徐寄思回过神来,举步向前,脚步有些趔趄。
看这样,是喝醉了。叶浔不由看看天色,不知他是宿醉未醒,还是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了。
护卫不等吩咐,上前拦下徐寄思。
徐寄思身后两名小厮叫嚣起来,“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知道我家老爷是谁么?”
“不管他是谁,拉到别处去教训。”叶浔吩咐完护卫,携了柳之南走进铺子。
柳之南问明徐寄思的身份之后,不由失笑,“这人原配不是被他气死的吧?看这做派……实在是无法恭维。”
“今日这行径,兴许也是不得志所致。”叶浔提醒道,“他前些日子丢了官职。”人她没见过,消息却是听说过的。
自正月开始,柳阁老开始一个个地收拾徐阁老身边的爪牙,徐寄思是第一个。原本是工部官员,现在皇上要他闭门思过,能不能回去还要两说。
柳之南想了想,笑起来。
两个人没必要为了这一点扰攘就改变计划,还是命护卫去醉仙楼买回了几道菜,一同用过饭。
期间护卫进门来通禀:“那人说他是徐阁老的二弟,还说我们若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带人回来要我们好看。但是侯爷说过,对徐家的人不需客气,我们就教训了他一通,自然,也没下重手。此刻人已走了。”
叶浔想了想,对柳之南道:“你随我去侯府歇息。免得闲杂人等在路上找你的麻烦。”又对护卫道,“留下两个人看铺子,人若是回来,叫他直接去长兴侯府找人。”
护卫称是。
叶浔是想,稍稍教训徐寄思一下就行,随后他带人回来,一听是裴府的人,怎么也不敢再继续闹事的。
但叶浔没想到的是,自己既高估了徐寄思处事的能力,又低估了他唤人回来的速度。
徐寄思来这条街,是受邀来饮酒作乐的。时间还早,他宿醉未醒酒,酒宴又还未开席,就带着小厮到街上闲逛。瞥见了两个妙龄女子,看背影、侧脸就觉得必是美人。头脑不清醒,又曾经有过当街将女子拉去陪酒的经历,这才有了言行轻挑的事。
却是没想到,这次遇到了硬茬,不消几句话,便被人没头没脑一通拳打脚踢。
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留下两名小厮望风,即刻回到酒楼,将狐朋狗友的随从护卫集结到一起,急匆匆返回来找人。
一名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指着两辆马车离开的方向,“走了,往那边走了。”
徐寄思即刻带人追了上去。到底是不敢在街头行凶,不紧不慢地尾随着。直到行至偏僻的路段,才带着众人冲了上去,将两辆马车围困起来。
新梅动作灵巧地上了马车,对叶浔道:“夫人别怕,侯爷和大舅爷就在附近,稍后就到。我姐姐去陪着表小姐了。”
竹苓闻言,先松了一口气。夫人不怕这种事了,她却做不到,方才一颗心跳得厉害。
叶浔笑问:“他们两个怎么到了一处?”
“应该是大舅爷难得清闲,午间请侯爷一同用饭,两边又都盯着徐家人的动静,已经知道这边的事情了。”
裴奕和叶世涛策马到了巷口,前者打个手势,勒住骏马缰绳,“先看看。”
叶世涛颔首一笑。是该先看看裴奕的护卫身手如何。毕竟,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及时出现。
裴奕吩咐身后随从:“封住这条街巷,别让闲杂人等看热闹。”
随从称是而去,守在巷口,表明身份,不允人凑到近前。
眼见着裴府护卫将徐寄思一干人等打得倒在地上哀嚎不已,裴奕这才策马过去。
徐寄思此时已是鼻青脸肿,也是知道此时,才有裴府中人告诉他:“车里坐的是我家夫人,你竟敢冒犯我家夫人?就该将你活活打死!”
徐寄思如梦初醒,那点儿酒意全部散去,心中懊悔不已,却又气得不行:这个裴夫人出门,怎么也不在马车上挂上裴府的标识?却不知叶浔因着前车之鉴,再加上如今家门外树敌不少,出门从来是尽量不让人一看马车就知是裴府女眷。
徐寄思听得马蹄声趋近,强撑着站起身来,看到马上的人是裴奕,心里直发毛。
他这情形,说难听一些,就是当街调戏裴奕的夫人,换了谁都会大为光火。
裴奕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寄思,满眼嫌恶。
徐阁老与裴奕之间似乎有些纠葛,徐寄思从来就知道,至于原由,却是无从得知,徐阁老一家没人肯告诉他。在这之前,他出于徐家人的立场,极其厌烦裴奕,只觉得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是柳阁老的姻亲就和徐家作对,实在是不知轻重,心里便总存着几分轻蔑。
可在此刻,他自知理亏,只得放下架子,赔着笑,道:“一场误会,是一场误会。我不知那女子竟是你的夫人,再加上昨日酩酊大醉,到此刻还未醒酒,言行间有冒犯之处,还请侯爷见谅。”说着又指一指没出息地躺在地上申荶的一干人等,“可你府中的人下手也是不轻,将我的人打成了这幅样子……如此,就算两清了吧?”
裴奕指一指叶浔的马车,“磕头赔罪。”
“什么?!”徐寄思愕然,要他给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磕头赔罪?“真是异想天开!我不过是言语上略有冒犯,哪里需得磕头赔罪?再说了,你裴府中人嚣张跋扈,打了我这么多人,谁又跟我磕头赔罪?你不过是一个新入朝堂的后生,可不要这般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想磕头赔罪也行,裴府的人也懒得受你这人中败类的跪拜。”裴奕给了徐寄思第二个选择,“只是,你要挂点儿彩。”
“你别欺人太甚!”徐寄思恨不得跳脚骂街了,“你动我一下试试?敢动我,我就把你告到皇上面前!”
裴奕漾出了笑容,目光却冷如霜雪。他手里的鞭子扬起,挥向徐寄思。
徐寄思终于明白裴府的护卫为何这般嚣张跋扈了——由这样一个人带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善类。这念头在脑海飞逝而过的同时,他迅速闪身躲避。
鞭子却似长了眼睛一般,他避不开,心知脸上怎么也要挂点儿彩了。
怎么也没想到,裴奕看起来不过是随手轻挥鞭子,力道却甚是狠戾。
徐寄思只觉得左脸颊下侧似是同时被很多钢针生生扯开了,痛感炸开来,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感觉没错。
鞭子的末梢缀着一根根钢针。裴奕平时骑马,都是以手掌拍马,根本用不到鞭子。这鞭子是以防意外时充作兵器用的——他如今是文官,不可能随身携带刀剑。
徐寄思抬手摸脸,鲜血瞬时染红手掌。
旁人看向他,不由得同时发出惊呼。徐寄思左脸下方鲜血淋漓,伤口竟似被一把铁刷子从内而外爆开的。这张脸算是毁了,便是有神医救治,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裴奕没闲情听徐寄思鬼哭狼嚎,跳下马来,转身回望叶世涛。
叶世涛笑着给他打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走了。他得命手下即刻进宫,将此事禀明皇上,免得徐寄思恶人先告状,使得皇上不知缘由之下,责怪裴奕和叶浔意气用事。
裴奕上了叶浔的马车。
竹苓和新梅连忙下车去。
马车即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路上,裴奕捏了捏叶浔的小下巴,“你出门怎么总惹事?”
叶浔就笑,“谁知道呢。”
裴奕双手捧住她的脸,细细看了片刻,“这张惹祸的小脸儿,真能让人一看就言行无状么?”
叶浔啼笑皆非,“我怎么知道。”只知道自己好不好看都不打紧,他不是只看样貌的人。
“跟我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只听手下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不知细情。
叶浔把经过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又道:“我和之南也是急着快些把铺子开起来,先前又是我一手张罗的,担心之南不满意,没想那么多,就要她过来看看。谁知赶上了这种事。”
裴奕安抚道:“别往心里去。护卫可靠,哥哥也盯着徐家呢,日后该怎样就怎样。”
叶浔则看着他的衣服纳闷,“早间不是穿的官服出门了么?”
“今日皇上交给我一些别的事,我早回家去换过衣服了。”
“怪不得。”叶浔又道,“依你看,徐寄思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他那个人,还真说不准。”裴奕笑道,“兴许等会儿就进宫求见皇上告状了。”
事实果然不出裴奕所料——
徐寄思在街头随便找了个大夫给自己潦草的包扎了伤口,衣服都没换,径自去了宫里——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让皇上看看自己被裴奕欺负成了什么样儿。
是,他是有错在先,可裴奕就该动手毁了他的脸么?到底是谁更目无王法?
☆、第79章
徐寄思到了养心殿外,内侍去传话,回来后就要他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日光景。
朝廷重臣进进出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俱是摇头失笑。
日头西斜时,徐阁老奉旨进宫,到了殿门外,见到徐寄思,不由惊讶失色。他这半日都留在内阁处理政务,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忙低声询问。
徐寄思忍着伤口钝重入骨的疼痛,把事情原由说了一遍。
徐阁老当即就变了脸色,心里恨得牙根痒痒。既恨二弟不争气,又恨裴奕下手如此之狠。二弟有着不少劣性,自原配病故之后,愈发没个体统。年岁不小的人了,他再怎么管教也没用,把话说急了,二弟就会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一生被岳家压着连个小妾都不敢纳也算了,就别管别人了。
到眼下,终于碰上了硬茬,吃了这么大的亏。
徐阁老低声道:“你不回家养伤,来宫里做什么?”
徐寄思气道:“你说我来做什么?我当然是来御前告状的!你们被人欺负不吭声,我却不会平白受这种窝囊气!我的事你不用管!”说话就会牵扯到伤口,钻心的疼,他一面说一面用手虚虚地拖着一侧下颚。
徐阁老面色一整,“是你失礼在先,皇上是不可能为你主持公道的。你听我的,等会儿见到皇上自行认罪,万不可将此事闹大。”
“凭什么?!”徐寄思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被勒令闭门思过就是因你而起,你还嫌害得我不够么?我知道怎么跟皇上说,你别对我指手画脚的!”
徐阁老面色阴沉,“可你会连累的一家人都会落入窘境!”
“你们连累我的时候,谁给我个交代了么?”徐寄思眼神暴躁,“你少管我,进去面圣吧!”语必,转脸看着别处,不理徐阁老了。
徐阁老瞪了他一会儿,却因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进了殿中面圣。
皇上唤徐阁老进宫,并非为政务,开门见山:“要你过来,是来说说你的家事。朕让徐寄思闭门思过,他却四处招摇,你是管不了他,还是觉得他理应如此?”
徐阁老忙道:“臣不敢,臣治家时的确是偶有力不从心之感。近来公务繁忙,实在是无暇顾及其他。”
没有狡辩,还好。开春儿是朝政最繁忙的时候,皇上对大臣的私事也只是听个结果就罢了,没精力理会细节,“徐寄思求见,朕就不见他了,你把人领回去,好生管教。此外,他言行间多有冒犯长兴侯夫人,便是徐家冒犯了长兴侯。回去找长兴侯问问,他要你们怎么赔罪,你们依言行事即可。”
“……”徐阁老一时间只觉得气血攻心,这偏袒得是不是太明显了?真不知道徐寄思被打成什么样儿了么?还要徐家给裴府赔罪?可有什么法子呢?这一段柳阁老对他步步紧逼,皇上恐怕已对他生出了厌烦之心。短暂地沉默之后,他恭声称是,躬身告退。
到了殿外,徐寄思听徐阁老说了皇上的话之后,差点儿被气得哭出来。他这辈子也没这么窝火过,回到家中就病倒在床。
徐阁老却不能不遵旨行事。他是不可能主动去见裴奕了,便将赔礼的事交给了徐夫人。
徐夫人只觉得这日子已经没法儿过了,但是权衡轻重之后,还是决定让府中管事妈妈带着八色礼品去裴府询问。终究有皇上出面了,料想裴府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叶浔还不知道这些,当日和柳之南回到府中,听说了宋清远和杨文慧的事。
因为那一桩事,宋太夫人对杨文慧厌恶至极,宋清远则是因为在发妻面前暴露了性情中的为人不齿之处,急于摆脱这个人,是以,宋家一心一意要和离。
杨文慧起先也以为和离是很顺利的事,回到娘家,将此事与父母说了。父母的反应则让她惊诧不已:杨阁老与杨夫人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坚决反对。
杨阁老是以男人的立场看待这件事:如今和离的事不算少,和离之后嫁得不错的女子也是有的。但那是别人家,与杨家这件事不同。女儿出嫁前名声已有损,嫁过去几个月就要和离,更让人会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样的前提之下,便是门第再高,余生也不可能再有人娶她了。到底是不希望女儿孤独终老,便还是盼着她能将就着过下去,宋清远糊涂也好,荒唐也好,到底是还年轻,又有个侯爵傍身,过些年性子沉稳了,不愁将日子过得好起来。
杨夫人呢,以前是放过狠话,说女儿过得不如意只管和离,可那也只是气话。她比杨阁老想得更多更细致:长女回到家中,他们做父母的在一日,能保她一日衣食无忧,可等他们百年之后呢?便是她的亲弟弟,又怎么可能长久地妥善照顾?况且,钟情裴奕、和离之人,这些都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事实,时日久了,谁受得了?与其赌气和离,还不如守着宋清远混日子。
两个人把这些道理与杨文慧细细地说了,杨文慧却不认同,执意和离,恨不得当即就摆脱宋家。
三个人僵持不下。
杨文慧索性破罐破摔,不出一日,便将有意和离的消息散播出去,逼着父母答应。
杨阁老与杨夫人不理这个茬,就是不同意。
杨文慧陷入了空前尴尬的境地:婆家恨不得给她一纸休书,娘家死活都不让她离开宋家。她成了两边都不管的多余的人。
叶浔听说这些,思忖多时,想着宋清远和杨文慧和离的事也只是闹过就算。既然杨阁老、杨夫人不答应,必然会从中周旋,少不得给宋家一点儿甜头,或是杨阁老出面求皇上给宋清远一个芝麻小官做着,或是杨夫人出面,给宋家谋取一桩有些油水的买卖。
她起初是有些意外的,后来细想想,也就理解杨阁老夫妇的用心了。自古劝和不劝散,何况闹出这种事的是自己的女儿。
杨文慧那种女子……细想想,还是有些唏嘘的。
如果杨文慧不曾因为裴奕闹过那档子事,如果她嫁的是一个有些可取之处的男子,仅凭那份城府、果决甚至恶毒,都能挑起一个家,让身边的人对她唯命是从。可偏偏,嫁的是宋清远,那是扶不上墙的一滩烂泥,不但如此,还会和宋太夫人一起把一个女子毁掉。
杨文慧能及时清醒,用娘家势力压制住宋家的话,日后兴许还能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最怕的是她因为失意、怨恨,被宋家母子带到沟里去——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非但如此,还会被对方同化成一类人。
反过头来再想宋太夫人和宋清远,叶浔唯有苦笑。那对母子可不就那样么?怎么样的人迟早都会被他们气得半死。他们的所思所想就像六月的天,一时一变。为着好处,才会对人低头。你不屑理会他们,他们会以为你是没本事没资格,宋太夫人尤其如此。只有你把他们死死踩在脚下的时候,他们才会消停下来。
如果把杨文慧换成别人,叶浔真会着意开解、点拨几句的,也是太清楚做宋家媳妇的痛苦与艰辛了。偏生是杨文慧,对她有着莫名的敌意憎恨的女子,她这些心得也只能自己消化。
转过天来,徐府的管事妈妈来传话。
裴奕白日不在家,便是在家,也没闲情理会。
太夫人是个不管事的,这阵子正忙着在后花园建个玻璃花房。
叶浔便命人将徐府的人带到正房,听了那名管事的话,笑问:“我们要徐府怎么赔罪,徐府就怎么赔罪?”
管事妈妈不敢隐瞒,道:“是皇上的口谕。”说这话的用意,也是隐晦地提醒叶浔:皇上给你们脸面,你们也不要欺人太甚。
叶浔想了一会儿,笑得有些调皮,“你们的大小姐上次开罪我的事,我也没认真计较。前些日子,她曾帮着宋夫人给我添堵。眼下呢,她的二叔又冒犯了我。裴府总不好让徐阁老或徐夫人过来赔罪,就让徐曼安过来吧。我这几日清闲,她若是还没个体统,我再帮徐家管教她一番。”
“……”管事妈妈不敢搭话,心里却腹诽着:也没认真计较?您把人打成那个样子了,还不叫认真计较?
叶浔笑道:“你回去吧,将我这番话如实转告。徐曼安敢不敢来,明日给我个回话。”
管事妈妈即刻赶回徐府,自是一个字也不敢隐瞒。
徐曼安一听,当场就闹了起来,一是出于恼火,二是出于惧怕。
☆、第80章
“曾帮着宋夫人给她添堵——”徐夫人不理会女儿发脾气,神色狐疑地问道,“你告诉我,这句话因何而起?你背着我帮杨文慧做什么了?”
徐曼安脸上的怒意消减,转而申斥在室内服侍的下人:“都退下!”随即,才吞吞吐吐地把自己给宋清远物色小妾人选的事情说了。
徐夫人扶额,“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那种事你怎么能掺和呢?听裴夫人这说辞,是不是杨文慧告诉她的?”
徐曼安一听叶浔的名字就恼火不已,不屑地撇撇嘴,“我巴不得她知道呢。”
“关键是,这件事是你告诉她的,还是杨文慧告诉她的?”徐夫人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这种事她是不可能查证的,定是杨文慧告诉她的。眼下好了吧?她不理会杨文慧,却要你去代替徐家上门赔罪。你说你一个未出阁的闺秀,怎么能做这种事呢?”话到末尾,已颇觉匪夷所思。
“我有什么法子?”徐曼安拧着手里的帕子,很委屈地道,“我受了那样大的委屈,您和爹爹都不为我做主,那件事还不让我声张……”
“自然不能声张!”徐夫人厉声警告道,“那件事取决于裴家的意思,他们不提,我们就一辈子都不能提。你要是嫌我们活的日子久了,只管去外面嚷嚷。”
“我知道啊,”徐曼安小声嘀咕道,“连抱怨都不准了么?”
徐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胖,容貌寻常,腿脚不方便——亲事就愁煞人。过了年,就是十五虚岁的人了,却连一个上门提亲的人都没有。她每次看到女儿,不论何时何地,都在为亲事发愁。什么都能从长计议,只有这一桩不能不急。女孩子家拖不起,拖到十五六还没定亲的话,一来二去就会拖成老姑娘。
她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了,无力地摆一摆手,“等你爹爹回来再说。此刻你与我喊破了喉咙也没用,还需他定夺。”
徐曼安沮丧地嘟了嘟嘴,手重重地拍在轮椅扶手上。
徐夫人险些哀叹出声。别人家的女儿这般发脾气,是透着优雅、憨态的,她的女儿如此,她都觉得有些粗俗。这可就不单单是样貌的问题了。怎么把女儿教成这个样子的?
晚间,两只猫在大炕上嬉闹,时不时地滚成一团,样子格外讨喜。
叶浔伏案抄录医书,时不时瞥它们一眼,总是忍俊不禁。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大猫还是很调皮好动,但在她的管教之下,知道她在看书、写字时是绝不能够打扰的,每到这时,便总是自己找些乐子。
裴奕在外面用过饭才回来。进门时看到室内情形,莞尔一笑。
因着叶浔把它们当成小孩子看待,他和它们时常不可避免地桌上桌下用饭,也就不再如最初那样相互抵触。尤其大猫,起初看到裴奕就跑,如今看到他,会到他身侧撒个娇。就如此刻,它颠颠儿地跑到大炕边上,仰着头看他。
裴奕笑着把它拎起来,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又肥了。”
“这样才好看。”叶浔笑着伸出手去,捏了捏大猫的爪子。小猫落了单,径自去了叶浔身侧,闭目养神。
裴奕把大猫放回到大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它的小脑瓜。
叶浔跟他说了白日里的事。
裴奕失笑,“见那边的人,心里能舒坦?何苦来。”
叶浔笑盈盈的,“权当解闷儿了。再者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徐曼安来不来还要两说。”
裴奕见她都无所谓,也就岔开话题:“近来可有频频送帖子要见你的人?”
“一直都有啊。”叶浔道,“我是看着外院的账册行事,你没来往过的人,我就一概不见。平时你来往的,有大事小情,我都让管家、管事去随礼了。至于内宅,你也知道,我走动的还是往常那些人。”
“是该如此。”裴奕这才道出为何有那么一问,“这段日子,不少人想方设法的走门路、花银子,要托我给个武职。”
原来是有人意欲行贿。叶浔释然一笑,“放心,我日后会更加留心的。”又问,“那些人到底是铤而走险,还是受人唆使?”
裴奕赞许地笑了,“兼而有之。”
受人唆使意欲行贿的,想都不需想,定是徐阁老的手笔。叶浔估摸着自己现在恐怕是这府里最厌恶徐阁老的人。太夫人、裴奕是那种将人划分得泾渭分明的性情,对徐阁老是真的不在意,而她不行。她每月初一十五就要见到徐家女眷,平日还要时不时地听说徐家一些是非,委实无从忽略。
随即又笑。亏得徐阁老想得出这种拉人下水的法子——裴奕要是有心借官职捞银子,还尽心打理手中产业做什么?但是,兴许就是因为手里产业颇多,才让人以为他贪财。可是,爱财、贪财是两码事,偏生很多人混淆不清。
夫妻两个说了一阵子话,转去洗漱歇下。
翌日上午,徐府有了回信:徐曼安要代替二叔徐寄思前来赔罪。
叶浔倒是没想到那边会这么爽快,意外之余,告诉来传话的管事,说明日上午她有空。等传话的人走了,做了安排。
如果不是徐阁老坚持,徐曼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过来的。她不可能不怕重蹈覆辙,所以,硬拉上了杨文慧作陪。想着有外人在场,叶浔总不好蛮横行事的。
杨文慧正是焦头烂额的关头,却是拗不过父母,无计可施,烦闷之下索性就答应了徐曼安。不管徐曼安跟叶浔闹成什么样子,她只在一旁看热闹。
两人各自打定了主意,进到裴府内宅待客的花厅时,俱是愣了愣。
燕王妃、柳夫人、江宜室、乔夫人都在座。
杨文慧先回过神来,抢步上前行礼。
徐曼安虽然腿脚不灵便,闲时走动一阵子还是不成问题的,遂站起身来见礼。
杨文慧知道燕王妃惹不得,自己绝对不能在一旁看热闹,笑着看向徐曼安,指了指叶浔,“曼安县主,快代你二叔向裴夫人赔个不是。如此一来,那些不快也就过去了。”语必,笑盈盈在一旁落座。
徐曼安由此知道,杨文慧这人是再也不能来往了。原本父母就让她离杨文慧远一点儿,她想着不过是相互利用,不咸不淡地来往也无妨。此刻杨文慧唱这一出,分明是将她自己晾在了一旁,丝毫情面也不顾及。
压下心头怨怼,她毕恭毕敬地向叶浔曲膝行礼,尽量让语气也显得诚挚、恭敬:“前两日,我二叔冒犯了裴夫人,实在是不成体统。我爹爹已将他禁足在家中,他也已知错。另外,我以往不懂事,也曾顶撞过夫人,在此一并赔礼。我自知不懂礼数,日后还望夫人多加指点,容我偶尔登门拜访。”
叶浔微微扬眉,笑道:“县主言重了,如今你已是知书达理,哪里需要我一个外人指点。这赔礼之事,是奉皇上口谕,才委屈你移步府中。过往的事就此揭过,不需再提了。我只希望,再不会出类似的事。”
徐曼安低声道:“自然,绝不会再出之前那种事了。”
燕王妃却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徐家与裴家又生嫌隙了?”
“这件事我倒是清楚。”柳夫人将话接了过去,“恰好那日之南也在场,从头到尾看的清清楚楚……”将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也不曾隐瞒裴奕打伤徐寄思的事。
燕王妃、乔夫人、江宜室听了,俱是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才好。
叶浔不应该不管不顾命人把徐寄思一通拳打脚踢,裴奕不该下手那么重,皇上呢,这样不明不白的发句话也是叫人云里雾里的。转念想想,几个人也就明白了——皇上在朝堂有柳阁老,身边有孟宗扬、叶世涛两个人,如今三个人都会时不时地给徐阁老上点儿眼药,皇上可不就用这件事做文章敲打徐阁老了。
徐曼安站在那儿,脸色青红不定,暗骂叶浔心如蛇蝎——原本不需声张出去的事,她偏要在这种时候请了几个人来,委婉地把事情经过捅了出去,乔夫人、燕王妃这种人,不把事情传得满城皆知才怪。至于叶浔,有什么好怕的?本来就顶着悍妇的名声呢,不论做什么,人们都不会奇怪。
她没办法再留在这儿了,行礼告辞。
叶浔既不难为也不挽留她,命新柳、新梅送客。
随后,乔夫人与江宜室因家中有事,起身道辞。叶浔自是亲自送到垂花门外。折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柳夫人。
柳夫人笑道:“我去跟你婆婆说说话。”
“行啊,我送您过去。”叶浔携了外祖母的手臂。
柳夫人语带嗔怪地道:“你啊,日后收敛一些,不要总是率性而为。也不是要你做受气包,可性情总是柔和一些才好。你当时倒是痛快了,我们听说了却少不得后怕。你要是和我那几个孙女匀一匀就好了——之南除外。”
叶浔就笑,“我也知道,日后慢慢改。”又问,“说起之南,她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有了。”柳夫人道,“付仰山那一家作罢了,就只剩淮安侯一个还算合适。皇上这阵子让淮安侯潜心研究礼仪呢,他要是性情沉稳下来,自然非他莫属了。你外祖父、三舅这阵子对他都还算满意。”说着就好笑,“我只怕到那时候,他又看不上之南了。”
叶浔笑出声来,“哪儿有您这样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柳夫人却认真地道:“之南那样毛躁的性情,换了你是我,也会心虚气短。”
叶浔笑不可支。
柳夫人往回撵叶浔,“别送我,我又不是不认路,快回去陪着燕王妃。”
叶浔想想也是,此刻只有杨文慧一个外来的客陪着燕王妃,就算是相处得亲厚,这样也未免失礼了,忙快步返回花厅。
此刻,杨文慧跪在燕王妃面前,语声悲戚地哀求道:“您给我指条明路吧,我如今已是举步维艰了。我自出嫁之后,就在打和离的主意,谁承想到了如今,娘家竟是如何也不答应。”
燕王妃苦笑,“你啊,让人说你什么才好?好好儿的路,被你自己走到了这步田地……到底还是年纪小,意气用事。和离容易,和离之后呢?他宋清远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却还有小门户的女子愿意高嫁到宋家。可你呢?公卿子弟不会娶你,平头百姓娶不起你,难不成真打算孤独终老?”
“我情愿孤独终老。”杨文慧抹了一把泪,“家门里的事,我也不能与您说,反正他那个人我是厌恶至极。若是一辈子跟他朝夕相对,真不如死了干净!”
“还是傻话。”燕王妃扶起杨文慧,让她在一旁落座,“你要是打定主意与他和离,不是先把他家里弄得鸡飞狗跳,而是要先为自己安排好退路。这退路,指的自然就是傍身的钱财,娘家不可能养你一辈子的,你想过这些没有?再说了,你明明能在婆家活得耀武扬威,想不见宋清远,法子多的是。凡事都是一样,不能心急,你眼下只当是为退路准备着,过个一二年,若是心意依然不变,你再想和离,想来谁也不能拦着你了。”
“到底是我太天真了。”杨文慧漾出酸涩的笑,“原本以为,凡事都能依仗娘家,却没想到,真就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燕王妃失笑,“是你自己不争气,也没个好章程,你父母又能怎样?难不成上赶着帮你过日子?管得了一时,可管不了一世。”
“是您说的这个理……我这两日也想过这些,可没个明白人告诉我,便不愿承认。”
燕王妃笑意更浓。杨文慧要找个台阶,才能笃定往后如何行事,有些少年人,的确会犯这种在别人眼中不可理喻的错。还好,她理解。末了,她又叮嘱一句:“日后还是尽量与人为善,最起码,不要找茬让人心烦。”
杨文慧轻轻点了点头。
叶浔进门时,杨文慧已整理好仪容,看起来一切如常。她看看天色,起身道辞,更是对叶浔道:“以往心绪烦躁,做过惹夫人不悦的事,还请夫人不要怪罪。日后不会了。”
叶浔不明所以,含糊地点了点头,送杨文慧出了院门便折回去,问燕王妃:“您用什么话点化她了?”
燕王妃忍俊不禁,“本就是个聪慧的,何需人点化?看你这意思,是根本不相信?”
“不敢相信。”叶浔无奈地笑了笑,“她在我面前的样子,每次都不相同,言语更是如此。您说我信哪句不信哪句?”
燕王妃理解地点点头,“这次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别听她说什么,看她日后做什么。”
“是这个理。”
燕王妃掏出怀表看了看,道:“今日我和柳夫人要留下来用过午膳才走,你命厨房备几道我们喜欢吃的菜。”
叶浔笑道:“那不如这样吧,您去我婆婆房里,和她们说说话。我去厨房,给你们做几道菜。”
“好啊。说起来,还是来你这儿最舒坦。”燕王妃爽快点头,“对了,再备一壶梨花白,我们喝一点儿酒。”
叶浔自是欣然应允。
午间,几个人在太夫人房里开了一桌席面,席间欢声笑语,都很尽兴。
饭后,燕王妃和柳夫人喝了一口茶,便一同道辞离开。
叶浔回了寝室,想借着微醺的酒意睡一觉,遣了丫鬟,转去悬在一角的湘妃竹帘后更衣。期间听到了丫鬟恭声唤“侯爷”的语声。
裴奕回来了。他平时没有要人服侍的习惯,如往常一样,独自走进寝室,自行宽衣。
叶浔不解,“怎么又是午间回来了?”
“想你了,不能回来看看么?”裴奕语带笑意,手势熟稔地褪下大红官服,转去她那边寻找锦袍。
“你出去,”叶浔此刻只剩了底衣,寝衣还未上身,她又气又笑地推他,“等会儿我拿给你。”
裴奕怎么肯听她的话,自她身后环住她身形,“让我去哪儿啊?”
“白天不准胡闹。”她提醒他,“说好了的。”
裴奕低下头去,吻了吻她额角,“我怎么不记得?”又轻轻地笑,“谁说我要胡闹了?动辄胡思乱想可不好,我换件衣服就出门。”
“……”叶浔先是尴尬,随即转过身形,俏皮地笑着咬了咬他下巴,“原来是我误会侯爷了。”
他微眯了眸子,很是享受的样子。
叶浔戏谑地勾低他,吻了吻他双唇。
裴奕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向床榻。
叶浔低呼出声,“你不是换件衣服就出门么?”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裴奕笑道,“但你分明是想要我陪着你,我就晚一些再出门。”
“谁要你陪着我了?”叶浔打着他一双不安分的手,“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你别管我说什么,得看我做什么。”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叶浔笑得不行,在他怀里挣扎着,“我看你做什么啊?你整个儿就是一个街头小地痞。”
“闭嘴,不准煞风景。”裴奕笑着低下头去,以吻封唇。
☆、第81章
裴奕一臂搂着叶浔,一臂从枕畔摸出怀表来看。近未时了。
他轻轻抽出手臂,要起身时,叶浔却贴向他,留在他腰际的手臂环的更紧了。
“不想我走?”他问。
“不让你走了。”叶浔咕哝着,“该走的时候不走,现在想走,不放人了。”
裴奕笑起来,双唇摩挲着她略微干燥的双唇,“我得出去赚钱养家,要不然你替我去?”
叶浔忍不住弯了唇角,手掐了他一下,“去吧。”
裴奕这才起身穿衣,临走时,给她掖了掖被角,吻了吻她额角。
叶浔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晚间回来用饭么?”
“回来。”
“那我等你。”
“嗯。”裴奕步履匆匆地出门。
叶浔翻了个身,拥着锦被,再度入梦。
进了三月,柳之南的香露铺子开张了。因是打着柳家的名号,开张那日,不少人前去道贺送礼。
叶浔与柳之南自然是不方便出面的,由一名管事应付了一整日。
柳三太太之前也曾听柳之南说过两次,却没当真,觉着女儿年纪小,开铺子便是败家,说起来总是不准。如今木已成舟,她过去看了看,发现铺子办得像模像样的,特地来了一趟裴府,意在询问叶浔花了多少银子,她私底下帮女儿帮银两给了。
叶浔失笑,“这是我和之南合伙开的铺子,您可不许掺合进来。”也是知道三房并不富裕,真有这份闲钱,一早就让柳之南如愿了。
“知道你对她好。”柳三太太不安地笑着,“若是手头短缺了,可一定要跟我说。”
叶浔称是,命丫鬟上茶点,将这话题岔开去。
闲话时,柳三太太先说了孟宗扬二度请人上门提亲的事。他们做父母的不反对,眼下只等着柳阁老给句准话。抬头嫁女儿,要柳家上上下下赞同这门亲事,自然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随后,说起了杨文慧的事:
“前阵子闹着要和离,到底是让杨阁老给压下去了。杨阁老曾向皇上替宋清远求情讨个官职,皇上说明年再看情形,宋家总算是又有了点儿盼头,宜春侯也不需再走科举的路了。”
便是只有科举一条路,宋清远也肯定会半途而废。叶浔腹诽着。
柳三太太已继续道:“杨夫人也没闲着,给宋家牵线找了个赚钱的营生,自然,是让杨文慧和宋家一起打理着,也怕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不论怎样,那场风波总算是压下去了。”
“这样也好。”叶浔也只能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转而问起柳文华的婚事,“只顾着张罗之南的婚事,他呢?比之南还年长,早该定亲了。”
柳三太太就笑道:“他上面有几个兄长摆着呢,都要先立业再成家,我就是心急,也总不好越上面几个侄子去。再者你也知道,我哪儿拗得过他。”
叶浔想想也是,宽慰道:“不出三两年,我几个表哥就都娶妻成家了。”
“借你吉言吧。”
三月下旬,孟宗扬来过裴府一趟。
叶浔去了二门旁边的花厅相见,落座后笑问:“今日休沐?”
孟宗扬颔首一笑,“嗯,不然哪儿得空来串门。”
叶浔细细打量他两眼,样子并没什么不同,较之以往,似是沉稳了一点点。
孟宗扬施力将手边的大红描金小匣子推向叶浔,“是一块质地不错的玉石,你拿去做印章、扇坠儿、小挂件都行。看看吧。”
叶浔也就依言打开了小匣子,见里面是一块质地上乘的鸡血石,讶然挑眉,“这……太贵重了。”
孟宗扬笑问:“觉得烫手?”
“不觉得。”叶浔挑眉笑了笑,“我收下了,多谢。”
“理当如此。你帮我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日后有事只管与我说,我定当尽力。”孟宗扬怎么会看不出,原来的阻力消除是她的功劳。
叶浔也不跟他客气,“你看着裴府有何棘手的事,能帮衬一二最好,最起码,也别帮着外人拆台。”她对他,也就这点儿指望了。
“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真用不着我。”孟宗扬笑道,“你外祖父、哥哥,再加上裴奕,迟早把徐阁老扳倒。但是你放心,该帮的小忙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得了准话,叶浔笑着点点头,又问:“在宫里的日子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拘得慌?”
孟宗扬轻笑出声,“这还用说?不过值得。在皇上近前,能学到的东西太多了。”
叶浔撇嘴,“说得我都替哥哥、侯爷嫉妒你了。”
孟宗扬哈哈地笑,发现她只要不炸毛的时候,待人率真,言辞坦率,还是很可爱的。
叶浔又叮嘱他,“不出意外的话,柳家就快应下亲事了,你只要稳住了就行。现在你也不清闲,料想你也没时间惹事。”
孟宗扬又忍不住笑起来,“这倒是,连跟官员掐架、走动的时间都没了。别的你倒是不用担心,皇上偶尔点拨我几句,我不会再犯以前的毛病了。”
皇上待他也很不错,这样就好。柳之南要是喜欢上一个皇上厌弃的人,那才是灾难。
接下来,叶浔有意无意地将柳之南的近况说了说,又提起铺子,“最初一两个月,生意肯定不会那么兴隆,也是好事,能磨一磨人的性情。但是依我看,前景不需担心,错不了。”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孟宗扬感激地一笑。
转眼到了叶夫人的寿辰,叶浔、裴奕一同前去贺寿。
贺寿前一日,江宜室过来了,是替江氏传句话:“做寿的日子,冰儿不露面总是不妥当,二婶的意思是,让她回避着侯爷,你若是避不开与她碰面的机会,离她远一点儿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叶浔自然欣然点头。
前往叶府的路上,叶浔和裴奕闲谈,问起徐阁老那边的近况。
裴奕道:“徐阁老已连上了三道请病假的折子,意思是要躲起来,避开朝堂扰攘——外祖父、简阁老这阵子没闲着,将他身边的羽翼剪除大半。”
“简阁老这个和稀泥的人都出手了?”叶浔好笑地道,“委实不易。”
“不出手的时候,是无利可图。”裴奕笑道,“这种人最是不能小觑。”
叶浔眼睛亮晶晶的,“简阁老现在排位第三,要是徐阁老倒台,他可就是次辅了。再熬个十年八年,外祖父肯定会辞官赋闲,他不就能做首辅了?”
“没错。”
叶浔发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徐阁老要告病,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自然要同意,总不能不让大臣养病。”
叶浔有些沮丧,“那眼前的情形就又要搁浅了。”徐阁老告病的话,外祖父和简阁老就不能再针对他出手,否则徐阁老在皇上眼中就会落入人单势孤的境地,更会疑心外祖父和简阁老公报私仇或是拉帮结党。徐阁老在这时候“病”,目的就是这个。
“搁浅也没事,还有我和大哥呢。”裴奕笑着握住她的手,“别急,最迟今年秋日,徐家必然倒台。”
叶浔眼含惊喜地看着他,“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裴奕却道:“这些事无趣得很,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我就拭目以待,只等着结果。”叶浔满心喜悦,意识到裴奕与自己成婚还是有不少好处的,最起码,在外祖父、哥哥的帮助下,能迅速站稳脚跟,能快些扳倒徐家。而在前世,除了皇上的恩宠,他只得他自己,没人能帮他。
想到前世的他,她就有些不好过,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此生不会再各自挣扎各自孤单了。
算一算,各自铲除隐患的时间提前了三两年。这节省下来的光景,要如何度过呢?
要照顾好婆婆和他,还要与他生儿育女。
彼此都有着命定的缺憾,一些人在懵懂无知时便已离开,一些血脉亲情是至今也不曾享有过的。
想有一双儿女,代替他们重新活过。
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极为疼爱孩子,会将命运对自己的亏欠,在孩子身上弥补。
是疼爱,不是宠溺,不是骄纵。
裴奕留意到她出神了,抬手轻弹她额头,“想什么呢?”
叶浔哪儿能告诉他,调皮地笑道:“不告诉你。”
“说不说?”裴奕双唇滑到她耳际,“还想不想好端端地下车了?”
叶浔笑着躲闪,“只是在想以后的事情罢了。”
裴奕不满,“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区别么?”
叶浔只得告诉他了。
裴奕听了却是笑道:“一双儿女,才两个?那怎么够?”
叶浔无语望天。两个她都有点儿嫌多了好不好?
裴奕哈哈地笑起来。
☆、第82章
叶浔没辙地推他一下,心里却因他的笑容一派清朗。
裴奕审视着她。她是天生的骨架小,又是如何都吃不胖,看上去总是显得瘦弱。好在如今气色极佳,闲来给她把脉,脉象亦是沉稳有力,并无不妥之处。可是他想,那也等到她过了今年生辰再打算孩子的事,给她点时间让心绪平和下来。否则,以她这动辄发飙的性格,怀孕之后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办?到那时,多少人都要跟着心惊肉跳。
他将她揽到怀里,“等你满十六岁了再打算这些。”
“嗯,我听你的。”
裴奕敛目看着指间的羊脂玉戒指,琢磨着她生辰时送她什么才好。之前他生辰那日,早间她就亲手做好了长寿面,看他吃完,笑盈盈地送他出门。晚间又亲手做了饭菜,在太夫人房里,等他回来一同用过饭,回房的路上,将这戒指给他戴在指间,还忽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警告他:“可不准丢了,要戴一辈子。”
在很多外人眼里,她大抵都是一个样子:像猫,漂亮却暴躁。连叶世涛与他闲来喝酒时都对他说:“阿浔要是跟你闹脾气,你别理她就是,过一阵子她自己就想通了。”也担心宝贝妹妹一旦发火让人无从消受。
大抵谁都不知道,她对人能够有多好。
叶世涛此刻懒洋洋地歪在车厢内,头枕着江宜室的腿,睡着了。
江宜室看着他脚上沾染着尘土的薄底靴子,险些叹气。
他最近一时忙得不着家,一时又连续好几日都很清闲。祖母寿辰之前,他奉命率领手下去外地缉捕几个人,回京时紧赶慢赶的,在她马车到了半路才现身。衣服倒是换了家常的淡蓝锦袍,靴子却是来不及换了。
以前总盼着他上进,眼下他繁忙疲惫的时候,又总是忍不住心疼。偶尔真的会想,如果他要常年这么辛苦,真就不如一切都如当初。
马车行至叶府门前长街时,江宜室刚要唤醒叶世涛,他已睁开眼睛,慢吞吞坐起身来。猛地晃了晃头,睡意消散,目光清明一片。
江宜室取出茶桶里的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叶世涛接过,喝了一口茶,问道:“阿浔一定过来?”
“自然。祖母的寿辰,怎么也要来的。”
叶世涛颔首,“我点个卯就回去了——骑马回去,你留下来用饭。”
“我晓得。”江宜室担心地看着他,“回家么?不是还有事吧?”
“回家去睡一觉。”叶世涛笑着刮了刮她鼻尖,“睡醒了找管事问问,看看你这段日子有没有败家。”
江宜室笑起来,“才没有,你不能总小瞧我。”
叶世涛赞许地道:“知道你越来越干练了。”
江宜室拍拍心口,“得你一句夸奖可不易。”
“我是那么吝啬的人?”叶世涛挑了挑眉。
江宜室就戳了他眉心一下,“那你以为呢?要是没阿浔夸着捧着,我早就泄气撂挑子了。”
叶世涛笑,“有明白人不就行了?”
两人说笑间,马车进到叶府。到了垂花门,恰逢裴奕和叶浔也到了。四个人相形去往光霁堂,有丫鬟小跑着进去通禀了。
在花厅的王氏听闻叶世涛和裴奕过来了,忙笑着告知在场众人,让各家闺秀回避到屏风后面。
叶世涛和裴奕一同进门,行大礼拜寿。
“快起来,快起来。”叶夫人亲自离座扶起二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转,不自主地笑了。
这两个孩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俊美。
都是家常的穿戴,叶世涛一袭淡蓝,裴奕一袭天青,颀长的身形,身高差不多,只是前者透着点儿懒散,后者透着点儿清冷。容颜都是没有丝毫瑕疵,也是因气质不同,让人感觉不同。
让谁说,也说不清哪一个更出色。
柳夫人、简夫人、乔夫人等贵妇也在场,叶夫人为两人逐一引荐着行礼见过。
江宜室轻轻扯了扯叶浔的衣袖,瞥了屏风那边一眼,悄声道:“你家侯爷可别让人又惦记上。”
叶浔也不着痕迹地瞥过屏风那边,隐约可以见到几道纤细的身形就贴在屏风近前,笑了笑,打趣回去:“你还不是一样,也要当心些。”
江宜室却不以为意,“你哥哥现在名声吓人得很,别人知道是他,便是看着再好看,也会吓得退避三舍。”
“哦,怪不得。你这是幸灾乐祸啊。”叶浔捏了捏江宜室的手。
江宜室眨了眨眼,“我也是同情惦记上侯爷的女孩子而已,有你摆在这儿,别人心动也没用,吓都吓跑了。”
叶浔强忍着笑,“说来说去,都在说我们兄妹两个名声不佳。这笔账我可记下了。”
“哪儿有。”江宜室俏皮地笑了笑,“要你跟我一起幸灾乐祸罢了,任她们偷看去,反正也只能看看。”
说话间,叶世涛和裴奕与众人寒暄之后,转身告辞,去往前院。
叶浔和江宜室这才上前去给叶夫人拜寿。
叶夫人笑着将两人唤到近前,询问各自近况,又让她们去给几位夫人问个安。随后,江氏唤丫鬟为两人安排了座次,丫鬟知道两人亲如姐妹,便让她们挨着坐了。
不多时,叶冰和叶澜过来了,在叶夫人面前说笑几句,过来与江宜室、叶浔见礼。
叶冰见到叶浔,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叶浔和江宜室又不主动找话说,气氛便有些沉闷。叶冰急于打破沉闷,随口问道:“沛儿没来么?”
江宜室笑道:“我让她学着打理家事,没让她来。”
叶浔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冰。
叶冰对上叶浔的视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叶沛早已随着兄嫂搬出去了,兴许早已将兄嫂和叶家划分开了。再说这样的场合,叶沛是庶出,便是来了也不自在。她慌忙附和,“是该如此。”
虚岁十一的叶澜出声打圆场,询问裴府、叶世涛的府邸分别在何处,又眼含羡慕地称赞两人的衣物首饰。
小女孩聪慧有眼色,说话也是婉转悦耳。叶浔和江宜室相视一笑,温言软语地应对。
随即,姐妹两个帮江氏去款待宾客了。
江宜室对叶浔道:“你听说了没有?世淇的婚事好像快定下来了。”
叶浔无奈地看着江宜室,摇了摇头,“等你告诉我呢。”叶世涛在府中有眼线,当然能时时得知府中的大事小情,她能从哪儿听说?
江宜室也反应过来,低声笑道:“对方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大人的幺女,刚及笄。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谈婚事,是因之前有孝期在身——三年前没了祖母。”
“不错的一桩婚事。”叶浔漫不经心地应道。
江宜室又道:“那孩子也不容易,母亲常年多病,上面两个姐姐嫁得又早,这三年都是她在打理家事。”
“别是个太精明的人就好。”叶浔态度不乐观,因为既没见过人,又不关心这些事,话也就好听不到哪儿去。
“管她好不好,我们只管等着喝喜酒就是。”江宜室笑道,“我是怕你闷,说说闲话而已。”
闷倒不会,只是有些疲惫罢了。
她和江宜室要是不来,也没多少人会想起叶鹏程和彭氏,这一来,近半数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她们能怎样,只能装成没事人,挂着笑,谈笑风生。
江宜室又用下巴点了点叶冰,“阿浔,依你看,她收心了没有?”
叶浔认真地看了叶冰两眼,“看不出,跟她实在是不熟。但是有二婶在,她不收心也要收心。”
“这倒是。”
叶世涛和裴奕去了外院,陪着景国公说了一会儿话,叶世涛就起身道辞。
景国公见他神色间透着疲惫,也就没留他,叮嘱他回府好生歇息。
护卫牵着马在脚门外等,叶世涛上马之前,叶世淇急匆匆赶过来,“大哥请留步。”
叶世涛转身相看。说起来是兄弟,他们却算不得熟悉,叶世淇每年春节回来的时候,还是刻苦读书,他则忙于呼朋唤友去外面消遣,坐下来说话的时候都很少。
叶世淇满脸含笑地走过来,问道:“大哥这就走?怎么也不留下来用饭?”
“不了。”
“今日祖父、父亲都预备了好酒,大哥好歹留下来喝几杯才是。”
完全是主人家招待客人的语气。叶世涛笑了,透着点儿自嘲,“没事我就走了。”
“别急着走。”叶世淇看看叶世涛身后的护卫,“是有件事要跟大哥说,本想着找个地方,好好儿坐下来说说话的。”
“有话直说就是。”叶世涛打个手势,护卫退后至不远处等待。
叶世淇整理了一下心绪,沉吟片刻,鼓足勇气道:“我是想跟你说说大伯和大伯母的事。”
叶世涛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话已开了头,自然就要说完,叶世淇继续道:“人们都知道,大伯和大伯母至今还被囚禁在庄子上为奴,这……实在是还不如杀了他们吧?很多人对你和阿浔诸多猜测,也是因此而起。要我说,大哥,你就放了他们吧。不论多大的过节,还是要宽仁以对。哪怕你让他们离开京城做个平头百姓,也比如今的情形要好。”
他倒是有着一颗菩萨心肠。叶世涛讽刺地笑了笑,敛目凝视着叶世淇,半晌不说话。
叶世淇心里有些发毛。但是,他想了想,自认没说错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是么?叶世涛若是能对大伯和大伯母宽和一些,也不至于声名狼藉,叶家上上下下的人也不会受他这名声所累,时常被人指指点点。
再怎么样,叶世涛逼着祖父祖母将叶鹏程房里四个人逐出宗族是不争的事实,已成事实,也不说了,还不能亡羊补牢么?
叶世涛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离开叶府了,可他想没想过还留在叶府的这些人是怎么过的?人不能这么自私无情。
“性情良善,待人豁达,我还真不知道,你是否能光耀门楣。”叶世涛望了望府中,“握紧你手里的权益——我声名狼藉,才有你们得益这一日。日后别再为这种事找我,得了便宜还说三道四的嘴脸,着实叫人反胃。”
这话已说得很重了。叶世淇一时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奚落我呢?我也是一番好心,满心满意为着大家好。叶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心里舒坦了,我就难过了。别再为他们求情,如果不想他们死在你面前的话。”叶世涛漠然转身,阔步行至骏马前,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叶世淇呆呆的站在原地,好半晌仍觉着脊背发凉。竟动辄提及生死,并且说的是他的父母——叶世涛骨子里的血液,恐怕都是冰冷冰冷的,幸好离开了,不离开的话,整个叶家怕是都会被他毁掉。
他懊恼地转身走回院内,望向祖父的书房。裴奕在那里陪老人家说话,他结交之心还未消减,却不敢再凑上去了。因为母亲说了,叶世涛、叶浔已经不能算是叶家人了,裴奕作为叶浔的夫君,自然也要保持相同的态度。
唉……这归根结底,还是叶世涛惹出的麻烦。他腹诽着,转去花厅,帮父亲招待宾客。
这件事过了几天之后,江宜室与叶世涛闲话时才得知,去裴府串门时,告诉了叶浔。
叶浔抿了抿唇,完全不能理解叶世淇的想法,嘀咕道:“圣贤书读多了,脑子变成榆木疙瘩了?”
江宜室附和,“我看也是。”又不自觉地为叶世淇开脱,“想来是教他读书的先生只知道满口的仁义道德,二叔在任上又无暇亲自教导,他又不知细情,有这想法也不奇怪。”
叶浔只能尽量想一些好处,“终究不是一类人,更不是一路人。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日后不理会他就更心安理得了。”
正人君子和叶世涛、叶浔之间隔着万丈深渊,谁也不能奢望理解谁。
有些人是一直能够迁就、善待的,而有些人,是此生也无法宽恕泯灭仇恨的。
到了端午节那日,裴奕和叶浔又回了趟叶府,来去匆匆,用过饭就回府。回到家中,才听说了一桩事——
太夫人年轻时,和身边尽心服侍多年的红姑在战乱中失散了。两个人亲如姐妹,太夫人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担心红姑服侍自己一场却不得善终,这些年一直命人寻找。
今年总算如愿了。
红姑说,自从与太夫人失散之后,她嫁了人,育有一双儿女。前几年一家四口到了大兴一带,在一个商贾家中做事。直到今年,听说了长兴侯的名字,便猜测着是太夫人母子两个飞黄腾达了,到底是怕猜错了,所以拖到了今日才上门相认。
裴奕和叶浔进门时,见太夫人和红姑正眼含泪光地叙谈,一旁站着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子。
红姑连忙起身行礼。
红姑与太夫人失散的时候,裴奕还没出生,他自然与叶浔一样,因着太夫人的缘故,尽量显得态度温和,却没办法从心里亲近起来。
女孩和男孩也随之上前行礼。
太夫人引荐道:“这是兰香,这是福明,是红姑的一双儿女。”又对儿子、儿媳道,“红姑两口子在大兴的庄子上,说差事还不错,倒是这两个孩子的处境不好,在那个商贾家中服侍的人很是苛刻,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看着给他们安排个差事。”
裴奕和叶浔恭声称是。
红姑千恩万谢。
裴奕思忖片刻,对福明道:“你先去别院吧,我让那儿的管家给你安排个差事,先历练一段日子,做得好再来府中当差。”
福明连忙跪倒磕头,连声道谢。
叶浔眼含笑意,瞥了裴奕一眼。他对任何外来的人都有戒心,话却是说的好听。先历练一段日子?那段日子是一两个月还是三年五年,就要看造化了。她却不行,不能也跟他似的把兰香支到别院去——男孩子就得摔打一番,女孩子却是娇弱的,况且太夫人和红姑一定希望她将人留在近前,过两年给兰香指一门好亲事。
思忖片刻,叶浔温声问兰香:“今年多大了?以前在人府里,是几等丫鬟?做什么差事?”
兰香答道:“回夫人的话,今年十五了,以前做二等丫鬟,帮着大丫鬟管理衣物首饰。”
叶浔笑道:“那正好,你到我房里,还拿二等丫鬟的月例,帮竹苓管着房里的衣物首饰。”
事情就这样有了着落,太夫人和红姑都很满意,兰香和福明亦是欢天喜地的。
当天,太夫人留了红姑在府中住了一晚。第二日,太夫人派了一名管事,送红姑母子三个回到大兴,和主人家说了说,帮两个孩子把差事辞了。
又过了两日,福明去了裴府别院,兰香进到正房。
竹苓给兰香安排了住处,又给了她一套簇新的二等丫鬟的衣服,让她依着别人的样子打扮着装。
叶浔略略调整了房里丫鬟的等级。起先房里只有竹苓、半夏两个大丫鬟,新柳、新梅则是做着大丫鬟和二等丫鬟的事,叶浔索性将姐妹两个升为一等丫鬟,虽说年纪小,能力摆在那儿了,她又惯是个说一不二的,也没人敢嚼舌根。随后,让兰香和原来的小丫鬟水香补了姐妹两个的缺。
兰香打扮好了,进门来拜见叶浔。
叶浔打量几眼,见这丫头生得娇柔婉约,眉眼像足了红姑,和竹苓等人站在一处,毫不逊色。她满意地笑起来,命竹苓打赏,态度温和地询问了兰香几句,便让她下去稍事歇息。
天气慢慢变得炎热,叶浔懒得出门,终日留在家中,只等着人上门来找。两侧医书就在这样的时日中抄录完毕,手边又少了一桩事,闲来作画、做绣活,偶尔问问香露铺子的近况、兰香的性情如何。
竹苓对新添的这个帮手很满意:“很踏实,说话少,做事多。偶尔太夫人唤她去说几句话,都是来回小跑着,生怕误了事。”
叶浔笑了笑,“那就好,你尽心提点着。她平时与什么人走动也要留心些,让人带上歪路就不好了。”
竹苓笑着称是。
叶浔记挂着叶沛,邀她时不时地过来说说话。叶沛闲谈时,把从江宜室、吴姨娘口中听说的事情转述给叶浔:
徐阁老称病在家的不但没能得清静,反而被家人闹得不得安生。
徐阁老年岁不小了,膝下无子,眼下若是为着子嗣纳妾,不免成为言官借题发挥的一大理由。况且,徐夫人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根本就不允许他纳妾。没儿子,那就过继一个,人选自然就是徐寄思原配留下的儿子。
原本以为是很顺利的事,徐寄思却如何都不答应,说想过继他的儿子也行,先帮他出了被裴奕毁掉脸的那口气再说。
徐阁老自己都称病了,哪儿还有能力给二弟出气。
徐夫人则骂徐寄思忘恩负义,到了此时,竟全不顾兄嫂对他多年来的扶持。把儿子过继到长房,于谁没有益处?偏生他脑袋不开窍得了失心疯,竟连轻重都分不清。
话越说越多,越说越难听,而吵架这回事,男子大多是吵不过女人的。徐寄思被长嫂气极了,索性带着儿子搬出了徐府。他与人喝酒时说,兄嫂本就待他生分,什么事都遮遮掩掩不跟他说,眼下分开住也好,那个长舌妇若是还没完没了,把他惹急了,断绝兄弟情分的事也不是做不出的。
叶浔听了骇笑不已。谁能想得到,徐夫人竟变成了小叔子口中的长舌妇。
叶沛也是忍不住的笑,“那个徐寄思还说,皇上让他闭门思过,都是他兄长害的,他也认了,日后自己找门路官复原职就是——自然,这些是听大哥的护卫说的,他们知道很多门外事。”
“那徐阁老呢?”叶浔问道。
叶沛道:“徐阁老自然是不希望兄弟反目,好几次请人去说合,偏偏徐寄思不给面子,每次都让说合的人吃闭门羹。徐阁老没法子,只得亲自去了徐寄思的宅子,苦口婆心地劝弟弟回家去住,说父母已不在,兄弟就该齐心协力,如何也不能分府单过。徐寄思还是不予理会,说不帮他出了那口恶气,他是绝不可能回去的。”
能将发妻抛弃的人,想用亲生儿子谋取利益的人,居然会顾念手足情分,真是讽刺。徐阁老有没有想过这是天道轮回,遭报应了?或者也可以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转念间,叶浔又猜测,徐阁老兴许都要恨死徐寄思了,只是怕颜面扫地,才这样苦苦挽回兄弟情分的吧?对那种人,她实在是没法子高看。
☆、第83章
五月中旬,皇后有了喜脉。是刻意等过了三个月,胎相安稳了才放出消息。
皇后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本是极好,但是曾受过重伤,险些殒命,一度身子甚是虚弱,精心调理了一年多才渐渐复原。
皇上登基之前,有过几个挂名的妾室,登基后,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正宫仅一个皇后。官员们找出了各种理由劝皇上广纳嫔妃,皇上全当成了耳旁风:你们说你们的,我就是不予理会。于是官员们开始诟病皇后善妒,不为皇上子嗣着想。
在这么多前提之下,皇后有了喜脉,实在是一桩喜事。
燕王妃、太夫人、叶浔等一众命妇纷纷进宫道贺。
皇后穿着素净的夏衫,月份还小,身形依然纤细窈窕。容颜不施粉黛,更显得清丽绝尘,怎样的风波是非都似与她无关,始终是遗世独立之姿。
皇后有喜之后,皇上恨不得什么都不让她做,她又是闲不住的,颇觉日子沉闷,在燕王妃、叶浔进宫时道:“你们隔三差五就进宫来与我说说话吧?这日子真是无趣得紧。”很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样子。
燕王妃和叶浔笑着称是,被宠得太厉害了,也会平添一些小烦恼。自此后,皇上每隔三五日就让内侍唤两人进宫做伴。
也是在这段日子,柳家松了口,答应了孟宗扬与柳之南的亲事。叶浔大大的松了口气。而她出入宫廷频繁了,偶尔会遇到孟宗扬。
孟宗扬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这日,叶浔离宫回府之际,他找到了她,笑道:“日后我们可就是亲戚了。”
“嗯。”叶浔笑着点头,“应该是指日可待了。”
孟宗扬看看左右,见周围没什么人,取出一个玉雕的小兔坠饰,“她生辰快到了,当日我要留在宫里当值,这个你交给她,她喜欢猫猫狗狗兔子鹦鹉这些。对了,明日阿七会送一只鹦鹉到你府里,你也帮我转交给她吧?”
“行啊。”叶浔接过坠饰,笑着打趣,“当你们的亲戚可真累,总要给你们跑腿。”
孟宗扬就笑着拱手行礼,“麻烦你了,你这些好处我都记着呢。”
“放心,我会亲手交给她。”叶浔摆了摆手,“快回去当值。”
“行!”孟宗扬步履匆匆地返回御书房。
第二天,阿七把一只鹦鹉送到了裴府。
两只猫看到鸟儿,喵呜喵呜地叫着,围着鸟笼打转儿。
叶浔生怕鹦鹉被两个小家伙灭了,当即就去了柳府,亲手送到柳之南手里。
柳之南一手拿着坠饰,一手给鹦鹉喂食,满心的欢喜都在眼底流露无疑,嘴里则给叶浔说着铺子里的进账:“总算是开始盈利了,之前赚的还不够开销呢。看起来你说的对,真不是心急的事儿,更没有一开始就赚钱的买卖……”话开了头,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叶浔惬意地坐在一旁享用茶点,看着柳之南活泼灵动的样子,心想自己若是个男子,也要将这女孩子娶到家中,听着她每日絮叨家长里短——是让人心生暖意的絮叨,会觉得岁月悠长,时光静好。
五月下旬,是太夫人的生辰。叶浔和裴奕正商量着如何操办的时候,太夫人已发话:不准操办。兴致勃勃的两个人被浇了一盆冷水,好说歹说,总算让太夫人点头,同意当日将亲朋好友请来热闹一番。
当日裴家二奶奶、三奶奶都带了儿女过来,此外便是柳府女眷和叶府的的王氏。
午间、晚间都设了宴席,为着下午让人们都尽兴,叶浔请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戏班前来,偏偏她与太夫人都不爱听戏,陪人们坐了一阵子,便相形去了花园漫步。
太夫人从开春儿就着手的玻璃花房已建好了,里面开着各色金贵的花朵,从外面望去,花团锦簇,煞是悦目。一些女客游走期间,啧啧称奇。
太夫人远远看了一眼,便携了叶浔的手,转向竹林,微微笑道:“我偶尔会想,要是能在竹林中间建一所小宅院就好了,布置成佛堂,闲来在这儿礼佛诵经,抄写经文。偏生没做过这些事,无从下手。”
叶浔笑道:“平日总觉得我就算是喜静了,比起您来可就差远了。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您交给我来做,怎么样?”
“你平日那么忙——”
“哪儿啊,一到下午就没什么事了,白天的光景又越来越长,您要是放心就交给我做。我哥哥很喜欢研究这些,得空我让他帮着出出主意。”
“也好。不过不要心急,慢慢来,三年五载能建成我就知足了。”
叶浔由衷地笑起来,“您总是这样,给我安排的期限总是这么久,我要是早些做好了,您是不是就要说我急躁了?”
太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怕你总是记挂在心里罢了。”说着指了指竹林旁的座椅,“我去那边坐坐,你去招待宾客。我就说不要操办,累的还不是你?”
“不准抱怨。”叶浔的脸颊在太夫人肩头蹭了蹭,“我唤丫鬟过来服侍您,累了就回房去歇息片刻。”
“好。”太夫人看着儿媳脚步轻快地走远,笑得很是慈爱。
竹苓走到叶浔身边,低声通禀:“方才裴三奶奶费了一番周折,找到了兰香,叙谈了一阵子。”
叶浔即刻吩咐道:“记着这件事,看兰香日后有何反常之处,面上不要显露出来。”
竹苓称是。
房里每添一个下人,都要这般观摩一番的。叶浔也清楚,这样会比别人累心,但是这样的日子久了,已经形成习惯。既已成习,也就不会觉得疲惫。
过了一阵子,原本留在花厅的半夏找到了叶浔,复述着方才听到的是非:
“徐阁老家里又出热闹了,兄弟两个闹着分家各过,是二老爷徐寄思提出来的。我听诸位夫人的话音儿,徐寄思像是知道徐阁老手里有多少银两,要分一半儿呢,说如果不让他如愿,他就让徐阁老好看。也不知道他所谓的一半儿家产是多少,徐阁老拿不出,当然是被整得灰头土脸了。”
叶浔满心地幸灾乐祸。如果单看徐寄思这样的折磨徐阁老,这人还是很可爱的。
最难解决的事情是家事,最难调合的争斗是窝里斗。徐家这一桩公案,要让人们看上一段时日的热闹了。
可叶浔心里到底是有些疑惑的:徐寄思品行不端固然是事实,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兄长的台,能落到什么好处呢?若是能得到好处,不外乎是有人许给了他官复原职或是金银钱财。
一定有幕后推手。
外祖父?不可能的。自从徐阁老称病之后,外祖父便不再继续打压徐阁老一党了,身为权倾朝野的重臣,对时局比她看得更清晰长远。
是裴奕、哥哥这些人?可也不对——徐寄思要恨死裴奕了,怎么可能听从摆布接受诱惑。只能先在心里留着这疑问了,不便询问。若是询问,他们也不会实言相告,总是不愿让她知道外面那些险恶的是非。
半夏往叶浔身边靠拢过来,语声更低:“我与世子夫人的贴身丫鬟交情不错,方才说了会儿话,听说二少爷的婚事起了反复:林家三小姐听信了外面的传言,不想嫁到叶家,和长辈哭闹了几次。二少爷为此很是沮丧,好几日都闷在书房。细瞧世子夫人,偶尔也是面带愁容。”
叶浔无话可说。叶世淇肯定会愈发怨怪哥哥了吧?可是只要稍稍了解一下叶府的情况,就知道长房、二房是两回事。林三小姐这样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是不是太武断了?但愿叶世淇不会再去惹哥哥心烦。
到了晚间,外院才设了宴席,裴奕的一众同僚、交好之人下衙后直接来了裴府赴宴。
内宅女眷们用完饭,重头戏才开场了:
叶浔请众人到了后花园的水榭享用茶点,建在水面上的戏台上,没有戏班子粉墨登场,却有人弹奏古琴、古筝助兴——这些才是太夫人和叶浔钟爱的。
人们享受着晚风送爽,听着悠扬悦耳的乐声,惬意得很。
过了些时候,一盏盏河灯相继在水面点亮。
人们望过去,只见几只小船穿行在水面上,下人们将河灯相继点亮,放到水中。
不消多时,水面被样式各异的河灯点亮,灯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极是动人。
这是叶浔的主意,是上次什刹海的回忆让她有了这想法,命下人着力购置或制作了河灯,一应花费都从她的陪嫁里出。算算账,只当是像模像样的给太夫人操办了生辰宴,不算铺张。
裴奕听她说了,只怪她一点:“从你陪嫁里走账算是怎么回事?这样,我出银子你出力。”
叶浔当然无从反对。
太夫人喜静得有些过了头,上次去什刹海,反应平平,提起时就说:“人太多,诸多不自在。那样璀璨的景致,总是有些失真。”
既然如此,叶浔就在家中照猫画虎,换个相对于而言清静雅致的氛围,只当做让婆婆提前过七夕了。
至于心绪,可以套用裴奕曾对她说过的话:这是她陪婆婆度过的第一个生辰,总要让她记住点儿什么。
叶浔也拿不准太夫人喜不喜欢,甚至怕她怪自己不知节俭,在宾客的惊叹声中,她转头去看太夫人。
便在这瞬间,太夫人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口中喃喃的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娘喜欢么?”叶浔探究着太夫人的神色。
太夫人因着眼前景象动容,缓缓点头,“喜欢,能有谁不喜欢?”
坐在一旁的柳夫人笑道:“阿浔要是上心,总有新奇的主意。”
江氏附和地笑道:“自然,以前几次您的寿宴,都是阿浔出的主意。”
太夫人笑着握紧了叶浔的手,“这孩子有孝心,我们都能跟着享福。”
众人俱是笑着点头称是。
裴三奶奶看向太夫人,满脸的艳羡。
这一晚,宾客尽欢而散。
在外院的裴奕回到内宅时,叶浔还在忙着指挥下人善后,他先去给太夫人请安,回到房里洗漱之后,看了好一阵子书,叶浔才回来了。
她洗漱之后,回到寝室歇下,问他:“有没有抽空到花园看看?”
“看了,果然别有一番韵味,极是悦目。”裴奕把她揽到怀里,“娘很高兴,好多年没看她这么高兴了。”
“哪也有你说的那么好。娘高兴,更多的源于我肯花心思孝敬婆婆。”这点儿自知之明,叶浔还是有的。
裴奕失笑,“阿浔。”
“嗯?”
“有时候跟你说话实在是没意思,我这儿还打算再夸奖你几句呢,你就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说,我接下来还能说什么?”他一副认真抱怨的样子。
叶浔抬手蒙住他的眼睛,“没话说就快睡啊。”
裴奕拿开她的手,低头捕获她双唇,予以绵长的亲吻。末了,语带感激地道:“有你在家,我特别放心。”
叶浔故意没正形,“那还用说?我又不能卷了你的家产跑掉。”
裴奕轻轻地笑,透着无限的宠溺,又拍打着她的背,“今日必然累了,我就放你一马,哄着你入睡。”
“嗯。”叶浔阖了眼睑,唇畔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进入六月,天气真正炎热起来。皇后随着月份重了,有时很是贪睡,亦不想燕王妃和叶浔在大热天跑来跑去,便让两人安心消夏。
一日,江宜室来了,面色不虞。
叶浔递给她一碗冰镇酸梅汤,“来,先消消火气。”
江宜室真就将一碗甜汤一口气喝尽,放下碗才道出原由:“你说说,真就有不怕死不要脸面的人——那次我们去给祖母贺寿,有两个女孩子还真看中你哥哥了,有一个自己托人找我递话,另一个干脆亲自跑去家里跟我哭哭啼啼……唉,烦死了!”
叶浔惊讶,又忙问:“那你是怎么答对的?”
“我怎么应对啊,躲清静不见人,再找我闹,我就找到她们家中去好好儿说道说道,也问问那两家是怎么管教女儿的。”江宜室长长的透了口气,随即讶然挑眉,“没人来烦过你?”
“没有。”叶浔诚实地摇头,“怎么这么问?料定我也会遇到这种事?”说着已笑起来,“你可要记住,凶名在外的主母要比凶名在外的男子更可怕,除非谁真活腻了,才会为这种事找我。”
江宜室悻悻的,“可不就是么。”又信誓旦旦,“我以后再也不做软柿子了,只为这种事就得强悍起来,否则迟早被气死。”
叶浔拍手称好,随后问起叶世淇的婚事,“出没出波澜?”
江宜室苦笑,“那边似是想将事情沉一沉,媒人也没个正经说辞了。唉——我正发愁呢,真怕世淇找到家里,和我说一通与你哥哥说过的话。也想好了,到时候不见。”
“你也只能是避而不见。”
而事情却没按照两人的预料发展。第二天一早,叶世淇没去找江宜室,却来裴府找叶浔了。
叶浔还没见人就已是一肚子火气。可论起来,她要唤叶世淇一声二哥的,不得不客客气气地招待。
虽说比叶浔年长几个月,因着她已是一府主母,再加上府里的下人常提起她以往如何与叶鹏程、彭氏针锋相对、从未吃亏,叶世淇面对她的时候,不但端不起哥哥的架子,还透着几分谨慎。
落座后,他与叶浔拉起了家常,说起小时候相聚时的点滴趣事。
叶浔不动声色,言语温和地与他叙谈。
叶世淇觉着火候差不多了,道出此行初衷:“不瞒你说,这次我过来,是有事相求。”
叶浔爽快地道:“你只管说,能帮你的我一定尽力。”
叶世淇沉吟片刻,很是局促地笑了笑,“我和林家的亲事起了波折,上门提亲求娶冰儿的也是屈指可数。我也不瞒你,闲时我们兄妹两个出门会友,总有人提起大哥之前的行径,言语讥诮,让我们……很不自在。”说到这里,他看向叶浔。
叶浔莞尔一笑,“继续说。”
“我的亲事不顺当倒也罢了,只是担心耽误了冰儿,她虚岁已经十五了。”叶世淇含着期许凝视着叶浔,“阿浔,府里的人都说,大哥一向很疼爱你和沛儿,对你的话更是言听计从。你能不能与大哥说说,让他把大伯和大伯母放出来?人不被囚禁了,大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人们过一阵子也就将这件事忘了。”
叶浔缓缓笑开来,“说完了?”
“大抵也就这些了。”
叶浔笑盈盈地起身,“你回去吧。”
叶世淇随之起身,惑道:“那你——会帮我么?”
叶浔笑意转冷,“你说呢?”
“……”
叶浔语声冷漠至极,“不相干的人,我自来是无话可说。”
“不相干的人?”叶世淇忽然就被这句话激怒了,“的确是不相干,你们兄妹同心,都不在叶府了。可你们想过没有?一笔写不出两个叶字,你们与我们划清界限,可别人不会这么想!你们各自婚嫁了,冰儿呢?她关在房里哭泣的时候谁见到了?是,大哥是将爵位让给我们这一枝了,可他所作所为,恰恰影响的就是我们二房的人!再者,我们也不是坏心,你们就不怕双亲被囚至死之后做噩梦?良心上就没有丝毫愧疚?到底也是养育了你们十几年的人。”
叶浔微眯了眸子,“他们怎样个死法,我都不会心生愧疚。哥哥将爵位拱手让给二房了,你不能预见今时境地,二叔能预见,并且愿意承担这些代价,否则,他一早就会拒绝此事。你心里怎么想的?想让我和哥哥放下话,与叶家断绝关系么?到你成为景国公的时候,兴许会有那一日,如今不行,祖父祖母还愿意时不时地看到我和哥哥。我求你一件事:日后别与我和哥哥来往,这些话尤其不要再提起。太可笑。想要世代荣华,又想要个贤德的名声——你有什么资格包揽这一切好处?”
叶世涛说话让人觉得冷飕飕的,叶浔说话则让人满心怒火。她就是有这个本事,能轻易将人的怒意点燃。
叶世淇僵滞片刻,冷笑连连,“果然是柳阁老最疼爱的外孙女,果然是长兴侯府享有盛誉的悍妇!也对,若是冰儿也有这两座靠山,定然也能在气势上压人一头。”
叶浔抬手,晃了晃食指,“我劝你还是住口,即刻走人,回家去问问二叔,你此行是否多余。来日有你承袭侯爵的话……叶家前景堪忧。”
叶世淇又是报以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反诘:“可叹!侯爷怎么会娶了你这种女子!”
叶浔笑了,“与女子争长论短,非大丈夫行径,胜过长舌妇。”
叶世淇脸都要气白了,当即拂袖而去。
看着叶世淇气冲冲地走了,叶浔心里的火气也就消散了,转头看向一直在身侧聆听的半夏,“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去趟柳府,和世子夫人复述一遍。”就算二婶会怪她不知礼让,在那之前,也要先怪叶世淇这个做兄长的不知轻重。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婶膝下的叶澜那么机灵懂事,长子长女却没继承她的果断明智。尤其叶世淇,这个人做什么之前,怎么就不去问问父母行不行?难不成是因为敬畏不敢询问?或者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的责任?都有可能。
半夏回来之后,禀道:“世子夫人听奴婢说完,脸色青红不定,随后……随后竟落了泪。末了跟奴婢说,她就不过来与您细说此事了,有那时间,还是先将二少爷管教好再说。”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叶世淇是不会再闹腾了。叶浔要的也只是这结果,别的在意也没用,只能尽量忽略。
当晚,竹苓服侍叶浔洗漱时禀道:“今日兰香跟奴婢说,裴三奶奶找过她两次,听说了她的来历,想施银子让她帮忙带两名丫鬟进府,她没答应,银子更是没敢收。”
这个裴三奶奶倒是认一,这么久了还在打她那个小算盘,学学裴二奶奶多好。叶浔沉吟片刻,“明日你帮我选一枚银簪、一个银镯赏她。”
“奴婢晓得。”
烈日炎炎的日子里,徐府的闹剧不断升温,到了裴府的下人都当成笑话来讲的地步:
徐寄思分家的决心,在徐夫人骂人不吐脏字的刺激下,一日比一日坚定,甚而拟好了明细单子,让徐阁老夫妇一样一样送到他手里。
徐阁老夫妇拿不出,徐夫人被气得分外暴躁,扬言要请官府的人去徐府清点钱财,看看是不是徐寄思这个白眼儿狼贪念太重。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徐寄思找了一帮同僚,每日去徐府报到,说先不用惊动官府清点徐家财产,先让这些人看看家底即可。
徐阁老要被气疯了,装病的茬儿忘到了九霄云外,跳着脚唤护卫撵人。徐寄思和同僚在府门外闹腾了一阵子,引得数众围观看热闹。
坏事传千里,当天这消息似是长了翅膀,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叶浔一面心安理得的幸灾乐祸,一面疑心徐寄思是不是真得了失心疯——这就完全是不顾兄弟二人的脸面了。
当晚,下起了中雨。李海冒雨到内宅传话:裴奕奉召进宫,不确定何时才能回来。
太夫人与叶浔也就没等裴奕,先行用过晚饭。
叶浔正要服侍着太夫人歇下的时候,李海又冒雨来禀:“徐阁老过来了,要见太夫人。”
太夫人面容平静,“拦下,不见。”
李海又期期艾艾地道:“可是,他说您执意不见的话,他就跪在府门外。他还说,此次之后,再不会来扰您清静。”
叶浔满腹狐疑。白日里徐家本不应该出现的闹剧、晚间裴奕奉召进宫,再加上此刻徐阁老的言语……难道徐阁老笃定家中是非与裴奕有关?
不会吧?她想着,这可不像裴奕的手法。
☆、第84章
太夫人思忖片刻,先吩咐李海,“将人带到外书房院中。”又携了叶浔的手,“阿浔,你陪我去看看。”
“好。”叶浔转头唤上新柳、新梅,没让别的仆妇随行,一行人撑着伞去了外院。
雨点急促的打在伞上,声音短促粗暴。偶有闪电劈开漆黑雨幕,沉闷的雷声随后而至。
叶浔亲自为太夫人撑着伞,空闲的一手握紧了太夫人的手。
是有些担心的。
太夫人反手握住叶浔的手,侧目一笑,“别担心,不过是去看场戏。”
笑容平和,眼神镇定。叶浔略略心安。
行至外书房院门,叶浔看到站在庑廊台阶下的徐阁老。他没打伞,锦袍贴在身上,身形有些佝偻。
片刻的犹豫之后,叶浔停下脚步,对太夫人道:“娘,让新柳、新梅陪您过去吧。”不想听到不适合听的话,不想太夫人不自在,让新柳、新梅过去,是要防患于未然。
太夫人颔首,“也好,你去别处等我片刻。”
叶浔吩咐下去,又将李海唤到面前,让他带着护卫守在院门即可,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李海恭声称是。
叶浔去往外院的花厅。刚要进门,又有小厮来禀:“徐夫人过来了。”
叶浔猜测徐夫人也会和徐阁老一般说辞,道:“将人带到这里。”
“是!”
叶浔在花厅正中的三围罗汉床上落座,听着不绝于耳的雨声,感觉花厅里有些暗,让人多点亮了几盏八角宫灯。
徐夫人走进门来,叶浔望过去,有些惊讶。也没多久不碰面,徐夫人竟已瘦了一圈,面上颧骨凸出,脸颊凹陷下去。这段日子,着实的不好过吧?
落座后,徐夫人忐忑地望向叶浔,“我家老爷……见到你婆婆了?”
叶浔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我……我见你还是你婆婆都行,都一样的。”徐夫人颇有些魂不守舍的,便语无伦次起来,“不,那些话我还是与你说吧,烦请你转告你婆婆。”
叶浔心里很多疑问,但是与其询问,不如等着徐夫人主动道出一些事。她吩咐丫鬟上茶,“徐夫人先喝茶缓一缓,将要说的话梳理清楚。”
徐夫人捧着细瓷茶杯,木然地点头。
暗沉的雨幕之中,灯笼光影的映照下,徐阁老站在庑廊的台阶上,已经淋成了落汤鸡一般模样。
太夫人平静地看着他,“徐阁老所为何来,直说便是。”
徐阁老定定地凝视着当年他义无反顾辜负的女子,嘴角翕翕,一时语凝。是在这片刻间,想到了他曾对她许下的诺言,想到了和离时她平静至木然的神色。这么多年了,她必然经历了诸多风雨创痛,但是肯流露给他看的,仍是那份平静。
先前徐阁老已说了,此次之后,再不来扰她清静,太夫人也就没出言催促。不是她有话与他说,实在不需心急。她唤新梅搬来一把椅子,怡然落座。
是,没有让他入室的打算,更不会让他转到避雨之处。他不就是来装可怜的?她成全。
徐阁老沉吟半晌才道:“这阵子,二弟闹得实在不像样,那意思分明是决意与人联手扳倒我。我在朝堂也树敌不少,但是在这关头,还设法釜底抽薪打压我的,就只有……只有裴奕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亏欠你们太多,你们要置我于死地,我无话可说。但是现在不是时候,若在此时对我落井下石,反倒会让皇上不喜。何苦呢?他若是恨我,当面将我斩杀就是,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语声伴着雨声,显得飘渺无力。
太夫人似笑非笑的,“你认定裴府出手算计你,此次前来不是为自己周旋,是为了我们着想。你有心了。”
除了点破他的来意,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可听到徐阁老耳里,却觉出了几分委婉的揶揄,他有些无地自容,“当然也不是只为你们着想,我……我是来求你,看在曾经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看在我到底是裴奕的生身父亲的情分上,我们各退一步,谋取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可以么?”
太夫人侧目望着夜雨苍茫的天空,不带情绪地道:“不妨将打算一并说尽,我在听。”
徐阁老垂头沉吟片刻,“我的想法从来未变,盼着一家团圆,弥补你们。只要裴奕能认祖归宗,我就会全力以赴地扶持他。有柳阁老,再加上我,他不愁飞黄腾达那一日。自然,在这之前,我要向皇上禀明当年过错,不过你放心,皇上若是问我的罪,我手里的人脉还是能够交给裴奕所用。至于名分……我和她已说过此事,她做侧室,日后尽心服侍你。你——意下如何?”
“我不同意。”太夫人慢条斯理地回答他,“我的儿子不屑与你有任何牵扯。徐阁老请回吧。”只是表明态度,连拆穿、指责他的话都懒得说。
“你就那么恨我么?”徐阁老痛心疾首,“难道父子相残的情形是你愿意见到的?”
太夫人悠然一笑,“此次见你,是为这一段尘缘做个了结。我要感谢你当初决意分离,是因此,我才得以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终得自在欢喜。此次不要食言,不要再来扰我清静。”
她言辞越是平和宽容,越是意味着再无聚首的可能,越是让徐阁老陷入无尽的绝望深渊。
他凝视着这个连一点点憎恨都不肯给他的女子,“你不能这样……你最起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语必,他退下台阶,直挺挺地向着她跪了下去。
“当年的事,要说错,我和老爷都有错。”徐夫人坐在灯火通明的花厅内,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似在自言自语,“那时年少,我看中了他的样貌、才学,正为如何能与他成亲犯愁的时候,徐家卷入一场冤案,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他父亲蒙冤入狱,受刑不过而死,她母亲服毒自尽,他和二弟失散,自此颠沛流离。我心痛得厉害,想着不论怎样都要找到他,要陪他度过最艰难的岁月。父母为我张罗婚事的时候,我道出心声,发誓非他不嫁。父亲看出徐家还有昭雪起复的一日,答应成全我,撒出人去寻找。我放出去的人先找到了他的栖身之处,却没有想到,他已娶妻。”
叶浔耐着性子听下去。
“我等了那么久,已为他断送了前程,怎么可能甘心。况且,他一定想为家族昭雪,一定想得到我父亲给他的捷径。我写书信给他,用了父亲的印章,他这才不再怀疑是有人存心戏弄,干脆利落地和离,回奔京城,从速与我成婚。”徐夫人怅惘地笑了,“我自恃出身高贵,哪里有心思去顾及别的,哪里知道自己是拆散了一对夫妻成全了自己。直到得知你婆婆就是他的原配,直到反复确认,不能否认侯爷就是他的儿子,这一场梦才算醒了。”
废话总算是说完了,该进入正题了吧?叶浔把玩着裴奕随手放在花厅的一把折扇。
“他的错,在于不该回到京城之后就将原配抛到脑后不闻不问,只顾着拼力谋取前程。如今报应来了,膝下无子,亲生骨肉相逢不相认,兄弟反目成仇。到了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赎罪才是正理。”徐夫人双眼有了焦距,转头看着叶浔,“我知道,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事到如今,愿意让他和妻儿团聚。太夫人若不反对,日后做正室,我伏低做小。若是这样不行,那么,我自请下堂,腾出这位置。”
好像谁稀罕那个位置似的。叶浔腹诽着,继续沉默。这种事,真没她置喙的余地。
接下来的话,徐夫人是说给叶浔听的:“徐府这些是非,你们比谁都清楚因何而起。侯爷这几日与燕王、简阁老过从甚密,已拟好了弹劾我家老爷的折子,今夜皇上召他进宫,就是为了他意欲弹劾徐家的事——这些我们都已获悉。何苦如此?到底是血浓于水,与其将生父逼至绝境自相残杀,倒不如今时退后一步,便不愁柳暗花明。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浔无辜一笑,“徐夫人,这些话您与我说,合适么?”
“兴许是不合适。你娘家那些事,谁不知道。”徐夫人漾出了自进门之后的第一抹笑意,“可这些话,我只能与你说,因为我担心你不时哄劝侯爷两句,便让他忘了伦理纲常。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最不济,是侯爷的生父不再是不解之谜,是你外祖父与我家老爷成亲姻亲。”
叶浔却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外祖父已是儿孙满堂,徐阁老却膝下空虚,再过十年二十年,必然也是这情形。哦不对,徐阁老兴许还会休妻或是和离,一个不小心,就会落得孤独终老的下场。可见人哪,真不能做卑鄙小人。”
徐夫人早已知晓叶浔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主儿,此刻自是强压下心头怒意,强挂着笑,道:“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只盼着你不要对你婆婆百般隐瞒。来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我和她总能闲谈几句。”
叶浔讶然挑眉,“你方才不是还说要做小甚至自请下堂么?可别是哄骗我才好。”
“……”徐夫人实在没法克制了,即刻起身,“告辞。”
叶浔却好脾气地笑着,“慢走。日后徐夫人若是再不踏进侯府,我会在佛前多上几炷香。”
徐夫人与徐阁老是先后脚离开的。
叶浔陪着太夫人回到房里,去了小厨房,亲手做安神汤。
新柳寻过来,把在书房院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叶浔。
夫妻两个的说辞、用意大同小异,叶浔想,完全不必再向太夫人转述什么了。听到徐阁老给太夫人下跪那一节的时候,她心说那个衣冠禽兽还真豁出去了,又问道:“太夫人呢?什么反应?”
新柳笑道:“太夫人不予理会,起身就走,吩咐李海:把闲杂人等请出去,执意不走也无妨,去请示夫人即可。”
叶浔也忍不住笑起来。做媳妇做到连婆婆都默许跋扈行事的地步,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的。
随即,新柳正色道:“夫人,奴婢姐妹两个,今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除非您和太夫人、侯爷问起,这些事奴婢姐妹两个不会记得。”
“真是越来越机灵了。”叶浔笑着拍拍新柳粉嫩的脸颊,“做大丫鬟就是这样,少不得知晓一些秘辛,你们知道如何自处,再好不过了。”
新柳又漾出了笑,“夫人不嫌我们蠢笨就好。”
主仆两个说着话,做好了安神汤。叶浔服侍着太夫人喝了,又服侍着太夫人歇下,这才回到正房就寝。
躺在床上,她仔细斟酌着徐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留意到了一个重点。便因此睡意全无,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盼着裴奕快些回来。
过了三更,叶浔终于看到了他的身影转过门口的屏风。
“回来了?”叶浔说着,起身点亮羊角宫灯。
“怎么还没睡?”裴奕有些意外,“是为徐家人过来的事?”
叶浔拍拍床边,“是啊,你过来,先听我说说原委。”她着重复述了徐夫人后面的言辞,不无担心地道,“我说的都是她的原话,你想想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徐家该不会是打定主意要认亲吧?”他以徐阁老是生父为耻,而如果徐阁老为了自保腆着脸贴上来,那就真让人膈应死了。
裴奕沉思片刻,起身道:“我去安排,等会儿就回来,到时再与你细说。”
“好,你快去。”
徐阁老与徐夫人已经回到家中,相对而坐。
长久的沉默之后,徐夫人探究着徐阁老的神色,“出师不利?”
徐阁老苦笑着点头,“你呢?”
徐夫人无法确定,“又被她气得不轻,只盼着她能把我要对她婆婆说的话如实转告。虽说是伶牙俐齿,喜怒不形于色,是非轻重总会有个计较吧?只要她能从中调合几句,想来应该能成事。说到底,叶家的事,是她兄长不管不顾,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会表露出来,到底年纪小,还是逞强的光景。”
徐阁老已不能对这件事心存乐观,没说话。
徐夫人满目颓唐,“你当初若是能预料到今日,必不会选择与我成亲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趣我。”徐阁老继续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逆子分明是存心置我于死地,如今我处处受制于人,皆是因他而起。今日不过是缓兵之计,委屈你了。”
徐夫人无声地叹息一声,“今日我们对那婆媳两个说的话,便是来日成真,也无妨。我只盼着你善待曼安。她被我惯坏了,你……”
徐阁老拧眉道:“没来由的说什么胡话!”
徐夫人泪盈于睫。这段日子,她真的是心力交瘁了,那个混账的徐寄思,根本不知他会为徐家带来怎样的灾难,一日一日,将她气得无暇顾及仪态,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也怪她,许多年了,放任徐寄思飞鹰走马变成纨绔子弟,养得一身劣性。却不知这种人只要翻脸就会变成饿狼,带来灭顶之灾。
徐阁老已然起身,“我要连夜写好请罪的折子,先去书房了。你早些歇息。”
裴奕回到房里,见叶浔正凝神看书,便先去快速洗漱一番,躺在她身侧时,将她手中的书拿过来看,才知是一本手写的关于调香秘方的书籍,“哪儿来的?”
叶浔娓娓道来:“是外祖母这些年记录下来的,如今传给之南了。之南说调香与药理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抄录了一册自己留用,外祖母亲笔写的这一本就给我了。”
裴奕笑道:“对你这么好?”
“当然了。”叶浔笑道,“现在我跟之南,比亲姐妹还要亲厚。”
“看出来了。”裴奕很为她高兴,转而想起她抄录好的两册医书,“其中一册我已送到皇上手中,他说你要是得空,不妨写一本药膳纲目,不求多,只求精。”
叶浔惊讶,“我那点儿道行可不行。皇上和你也精通此道,哪里轮得到我献丑。”
“你看皇上和我像是有那闲工夫的人?”
“怎么没有?皇上尽管当做是又和皇后出宫散心了,没事就歇两天,写写药膳的配方。”
裴奕大乐,“上次帝后出宫游玩,回来就被言官数落的不轻,你还嫌他不够烦么?”
“皇上心宽,才不会在乎呢。”叶浔笑着说完,又道,“我试试吧,东拼西凑的,倒是知道一些鲜见的配料、做法。”
“量力而为,别勉强。”
“放心。”叶浔继而问他,“皇上今晚要你进宫,是为何事?”
“给了我一幅舆图,说了说用兵之策,要我看看有无去适合去西北的人选。”
“哦。徐家的人说话半真半假,我还真分不清楚哪句该信。”
事到如今,有些事,裴奕必须要跟她交底了,“我暗中是有动作,却不可能让他们知晓。至于如今徐府的扰攘,与我无关,必是徐寄思被有心人利用了。我们与外祖父息息相关,外祖父都按兵不动,我怎么可能横生枝节?”
叶浔想想,真是这个理,“你也不能怪我,他们夫妻两个都笃定是你让他们走至了这般境地。”
“做贼心虚,恼羞成怒,自然疑神疑鬼。”
叶浔想到了叶鹏程,他与徐阁老的一些本性是相同的,点了点头,道:“那依你看,是谁的意思呢?简阁老么?虽然扳倒徐阁老于他益处最大,但是应该懒得做这种手脚,最要紧的是,徐寄思那种人随时可能翻脸投靠别人,一般人不敢用他。”
分析得头头是道,裴奕赞许地笑了,却还是不想她为着门外风波费思量,“我自会查证,你和娘不需理会这些。你只需记住,我已安排下去,徐家不敢说破与我的渊源。”
“好吧。”叶浔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翌日,叶浔处理完内宅外院的事,便陪着太夫人侍弄花草,闲话家常。便是再通透,看到当年抛弃自己的人,心迹与心境还是会有所不同。她不求太夫人很快释怀,只要不郁郁寡欢就好。
太夫人哪里看不出她的善意,自是含笑全盘接受。心里好过么?当然不好过。她正缺这样一个人帮她分散心绪呢。正给叶浔讲解如何供养兰花的时候,兰香过来通禀:“景国公世子夫人过来了。”
太夫人催促道,“那就快回去好生招待。我就不过去了,代我跟她问个好。”
“嗯,我晓得。”
太夫人又帮叶浔理了理发髻、衣衫,“快去吧。”
叶浔快步回往正房的时候,王氏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望着身侧几案上的白玉花瓶,回想着来裴府之前的事:
那日世淇回到家中,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终日谁也不见。
晚间她又哭了一场。
若是她不知情,若是她与儿子都是局外人的立场,也会认定世涛、阿浔的冷酷无情。可偏偏,她知晓原由。
世人自来如此,有时候是以人心的善恶决定立场,有时候则是以强弱的差别决定立场。如今世涛落得个冷酷无情的名声,行径堪比弑父,在长子看来,可不就做得太过了?
可世涛与阿浔心里的苦,谁又明白,谁又会体谅。
但是长子在不知情的前提下,找世涛兄妹为叶鹏程夫妇说情也是人之常情——在世淇心里,叶鹏程夫妇要比世涛兄妹待他更好,最起码,能够在大面上以礼相待,世涛兄妹的脾性到底是不同于常人,与堂兄弟姐妹不过是走过场。
如果长子能够不问缘由地默认世涛的行径、心安理得的接受来日必能到手的爵位,她反倒会觉得这孩子功利心太重,绝非幸事。
万千纠葛都源于叶鹏程当年为人不齿的行径、公婆优柔寡断的做派。
痛定思痛,她与叶鹏举商量之后,决定将实情告诉世淇。
一早,她便将长子唤到面前,促膝长谈,说到那件她原本想隐瞒一世的家丑时,她清晰地看到了长子脸上的神情从错愕、震惊、愤怒再到愧疚的每一个细微的转变。
“娘……”世淇看着她,喃喃地道,“为何到如今才告诉我?您早一些告诉我,我也不至于傻乎乎的去找大哥、阿浔为那对狗男女讲情了。娘!”他捂住了脸,“我日后还有何面目见他们?我真不知道,原来的大伯母是那样去世的,更不知祖母会这般糊涂啊……”话到末尾,已有些哽咽。
“如果不是你三番两次去指责世涛、阿浔,这些事我会带到棺材里去。可事与愿违,先有冰儿不知天高地厚,后有你不知深浅……唉——我和你爹爹商议之后,都想着还是告诉你更妥当。这个叶家,是兴是亡,都在你。你要想让叶家继续这般光景,就照着世涛的心思安生度日;若是想让一家老小被柳阁老送上绝路,我也无异议。”
世淇沉吟多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又不解地问道,“祖母怎么会那样糊涂的?”
她没好气,“但愿你日后不会走上你祖父祖母的老路!”
是真的,她担心得很。担心长子耳根子软,来日会因媳妇弄得横生是非,也担心长女来日出嫁后还是自恃过高又遇到厉害的婆家,更别想有好日子过。
有什么法子呢?长子长女年幼时,她跟随叶鹏举到任上,要钱没钱,要门路没门路,削尖了脑袋置办产业打点上峰,对两个孩子多有忽略。娘家知道她的难处,便将两个孩子接过去养了六七年。
不知道别家的孩子,反正她这两个子女的优点缺点都是在那几年形成的,这些年总想把他们的缺点改过来,总是不能如愿。好在次子、幺女是她一手带大的,都是明事理省心的孩子。
各家有各家的不如意,她深知这个理,也就认了。跟儿子说明白之后,自然要来给叶浔一个交待。
神思恍惚间,叶浔走进门来,笑盈盈行礼,“二婶。”
王氏连忙起身去携了叶浔的手,“又陪你婆婆去花园里了?”
叶浔笑着点头,“嗯,我就想着让婆婆把侍弄花草的心得全部传授给我,平日可不就要做她的小尾巴了。”
“唉,我只盼着日后能添个你这样的媳妇——哪是媳妇,分明就是贴心的小棉袄。”王氏说着心里话。叶浔脾气大是一回事,可不论对哪一位长辈的孝心,都是难能可贵。
叶浔只当是王氏刻意夸奖自己,“看您说的,哪一个闺秀不比我强了百倍?”
两人寒暄片刻,王氏才将来意说了,末了道:“如果世淇是个不争气的,哪一日将这事情宣扬出去,我们所在的这个叶家没落也是活该,我和你二叔也认了,到时候自会到你祖父祖母面前请罪。”
“不会的。”叶浔笃定地笑道,“世淇的想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是人之常情。可您也知道,我听不得为那对夫妇讲情的话,跟他说话就过分了些。我就不给他当面赔礼了,您知道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成。再者,他的亲事受长房影响也是必然,但是明眼人都能看清楚叶家的是非曲折,更不会看轻祖父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这些您心里应该有数。”
王氏频频点头,“不瞒你说,林家三小姐一闹腾我就得了信了,正想着退亲呢,谁知世淇却来了这么一出。倒也好,日后凡事都能与他心照不宣了。林三小姐看不上我们世淇,我们也不稀罕她那副做派,过些日子顺势退了亲事也就罢了——本就是你二叔独断专行应允了这桩亲事。正如你说的,你祖父的根基还在,明眼人断不会小瞧了我们。”随即又絮絮叮嘱,“沛儿的亲事,你让宜室留心些,早些定下来才是。毕竟沛儿与冰儿、世淇情形不同——那时在外地,不认准了人,我怎么敢给儿女定下亲事?那些他们不懂,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嗯,我都记下了。”叶浔感激地笑起来,“二婶,谢谢您。”
“这孩子……”王氏所有的情绪在这瞬间齐齐翻涌在心头,忍不住落了泪,“说你记仇火气大,也真是那样,怎么就偏偏与我没个脾气?你这个孩子……真真儿是让人恼火。”
叶浔看着二婶哭了,心里也难受得紧,面上却仍是挂着和煦的笑,爱娇地移到二婶身旁帮她拭泪,“我知道,您是巴不得与我翻脸不再往来,如此都清静。我才不会上当呢。我与您的情分是一回事,与您膝下儿女的情分是另外一回事。横竖我是赖上您了,横竖都是个泾渭分明的货色,您想甩开我是不可能的,没用。我赖上您了。”
王氏唇角漾出了笑,泪水却也止不住,又哭又笑地揽住了叶浔的肩头,“好,只当是咱们前世欠了彼此的。”
“嗯,这么想……”叶浔牙疼似的吸了口气,“也行,心里安稳。”
同一时刻,徐阁老让人备轿。他只是称病,何时“痊愈”了,何时便能上朝或是进宫面圣。
昨晚已到了火烧眉毛的关头,恰好皇上召见裴奕,恰好天公作美,给了他去裴府的机会。再不济,他一番说辞也会让裴府迟疑几日再做定夺吧?
他不需要几日那么久,只要过了今日就好。
他上了八抬大轿,握紧了手里的奏折。是请罪的折子,亦是认亲的折子。
事到如今,他已落入败势,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便是告知皇上当年是非,让皇上看在裴奕的情面上网开一面,甚至于,给他以往的恩宠。他与夫人这些年是瞒下了当年和离再娶的事,可当年事也已是前朝事了,皇上追究那些又有何益。真要追究的话,皇上自己在前朝都不清白。而且他在和离之时,并不知道原配已经有了喜脉,妻儿进京后又不与他相认,儿子更是随了母姓——这能怪他么?儿子与儿媳百般羞辱徐家,他都没说过什么,这也是有目共睹的。
或许是有些乐观了,但是他已别无选择。徐寄思已决意与他反目,拆他的台太容易。他只有在那之前借助裴奕、柳阁老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保全自己,唯有如此,才能从长计议、韬光养晦。而且这也是有着天大的益处的——膝下有了名正言顺的子嗣,还能相辅相成得到更大的权势。
裴奕不是以他为耻么?不是一再算计羞辱他么?有什么用?他只需下一个决心就能让不孝子认祖归宗。他就不信了,裴奕还能如叶世涛一般大逆不道么?原配还能抵死不认么?
思忖间,轿子落地,随从通禀:“有人拦在前面,说有加急公文要呈给您。”
徐阁老微有不悦,“拿来我看。”
随从将一个牛皮信封递到徐阁老手里,仗着胆子补充一句:“那人说您要即刻过目,他等您的回话呢。”
徐阁老预感不大好,没说话,径自将牛皮信封打开来,取出里面的纸张,敛目
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那不是什么公文,分明是一道弹劾他自前朝到如今的二十七项大罪的奏折,每一桩都属实,每一桩都细细列出了人证名单,并附有人证关押之处的地址。
谁会花这种功夫对付他?
除了柳阁老、简阁老,便只有裴奕。而最憎恶他的,是裴奕。
透明的水滴落到纸张上,徐阁老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他怕极了,怕得要死。
这时候,有人策马到了轿子一侧,轻描淡写地道:“我家侯爷说了:徐阁老若是识时务,来日上奏弹劾,只选三分之一罪行,要您丢官罢职而已。若您执迷不悟,那么,这奏折会先于您进宫送到皇上手里,要您及家眷乃至三族死无全尸。孰轻孰重,还望您三思。”
三思什么?这还用想么?
徐阁老当即打道回府,压下了什么认亲、韬光养晦的念头——保命要紧!
到今日,徐阁老才知道,他误会且看轻了裴奕。之前二弟所作所为,非他授意。裴奕轻易不出手,出手时只要愿意,就能取人性命。
是谁收买了徐寄思?!还有谁这样的整治他,这样的盼着他倒台!
徐阁老想继续称病思忖对策,皇上却无意成全,当日黄昏,命内侍传旨,宣他进宫。
徐阁老战战兢兢的到了养心殿。
皇上坐在龙书案后,凝眸看着案上的两幅图,好半晌才出声:“让徐阁老看看。”
内侍称是,将两幅图送到了徐阁老手里。
徐阁老看了第一张,心里已是如坠深渊。
作画的人手法不算精妙,也不粗鄙,这是一幅属于中等的画作。要命的是画作上的内容:
斜斜雨线之中,他跪在裴府外书房的庑廊下,头颅低垂,像是尽带愧疚的模样。
也只有这些内容。他跪的是谁,画作上不曾表露,人物只他一个。
也好,免得人生出猜测,免得裴奕愤怒之下将那道置他于死地的奏折呈给皇上。
到此时,徐阁老也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他强作镇定的去看第二幅画作。
画面上,他的夫人和叶浔置身于一个花厅之中,前者似有拂袖而去之姿,后者巧笑嫣然。
这两幅画所描绘的场景,是昨夜的事。
有这份能力的人,唯有锦衣卫。而叶浔的兄长叶世涛,便是锦衣卫指挥佥事。
徐阁老身形微微颤抖起来。他们有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皇上此刻知不知道他与裴奕是父子关系?若是知道了,裴奕少不得会大义灭亲,将拿到奏折呈给皇上……他越想越怕。
应该不能吧?昨夜下着雨,耳力便是再好,不在咫尺间,也难听清他的话。再细想皇上的言语,愈发确定还没东窗事发。
皇上站起身来,踱步到了徐阁老近前,将他手里的画作拿回手中,又细细看了多时才道:“朕实在是不明白,你到底欠了长兴侯什么,才会跪在他书房前忏悔?”
“臣……”徐阁老委实有苦难言,他想说自己跪的不是裴奕,可若说出真相,那就是自寻死路,也只得有苦不能说。
“朕还是不明白——”皇上看着第二幅画,“你夫人在雨夜去找长兴侯夫人,所为何来?是为你的事,还是为她自己?”
“这……”徐阁老依然答不出。
“你不想说。”皇上牵了牵嘴角,漾出一抹笑意,“朕也不想听。只是,自春日至今时,朝堂扰攘总是与你有关,朕已不胜其烦。”
徐阁老磕头告罪。
“不论你先前称病是真是假,明日便返回朝堂——自己种的因,自己食后果。”皇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徐阁老,“或许是朕失察,不知你私下品行如何。若是犯了众怒,朕也保不了你。”到底是曾在他登基前后出力之人,终究是还存着几分仁慈,“早做打算,不要太过狼狈才是。”
☆、第85章
鉴于时不时地目睹皇上嗜杀残暴的一面,徐阁老对他所谓的“不要太过狼狈”无法乐观,他走出养心殿时,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浸透。
皇上唤来叶世涛,扬了扬手里的画,赞许的道:“你手里的人不错。”
叶世涛如实道:“臣不敢居功,是前朝锦衣卫指挥使手里人才辈出。”
“这倒是。”皇上从来就承认祁先生的才干,又道,“继续查徐家。”
“是。”
“要查就查到底,派人去他生平走过的地方看看。”皇上又补充道,“来日若是降罪于他,我不想于心不安。”将功臣逐出朝堂,是他最不愿做的事情之一,若没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说服自己,他在来日少不得心生亏欠。最怕的就是欠谁什么。
叶世涛明白皇上的想法,恭声称是。
“再有,”皇上递给叶世涛一张笺纸,上面有两个名字,“贺统领找到了这两个人的下落,分别栖身于涿郡、真定,你亲自去。”又笑,“贺统领是暂居锦衣卫指挥使之职,不少事无从亲力亲为,少不得要你们辛苦一些。记住,手里事情再多,心不要乱。”
“臣明白。”
叶世涛走后,皇上沉思多时。他想解开心中疑惑,找裴奕询问即可。但是裴奕不是愿意在人背后说是非的性情,看谁不顺眼,从来是在公事上找补。难能可贵的性情。那就不问,等着叶世涛给他答疑解惑。
徐阁老回到府中,徐夫人与徐曼安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大势已去,什么都不需问了。
徐夫人连忙去了荣国公府,找娘家人商量对策。
荣国公夫人沉思半晌,一开口便让徐夫人惊诧不已:“他若是如何也躲不过落败的局面,你便趁早与他和离吧。他若是不甘,你便让他休妻,多年不曾为他孕育一子,也是休妻的理由。”
徐夫人眼中浮现出泪光,“娘,我是来求你们帮他一把的,您却说出这种话……”
荣国公夫人长叹一声,“难道我不是好意么?说来说去,你这一辈子是被你自己毁了。当初鬼迷心窍,偏要委身于他,没享受几年荣华,来日却很可能要被他连累。墙倒众人推,单只柳阁老、长兴侯,迟早会置他于死地,再加上徐寄思窝里反……难道你要陪着他吃糠咽菜流落他乡么?便是你情深义重,可曼安呢?她自小多病,多少人都宠着她,哪里是能吃苦的?你愿意我的外孙女也陪着你们受尽苦楚么?”
说到女儿,徐夫人语凝。她这一生是注定要晚年凄苦了,可女儿就该被自己连累么?
荣国公夫人又道:“你尽早与徐家划清界限,回娘家来,便是受些冷眼非议,却总能继续锦衣玉食,来日我也能帮曼安张罗一桩像样的亲事。你可要想好了,她不小了,再耽搁一两年就拖成了老姑娘,样貌不出众,还有腿疾,谁会愿意娶她?可到了我们身边就不同了。说到底,她是荣国公的外孙女,将就一些,便是下嫁于人,出嫁后总不会受委屈的。不说别人,我只说长兴侯夫人,她在娘家时便有着桀骜不顺的名声,出嫁后娘家又出了耸人听闻的事,可那又怎样?她不还是被婆家捧在手心里?因何而起?她是柳阁老的外孙女,谁敢小觑?”
徐夫人陷入了沉默。
“你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两天,把事情都想清楚。”荣国公夫人道,“等会儿我让人把曼安也接过来,你们两个就别留在徐家了。这也是你爹的意思,今日你不来,我们也要派人去徐家的。说起来,你爹对那个女婿颇多不瞒:这些年我们一直鼎力扶持他,他呢?进入内阁之后,可曾给你爹一点好处?你爹至今不过是有个五品的闲职,比之以往,没升官反倒降级了,你哥哥、弟弟就更别提了,连个官职都没有——他哪儿有一点儿良心!”
徐夫人哪里听不出,双亲是有意将她和曼安扣在府中,不由心焦起来:“你们便是对他不满,也不能将我和曼安扣留。您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真的,回去之后我便与他商量商量,尽快和离。”
荣国公夫人却是面色沉凝地道:“还是听我的吧。你走不了了。”随即扬声唤来一名管事妈妈,“把人看好了,不准她走出内宅。”
徐夫人险些瘫坐到地上。
叶世涛离开宫中,给手下做出了细致的安排,回了一趟家中,让江宜室帮他打点行装,之后唤上心腹秦许,去了裴府。
兄妹见面后,叶世涛先交给叶浔几幅工笔画,“你看看,合意的话就再完善一下细节。”前几日,妹妹跟他说了要帮太夫人在竹林间建居室的事,他得闲就拟出了几张草图。
叶浔细细看过去,见他将室外、室内的情形都描绘得清晰有致,开心地笑起来,“这么细致呢,等我让太夫人看看,她喜欢的话,就照着图让工匠开工。”
叶世涛笑着颔首,“不管怎样,你得抓紧拿出个规划的图形。到天冷上冻的时候,工匠可就不能破土动工了。”
“嗯。”
叶世涛又说起秦许,“他从小跟我一起习文练武,是我的心腹。这些年我听从外祖父的吩咐,让他招募了不少人手。日后你将他安排在侯府外院,他和一众手下都会对你唯命是从。”又笑,“不是我信不过侯爷,是想着你是个易惹事的,有娘家的人握在手里,总是更安心些。”
叶浔当然记得秦许,而且印象深刻。前世哥哥下江南之后,除去每年都会给她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财,还将秦许及其手里百余名死士给了她。没有秦许帮衬,她无从获知宋清远在外的一举一动,无从得知宋清远与叶浣的隐私,更无从在死之前安然度过最后的岁月。
没想到,今生哥哥的处境不同,却还是将秦许交给她。
她犹豫地看着哥哥,“那你和嫂嫂呢?你把最可靠的人给了我,你们怎么办?”
叶世涛笑道:“别小看我,我手里可不止秦许一个得力的。尤其现在又身在锦衣卫,手下就能保家中无虞,只是还是不放心你。”
叶浔这才放心,“那就好,我就把人收下了。”
“他们的吃穿用度,自有我定期拨银两给秦许,你不需挂心。”
“唉……有你这样的哥哥,我真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叶浔由衷地慨叹着。
叶世涛朗声笑起来,随即起身,“明日我要离京,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你得闲就去我家里看看,帮着宜室料理家事——有我这么个哥哥,你也不轻松。”
“那是自然的。”叶浔满口应下,又道,“嫂嫂如今练达精明,我去也不过是陪她说说话。”
叶世涛离京之后,叶浔去兄嫂家中就又频繁了些。她对哥哥说的都是实话,如今江宜室是真可以独当一面了,她去了只是和嫂嫂、叶沛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江宜室将所知叶府的事讲给叶浔听:“世淇与林三小姐的婚事作罢了。二叔二婶以八字不合为由,把亲事退了。说起来,林家也是太优柔寡断了——二叔二婶原本想着让他们家提出退亲的,不想让林三小姐名声受损——被退亲的女子,往后婚事上难免受阻。谁知他们却期期艾艾的没个决断。二叔二婶耗不起了,还想着尽快让世淇成婚呢,只得先一步退了亲事。”
“只盼着二婶能亲自选个合她心意的媳妇。”叶浔道。
江宜室笑道:“这个不需担心。二叔被二婶埋怨许久了,日后肯定不敢再先斩后奏的为长子定下亲事。”
姑嫂两个对二房别的人没什么情分,却都是盼着王氏的日子能舒心一些。王氏也有说话刻薄的时候,但她说的从来都是实话,待姑嫂两个自来是赤诚之心。
这段日子里,燕王妃去过裴府两次,都恰好赶上叶浔去找江宜室,便只称是来找太夫人说话,第三次扑空之后,索性直接去了叶世涛家中,见到江宜室和叶浔之后,便笑着捏了捏叶浔白里透红的脸颊,“你这个小妮子,又开始与我捉迷藏了。”
叶浔忙笑着告罪。
江宜室则笑道:“原来您是来抓阿浔的,是妾身的不是,大事小情的总要请她过来帮我拿个主意,便害得她不能在家中待客。”
“胡说。”燕王妃有笑着携了江宜室的手,“捉她是真的,来你这儿串门也是真的。”
江宜室与叶浔将燕王妃迎入室内。
三人说笑时,燕王妃说起了徐府的事:
荣国公府将徐夫人、徐曼安扣在府中,勒令徐阁老与徐夫人和离。徐阁老看起来并不在意是否和离,只是决意要找徐夫人讨个说法——也是人之常情,换了谁,也要听听发妻如今的想法。
只是荣国公府丝毫机会也不给他,更不允许夫妻两个相见。
徐阁老的心情可想而知:弟弟依然在上蹿下跳地闹着跟他分家分财产,妻子女儿闷在荣国公府要与他分道扬镳——这是家事,外面朝堂之上,多少人在利用他治家不严的问借题发挥极力弹劾。
腹背受敌,他陷入了人生最危难的关头。
他翻脸了,声称若是妻女不能给他个合理的说法,他不但要休妻,还会将荣国公告到皇上面前,历数这些年来荣国公的罪行。
荣国公也被气极了,让徐阁老只管去向皇上告状,他不惧这个,并且说徐阁老若还是个男人,便尽快和离。
事态陷入了僵局,只等着翁婿两个最终的抉择。
江宜室与燕王妃对这些事的看法相似,觉得荣国公有些不近人情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对女婿落井下石呢?而江宜室是有着相似经历的人,断定徐夫人是被娘家控制,已经无计可施。
而叶浔是深知徐阁老为人的人,不予置评,却是心生快意:该!
回到家中,叶浔将完善过的几幅图交给太夫人过目,问道:“您看看这样如何?”
太夫人敛目细看,见竹林之中的屋宇细致到了每个细节,清新雅致,廊下植着四季常开的花色,四季常青的矮小花草,前后几丈的方砖地之外,不设墙壁,与竹林相连。
室内桌椅皆是竹子材料,到了宴息室、寝室,陈设则是色调厚重的名贵家具。
叶浔解释道:“宴息室和寝室与别处不同,我觉着还是依常例为好,这样会舒适许多。”
“说的是。”太夫人笑着点头,“若是这些地方也以竹木材质为主,夏日还好,冬日便诸多不便。”
叶浔又问道:“再有就是门窗上的事了,您说是糊窗纱还是用玻璃窗好呢?用玻璃窗能够随时看到窗外景致,若用窗纱,便是能时时听到窗外竹林间的风声。我是偏好前者,您喜欢竹子,不时看一眼,能够缓解心绪。”
太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听你的吧,用玻璃窗。”又赞道,“几幅图画的活灵活现,我险些就要心急地住进去了。”
叶浔笑道:“那我命工匠尽快开工,明年您就能入住了。”又解释,“这些大多是我哥哥绘成图的,我不过是依着您的喜好、习惯略作完善。”语必,将叶世涛的原稿拿给太夫人看。
“世涛这画作可是与你不相上下,果然是才子啊。”太夫人由衷地称赞道。
“是您看得上罢了,我们两个的画技不过寻常。”叶浔谦辞之后道,“那就说定了?我选个吉日破土动工。”
“好。”太夫人满口答应,“要辛苦你了。”
叶浔笑道:“怎么会,我也急着要看看建成之后的情形呢。”
接下来,叶浔忙着让管家找工匠,起初几日亲自督促,怕工匠打地基的时候偷工,引发来日隐患。地基打好了,已是六月中旬,柳夫人的寿辰是在六月下旬,江氏连续几日过来,让她出个好主意,好好儿地操办一番。
叶浔苦思冥想,这才有了主意:“我知道京城郊外有一个人,手里很多莲花盆景,还开了铺子售卖盆景。您着意要好好儿操办的话,将他手里少见的盆景买下来可好?到时候,白日里让宾客恣意赏花。至于晚间,在府中内宅悬挂起样式、颜色不同的莲花灯,想来也是有些看头的。”
江氏一想那情形便很是引人,抚掌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办了!”
叶浔见大舅母同意了,说起实际的问题:“至于费用,我出一半吧——您别推辞,没有外祖父外祖母,就没有我今日这般舒心的日子,我理当孝敬他们。再说二老给我的陪嫁您也知道,我手头富裕,便帮您分担一二。”不等江氏说话便又道,“您不能与我争这个,我只要看着他们高高兴兴的就好,还望您成全。”
话说到这地步,江氏也就没了回绝的余地,笑道:“行,我答应你,只有一样:下不为例。”
“行!”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叶浔和江氏连续几日一同出门,去选了让人耳目一新的盆景,又通过主人家的引荐,去了几个地方,寻了不少新奇的花色。盆景买回来,带回柳府便会让柳夫人先知先觉,就暂放在了裴府。之后便是寻找人手制作花灯了,这倒好说,江氏自己就能办。
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徐阁老与徐夫人的公案有了结果:徐阁老给了徐夫人一纸休书,以无子、持家无方休妻。
徐夫人先前是希望得到一纸休书的,这样一来,也算弥补了她在夫君落难之时离开的愧疚。可事情当真到了这一步,徐阁老当真给列出休妻原由的时候,她心里不能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怨恨。
多少年了,她便是依仗娘家不允许他纳妾,对他却从来是一心一意,长期劝着父母为他谋取门路获得更大的权益。如今呢?
她被囚禁在娘家,无法相见——这些是他不能够想到的么?这些年来他难道还不了解她的心意么?若非不得已,怎会不相见。
和离还不够么?竟给了她一封休书!
到如今,她才能领略到裴府太夫人当年的失望:这个男人,心里只有他自己,从来不会顾念、怜惜女子的不易。
女子之于他,不过是一个附属的物件儿罢了,能借女子得到益处,便俯首迁就,不能得到益处了,便决然休弃。
衣冠禽兽!
是她拼死拼活得到的姻缘,可这男子竟是这般的薄情寡义!
可恨之极。
裴府太夫人能够抛下前缘悠然度日,她呢?她不行。她与这男子携手走过了这些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如何能够心甘?
可这样也好,她对他,也不需再有丝毫愧疚了。
她想得通,算得清那笔帐,她的父母却无从容忍了。
这个女婿,是女儿强求的,是女儿鬼迷心窍强加给他们的。起先不过是为了女儿、外孙女的前景着想,要夫妻两个和离。
是和离,并不是要他徐阁老休妻。
和离与休妻是两回事,女儿被休弃,等同于在众人面前狠狠打了荣国公一耳光!
他徐阁老这般行事,不是恩将仇报么?难道真没为曼安考虑过前景么?他们作为长辈的苦心还需明说么?
荣国公夫妇二人痛定思痛,有了决定:既然他无情无义,荣国公府也不需再给他留情面了!
但就在他们下定决心的同时,徐阁老命幕僚送来了一份奏折:弹劾荣国公与他多年来狼狈为奸的诸多罪状的奏疏。
目的不言自明:谁都可以对我落井下石,只有你荣国公不行!我便是倒台下马,你也别想得到任何益处!
徐阁老的幕僚还说:“还望荣国公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否则,他会被人拉下黄泉,而他死之前,荣国公府必会先一步下地狱!”
荣国公被气得不轻,病倒在床,抖落徐阁老不堪行径的心思却是没了。
着实不敢。
为了一个本性丑恶至极的小人,如何能让家族为之陪葬。
荣国公府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满心怨恨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分外平静:徐曼安。
徐曼安极为平静地经历着这一场变故,对什么事都不予置评,她始终很清醒,始终记得这一切变故因何而起:冤有头,债有主,她知道该报复谁。
叶浔忙碌之余,对徐阁老那边的事始终关注,吩咐秦许:“看看能不能查清楚是谁收买了徐寄思。”
徐寄思窝里反是她愿意看到的,但是幕后那个人既不是哥哥、裴奕,又不是外祖父、简阁老,总是让她心生不安。
如果那个人是惩恶扬善还好,若是居心叵测,来日作乱殃及到她身边的亲人,必然会带来一场灾难。
秦许听命行事,只是有话在先:“这件事肯定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查清原委——若是简单,锦衣卫便已事先知晓。”
叶浔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急,早晚能查清就行。”
闲来她也会向秦许询问裴奕、外祖父最近的举措,得到的结果是裴奕除了忙于公务,并没上奏弹劾徐阁老,倒是有不少言官见风使舵,一心整死徐阁老。
这样看来,便是裴奕与外祖父觉得时机未到。他们看局面自然是比她看得更清楚,叶浔知道,自己还需等待。
柳夫人寿辰当日,太夫人与叶浔一同前去。
寿宴办得宾主尽欢,人们都夸赞江氏这长媳有孝心且心思灵巧。
江氏谦虚地笑着接受,末了却是眼含感谢地看向叶浔。
柳夫人看出端倪,笑着拍拍叶浔肩头,“又是你这个鬼灵精的主意吧?”
叶浔只是笑道:“您管那么多做什么?高兴就行。”
柳夫人颔首笑道:“说的是。”
离开柳府之前,叶浔偷空去外书房找外祖父说话。
柳阁老见她气色极好、巧笑嫣然,不由心安地笑起来,“我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又告诫道,“日后要平心静气地度日,不可再强悍行事。便是为着善待你的裴家,也该尽早摘掉悍妇那顶帽子。”
叶浔理亏地笑道:“我晓得,便是为了您,日后行事也要柔和一些。”
“知道就行。”柳阁老带她到院中,赏看江氏特意命人搬到院中的荷花盆景,“定是你的主意,我看着很是惬意。”
叶浔道:“您与外祖母都喜爱莲花,我跟我婆婆也学了些门道,日后得了新奇的花色,也给你们送来赏看。”
“那自然是好。”闲话几句,柳阁老说起徐阁老的事,“这一番扰攘,我一直看的云里雾里的,不知是谁跟我和暮羽一个心思,只担心来意不善,日后我与暮羽会身受其累。”随着情分日积月累,他说起裴奕,便以ru名代称。
“我会转告侯爷。”叶浔道,“平日也会留心些,得知蛛丝马迹便会命人来报信给您。”
柳阁老却道:“那倒不必,你只需转告暮羽。你毕竟是女子,打理好内院的事即可。”
叶浔面上自是百依百顺,“行,我记下啦。”又问,“您心里没有怀疑的目标么?”
“自然是有的。”柳阁老并不瞒她,“疑心的人有几个,查证起来却是不易,不为此,我也不会耿耿于怀了。”
叶浔点头,“我让侯爷多加留心。”
“起先倒真没想过徐阁老会有这一日。”柳阁老对外孙女诉诸心声,“先前整治他,不过是因为徐家屡次开罪暮羽和你。于我而言,谁做次辅都是一样,平心而论,徐阁老的人品不敢恭维,可他自皇上登基至今,在公务上的差错并不多——看起来如此,不知他背地里有没有贪赃枉法。要我说实话,是他还是别人做次辅,都是一般情形——谁坐上了次辅的位置,便会觊觎首辅的权势,赶走一个,还会有新人与我争斗。情形都一样,我倒更希望次辅是我比较了解的人。但是,存心刁难你和暮羽的人,我容不得,不能让你担上陪夫君落难的险境。”
外祖父这番言语,一字一句都是心声。叶浔感激不已,伸手握紧了外祖父的手。她比谁都明白,这份疼爱,是外祖父将对女儿的亏欠、对她的宠爱溶于一体了。
柳阁老欣慰地笑道:“跟你这孩子说话最省事,我一说你就明白轻重。几个孙女却是一板一眼的,不把话掰开揉碎就不行。”说着话就不免抱怨起来,“尤其之南,似是上辈子欠了她什么债,这辈子她就是来讨债的。你说她都跟淮安侯的亲事已定下了,按礼不是该老老实实留在家中么?偏偏还时不时地溜出去,要么就买这买那,要么就是去看看别家铺子里的情形——多余!”
叶浔忍不住笑出声,“她肯足不出户,我可是想都不敢想。您也慢慢来吧。她听得进好话,但是您总板着脸训斥的话,她就算心里认可您的想法,面上还是不愿屈就的。也能体谅的吧?您就是太偏疼我了,好多年她都这么想,眼下和我亲厚是一回事,对您一时间肯定还不能洗心革面。”
“倒也是这个理,我这些年对她的确是没个好脸色,日后也得注意些。”柳阁老开玩笑,“我可怕日后落得徐阁老一般境地,众叛亲离的滋味,还不如直接挨一刀。”
“看您说的。”叶浔不免失笑。
六月末,弹劾徐阁老的奏折堆积成山。
皇上对这些捕风捉影借题发挥的奏折实在是没过目的兴趣,只等着叶世涛那边给他的回复,全部留中不发。
叶浔闲来与裴奕说话,问过他:“是觉得时机未到么?”
裴奕道:“日日处于惊惧之中,应该比罪名落实更难熬。”
的确如此。猫儿将戏弄猎物当做一大乐趣,不是没有道理的。
裴奕又告诉了她一件事:“福明这几日得空就来府中,是找兰香说话,算是有些反常。我已命别院管家留意,你在内宅也看看兰香有无蹊跷行径。娘与红姑的情分是真,可红姑这一双儿女是否堪用,还需观望。”
叶浔点头,“已听竹苓说过了,也觉得有些反常,以前姐弟两个并不如此。”
以她平日有意无意的观望,兰香将分内事打理得头头是道,还常帮别的丫鬟做事,很勤快的一个人。做到这地步的二等丫鬟,一两年之后被提拔为有脸面的一等丫鬟是必然。她真希望是自己和裴奕多心了,不希望身边下人出岔子。况且,兰香若是有异心,必定是被决意与裴奕为敌的人收买所致。
真是那样,这丫鬟必然要从重发落,红姑少不得会伤心,太夫人亦是。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希望让太夫人平添烦扰。
七月初一,进宫请安时,叶浔遇到了久未露面的杨文慧。
自从上次去过裴府之后,杨文慧便对外称病,一心一意留在婆家地打理自己的事。如今她明显地消瘦许多,面色不佳,看起来真似大病初愈的模样。
杨文慧主动找到叶浔,意味深长地道:“我娘家现在对我是不闻不问了,对宋清远倒是亲厚得很。不论是为昨日恩怨、今日是非,裴夫人都该有所警惕。”
叶浔一时间无法理清楚这些话的深意,目光微闪,脑子飞快地思索着。
杨文慧见她将自己的话听到了心里,满意地一笑,又道:“和离的事必不可免,不出夏日,我便自请下堂。唉——我也是真没法子了,运道如此。娘家异想天开,宋清远更是如此。我那早逝的公公还算是个精明之人,给子嗣留下了一批死士,但是落到了宋清远手里,怕是要助纣为虐了。我每日看着他们,真是头疼得要死。到最终,我谁都不能指望,只能指望自己。幸好及早回头是岸了,只望来日娘家、夫家都落难,我还能为自己谋取一条出路。”
该有所警惕、娘家异想天开……叶浔关注的是这类言辞,联想到以往一些未解之谜,神色一凛。
杨文慧漾出含着欣赏、赞许的笑,“你果真是个聪慧的,我这些话到底没白说。”随即趋近叶浔,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有些急促,“你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瞒你了。当初我爱慕侯爷是真,却不曾有过甘做人妾室的心思,是我父亲得知我心思之后,才有了我贸贸然进宫的事。之后我嫁给宋清远,则是因家父早就想甩脱徐阁老自立门户。而今徐阁老的惨境,恰恰是家父所为。这本不是错,只是他如今做派已近疯狂,怕是会酿成大祸,累得家族都会随他陪葬——我这些话你一定记住,好生思量一番。我并非戴罪立功,只是想让娘亲与手足不至陪他赴死罢了。我只求你日后给我娘亲、弟弟妹妹一条生路。说到底,我与你说这些,便是出卖家父,是不孝之人,可我实在没法子了,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双亲之间,我只求保全娘亲。裴夫人,你答应我好么?来日照顾我娘亲几分,好么?”
在杨文慧这一番诉说之下,叶浔已完全明白了。徐阁老众叛亲离,是杨阁老处心积虑地筹划所致。
杨阁老决意除掉徐阁老。
这人藏得好深哪。
这许久以来,人们都将他视为徐阁老的同党,却不想,如今要置徐阁老于死地的人正是这个人!
他的目的呢?
徐阁老倒台,简阁老凭借资历会成为次辅,他就会成为坐上内阁第三把交椅的人。
不对,不止如此……叶浔心念输转,飞速地分析着杨文慧的话。
杨文慧提到了宋家的死士,所为何来?还说杨阁老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莫不是……
叶浔的心悬了起来。
莫不是杨阁老想要的是次辅的位置?!莫不是杨阁老想将外祖父一并除掉?!
是了,到了适当的时候,外祖父和裴奕自会上折子弹劾徐阁老,让徐阁老在众望所归的情形下落马倒台。人们便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外祖父除掉了次辅。
首辅与次辅之间的争斗,岂会那么简单。徐阁老走投无路之下,命人下黑手为自己报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杨阁老要利用的恐怕正是这一点!
杨阁老若能如愿以偿,首辅、次辅都会离开朝堂,简阁老成为首辅,他便是次辅了。拦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凡事做老好人的软柿子,他自然能够横行朝堂权倾天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而且是隐忍许久筹谋许久才出手的。真真是可怕至极的人物。
叶浔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对着杨文慧深施一礼,“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会永世感激于你。若真到了你说的那地步,你放心,你与令慈、手足我都会尽力帮衬。尤其是你,杨文慧,既然有这份孝心,就不要了却尘缘,好好儿地活着。”她留意到了,杨文慧只说母亲、手足,对于自己却是只字未提。
杨文慧无所谓地一笑,“我到时还要看情形。告诉你这些,不过是看出皇上视柳阁老为长辈、忘年交,柳阁老若出事,皇上第一个就容不得,必会彻查。”她笑着还礼,“我算清楚这笔账,着实费了些心力。你就不必了,快想出应对之策尽快施行便是。”语必笑着转身走远。
叶浔望着那道明显纤弱许多的身影,心中万般感慨。却也明白,此刻不是感叹的时候,即刻从速回府。
回到府中,才知裴奕已经回府,此刻正在外书房与幕僚议事。
叶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在正房沉思片刻,吩咐竹苓:“你盯紧兰香。知会李海,让他尽量随时随地知晓太夫人、侯爷的行踪。将秦许唤来,我有事情交待他。”
竹苓正色称是,快步跑去了外院。
秦许入府之后,叶浔将他安排在外院的回事处做了个二等管事,听竹苓说夫人有事交待,忙急匆匆到了正房。
叶浔将事情轻重如实讲给他听,末了道:“你拨出一半人手去柳府,昼夜保护我外祖父、外祖母,定要尽心,不可让两位老人家出丝毫差池。”
“夫人放心。”
叶浔心内稍安,随即想到这几日外祖父奉圣命一心查办部分京官贪污的案子,大多留在家中或是出门私访,便忍不住又紧张起来,“快去,一刻也不得耽搁。”
秦许称是而去。
片刻后,裴奕回到房里,一言不发地自行更衣,面色沉凝。
叶浔已似惊弓之鸟,“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见到他这样子的时候太少。
裴奕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家常穿的锦袍,“我得去一趟外祖父家中,有点事。你下午再过去。”
“有点事?什么事?”叶浔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袖,“是不是外祖父出事了?你得告诉我。我也要去,和你一同前去。”
她的手很是用力,已至指节微微泛白。
“胡说什么呢?不是外祖父。”
叶浔的心刚落下便又悬了起来,“什么叫不是外祖父?那是谁出事了?”
☆、第86章
“阿浔,冷静些。”裴奕握住了她指尖发凉的手,“柳府的护卫过来传话,言辞含糊,过去才知具体情形。”
“好。”他镇定的语气、温暖的手掌,让叶浔放松了一点,“你要吩咐护卫严加防范,确保娘不会被人打扰。”
裴奕意识到她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但眼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颔首一笑,“我会的。”
随后,两人稍事安排,裴奕策马、叶浔乘车,先后赶到柳府。
事实完全超出两人预料:
传话的护卫说,柳府有人受伤了。裴奕当时询问是不是柳阁老,护卫只说不是,您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老爷夫人要您去帮忙把脉开方子。
护卫越是含糊其辞,裴奕越是感觉有人伤得不轻。却怎么也没料到,伤的是两个人:柳阁老和柳之南。
小厮引路之下,裴奕去查看柳阁老的伤势。
叶浔到了内宅,柳夫人快步迎出门来,将她引到厢房说话,神色温和镇定:“两个人伤势并无性命之虞,只要好生将养,过段日子便能痊愈。你别怕。”
看起来,祖孙两个的伤口怕是很深。叶浔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免得扰乱外祖母的心绪,轻声问道:“怎么回事?是同时受伤的么?”
柳夫人苦笑着颔首,将经过娓娓道来——
一早,柳夫人自是与叶浔一样,早早去了宫里请安。柳之南留在府中百无聊赖,又见天气难得凉快,就起了去护国寺听法师讲经顺道看看景致的心思,遂吩咐外院备下车马,在护卫仆妇的簇拥下出了门。
却不想,路上,遇到了柳阁老的车马。
柳阁老见她又自作主张溜出来,险些黑脸,问明她要去的地方,又笑了,说去寺里倒是无妨,正好他也要去护国寺附近,已与那一带的官差提前打好招呼了,祖孙俩可以一同往返。
柳之南欣喜不已。
行至比较偏僻的路段,出事了。
几十名形形色色打扮的人拦下了去路,二话不说就亮出兵器,满带杀气地袭击两辆马车。
祖孙两个出门都如平日一般,各带了二十名护卫随行。
四十名护卫都是训练有素之人,吃亏的地方在于多数都没随身携带兵器,初时一个个拼上性命,才勉强阻止了对方袭击马车。这样僵持的状态之下,护卫反复强调柳阁老的身份,对方却是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这样混乱的状态之下,柳阁老和柳之南都怕至亲受伤而自己不能陪在身边,不顾自身安危下了马车,去寻对方。
两辆马车只相距十余丈,就是在这短短的路程之中,在祖孙两个站到一处的片刻间,对方一人突破了护卫的抵御,飞身抡刀袭向两人。
柳阁老下意识地用身形护住柳之南。
柳之南则反应奇快,瞬间搂住祖父,拼力扭转身形。
那一刀,便由祖孙两个一同承担下来。柳阁老的伤在肩头,柳之南的伤在上臂。
随后,值得庆幸的是,护国寺一带的官差因着提前得了柳阁老要过去的信,殷勤地到路上相迎,撞上了这一幕。
对方见此情形,匆匆逃离。
虽然已尽快找了大夫包扎伤口,祖孙两个失血较多,回到府中,柳之南已陷入昏迷,柳阁老强撑着让护卫把裴奕请来,随后也昏睡过去。
说完原委,柳夫人道:“到了府中,已就近找名医给他们两个重新包扎,我还是命人去请太医过来。我是觉着,此事非同小可,不需隐瞒。阿浔,你说呢?这样做妥当么?”
末尾的话,让叶浔看出外祖母不过是强作镇定。她竭力克制住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点头微笑,“妥当,起码我觉着妥当。”
说话间,江氏走进门来。
叶浔略一犹豫,起身道:“我去看看之南。大舅母,您陪外祖母说说话。”
江氏强笑着点头,“好,你去吧。”
叶浔去了正屋的西梢间。一进门,便闻到了血腥气。趋近凉床的时候,又瞥见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染了大片血迹的衣衫。
叶浔似是踩着棉花一般到了床前,见昏睡在凉床上的柳之南面色苍白,秀眉紧蹙。
从来没见过、更没想过,柳之南会经历这般惊心动魄的事。
还天真的以为,柳之南此生必是顺畅安稳的。
柳之南的伤在右臂,连带的手都有些肿胀了。已经包扎好了,叶浔不忍也不能细看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步,凝视片刻,将泪水逼回去,去了西次间。
坐在太师椅上,她深深地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敛目沉思。
起先,她不自主地搜索着前世关于杨阁老的记忆,想着前世他有没有做出过这般疯狂的事。
没有。最起码她不曾听说过。而且前世宋清远一直被外祖父压制得死死的,失意之下糊涂事没少做,来往的人不是潦倒的学子便是纨绔子弟,根本没可能与杨阁老搭上关系。
今生她一心忙着改变自己和亲人的旧路,不知不觉的,部分格局、事态也随之发生了连锁反应。例如前世毫无交集且无印象的杨文慧变成了宋清远的夫人,例如杨阁老竟将那个品行不端的女婿利用了起来,例如杨阁老利用徐寄思窝里反的事情提早将徐阁老逼至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前世的记忆早已不能在大是大非上帮助她了。
叶浔用力摇了摇头,又狠力掐了手臂一把。纠结那些有什么用?应对这突发的情形才是正理。
她让新柳把秦许唤来,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去告诉哥哥的心腹,今日柳府的事大抵与杨阁老、宋清远有关,请他们帮忙,尽快查清我说的是否属实。”
秦许称是,转身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裴奕,匆匆行了个礼,出门去往叶世涛家中。
叶浔并没发觉裴奕的到来,喝了口茶,琢磨着何时将杨文慧的一席话告诉外祖父、外祖母。
裴奕望着她,欲言又止。静静站了一会儿,这才走到她近前,“外祖父脉象还好,伤势不算重,我已开了方子。”
“嗯。”叶浔忙问道,“他醒了没有?我想去看看他。”
“我命人点了安息香,多睡会儿也是好事,大概要到下午才能醒。你就别过去了,让老人家安心睡一觉。”不想她看到此刻面色很差的外祖父,心里愈发难过。
“我……还是想去陪着他。”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裴奕沉了片刻,道:“想去就去,不准哭鼻子,也不要逗留太久——等会儿太医、大舅等人就到了。”
“嗯,我晓得。”
“我陪你过去。”裴奕道,“外祖父在莳玉阁,是他之前吩咐的。”
叶浔离那院落越近,越是心酸难忍,不能说话,怕一说话就会落泪。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莳玉阁。
闭目昏睡的柳阁老面色失了血色,不再是那个时时对叶浔漾出和蔼笑意的老人家。
在叶浔的记忆中,外祖父是屹立不倒的权臣,是偶尔因为太过忙碌生些无关痛痒的小病的和蔼长辈。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时刻、这种情形。
第一次觉得,在她和外祖父之间,离失去、分别这类字眼并不遥远。
她眼中蒸腾出无形的氤氲。
不能哭。她又去掐自己的手臂。似是只有这样,才能控制自己。
裴奕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叶浔转头看着他,缓缓漾出一抹脆弱的微笑。
静静观望一阵子,太医和柳家的人先后而至。叶浔回到柳之南身边照看,裴奕则已将幕僚、手下唤至柳府外院,他去外面议事做出安排。
到了下午,柳之南还是闭目昏睡,柳阁老先一步醒来。
叶浔听说后,连忙过去,说自己有要事告知外祖父。
柳阁老便遣了身边的人,让她进去说话。
叶浔进门时,他正坐在床上,守着黑漆小几用饭。小记上只有凉拌的清淡时鲜、一碗粥,面色已缓和许多。
她服侍着外祖父用了饭,又细问了问当时情形,亲手将饭菜撤下之后,将上午杨文慧的话说了。
柳阁老知道这番话定是真的。杨文慧绝不可能用这种事开玩笑,这可是能置杨阁老于死地的一番言语。他倚着床头,沉思片刻,问道:“暮羽怎么说?”
“嗯?”叶浔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难道你还没跟他说?”柳阁老惊讶不已。
“唉……”叶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告诉裴奕。不,是根本还没想过早些告诉他。
若不是因为伤口作痛、周身无力,柳阁老定会好好儿啼笑皆非一番,亦会好生告诫她一番。眼下却只是无奈地看着她摇头。
“这可怎么好?”叶浔着实不安起来,“我是……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拧住了,还没想过先一步告诉他这些事。”她站起身来,“那我现在就去跟他说吧?”
“这还用问?”柳阁老斜睨她一眼,“快去!”
☆、第87章
“外祖父,”叶浔去握住了老人家的手,“您别生我的气,我不是有意的。”
“嫁人快一年了吧?怎么遇到是非的时候,反倒忘了夫妻同心这一条?”柳阁老不无担忧地看着她,“若不是我问起,你是不是就打算只字不提,将这件事当成你自己的事了?”
叶浔理亏地笑了笑。
“我不生气,还不知道你的脾性么?”柳阁老笑着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快去吧,我也静一静,好好儿琢磨琢磨你告诉我的这些事。”
叶浔这才转去寻裴奕。
裴奕暂时借用了柳府外院的一个院落。此刻,幕僚、心腹都已走了。他倚着躺椅,闭目养神。
叶浔将脚步声放得极轻,缓缓走过去,站在躺椅后面,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裴奕唇畔漾出一抹浅笑,捉住她的手,“这么快就跟外祖父说完话了?”
“被外祖父撵出来了。”叶浔微笑,“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居然忘记跟你说了,真是该打。”
“哦?”裴奕道,“那就说来听听。”
叶浔将之前告诉外祖父的话又跟他说了一遍,末了又不安地道:“而且……我已吩咐秦许,让他去找哥哥留在家中的心腹,着重查杨阁老和宋清远。我猜着今日事定是他们所为。”
裴奕的手臂向后扬起,扣住她颈部,将她容颜拉低,抬眼凝视着她,“起先没打算与我说这些吧?”
“……”叶浔竟不知如何回答。
“我也是到今日才清楚地意识到你这个习惯:裴府的事,你当成自己的事;与你有关的事,也只是你自己的事。”他引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阿浔,我们这样过日子可不行。一来你会太累,二来有时候我们会行事相左出岔子。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听杨文慧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急匆匆地返回到家里,一直也没机会跟你说……”说到这里,叶浔察觉到这是在本能地为自己开脱,懊恼地蹙了蹙眉,“不是没机会,不是的。我只是已经习惯了凡事自己拿主意,为难的时候跟哥哥都不提,怕他跟着心烦,事态比较严重的时候,只找外祖父商量,请他帮我。这些年了,有事都只找外祖父,早已习惯了。对别人,都是提出自己的想法,请你们让我如愿。”
裴奕听了,颔首一笑。能理解。在她心里,最亲的是外祖父,她只有对最亲的人才会显露出一些孩子气,才会偶尔有些依赖。对叶世涛,她从来都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叶世涛会无条件地答应,让她如愿。
他沉吟片刻,道:“阿浔,在家中,你肯定要比我辛苦,要打理家中大事小情。我能帮你的,便只有门外事。要说照顾,其实是相互照顾。以后别这样了,遇事时要记得,你有我。哥哥将人手交给你,是要确保你到何时都无恙,说到底,也是怕我有一日会欺负你,别的都在其次。你得相信我。”
“我记住了,这次是我错了。”叶浔诚挚地认错,又担心,“那我吩咐秦许的话可有不妥之处?”
“那倒没有。”裴奕半是打趣地道,“我家阿浔这么聪明,便是没有我,照样能将杨阁老和宋清远收拾得体无完肤。”
“又揶揄我。”叶浔笑着拉他起身,“我们一起去见外祖父,你陪他说说话,我给他和之南做几道清淡的菜。”
“嗯。”
柳阁老和裴奕商议之下,做出了混淆视听的决定:命柳府、裴府的人放出风去,柳阁老伤重,再加上本就积劳成疾,此次怕是难以逃过此劫。
裴奕则传令各方手下:密切留意徐阁老、杨阁老一党的反应、行径,另已写好了请皇上针对此事下令严查的奏折。得到皇上的允许,行事才方便。
正要动身去往宫中的时候,皇上来到柳府,探望柳阁老。
孟宗扬也陪同皇上过来了。
踏入内宅,去往后花园的时玉阁的时候,皇上瞥他一眼,道:“你去问问柳家五小姐怎样了。”
这便是默许了他去看望柳之南。
孟宗扬称是谢恩。
此时叶浔刚给柳之南做好了羹汤,命小厨房里小火温着,要回西梢间的时候,恰逢孟宗扬过来。
孟宗扬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她怎样了?”
他是男子,叶浔就实话实说了:“应该快醒了,伤口深了些,日后需得仔细将养着。”
孟宗扬下巴抽紧,目光焦虑。
叶浔又道:“等我安排,你去看看她。”
“多谢。我也去给柳夫人请个安。”
叶浔知会了柳夫人,得到同意之后,将留在柳之南房里的丫鬟都遣了,只留了新柳在门外候着。
孟宗扬见过柳夫人之后,叶浔引着他进到西梢间。
孟宗扬心里真是担心得要死。在他印象里,出身稍微好一些的女孩子便是分外的娇弱,无关痛痒的小病到了她们身上,都会变成要命的大病。而之南却是硬生生挨了一刀……想到这些,心就绷紧成了一根细线。
“之南?”叶浔试探地唤柳之南。
柳之南眉梢微动。
叶浔想着,任她这样睡下去也不行,虽说醒来伤口疼得厉害,也该用些饭菜补充体力,便轻轻拍拍她的脸颊,语声不高不低:“之南,淮安侯来看你了。”
柳之南卷翘的睫毛颤动着,几经挣扎才睁开眼睛,叶浔的容颜映入眼帘。
“浔表姐……”柳之南语声沙哑微弱,“祖父呢?祖父怎样了?”
叶浔听了这话,险些落泪,却还是强笑着道:“别担心。祖父没什么事,在莳玉阁将养着,早已醒了,只是很记挂你。”
“我没什么事。”柳之南说着就蹙了蹙眉,“就是好疼啊……你让表姐夫给我弄点儿止疼的药就行了。”
“好。我去跟他说。”叶浔笑着帮她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淮安侯来看你了,让他陪你说说话,好么?”
柳之南这才看向站在叶浔身后的孟宗扬,懊恼地嘀咕:“你怎么来了?我现在肯定特别狼狈,太难看了……”
叶浔和孟宗扬俱是啼笑皆非。
叶浔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对孟宗扬道:“坐下说话吧。”又指了指小杌子上的水杯,“记得让她喝点儿水。”
“好。”
叶浔这才转身出门。
另一边的莳玉阁中,皇上正在询问柳阁老此事经过。
柳阁老将事情大略讲述一遍。
皇上面色冷峻,“此事我定会彻查,给你一个说法。你手里的事情暂且移交给简阁老,安心在家养伤。”
“多谢皇上。”
皇上又给柳阁老把脉,之后神色稍缓,“并无大碍,仔细着伤口别有了炎症就行。”随即勾唇浅笑,“我怎么忘了,裴奕是你的外孙女婿,有他就无事。”
柳阁老随之笑起来。
皇上便是有心,也实在不得空,闲话几句便起身离开。走出莳玉阁便吩咐身边的贺统领:“你与孟宗扬全力彻查此事。行凶之人缉拿后便扔进诏狱,严刑伺候着!”
“是!”
要说窝火,皇上是最窝火的。
先有徐阁老从开春儿到现在七事八事,倒台是迟早的事,眼下竟又有人胆敢行刺他信任有加的首辅——是谁那么缺心眼儿?竟敢动他看重的重臣!
着实恨得咬牙切齿。
皇上的话没背着人说,柳府的下人听说了,很快传到了叶浔耳里。
叶浔沉思片刻,想到了杨文慧。
皇上既然决定彻查,杨阁老、宋清远事发是必然,来日处境最艰难的就是杨文慧——娘家、婆家都介入了此事,她是如何都要被牵连的。
杨文慧的心愿,不过是想要母亲、手足有一条出路。
官宦之家的女眷被牵连落难之后,处境最是艰难,稍稍有些姿色的,不乏沦落成为官妓甚至被卖入娼寮的……
杨文慧要是想要逆转这等绝境,似乎只有一个选择,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
叶浔想,还是先与裴奕说说这件事为好。
杨文慧从宫里回到府中,换了身衣服,便又出门了。她手里有两处陪嫁的宅子,想尽快低价卖出去。此次便是亲自去看看值多少银两。
来回路上,她听说了柳阁老遇袭的事,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她担心叶浔会认定她是赶在事发之时讨个人情,日后再不肯出手帮衬分毫。
更担心杀伐果决的皇上命人全力彻查,那样的话,不出几日,她便会落入家破人亡的境地。
她已濒临绝望。
回到宋府,进到正房的时候,所见所闻则是另外一幅景象:
有歌妓在厅堂弹琴唱曲,寝室内传出男女肆无忌惮的调笑声。
她神色木然地转过寝室门口的屏风,看到宋清远坐在床畔,正让站在面前的女子宽衣。
女子身形高挑,有着一双长腿,一管不赢一握的小细腰。意识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大大的明亮的双眼存着一丝慌乱。
身形、眼眸似曾相识。
与叶浔相似。
杨文慧释然而笑。
宋清远对杨文慧视若无睹,带着几分洋洋自得,抬手去扯女子的上衫,“看什么呢?专心伺候我才是正理。日后即便我不能娶你,也能让你成为最受宠的妾室。”
“侯爷别急啊……”女子脆声笑起来,“贱妾这不是有点儿不自在么?”
宋清远这才看向杨文慧,笑得畅快,眼神却是恶毒之至,“我这夫人大度,没看她将寝室都让给你我恣意作乐了么?”
杨文慧抿唇轻笑,转身离开正房。
丫鬟替她不值、委屈得紧,小声道:“夫人,您便是将那贱婢打出去又怎么了?”
“没必要。从来没有这必要。”杨文慧轻声道。
在徐曼安将那与叶浔有一点相似之处的女子送到府中的时候,心里最膈应的其实是她。
倒不是因为宋清远,而是因为裴奕——裴奕的妻子是叶浔。
那时当真是魔怔了,对谁都存着几分恶毒之心,这才将那女子带到了叶浔面前,并且毫不犹豫地抖落出了徐曼安的行径。
她知道叶浔的性情,若是愿意出手,便能替她将宋家、徐曼安这种让她作呕的人一锅端。却没料到,叶浔对这种事只有不屑,不屑理会。
如今才理解了。这世间谁又能够代替谁?利用一点点相似之处满足自己那份贪慾、色慾的人,理会他便是脏了自己的手。
杨文慧问道:“那女子是何时来的?”
丫鬟答道:“未时左右就来了府中。”
那么,宋太夫人是知情的,却没似以往一样反对、试图阻止。
为什么?
还不是知道她的父亲如今一心要用宋清远,不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离开宋家。儿子的前程不需担心了,儿媳又是自来厌憎的,到了这关头,婆婆可不就不管了?
走到这地步了。杨文慧想,来日宋家人便是全部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有一丝怜悯。
这时候,有小丫鬟跑进门来,道:“裴夫人身边的一名丫鬟过来了,说有要事要告诉您。”
杨文慧忙道:“快将人带来。”
来传话的是新梅,杨文慧有印象。
新梅行礼后道:“柳阁老负伤,皇上前去探望,大为震怒,命贺统领、淮安侯率锦衣卫彻查此事。我家夫人与侯爷商量之后,命奴婢前来据实禀明宋夫人。我家夫人说,还望您当机立断,不要平白被人连累了才是。”
杨文慧命丫鬟打赏,笑道:“替我多谢你家夫人,我会尽快做出决定。”
新梅行礼告辞。
杨文慧又唤来一名小厮询问:“可知侯爷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小厮是平日服侍宋清远的,却已被杨文慧收买,如实道:“柳阁老伤重,有性命之忧——侯爷得了这消息之后,分外兴奋,命人去告诉杨阁老,之后便命人将那女子带进府中。呃……侯爷前些日子就将那女子养在外面了。”
“知道了。”杨文慧命小厮退下,缓慢地踱着步子,沉思多时,吩咐丫鬟,“明日你去杨府,不管用怎样的说辞,都要让我娘带着弟弟妹妹去我在西大街的宅子,等我过去细说详情。随后,你去裴府或是柳府找到裴夫人,替我这样告诉她……”
细细吩咐之后,杨文慧吩咐外院备车马,去了燕王府。
同一时间,孟宗扬在与裴奕说话:“徐阁老应该不是背后的主谋,他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徐寄思监视着他一举一动,不是他……那会是谁呢?简阁老?也不像……”他陷入了之前裴奕等人相同的疑惑之中,“皇上命贺统领与我全力彻查此事,你知道什么就跟我交个底吧。你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凡事我们商量着来。”
得了这样的话,裴奕自是如实相告,又道:“如果宋夫人所说非虚,她这几日为了自保,应该会有动作。我们几方合力,先着重缉拿行凶之人,别的不妨先等一等。”
“杨阁老……居然是他。”孟宗扬思忖片刻才释然,随即从牙缝里磨出一句话,“整他!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88章
裴奕道:“有这心思就行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来日方长,你我还耗不过他?”孟宗扬笑起来,又保证道,“不该说的我不会跟贺统领提及,到底是空口无凭。”事情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若是让人听到风声,说重了可就是栽赃污蔑朝廷大员的罪过。
随后几日,事态一如两人所料想的那样:要整杨阁老,很难在短时间内办到。
杨文慧去了燕王府求助,请燕王妃带自己连夜进宫,向皇后揭发了宋清远丧心病狂指使护卫行刺柳阁老的恶行。
对于生身父亲,她只字未提。料想父亲迟早落难是一回事,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即便是心里一万个反对,还是不能亲口对皇后揭露父亲的行径。跟别人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跟皇后说话却是不同。
皇后听了此事,其实很有些匪夷所思,想着宋清远是疯了不成?转头自然是告知皇上,让他酌情查办宋清远。
第二日一大早,锦衣卫将还在床上做梦的宋清远拎起来,带入诏狱审讯。
与此同时,锦衣卫全城缉拿行刺之人,结果很让人失望——行刺的几十个人皆因喝了毒酒命丧黄泉,身死处为宋府别院。宋府中所余护卫、仆妇对宋清远近来行径毫不知情,倒是抖落出了不少他在外面养女人包戏子的事。
偌大的宋府,朝夕之间便呈落败之势。
宋太夫人从惊恐、伤痛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意识到此时唯有向杨文慧求助,让她去找杨阁老搭救宋清远。
却在此时才想起来,杨文慧昨日离府之后彻夜未归。
宋太夫人昨夜还以为杨文慧是因宋清远荒唐的行径负气离府的,彼时心中冷笑:是你自己开的先例,如今清远效法为之,你还有脸生气?
但是今日宋府出了这样大的事,杨文慧不可能还没听说,为何还没回来?难不成是打算就此甩手走人了?
宋太夫人惊慌之下,身子簌簌发抖,颤声吩咐丫鬟去杨府打听消息。便在这时候,小丫鬟通禀:杨文慧回来了。
宋太夫人慌忙去了正房相见。
杨文慧坐在厅堂的三围罗汉床上,看向宋太夫人的时候,态度一如往常一样冷漠。
“你怎么才回来?听说家里出了大事没有?可让你爹爹设法搭救清远了?”宋太夫人连声询问着。
杨文慧只是道:“我昨夜去了燕王府,燕王妃见我受了委屈,带我去宫里和皇后娘娘说了一会子话,又将我安排到王府别院歇了一晚。上午我去见了见我娘,她让我不必担心,杨家不会被宋清远连累的。至于你,别怕,你死不了,大不了是过段日子滚出宋府,日子过得困苦些。”又满目漠然地环顾室内,“我是回来收拾东西,尽快搬到陪嫁的宅子里去。”
“你……你好狠的心哪!”宋太夫人极怒之下,脸色铁青地看着杨文慧,“你怎能这般无情无义!”
杨文慧冷笑,“你不是早就勒令你儿子休妻么?不是杨家给你财路,不是我爹许了你儿子前程,你又怎么肯让我留在这府中到今日?你儿子不争气,竟做出这等不智之事,死了也活该!”
宋太夫人转身捞起一旁高几上的花瓶,施力砸向杨文慧之际,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形向后一仰,晕倒在地,花瓶碎在她身旁。
“掐人中弄醒她,抬回房里去。”杨文慧嫌恶地摆一摆手,起身去往厢房。正屋的一切她看着都恶心,一刻也不能停留在那儿了。
过了些时候,杨阁老来了。
杨文慧命人将他请到了厢房。
杨阁老进门之后,挥手便给了女儿狠狠一巴掌。
杨文慧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举,不躲不闪,生生地受了。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淌下。
“都退下!”杨阁老喝令房里的丫鬟。
几个丫鬟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外面。
杨阁老眼中燃烧着怒火,极力压低声音:“谁准你去宫里揭发宋清远的行径了?你还跟皇后说了什么?有没有连我一并告到皇后面前?”
杨文慧定定地看着父亲,忽然笑了,“你让宋清远做这件事的时候想过我没有?你不知道他们一家憎恶我入骨么?事发之时,宋清远为了亲人不会将你抖落出来,可他却一定会拉我下水,说不定就会说是我唆使他的。我就算是不想活了,也不能是这个死法吧?”
杨阁老低声嘶吼:“我问你还跟皇后说了什么?!”
“我倒是真想跟皇后娘娘说这是你做的好事。”杨文慧挑了挑眉,“可是没法子。你把我当成能助你一臂之力的物件儿,娘亲、手足却非如此,不论怎样,还是盼着我过得好一些。”
杨阁老松了一口气,神色慢慢恢复如常,转身坐在太师椅上,长叹一声:“你怎能这般糊涂!便是宋清远的事情暴露,也该是锦衣卫查出来,而不是你去揭发他。此举对你名声无益。”
“名声?我要名声做什么?”杨文慧讽刺地笑了,“你不会是想着我离开宋家之后,还要让我嫁给能为你所用的人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不会再被你利用了,你若是想再利用我,我要么死,要么拉上你一起死!”
杨阁老惊愕地看向女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什么叫做我利用你?你便是嫁了人,不也理当帮衬娘家么?”
杨文慧摆一摆手,“别跟我说这些。我日后自生自灭,不用你管。你小心些,预感大难临头的时候,让娘带着弟弟妹妹返乡省亲,给她们留一条活路。”随即曲膝行礼,“女儿多谢爹爹这些年来的教导,日后再不能在膝下尽孝,你保重。”
杨阁老呆愣半晌,因为彻骨的失望,他冷笑道:“好!好!只当我这些年的心血白费了!你认定我会大难临头?你错了,拭目以待便是。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就算你跟皇后历数我暗中的行径,也是无从查证。我来问你,不过是要看看你蠢到了什么地步!你既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日后也实在是不需再相见了!”语必拂袖而去。
杨文慧缓缓转身,看着还在晃动的门帘,半晌,怔怔的落了泪。
便是嫁了人,也理当帮衬娘家——的确如此,她也已因此而生不如此。这个宋家让她心头每日都充斥着憎恶、愤怒,让她偶尔甚至会生出杀人放火的念头。
这样的日子她过不了,宁死也不会再陷入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不孝,她的确是大不孝。
她犯了一个大错,小看了父亲的城府、手段,给父亲埋下了天大的隐患——
今日在陪嫁的宅子见到母亲,说了自己揭发宋清远的事,要母亲早作打算。
母亲边哭边道:“昨日听说了柳阁老的事,我就心神不定,逼问你爹爹,是不是他的主意。他说的确是他的主意,但是没事,宋清远手里那些人已经除掉,死无对证,而宋清远便是被折磨致死,也要为亲人后路着想,绝不会招认出他的。他一生从不食言,这是众所周知的。你真该先回娘家问问你爹再做打算的。可这样倒也好,能不被宋清远连累也是好事。到底是我们害了你一场,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他哪儿有一星半点的可取之处?”
宋清远绝不会招出父亲,可她却将父亲的野心先一步告知了叶浔。父亲此次无事,日后呢?柳阁老岂会善罢甘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父亲日后的前程,已担上了天大的风险——是她一手造成的。
想将这件事告诉父母,可又有何脸面说出?等来日再找机会实言相告吧。
杨文慧回到里间,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想着自己还有没有别的过失。
话是她亲口告诉叶浔的,但是空口无凭,叶浔也不是笨人,断然做不出与她对质的傻事。再有就是今日让丫鬟转告叶浔的话,说的是她已向皇后禀明宋清远做的蠢事,另外请叶浔帮她把一所宅子尽快卖出去。
就是这些话了。
来日的局面是父亲与柳阁老心照不宣地争斗,只看谁棋高一着。
父亲要恨就恨吧,她早已是迷途的羔羊,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冷静理智。
听闻宋清远被丢入诏狱之后,叶浔除去每日白天去柳府,得空就找秦许询问事情的进展。
秦许将所了解的事无巨细地告诉叶浔:
行凶之人被灭口了。
宋清远在诏狱受了重刑,却只称是自己的主意,如何也不承认是受人唆使。被问起原由,便说是柳阁老厌弃他品行,往日对他多有慢待,还出手阻挠他前程,至于柳之南,是往日里曾出言顶撞过他,所以那日得知祖孙二人同行的时候,便命手下一并下杀手。事后担心事情败露,便让行凶作案之人全部到了宋府别院,在酒里下剧毒灭口。
裴奕、孟宗扬想将事情与杨阁老联系到一起,无从办到。杨阁老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非要将他与宋清远联系到一处的话,也只是曾经的翁婿关系。并且杨阁老在宋清远入诏狱第二日便进宫请罪,称自己之前实在不知宋清远竟是这般糊涂,听得女儿说出此事之后,便命女儿从速与之和离,幸好女儿明智,同意和离不说,还进宫向皇后禀明了宋清远的恶行。末了又为宋清远家人求情,请皇上不要连累无辜。
一番唱念做打,都合乎情理,谁也挑不出错。
叶浔在此时,所思所想与杨文慧有诸多相同之处。
她料定杨阁老会与宋清远一并获罪,事情却告诉她:低估了杨阁老。
回想整件事,她不由苦笑,想着杨文慧如今必然万般懊悔对自己说了那些话——除了让父亲暴露在对手眼界,除了揭发宋清远保全自己,毫无用处。
叶浔因着外祖父和柳之南受伤,恨不得即刻将杨阁老送进诏狱好好儿受一番折磨,在眼下却是不可能的。
杨文慧告诉她的一切,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心里有数已经不易,不能作为证据。怎么样的做儿女的,也不可能公然拆父亲的台。
纵观杨阁老算计徐阁老、袭击外祖父,用的人都是恰到好处——只徐寄思一个,就已要了徐阁老半条命;宋清远意气用事冲动糊涂,一般人都会敬而远之,杨阁老却将这个人控制于股掌之间。只有徐寄思才会做上蹿下跳的二百五,只有宋清远才会做不管不顾的二愣子。
这般城府、心机,怎么会轻易被手里的棋子连累。
杨文慧也好,她也好,到底是深宅大院中行走的女子,遇事还是太悲观亦或太乐观了。比起权臣的城府,实在是天真到了可笑的地步。
叶浔想得通这道理,到底还是有些沮丧。
柳阁老得知这些之后,特别平静,看着外孙女心绪低落,笑道:“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若是在意可就有些傻气了。便是宋清远将杨阁老招出来,皇上也会觉得是屈打成招,道理上就说不通,谁会为了个次辅的位置冒这样大的风险?而且他是有退路的,可以把罪责推到徐阁老头上,别忘了,他是曾依附徐阁老的第一人。不论怎样,他都不会获重罪伤了根本。”
叶浔不由喃喃叹息:“这人可谓是机关算尽了。”
“的确如此,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柳阁老眼中竟闪着兴奋的光芒,“等我伤愈后,把话跟他挑明,好生较量一番。想置我于死地还险些得手的人,有些年头没遇到了。”
叶浔将那句“把话跟他挑明”听到了心里,讶然失笑。也许所有男子都有着一颗好战的心,习武之人的抱负在沙场,文人心里的战场则在官场。
男人之间的较量,她只能耐心观望,警醒自己日后要谨言慎行。
杨阁老是一回事,杨文慧则是另外一回事。杨文慧意在筹集钱财为日后铺路,叶浔记挂在心里,让秦许尽心去办。
事情到了这地步,想到杨文慧,便是唏嘘不已。过得安稳如意的女子,生活模式大同小异;可过得不如意的女子,却是各有各的苦楚。
杨文慧离开宋家之后,会作何打算呢?
裴奕和孟宗扬看清现在的局面,反应都很平静,前者对杨阁老这个人有了莫大的兴趣,开始研究他生平履历、官场上的起落;后者则往柳府跑得勤了一些,还宽慰叶浔:“早晚能找到他的软肋,到时候他还不是任人搓扁揉圆。”
叶浔好笑不已,看着外祖父和柳之南一日一日好转,心结也就慢慢解开了。
将自己放在冷眼旁观的立场上,还真不能说杨阁老是恶人、罪人。
哪一个人要得到更大的权势,都少不得铤而走险,甚至是踩着别人的鲜血才能位极人臣。
自古以来都是权臣多,从天子到百姓都认可的忠臣少。为官之人,善类太少。
只是偶尔会生出些忐忑:她重生了,那么重生前的那个世间还在么?若是还在,杨阁老若还是瞅准时机对外祖父下杀手可怎么办?
也知道没必要,珍惜当下便是,却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象一下,告诉自己杨阁老找到如宋清远这样没脑子的人的机会太渺茫了,所以前世是不会出这种事的。
出事之后,柳阁老与柳之南明显亲厚许多。
柳之南常去莳玉阁看看祖父恢复得怎样了,看到自己喜欢的文房四宝、书籍就会直接讨要。
柳阁老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赏了她,偶尔见她面色不佳没精打采的,便让管家去外面买回她喜欢的物件儿来哄她开心。
为此,柳之南常笑着对叶浔道:“我这可是因祸得福了,祖父对我这么好,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
叶浔大乐,“难得你肯这么想。要这样说起来,便还有一个好处——淮安侯能不时来看看你。”
“是啊。”柳之南笑得心满意足,“虽说挨了一刀,却得到了这么多好处,怎么想都划算。”
叶浔再度绝倒。
祖孙两个的气色一日日好转起来,都能如常下地走动了,柳阁老吩咐叶浔:“不必再每日前来看望了。这段日子肯定积压了不少事,安心留在婆家,尽心打理诸事。”
叶浔自是笑着称是。外祖父儿孙满堂,哪一个都会尽心照看老人家,她每日过来亲手打理膳食,只是为了心里踏实些,如今已无大碍,当然也就放下心来。翌日起安心留在家中,如常度日。
月底,徐阁老的仕途到了尽头。
这一年,徐阁老等于是在柳阁老、杨阁老等人齐心协力的合作之下,走到了悬崖边缘。
便是只有柳阁老与杨阁老,他倒台都是迟早的事,何况裴奕手里还握着他的罪证。
裴奕将奏疏呈上去的第二日,皇上下旨,命三法司慢慢查证徐阁老的罪行。至于已经失去翻身余地的徐阁老,皇上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天牢。
转过天来,徐寄思大义灭亲弹劾兄长的奏折也送到了皇上手里。
皇上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仅眼前这些是非,就足够徐阁老被砍几次头了。到最终他若提出功过相抵,不知道群臣能不能答应让他返乡养老。
被关入大牢的徐阁老写了一份很有意思的奏折,是针对窝里反这么久的徐寄思的。
他言辞恳切地说徐寄思近来所作所为都是理所应当,自己几十年的确是犯了不少的错,二弟一直规劝,他却执迷不悟,直到走至穷途末路。
他恳请皇上不要因自己的过错迁怒徐寄思。徐寄思虽然品行上有瑕疵,却精于治水修建河道,留着这个人在工部,日后兴许就能派上用场。
皇上批示:准。
因为此事,裴奕、孟宗扬、叶浔等人首次对徐阁老刮目相看。
徐阁老的用意绝不可能如奏折上说的那样好,相反,他在走至绝境时,还挖了个坑。
裴奕等人已经知道是杨阁老唆使徐寄思的,但是徐阁老并不知情,从徐寄思玩儿命似的跟他上蹿下跳折腾的时候,他就已经贻笑大方万般狼狈,完全没心力去查证幕后的人是谁。
如今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他也算是解脱了,这才有了唯一一个反击的机会。
再怎样,他还是了解皇上部分性情的,知道自己到了这步田地,皇上还会给他一点眷顾。
利用徐寄思的人,事过之后,必然会设法将之除掉。徐阁老偏不让那人如愿。
至于徐寄思,如果日后能长点儿出息,说不定就反咬那人一口,成为那人的灾星;如果是天生没出息,迟早还是会被那人除掉,那也活该。
在徐阁老看来,徐寄思下场肯定比他还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既是如此,他愿意让徐寄思多蹦跶一段时间,不图别的,多膈应那个人一段时间也好。
纵观徐寄思针对自己的种种令人发指的行径,徐阁老从落笔写折子的时候就没指望二弟会感激自己。
而事情却出乎他意料:徐寄思听闻此事后,跪在天牢外面大哭了一场。
徐阁老听狱卒说了,非常怀疑徐寄思是在聪明人的提醒之下才跑来做戏的。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有一点儿良心也不会跟他闹腾这么久。若不是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乱子,他怎么会这么快就锒铛入狱。
活到如今,众叛亲离。倒也好,清静,什么牵挂都不需有。
三法司奉命“慢慢查证”徐阁老的罪行,猜测皇上还有别的打算,当然不敢干净利落地给徐阁老顶罪论处,也没敢用刑,不过是十天半个月提审一次,平日还是该忙什么忙什么。
徐阁老的账,等叶世涛有所收获就能清算,皇上心头松快了一些,这才想起被他亲自下令扔进诏狱的宋清远。
对于这个人,皇上实在是无法理解,可他犯的罪过不小,定要处置。念在柳阁老伤势不算严重的情分上,皇上决定给宋清远一个痛快:褫夺爵位,秋后问斩。若宋清远真让柳阁老重伤甚至身死,这辈子都要在诏狱和各类刑具做伴。
杨阁老获悉之后,进宫讨得皇上同意,让宋清远的家眷离京返乡,不会受其牵连。之后,杨阁老去诏狱看望过宋清远一次,道:“我已亲自命人将你家人送往家乡,且拨了一笔银两,足够他们安身立命。”又取出一封信,“这是你娘写给你的信件,我隐瞒了皇上对你的处置,说你只是被流放他乡,总有相聚之日。”
宋清远看着那封信,目光暗沉。
早就绝望了。从进到诏狱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一定是死路一条。
他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望向杨阁老,良久,唇畔逸出一抹苦笑,“我以往总以为,只有她能让我甘之如饴的死去。到如今才知,有些人稍稍用些手段,就让我稀里糊涂地踏上了黄泉路,还不能说半个不字。”有狱卒在附近,话都不敢明说。
“你我翁婿一场,我了解你的性情。已到今日,就别想那么多了。”杨阁老语气和善地道,“你还有何心愿么?”
宋清远想了一阵子,“你也说了,我们翁婿一场,那么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如今你要的是什么?除了权势,还有没有别的?”他在诏狱里,每一日都是苦不堪言,每一刻,受过重刑的身体都在作痛。而疼痛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察觉到了一些蹊跷之处。
杨阁老笑意深沉,“知道的越多,负累越多。说说你还有何心愿吧。”
宋清远在这片刻间,觉得眼前人分外陌生,“我……”他迟疑片刻,有了决定,“我能不能见见她?”
杨阁老笑问:“这个‘她’,不是我那不孝女吧?”
宋清远默认。他要见叶浔,他有很重要的话告诉她。他希望自己死之前,能够让她对这人生出警惕,余生安稳度过。
杨阁老仍然在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何必呢?你已非宜春侯,她现在看到你,怕是认不出了。”顿了一顿,又笑道,“她和她的亲人都不笨,迟早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不需你提醒她。”
宋清远想了想,居然笑着点了点头。
杨阁老离开之前承诺道:“我一生从不食言,会善待你的亲人,安心上路。”
两日后,宋清远自尽而亡。
柳阁老遇刺案,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此落幕。
当晚,叶浔听说了此事。
很多时候是那般的厌憎宋清远,恨不得他即刻死去才好。可真到了这样的情形,既无喜悦,又无同情。
如果他是因为犯了别的罪行而死去,她兴许还会有些感触。但他是因为伤了外祖父才落得这下场。
外祖父得到了皇上给的交代,徐阁老在狱中等待皇上最后的决定,杨阁老毫发无伤。
曾经或以后明争暗斗的人,曾卷入这一场风波的人,都还好端端的,只有他成了争斗的牺牲品。
怪谁呢?
叶浔决定还是不要想与这个人有关的事了,转去洗漱,见裴府还在西次间伏案翻阅公文卷宗,便早早歇下。
夜半,她醒来时,发觉枕畔空空。裴奕还没回房歇息。
西次间也无灯光。
是不是懒得回房,歇在西次间了?
叶浔下地趿上睡鞋,摸黑去了西次间。
竹编的宽大躺椅上,裴奕一袭白色中衣,让她看得分明。
他并没睡,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
叶浔摸了摸他的脸颊,“还不乏?”
“嗯。”裴奕挪了挪身形,给她腾出地方,“跟我说说话?”
“好啊。”叶浔躺到他身侧,头枕着他的手臂,“是不是有心事?”
裴奕无声地笑了笑,“这一整晚,我都在研究徐阁老的罪行,得出的结果与猜想的一样——不论是我还是别的官员列出的罪证,都与杨阁老无关。明明是众所周知曾依附徐阁老的第一人,在这种时候,却丝毫也不会受牵连,着实让人钦佩。”
也只有他会这么说。叶浔笑道:“你心生钦佩,我却听得心里发毛。这样看来,是徐阁老始终戒备杨阁老,还是杨阁老为人精明至极,始终不曾被徐阁老拉下水呢?”
“这正是让我睡不着的原因。”裴奕放下折扇,侧转身形,把玩着她的长发,“两个人都不简单,内阁不是谁都能进的。得了闲,我去天牢看看徐阁老,试探几句。”
“也是条捷径。他知道杨阁老处心积虑地害他,应该能跟你细说几句吧?”
“不好说,试试而已。他也不见得真正了解杨阁老的为人,了解也不见得愿意告诉我。”
“那倒是。”徐阁老一身的血液是不是热的都难说,所思所想也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了。
裴奕说起另外一件事:“有时候我会想,外祖父和之南受伤的事,是不是因为我和徐阁老的渊源而起——因为我与徐阁老屡生不快,才引发诸多是非,让杨阁老有了可乘之机。”
叶浔听了,脸颊蹭了蹭他肩头的衣服,“说心里话,类似的想法我也有过。想着如果对徐家人不予理会甚至以礼相待,两家也不会屡生罅隙。我之前跟外祖父说过,外祖父却说我吃饱了撑的往身上揽责任,这件事在他看来终究是好事,不然怎么会知道杨阁老行事诡异,不能小觑。他还说,总比一条狼变成猛虎要好。”她说着就笑了起来,“不过呢,你要是坚持这么想的话也行,日后我们就相互埋怨好了——我埋怨你命不好,你埋怨我只知道挑事引发祸端。说起来,我们还没吵过架呢,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裴奕轻轻地笑起来,“你宽慰人的时候,从来是讲歪理,但是还真有用,我心里好过多了。”
“那就行了。”叶浔起身,拉住他的手,“快回房睡觉去。”
裴奕站起身来,拥着她回了寝室。
翌日上午,叶浔在花厅见过管事之后,竹苓前来通禀:“半个时辰之前,兰香去了脚门见福明。另外,别院的人来过,说福明这两日得空就出门,见过两个脸生的人,只是还不知道那两个人是哪个府里的。”
叶浔想,为了一个明显行迹可疑的二等丫鬟,总让信任的大丫鬟为之劳心劳力,实在是不划算,索性道:“等会儿就让她来见我。我仔细问问,能留就留下,不能留就和太夫人把话说明白,让太夫人拿个主意。”
语声未落,半夏进门道:“兰香要见夫人。”
叶浔颔首,“正要找她呢。”
兰香进门时,一反往日里大大方方的做派,很有些战战兢兢的。
叶浔打趣道:“这是怎么了?背着我做亏心事了?”
兰香二话不说,跪地磕头,“奴婢之前生出了糊涂心思,罪该万死,还请夫人饶命!”
叶浔和声道:“这些话先放到一边,说主要的。”
☆、第89章
兰香磕磕巴巴说了半晌,叶浔才理清楚了原委:
原来红姑早就知道太夫人来到京城了,是在裴家名下的药铺门外,她曾远远地见到太夫人一次。随后去药铺抓药时,留心打听了几句。
当下心绪激动,随后却并没生出与旧主相认的心思。她和丈夫在大兴那边的主人家不错,夫妻两个的差事都有油水可捞,一年下来,除去吃穿用度,怎么也能攒下几十两银子。这就该知足了。
红姑是想,若是与太夫人相认,自己还好说,丈夫的差事呢?太夫人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大宅门里的规矩却传下来了,用人肯定不似商贾之家诸多弊端——可弊端越多的主人家,油水越多,规矩越大的人家,越难容易熬出头。她念旧情,却也要顾念家人,想让家人过得相对于来讲容易些。
回到家里,便将这事与丈夫说了。丈夫想着也是这个理,还说既然如今太夫人也不过是个开药铺的,孤儿寡母的,在京城能不能立足都不好说,还是留在原地就好。
红姑平日只要有机会到城里,便去裴家的药铺随意抓点儿便宜的药材,和伙计闲话几句,听话音儿知道如今太夫人已经将手里的产业交给儿子打理,过上了安稳省心的日子。
夫妻两个没想到的是,后来裴奕封侯,娶了当朝首辅的外孙女,又入朝为官。孤儿寡母的门庭成了高门大户。
到了那地步,夫妻两个就根本没胆子相认了。一度完全断绝主仆相认的心思,是因叶浔行事彪悍的名声远播——在悍妇手下讨生活,难!
而事情的转折,出在红姑丈夫身上。他这个人平时爱喝几杯酒,与人吹吹牛。有了红姑与裴府太夫人这件事,他就常在酒桌上提起。偶尔差事上不顺心了,更是放过大话:“我婆娘可是裴府太夫人的旧识!眼下留在这儿没去城里,是念着主人家的恩情,也图个清闲,要是实在不如意了,老子也只能携家带口去长兴侯府讨生活了!”
话没传到主人家耳朵里,下人之间却慢慢的都知道了,与亲朋好友闲聊时,出于半信半疑的态度,语气或是打趣或是冷嘲热讽。
京官里,在大兴有田产的不少,徐家在那儿也有一个果园、几百亩地,而且徐家一名婆子与红姑认识。婆子听说传言之后,曾向红姑求证过。
红姑啼笑皆非,“老黄历了,别听我家那口子胡说。”
算是承认了。
后来,七拐八绕的,这些事就传到了徐夫人和徐曼安耳中。
同在京城,这种事很常见。徐夫人不觉得算个事儿,听了就忘了。
徐曼安却记在了心里。她大概是京城中最痛恨憎恶叶浔的人了,这于她而言,是一个可以加以利用的机会。
简而言之,徐曼安亲自出面,收买了红姑一家,先给了二百两银子做为让福明、兰香进入裴府的好处,日后事成之日,还有三千两的好处。
三千两的好处——怎么样亲厚的主仆,主人家也不可能给仆人这么大一笔银子。红姑一家人如今算是过得不错了,可想要攒到三千两,起码还要几十年。
红姑起先自然是挣扎许久,架不住丈夫、儿女的规劝,也就同意了。
叶浔听到这里,笑了笑。
三千两。出嫁之前,别说三千两,让她一时间拿出三百两都费劲。
徐曼安出手倒是大方,徐阁老家里很有钱嘛,怨不得那么多人弹劾徐阁老贪污受贿。
叶浔问道:“徐曼安是怎么打算的?”
兰香垂着头道:“她要奴婢和福明寻找机会,假传消息,将夫人引到她指定的地方。听福明说,她大抵是想把夫人的脸毁掉,若是事情顺利,时间允许的话,便将您卖至……娼寮。”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能继续道,“过两日太夫人要去寺里上香,祭奠裴家大爷的在天之灵——上次我娘来的时候,太夫人提过,我娘还说到时候也会来,陪着太夫人一同去寺里。原本徐家大小姐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我说太夫人在半路出了意外……”
“哦。”叶浔转而问道,“那你为何要在事发前告诉我?”
兰香道:“奴婢和福明在府里的日子不短了,也算知道轻重了。这阵子侯爷、夫人命护卫加强防范,太夫人出门的时候,夫人每次都让秦许带着几十人亲自护送……奴婢和福明便是再蠢笨,也知道徐家大小姐根本不能成事。这几日商量了几次,都觉着还是主动请罪为好。福明还在府门外等着。”
“嗯。”叶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吧,你照我的吩咐去做:你让福明明日就去见徐曼安的下人,就说你们怕她事后不认账,不能没见到好处就玩儿命。她若想成事,先给你们两千两银子。”
“啊?”兰香愕然。
“先照我说的去告诉福明,回来再说话。”
兰香一头雾水地走了。
叶浔摇着手里的团扇,在心里认真地算起账来。
照以前的性情,她一定会将计就计,顺势将徐曼安揪出来。别的先不管,打击报复回去再善后。
现在呢?她不想这么做了。
自外祖父出事当日起,这府里府外,裴奕和她已经布置得固若金汤,没人能够伤害到府里的人。横竖吃不了亏,别的风波就能免则免吧。
两千两银子就给红姑一家了,让他们与太夫人好好儿地编个理由离开京城,自此山长水阔,再无瓜葛。也算全了太夫人与红姑那份旧情。
徐夫人、徐曼安母女两个与徐阁老一样,处境已经很糟糕了。她再整治他们,落到外人眼里,再占理也有落井下石欺负人的嫌疑。那样的话,她可就连外祖父、裴奕一并连累了。
时机不对,那就算了。
说服了自己,叶浔头脑愈发清醒,等兰香回来之后,把自己的打算与她说了,末了又道:“先别急着告诉你父母,过两日你娘过来,你再跟她说清楚。我这么做,并非洗心革面要做良善之人,只是为着太夫人。你们若是感激,把谎话编圆,不再利用太夫人生事就好。再有下次,你们的去处就是乱坟岗了。”
兰香感激涕零。怎么也没想到,夫人会给他们一家这样好的结果。原本她和弟弟以为,少不得要各领一通板子丢掉半条命的。但是没法子,总比自己走上绝路要好。
说起来,她是真愿意继续留在侯府的。夫人名声彪悍,其实对下人最是宽和,大小丫鬟之间也相处得其乐融融,相互提携着,如姐妹一般。
但是她这心愿是不可能实现了,从进府的那一刻,便被一家人的贪念阻绝了。
这天,太夫人去了裴二奶奶家中,照旧是用过晚饭才回来。
裴二爷一直一心一意地经商,裴二奶奶也用自己的私房钱开了个首饰铺子,这种事她是生手,闲来便常请教太夫人。
太夫人与二哥二嫂相处得不错,也愿意大事小情上帮衬着。
晚间裴奕在外面用饭,早早的就让李海告诉叶浔了。
只剩了自己,叶浔胡乱吃了一碗拌面,继续闷头绣山水屏风。两只猫老大的不高兴,它们不爱吃面条。她就让小厨房给它们单炸了几条小鱼,两个小家伙这才心满意足,吃饱之后,就跑到离放冰的地方较劲的地方呼呼大睡去了。
过了酉时,裴奕回来了,她这才放下针线,去寝室帮他换下官服。
裴奕没穿外袍,径自躺到床上去,“娘已经回来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不必过去了。”
“哦。”叶浔去给他端了一碗酸梅汤,又找来他的折扇帮他扇风。室内很凉快,但他刚从外面回来,初时总是觉得热。
裴奕喝完酸梅汤,把空碗放到床前的小杌子上,拿过她手里的折扇,一臂将她揽到怀里,笑,“你帮我做这做那的,我心里怎么总是过意不去呢?”
叶浔就轻声地笑,“这话我可没法儿回答。”
裴奕松松地环着她,一面摇着扇子一面问道:“今日不是又整日做针线了吧?”
“没有。”叶浔心里记挂着兰香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为的是征求他的意见,“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样处理最恰当。你怎么看?要是有更稳妥的法子,我就听你的。”
裴奕不由敛目细看了她两眼。
相处越久,他越觉得她和她钟爱的大猫的性情有相似之处。平日里是极为讨喜的性情,一旦炸毛,就不管不顾了。
可是今日,她那身随时会炸起来的毛理顺了,还是她自愿的。
她居然会息事宁人了——多稀奇多可喜的事儿。
因何而起,他比谁都明白。
外祖父出事把她吓坏了,嘴上没说过什么,却是记在了心里。
他颔首表示同意,“这样就很妥当了。”没点破她的转变,没感谢她对母亲和他的体贴。不需要,夫妻之间说这些最没意思。
叶浔放下心来,“那就好,到时候你帮我安排一下,别让娘察觉。”
“嗯。”裴奕说起另外一件事,“听李海说,过几日管家会带十来个小丫鬟进府。”
“是啊。”叶浔点头,跟他说了由来。
她是觉得,丫鬟还是从小放在身边调教的好,等现在这些丫鬟一拨儿一拨儿升等级、嫁人是几年后的事情,到时候她们也就懂事了,这样比每年从外面现找要好。
开春儿她不是没挑选丫鬟进府,是忙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合心意的,一个都没留。她清点了一下府里的下人,妥当安排了一番,缺人手的地方就提了点儿月例,这样多做事的人也就没怨言了。
也不能怪她。
裴奕这张脸,不是调教得识时务的丫鬟见了,就算明知可能被她活活折磨死,还是会不要命地往他近前凑。虽然笃定他不会理会,真出现那种人的话,到底是堵心。她每天又不是没事可做,再天天防着人勾引他……迟早变成怨妇,怎么想都没好处且没乐子的事儿,她得从一开始就杜绝。
现在正房里的大小丫鬟多数是成婚时太夫人安排在正房的,少数却也最伶俐的几个则是她的陪嫁丫鬟,再有就是新柳新梅姐妹俩,年纪都不大,按定制二十岁放出去还有好几年,时间上足够帮她把新来的小丫鬟调教好。
至于管事妈妈,那也不用急。现在府中这些跟随太夫人的老人儿就很好,过些年到了该荣养的时候,从她房里嫁出去的丫鬟又能回来做管事妈妈了。
裴奕听了她这番清楚明白的解释,满心笑意,“打算得倒是长远,好事。就算有不懂事的,我就替你处置了。”
“你同意就行,我以后能一直这样安排丫鬟。”叶浔抬眼看他,眼神戏谑,“什么时候拘得你受不了了,你尽管跟我直说。”
“怎么对付我你都想好了吧?”
“想好了。”叶浔随口道,“到时候我就给你安排一群千娇百媚的人,让你死在她们手里。”
裴奕哈哈地笑起来,“我还是死在你手里更踏实。”又吻了吻她额角,“我是栽你手里了,你赶都赶不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叶浔笑着用手指描摹着他唇形,“我可当真了。但是……”她眨了眨眼睛,“以后我要是有了喜脉,你还能守身如玉吗?”
“不能守身如玉。”他吮住了她的手指,“倒是能洁身自好。”
叶浔的手一哆嗦,心里却被他的话引得想笑,表情就有点儿拧巴了。
他舌尖掠过她指尖,又引得她的手一颤,呼吸都急促了。挣扎着收回手,他已将她压在身下,抬手拨开她衣领。
叶浔眨着眼睛,今天好像是月初?他到下半月才能开荤。
“说什么都是虚的,来点儿实打实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话,手势却干脆利落。
叶浔险些发笑,捉住他的手腕,眼含探询:“可今天是月初。”他好像说过,等她满十六岁才打算孩子的事。
“提前一个月而已。”她那点儿力气,从来是裴奕可以完全忽略的,毫不耽误把她衣服扒掉,“你以为有喜是立竿见影的?这么看得起我呢?”
叶浔笑开来,心里却是认可他的说法。也知道,以前他不急着让她有喜,起初是觉得她身体底子不是太好,后来则是因为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随时随地可能惹事的人怀了孩子,那简直就是灾难。
现在,他看出她是从骨子里要收敛性情了,放心了,于是急着要孩子了。
两情相悦的夫妻,哪儿有不盼着孩子的男子?又哪儿有不想为夫君生儿育女的女子?
他要是一直不着急,才会让她胡思乱想。
她为他展开身形,勾住他肩颈,吻着他耳际、脸颊。
他满心喜悦,前一刻还真担心她会计较他的心急。这小东西大事上果断,小事上偶尔却会前思后想琢磨半天——为了找个和房间氛围相称的花瓶,在库房里转悠半天还举棋不定;为了能找到一种颜色最适合的配色,轮换着各种颜料、各种颜色的布料放在一起研究一整天;为了验证他一句关乎史料的话,让三名丫鬟帮她翻了两天的史书查证,之后才承认他没说错——都是她干的让人看着都要急得跳脚的事儿。
小事上,她有时候真是一点点都不肯将就。
而此刻,她心思和他是一样的。
他蛮横地撞了进去。
她抽了一口气,转而吻上他双唇。
舌尖上的战栗、密不可分的身形、她动情的申荶,让他意乱情迷。
他翻转她身形,唇舌游走在她背部、肩头,含着咬着那细嫩的肌肤。
叶浔难耐地轻哼着,身形不自主地躲闪着。
他扣住她腰肢,果决的攻城略地。
她步步沦陷,双腿随着情潮翻涌酸软无力。
他又想念她的容颜她的唇了,让她面对着自己,纠缠着她的唇舌,需索顶撞得越来越激烈。
相拥而睡时,已是夜阑人静时。
叶浔的感觉是自己被他淋漓尽致地整治了一番。抱怨求饶都没用,这厮理直气壮——为了要孩子。
酸软无力地依偎在她怀里,她觉得饥肠辘辘。是先吃点儿东西还是先睡呢?没纠结多一会儿,她就堕入梦境。
☆、第90章
红姑一家的事情,在完全隐瞒太夫人的情况下,按照叶浔的打算,顺利的解决了。
福明向徐曼安讨要了两千银子,徐曼安给了。越是如此,她越是笃定红姑一家贪财得很,为了事成,毫无犹豫。
福明拿到银票,转手给了兰香,兰香又呈给叶浔。叶浔查验过银票非假,在各地银楼都能兑换现银,暂时替兰香保管着。
太夫人去寺里上香前一日,红姑来了。叶浔亲手将银票交给她,大略说了经过,让她将银票保管好,需要做的是不可让太夫人察觉,照她的吩咐行事。若是辜负了她一番好心,那么真就要两面不是人还要丧命了——难得做一回好人,当然不想中间出岔子。
红姑惊愕之后,将叶浔的交代一一记在心里,不敢出丝毫差错。
做戏就要做足。第二日,太夫人前去上香,福明来了府中一趟,是让徐曼安的人知道,他是照吩咐行事的。
叶浔呢,当即出门,走到半路又改道去了柳府。
让徐曼安看来,是柳家临时也有急事找叶浔,计划也就落空了。
当日,兰香和福明就分别告假随红姑回了大兴。
又过了两天,红姑前来跟太夫人道别,说丈夫一个身在外地的亲戚要做一桩小生意,他们这些年也攒下了一些银子,两家想合伙一起干。由此,便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太夫人虽然不舍,却知道为人仆妇终究不是出路,听红姑说的绘声绘色,不疑有他,给了红姑二百两银子,算是她的一番心意,还让红姑有事就派儿女来京城报信,能帮的她一定会帮。
红姑洒泪而去。
叶浔担心一家人离开京城时会受到徐曼安的阻拦,让秦许派了几个人暗中护送,平安离开京城后再回来复命。要是出事,还要对太夫人好一番宽慰解释,之前就白忙了——红姑不论日后过得怎样,总要时不时地给太夫人写信报平安。离开京城就好说了,徐曼安一个闺阁中的人,手还伸不到那么远。
事无巨细地忙碌一番,这件事终究是照着打算应付过去了。
叶浔开始忙着做秋裳。柳阁老、柳夫人、柳之南、叶世涛、江宜室、叶沛、太夫人、裴奕和她自己,都有份。
人太多,又都想多做几件,但是时间上不允许,便为每个人亲手做一件,然后让针线房的人照着样式、尺寸,再变着颜色、绣样各多做两件。
只有裴奕是例外,他里里外外的衣服,现在都是她亲手做。
比之别的府邸,裴府针线房里的绣娘、裁缝是最多的——太夫人知道儿媳在穿衣打扮上讲究,还乐于给亲朋做衣服绣活,刻意命人找了几个在外面小有名气的绣娘、裁缝进来,为的就是减少叶浔做针线的时间,想到了什么花色样式,描出样子让针线房照做就行了。终究是担心叶浔会年纪轻轻的熬坏了眼睛。
江宜室过来串门的时候,听说叶浔在给自己做秋裳,很高兴,“这些事我都是交给针线房张罗,比不得你和二婶。二婶这几日也正和冰儿、澜儿一起给祖父祖母做秋裳呢。”
叶浔心说那太好了。她本就没给祖父祖母做衣服的打算,是清楚王氏和叶冰会着手。
江宜室又道:“祖母这阵子也没闲着,常带着冰儿一同串门赴宴,给冰儿添置了不少衣物首饰,冰儿也是挖空心思地孝敬祖母——祖孙两个越发亲厚了。”语必,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叶浔的神色。
叶浔就笑,“这么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还会吃醋?”
“怕你心里不舒坦罢了。”江宜室放下心来,“世淇也是一般情形,他与你哥哥不同,只需等着来日荣宠,有大把时间陪着祖父,常聚在一起下棋,天气不太热的时候就练习骑射。”
“这样最好了,我们也能心安一些。”日子总要过下去,还要有默契地往好处过,谁都如此。
“嗯。”江宜室点头,“日后我们每个月初一十五去请个安就是了,到时结伴去。”
“行啊。”
江宜室又说起叶沛的事:“你哥哥要我从现在起就留意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第,话已说在前头了——不将就。虽说沛儿是庶出,却是你们兄妹两个疼爱的妹妹,定要给她定一门像样的亲事。”
“我也帮你们留意着。”
江宜室咯咯地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又问,“没打算给燕王妃做两套衣服么?”
“不用。”叶浔笑道,“她是皇上的表妹,跟皇后也亲如姐妹,吃穿用度大多是宫里的。以前要我费点儿心思给她做衣服,为的是给我挣个名声。她哪里就差我做的衣服了?闲时与她一起吃吃喝喝说说话就行了。”
“也是这个理。”江宜室道,“到了夏日人都没精神,燕王妃也是这样,前两日我帮你哥哥去燕王府递话,她说自己每到下午就渴睡,也没精力出门走动了。”
叶浔莞尔,“倒是能跟皇后做伴了。”
“可不就是么。”江宜室提起过来的初衷,“你哥哥命手下继续查着外祖父遇刺的事,查到的不过是蛛丝马迹,不能成为证据。”
“那就算了,让他先放下这件事,公务要紧。”叶浔道,“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说不准。”江宜室叹气,“我觉得太辛苦,好在他自己不嫌累。”
“再熬几年就好了,起码不会总这样四处奔波。”
裴奕和简阁老相约去醉仙楼吃过几顿饭,之后裴奕似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每日都是先于下衙的时间回家。
这天回到房里,见大炕上放着叶浔正在给她做的袍子,人却不见踪影。问过竹苓,得知她去了花房照料花草。
他找了过去。
竹林间的工匠仍在每日赶工,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忙碌的情形,只能听到敲敲打打的声响。
走进花房,见叶浔在浇水、修剪枯叶和多余的花枝。她穿着淡紫色上衫,藕荷色月华裙,裙摆上浮着花朵的暗影,上衫、中衣的袖子用臂钏拢到肘部,现出白皙的手臂、细瘦的手腕。水壶、剪刀落在她手里,都让人担心她拿不动,可她的动作倒是显得游刃有余。
“娘又不在家?”裴奕走到她身侧。
平时早间她才会来这儿忙碌一番,黄昏都是太夫人亲力亲为。太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她才会代为打理太夫人钟爱的花草。
“嗯,又去二舅母那儿了。”叶浔转头对他笑了一下,“晚间想吃什么?”
“做两道清淡一些的菜。”到了夏日,人大多没什么胃口,不喜油腻的菜肴。
叶浔吩咐竹苓,“去厨房传话。”
竹苓称是而去。
裴奕拿过一旁的水壶,帮她给缺水的花草浇水。没封侯之前,一得空就帮母亲照料这些花草,自封侯到如今,都忙得没这闲暇了。好在如今方方面面都驾轻就熟了,往后陪伴母亲、妻子的时间会多一点儿。
叶浔和他说闲话,“前几日午间、晚间都是与简阁老一同用的饭?”
“嗯。跟他商量点儿事情。”
叶浔漫应一声,没再追问。官场上的事,经过杨阁老的事情之后,她不再让自己关心了——关心也没用,那是男人的世界,是她不能凭借记忆帮衬亲人的事。如此,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尽责地做好分内事,别给他和外祖父添乱就行了。
她岔开话题:“你这段不忙了?能时不时地早些回家来?”
“是,怎么?”
“那你就每日去竹林里看看,我就不去了。打地基的时候我还懂点儿门道,别的就是只会看好看与否,辨不出做工如何。”
裴奕笑道:“你是太紧张了,他们怎么敢偷工减料。”
叶浔认真地道:“那可不见得,想法不循常理的人多的是。”
“行,听你的,成了吧?”
夫妻两个说着话,忙完了手边的事,一同回房。
饭菜上了桌,摆在他面前的是凉拌三丝、玫瑰豆腐等四道清淡菜肴,她面前则是香辣虾、红烧肉和黄瓜丝、生菜、豆腐皮,另外还有一碗辣椒油,鲜红透亮的红辣椒浮在上面。
裴奕挑眉,“你这是要敞开了吃辣?”
“是啊。”叶浔拿起一块豆腐皮,“不吃些开胃的,就不想吃饭。别担心,早间吃些养胃的羹汤就好,胃不会不舒坦的。况且我是天生就喜欢吃辛辣的东西,胃早就习惯了。”
也是。裴奕就没说什么,拿起筷子。
“这是我和半夏一同琢磨出来的吃法。”叶浔在豆腐皮上涂了一层辣椒油,随后放上黄瓜丝、生菜,又添了两块红烧肉,最后把豆腐皮卷起来,“和京酱肉丝的吃法差不多,或者也可以说和大饼卷肉的吃法一样,只是调换了一下做法,加了点儿东西。”她笑着解释完,把卷好的豆腐皮送到他面前,“快尝尝,这样荤素都有了,还开胃。”
裴奕笑着接到手里,咬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
于是,一餐饭下来,他面前的素菜没怎么动,她面前的菜却被两人消灭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叶浔又让厨房给太夫人备了同样的菜,太夫人也很爱吃。此后,叶浔找到了新的乐趣,变着法子把各种菜肴做成辣味开胃的,就连炖鱼都要让厨子家配料的时候放两个红辣椒。
一面嗜辣,一面又做一些养胃消火的羹汤来调合。
她在家里忙衣食起居忙得不亦乐乎,官员们忙的是揣摩圣意,琢磨着谁会进入内阁。
按照常理,徐阁老离开了内阁,简阁老、杨阁老等几人便会逐一上升一个台阶,皇上在别的官员之中选择一个在内阁垫底的。
都是这么想的,事实却大相径庭。
简阁老连上几道折子,请皇上将身在南疆做一方巡抚的孟大人调回京城入内阁。用实际行动告诉皇上和文武百官:我不要次辅那个位置。
百官哗然,随后想想,简阁老此举也在情理之中:
以他多年做老好人的情形来看,是只希望和景国公一样,熬到年岁差不多了功成身退。他原配早逝,没留下一儿半女,近三十岁续弦,陆续添了几个女儿一个儿子。等到他的儿子能振兴门庭大展宏图的时候,他大概已年近古稀,与其玩儿命的争权势,倒不如在内阁混个差不多的位置,经营个好人缘儿,这就是为后代铺路了。
他不似柳阁老,不是皇上的良师益友,得到的恩宠有限,争权夺势若是落败,必是身败名裂的下场。何苦呢?徐阁老的例子可是硬生生摆着呢。
就是这么一个有权势摆在面前仍旧淡泊名利不改初衷的人。
有人怒其不争,有人欣赏有加。
皇上与内阁商议几次,又亲自去了一趟柳府,既是探病,也是和柳阁老说了说这件事。
反复斟酌的结果是皇上同意了简阁老的建议,命吏部从速选出代替孟大人的人选,同时下旨命孟大人准备进京入阁。
孟大人不论资历还是功绩,都是次辅的不二人选。
这样一来,杨阁老忙来忙去,还是原地不动,位置依然排在内阁第四位。
叶浔听外祖母说了之后,欣喜不已,之后莫名觉得此事和裴奕有点儿关系——简阁老和他来往的日子可不短了,在皇上下旨之前,两人来往的算是频繁,而且徐阁老恐惧日盛的时候,裴奕就已经略显频繁地与简阁老走动了。
她想着,晚间得追着他好好儿问问。
裴奕晚间却有事,去天牢看望徐阁老了。
皇上亲自发过话,不准对徐阁老用刑,衣食起居上也不要太为难他。所以徐阁老气色、精神还算不错。
一个狱卒开了锁,后面两个人搬来桌椅,将食盒里的酒菜、杯盘摆到桌上。
“辛苦了。”裴奕取出几张小额的银票,递给他们。
三个人忙点头哈腰地道谢,“多谢侯爷,有事唤小的一声即可。”随后喜滋滋地退下。
徐阁老一直坐在硬板床上,没好气地瞪着裴奕。
裴奕倒是没火气,落座后拍开酒坛的泥封,陈年花雕的香气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醉仙楼的伙计说你喜欢喝这酒,就带了一坛过来。你爱吃的菜,他们也记得,照旧例给你带了几道过来。”又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座位,“不是送行酒,过来喝几杯。”
徐阁老知道裴奕一定会来见他的,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情形。想象中,裴奕应该会以胜利者的姿态对待他,会冷嘲热讽一番。但是没有,这样子就像是来看望一个故友一般的随意。言语甚至是温和亲切的。
他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一下,起身到了桌前落座。
菜是凤尾鱼翅、百花鸭舌、溜鸡脯、水晶肘子、佛跳墙、花香藕,汤是龙井竹荪。
徐阁老喝了一杯酒,调整了心绪,问道:“今日得闲了?公务不忙?”裴奕之前一副和他拉家常的样子,他配合。
“嗯。”裴奕颔首一笑,“公务熟悉了,日后能偶尔来看看你。”
“你那个职位招人眼红,可只要了解了各个武官的履历、性情、习惯,就能得心应手了。”徐阁老已过来人的态度提醒他,“那还是个肥差,不能贪,也不能太贪。别与人过实物,让人给你办点儿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就行了。”
裴奕笑了笑,“明白。”徐阁老的话都说在点子上了。想在那个位置上两袖清风不大可能,而且公务上丝毫不出错的话,更招人忌惮——没毛病也要给人点儿半真半假的把柄。毫无过错的官员,是从天子到臣子都极为忌惮的。类似的话,外祖父也跟他说过。外祖父的毛病是不知何时就彪了,往死里整人,皇上失笑,别人瘆的慌。
徐阁老最关心的是朝堂上的事情,试探着问了两句,见裴奕并不隐瞒,与平日来探望他的人说的一般无二,索性就打听到底。
已经身在天牢了,打听那些让谁看都多余,可是没法子,他在官场这么多年了,突然间清闲下来,每日对着一扇小窗户枯坐,实在是快闷疯了。
时间就在一问一答中消磨过去。
听到孟大人将回京代替他做次辅一位,并且是简阁老极力推荐的,徐阁老陷入沉思。
裴奕也不打扰他,慢慢喝酒。
“唆使徐寄思的不可能是柳阁老,不是你,眼下看来,更不可能是简阁老——毫无益处可得,没必要算计着让我迅速落马。你说……”徐阁老困惑地看向裴奕,“那个人是不是杨阁老?要是没有这一出,简阁老就是次辅了,杨阁老就会坐上第三把交椅,次辅是个老好人,不见得容易摆布,却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那次辅的权势岂不是就落到他手里了?”算来算去,他倒台之后,若没有孟大人的事,得益最多的是杨阁老,他的态度变为笃定,”定是如此!”
裴奕缓缓逸出笑容,算是默认了。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合着当初依附于我是为着让我家宅不宁!”徐阁老气愤了,连喝了两杯酒缓解心头飙升的怒火。
也算是报应吧?裴奕心道。
徐阁老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黯然低下头去。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裴奕放下酒杯。现在徐阁老气愤得厉害,不会有闲情梳理关于杨阁老的一切。
徐阁老却忽然抬头看住他,“不管别人怎么折腾,你让我尽失所有是迟早的事,所以……你之前与简阁老来往,用意就是要看清他品行,和他一起谋划着次辅的人选吧?你总要为柳阁老考虑,不能让他因为我倒台权势滔天被皇上忌惮。”
“的确如此。”裴奕不否认。
“好深沉的心机。”徐阁老竟是赞许地一笑。
“谬赞了。”裴奕不无可惜地看着他,“你若始终与我相安无事,不让我引以为耻,我不会有这番筹谋。”
“错了。”徐阁老的目光又暗了下去,“我这一生,错了太多。”
“想这些已无益,好生度日。你罪不至死,若是对你落井下石的人太多,我会尽量让你在天牢多住几年,风波过去再返乡养老。”裴奕转身离开。
之于裴奕,一度的被打扰、挑衅,让他极其厌憎过徐阁老,决意将其逐出朝堂,要的也只是这些。十几年毫无瓜葛的人,相逢于京都,很多时候不过是将之视为仕途上一块绊脚石,挪开就算了。
徐阁老望着他的背影走出自己视线,百般滋味在心头。
如果当初不曾抛下原配,如果夫妻两个一同抚养裴奕到如今,相信裴奕会成为他徐家光宗耀祖的不二人选。
是那样一个聪明有城府的孩子。
此时方知自己失去了什么。已无法回头。
多少年都在为权益钻营,只有权益是最重的,别的都在其次。他甚至一度要将裴奕打回原形逐出京城以绝后患……
以为裴奕在他倒台之后,会是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但是很明显,他不会这样做,甚至还会阻止那样的事情发生。
也对。母子两个都不在意的人,又怎么会浪费精力赶尽杀绝。
不值得。
要的不过是他不会再打扰妨碍甚至威胁到他们。仅此而已。
“这样出色的一个孩子……这样出色……”他喃喃地叹息着,举筷享用面前的菜肴。孩子带来的,他可不能浪费掉。
吃着吃着,就掉了泪。是为什么,却说不清。
裴奕回到家中,歇下之后,叶浔问起孟大人的事,“一定是你和简阁老一起商量出来的,甚至是你帮简阁老挑的举荐的人,是不是?”
裴奕笑着反问:“怎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叶浔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不能不关心的事啊。要是真和我猜测的一样,我夫君可就太厉害了。”
裴奕哈哈地笑起来,“要是你没猜错,打算怎么奖励我?”捏了捏她的小下巴,“养胖一点儿,多生几个孩子,行么?”
“有儿有女就行了。”叶浔笑应道,“儿子要顶门立户,女儿呢,要给我和娘做伴,我会给她做好多好看的衣服穿。之前就想生一个儿子的,可现在想想,那怎么行呢?一个孩子太孤单了,还是要有个伴儿才好。”随着要孩子成了明确的目标,两个人常讨论这些。
“说话可得算数,生到儿女都有,你才算交差。”
叶浔却忐忑起来,“我要是跟大舅母一样,连生三个都是儿子,或者和别人似的,只会生女儿可怎么办哪?”
还是她想的更细致,所以她的烦恼比他多。裴奕连忙宽慰她:“就算只有几个儿子或几个女儿,想来也会跟你一样,知道孝顺我们。这就该知足了。”
“就怕娘心急,没个男孩子怎么行呢?……”
“你怎么就不能往好处想呢?这不是还没生呢,担心的也太早了点儿。”裴奕啼笑皆非的,见她还要争辩,用亲吻堵住她的嘴,好半晌才放开她。
叶浔这才打住这话题,继而发现最初的问题他还没回答,摇着他的手臂问道:“你倒是告诉我啊。以前说话总是我打岔,现在又轮到你了。”
裴奕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我的主意。前阵子翻杨阁老的履历,顺道发现了孟大人这个人物。”
新旧皇朝的更替,官员流水般的从朝堂来来去去,使得很多前朝的风云人物淡出人们的视线和记忆。
孟大人在前朝也是进过内阁的。皇上登基之后,以孟阁老的资历,只逊色于柳阁老一些,是能稳坐次辅位置的。但是他脾气太硬——柳阁老是偶尔发飙,他是经常发飙,得罪的人太多,那时又正逢官员调动最为频繁的阶段,很多人落难之际也不忘拉他下水,弹劾他的奏折比前一段弹劾徐阁老的还多。
被人没完没了的告状的人,迟早会让皇上烦不胜烦,厌烦告他状的,更会厌烦他这个人缘儿太差的。由此,孟大人自请去往南疆。彼时南疆战乱平息不久,正是要尽心安民恢复民生。他再三的请求之下,皇上才答应了,让他做了南疆三省巡抚。
这两年,南疆情形日益喜人,朝臣的更替也算告一段落了。孟大人付出的代价就是天高皇帝远,皇上看到他的奏折不会忘记他,朝臣却会集体失忆忽略他——都知道他的火爆脾气,看谁有错就整谁,谁敢让他回来?
离开内阁容易,再回去很难。
裴奕这段日子去看望柳阁老的时候,探了探老人家的口风。
柳阁老听出他的打算,笑道:“他是不偏不倚的人,若能回来,再好不过。只是我不能做那个举荐的人,容易让人想偏。”
裴奕得了准话,这才和简阁老商议此事。
简阁老那个人,没城府的话,早被人弄死好几回了。从徐阁老倒台之后,他就心急了。次辅那个位置,他坐上去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人缘儿太好了,谁要弹劾的话,完全可以说他拉帮结党,而且那是不可避免的——政绩不突出,位置却越来越重,凭什么?他要的只是不上不下地明哲保身,原本这打算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却没想到徐阁老不争气,给二弟一闹,就蹲到天牢去了。
他在政务上连徐阁老都比不得,却眼看着就要占据徐阁老的位置,那不就摆明了要走徐阁老的老路么?他不死谁死?
因着裴奕与柳阁老的关系,掏心窝子的话就全摆到了明面上。
简而言之,两人就一步步达成默契,有了举荐孟大人的事。若是孟大人不行,也没关系,继续筛选别人就是。
叶浔听裴奕把这些经过说完,由衷地笑起来,“我现在最好奇的就是杨阁老的心情,他现在得是个什么滋味啊?他想再改变内阁的格局,不知需要多少年。”而在杨阁老设法往上爬的时候,外祖父和裴奕也不会闲着。既然杨阁老的权势不能扩大,那就不需时时担心他在再出阴招害人了。
她狠狠地吻了吻裴奕的唇,“我这是嫁给了一只迟早修炼成精的狐狸啊,真高兴。”
裴奕:“……”
☆、第91章
叶浔见他一副无语望天的样子,心中大乐,又亲了他一下,“我这可是夸你呢。”
裴奕也笑,没辙地揉了揉她的长发。
“晚间你去哪儿了?”叶浔拱到他怀里,“害我等了这么久。”
裴奕就如实跟她说了,“徐阁老已经这样了,便是没有要问他的事,我也会偶尔去看看他。毕竟,娘心里想什么,我们都不清楚,除非她发话,否则真不能不留余地。”
“这倒是。”太夫人能够始终保持清醒,不顾念那些个所谓的旧情,她已经是极为庆幸了。假如太夫人像一些戏文里的女子一样,对抛弃自己的人还给予无限度的宽容、等待,她和裴奕不知要横生多少烦恼。
她认真地思忖片刻,“往后我多安排些宴请吧,我总觉得,娘不喜与人来往,是因为徐阁老夫妇的缘故。想想也是,原先那家人总想往娘跟前凑,娘若是与谁走动得频繁了,那母女两个岂不是也要跟着攀交情?现在不一样了,我得让娘多接触一些人,说不定就能结交下一两个好友呢。娘这日子到底是太单调了,只是偶尔去跟二舅母说说话。”
“有道理。”裴奕点了点她的唇,“大事小情的,你为娘考虑的总是这么周到。”
“你可是娘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只这点儿恩情,我就得尽力为她着想。”
“嗯,我也算是看清楚了。”裴奕笑道,“外祖父、外祖母和娘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我。等有了孩子之后,我就得排在孩子后面了。”
叶浔忍俊不禁,“少跟我装可怜,你还不是跟我一样?”说到底,太夫人明智识大体,才会同意她与他的婚事,才会在她进门后善待甚至宠着她,这样的长辈,如何能不自心底要孝敬?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碗水端平。”裴奕的手滑到她衣服里面去,在她背部温柔游转,柔声叮嘱道,“我看房里的四个大丫鬟、管事都是堪用的,你只要吩咐下去就行,别什么事都事无巨细的盯着。哪儿有尽善尽美的事?”是不想让她为了细枝末节折腾半晌,看着就头疼。
叶浔也知道,她偶尔钻牛角尖的劲头,是他和太夫人消受不来的,笑道:“我也知道,有时候是一根筋,好在闲暇时多,能由着性子折腾。”
“整天做衣服做绣活,也叫闲暇时多?”他双唇摩挲着她额头,手势轻缓地解开了她底衣的系带,随后还是抚着她背部的肌肤,指尖有意无意地扫过她脊椎。
叶浔又往他怀里蹭了蹭,背部的触感很舒服,思绪有些发散了,“有什么办法?我脑子好像越来越迟钝了。下午想画画的,盯着画纸就是想不出画什么。”
“那我帮你想想。”
“好啊。”
裴奕点了点她唇瓣,“玫红似火。”
手游转到她前方,“山峦起伏。”
又下落至腰际,“杨柳款摆。”
叶浔忍着笑,“没正形。”
没正形的还在后头。
他勾过她索吻,期间褪去束缚,身形悬在她上方,手落下去,恣意撩拨,继续方才的话题,“春水涌动。”
“……”叶浔抽着气,去捉他的手腕。这只色狼!她气哼哼地腹诽着。
他沉身进占,“花溪幽谷……”喉间逸出低低的一声喟叹。
“不许胡说八道了。”叶浔掐了他一把。
他笑起来,温缓而动,“引人入胜,吸人精髓,勾人魂魄。”
后两个词儿放在一起,形容狐狸精更合适吧?她又气又笑,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你再胡说,我就装木头煞风景。”
“你装一个我看看。”他全然不受这威胁,捞起她一条腿,猛然加速顶撞起来。
她唇齿间逸出申荶,语声支离破碎,“你……嗯……你就耍坏吧……”
他吻了吻她的唇,“那你喜不喜欢?”
“……”
他也不再追问,慢慢入到最深处,狠狠的碾磨。
不消多久,她身形紧绷起来,呼吸分外急促。快到要命的时候了,他却又要耍坏退出去。
“不准走……”她双腿缠住了他腰杆。
“喜不喜欢?”
“喜欢……”她服软了,还喘息着加了一句,“我喜欢你。”说了又有点儿不甘地拧了他手臂一下——爱听这话早说啊,每天念叨百八十遍,看谁会烦。
他略显焦灼地吻住她,身形大起大落。
他的冷静、克制,面对她的时候,早已荡然无存。如今索取的时候,总透着那么一点点疯狂,有时会带动得她陪着她一起疯,有时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狼爪下的兔子。
他恣意、纵情之间,流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热情、迷恋。
顺带的一个习惯,就是逗她说“我喜欢你”这句话。
他喜欢听。
种种迹象,让叶浔觉得,这人好像是到现在才特别特别喜欢自己?
好像是的。
她似乎也是,以前也只是喜欢,不是那种可以随时随地流露的真切炙热的情绪,和他一样的愿意保有一份克制冷静。认为过好日子是最重要的,那份感情是可以放在其次细水长流的。
现在不同了,她会愿意黏着他东拉西扯,不能掩饰心底对他的喜欢、欣赏、依赖。
他愿意并且享受她这样。
是好事吧?
——她依偎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思索这些。
即便是以前的状态,她也没觉得不满足。近一年的相处之后,在她一堆毛病被他知晓之后,感情反而升温了。
岂止是好事,简直是福气。
她安心地阖了眼睑。睡意袭来,心神恍惚间,感觉到他的手把玩着她的发丝,他双唇落在她额头,他变得微微低哑的语声在耳畔响起:
“阿浔,我喜欢你。”
她唇角上翘,心里甜得像蜜糖。以前他主动说过这句话么?居然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这一句,她不会忘记。
翌日早间,裴奕起身的时候,叶浔也醒了。
他以为是自己惊动了她,“再睡会儿吧。”
“不。”叶浔坐起来穿衣服,“我饿了。”
裴奕忍俊不禁,“累着了?”
叶浔斜睇他一眼,蹙了蹙眉,“像是挨了一顿打……要不是饿得厉害,我才不起呢。”
裴奕凑过去,安抚地拍拍她的背,“那就别起了,让丫鬟把饭菜给你送进来。”
“然后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我被你收拾得险些下不了床?”叶浔胡乱推他一把,“侯爷,您还是给妾身留点儿脸面吧。”
裴奕哈哈地笑起来,好心情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两人各自穿戴洗漱时,半夏问道:“夫人想吃什么?”
叶浔眨眨眼睛,“想吃打卤面,就是昨日吃过的那种,只是做起来有点儿麻烦……”
半夏就笑起来,“给您备着呢,等会儿就得。”随即脚步轻快地去了小厨房。夫人昨日早间亲自做了打卤面,连吃了两碗,看得出是很喜欢。而夫人又有个习惯,喜欢什么就会连续几日都惦记着,她和小厨房的人了解这些,自然会提前备下。
裴奕的早膳从来是大同小异,甜合锦、什香菜等酱菜,十锦火烧、莲花包之类的面食,几样搭配着用过,再来一小碗羹汤。
今日也是如此。
两只猫早间吃东西是没个准时间的,只要饭菜上桌,它们就会闻香而来。小丫鬟笑嘻嘻地分别给了它们小半碗鱼片粥。
夫妻两个落座的时候,打卤面正好上桌。
手擀的面条,过了一次水,攒盒里放着肉丁、鸡丁、茄子丁、肚丝、芽菜等臊子,旁边放着一碗用牛骨、鸡骨、火腿熬好的浓汤,另外还有一小碗辣椒油。
叶浔依着他的喜好,给他选了几样臊子放到碗里,浇上浓汤,送到他面前。
既然一起吃饭,自然就要让他试试她喜欢的口味。
打卤面因地而异,怎么做怎么有理,裴奕好奇的是那一小碗辣椒油——早间就开始吃辣的?
叶浔给自己调好一碗面,瞟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开始吃面。吃了几口,觉得没滋没味的,也不打量他的神色了,用小勺舀了辣椒油到碗里,用筷子搅拌几下,再吃就是津津有味了。
裴奕在对面看着,见她和那两只闷头呼噜呼噜喝粥的猫很有些神似,吃相优雅,神色透着满足,特别可爱的样子。饭菜上若是太讲究,反而会失去诸多乐趣,他也就随她去。
他吃完一碗面,叶浔劝道:“你尝尝就行了,还是多吃点儿别的吧——吃面条很快就又饿了。要是合口,晚间我再给你做。”
裴奕笑着颔首,“行,我早些回来。”
一起用完饭,叶浔送他到垂花门外,一来一回权当消食了,回到房里已没了睡意,便继续给他做秋日家常穿的锦袍。
这天孟宗扬过来了,是要叶浔帮他看一方花底砚是货真价实的古砚还是赝品。
叶浔哪儿有那么好的眼力,“去找我外祖父看不就行了?”
孟宗扬摇头,“要是真的我就送给他了,怎么能让他辨认真假呢?你对京城比我熟悉,知不知道眼力很毒的人?”
“去璞玉斋找马老板。”叶浔笑道,“听外祖父说过,皇上以前常光顾那儿呢。”
孟宗扬立时眉飞色舞起来,“行,回头我拿到那儿去。”又道,“找你来这是其次,主要是跟你说说徐曼安和杨文慧这些日子的动静。”
“你盯着她们呢?”
“我起先是盯着杨文慧,没想到徐曼安也跟着掺和。盯着杨文慧就不用我说了吧?想看看她有没有可能透露点儿什么。”孟宗扬喝了一口茶,嫌烫,用力摇了折扇几下,“不能给点儿消暑的?”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让半夏给他取来浸在井水里的瓜果,再端一碗冰镇绿豆汤,又问:“要不要加冰糖?”
“要。”孟宗扬是不会跟她客套的,“多放点儿。”
半夏笑着出门,旋踵回来,奉上果馔。
孟宗扬喝了小半碗绿豆汤,这才继续道:“杨文慧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变卖家当,似是有意离开京城。杨阁老知道她的行径,没亲自出面,让杨夫人去找过她两次,她像是有所动摇,要出手的一间铺子又留了下来。”
杨文慧放不下的是母亲和弟弟妹妹,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按理说,现在杨文慧婆家已经没落,又没回娘家的意思,处境不是比徐曼安更惨么?”孟宗扬神色透着困惑,“而且以前两个人好像还算走得比较近,我以为徐曼安怎么样也会帮杨文慧一把,结果却是大相径庭——徐曼安卯足了劲儿刁难杨文慧,荣国公府不再限制她出入府中,她就忙着踩踏杨文慧。”
叶浔倒是不意外。徐曼安现在兴许已到了仇视一切人的状态,她所认识的人,都会被她怀疑甚至认定是害得徐家没落的凶手——她不需要理由,她只要宣泄心里的愤怒、落差。
只是,杨文慧可不是任人踩踏的性情。最危急的情况下,关乎朝廷格局的事,的确是和她一样判断有误,但其实也算不得错——杨文慧自救成功了,没被宋家殃及到,给杨阁老带来的是隐患而非灾难。虽说处境一落千丈,可杨文慧要对付徐曼安,还不算难事。
这些念头闪过,叶浔问道:“杨文慧没吃亏吧?”
“除了铺子被砸过一次,没吃过别的亏。”孟宗扬顿了顿,问她的打算,“你好像帮过杨文慧一点儿小忙?现在用不用我替你再帮她一把?”
“她吃不了亏。”叶浔笑道,“这样的小事,她甚至不会愿意让我知道。但是你让手下多留点儿神吧,万一出了大错就不好了。”
“你们这些人,尤其你和杨文慧……”孟宗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有点儿微妙。”
“微妙什么啊。”叶浔睨了他一眼,“她和杨阁老是两码事,也有不易之处。”
偶尔她甚至会觉得,杨文慧比前世的自己运气更差。叶鹏程是比杨阁老更恶劣的一个人,但是城府有限,手段卑鄙,杀了他都不会有半分怜惜。而杨阁老对于杨文慧而言,不同于她的情况,父女情肯定是一度很深厚的——她如今的心机,应该就是杨阁老一手点拨出来的。最怕的不就是对亲人又爱又恨么?
孟宗扬想到了她也有个人渣父亲,便理解了她对杨文慧的那点儿宽和从何而来。要说的都说完了,他起身道辞:“我今日是请假离宫,傍晚就得回去,不跟你多说了。”
叶浔起身笑道:“以后有事找侯爷说一声就行。”
“他也这么说,我就不听。”孟宗扬笑道,“你对之南更好。”
“……”叶浔没辙地瞪他一眼,“我听侯爷的。”
孟宗扬忍俊不禁,“成,那我就听你的,没大事不来麻烦你。”
这还差不多。
晚间,裴奕回来第一句就问她:“孟宗扬那厮又来见你了?”
“是啊,跟我说了说杨文慧和徐曼安的事儿。”叶浔跟他细说一番。
裴奕挑了挑眉,“徐曼安找杨文慧的麻烦,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也这么想。”
随即,他就用命令的语气道:“日后别再见孟宗扬了。”
“怎么说?”叶浔一面帮他换衣服一面问道。
“不想你见别人。”
叶浔忍着笑,故意逗他,“以前你也没这毛病啊。”
“早就添这毛病了,没跟你说而已。不是特别了解的人,我都不想让你见。”裴奕老老实实地说完,把她搂到怀里,“这事儿你得依我。”
☆、第92章
自然是要依他的。说白了他这态度就算不错了,直接发话让外院的人把孟宗扬拦在门外,谁也不能说他个不是。叶浔笑着点了点头,“我已跟淮安侯说了,他日后有事会直接找你,除了关乎之南的大事,他不会来见我的。”又委婉地给孟宗扬解释,“今日他来说的是杨、徐两个人的事,是不好意思跟你说吧?”
什么不好意思?孟宗扬是把她当成同僚、好友一样的人了,什么事都爱找她念叨几句,听听她的看法、意见。其实也是无可厚非,可他不想让她操心门外的是非,这才出言阻止孟宗扬前来。
更衣后,两人一同去了太夫人房里。裴奕陪着太夫人说话,叶浔去了厨房。
两只猫从到了她身边之后,顿顿吃鱼、泥鳅、大虾这类东西,越来越肥了,毛也随之变得光滑油亮。偶尔大猫跳到她怀里,都让她觉得沉甸甸的,想着该调整一下它们的饮食了——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肥的没个猫样儿,得荤素搭配着来。
先做的是专门给猫准备的鲜虾豆腐,顾名思义,将虾米捣碎放入豆腐中,烧上油锅加佐料炒。倒不必太计较味道,两只猫只在意有没有鱼腥味儿,才不会计较厨艺。
第二道则是一道八宝豆腐,将嫩豆腐切碎,与蘑菇屑、松子仁屑、火腿屑等七种材料一同放入浓鸡汤里炒熟——这一道自然是要放到餐桌上去的,不过她想,多加一样虾米的话,也能给猫吃。
叶浔亲自下厨的时候,总是要半夏在一旁打下手留心看着,次数多了,半夏也就学会了。
叶浔做打卤面的时候,让半夏花园里的小菜园子摘青菜,“等会儿用芥末、醋凉拌,开胃。”
半夏用心记下,喜滋滋去摘回一把嫩青菜。她跟在夫人身边学到的做菜和药膳方面上的经验,都能够终生受益。
丫鬟婆子们将饭菜送往太夫人房里的时候,两只猫也现身了。下人们一直觉得它们这一点挺神的——早一点儿晚一点儿都看不到它们,饭菜上桌之前,肯定就会喵喵喵的跑过来。
叶浔瞧着它们吃已经晾凉的鲜虾豆腐吃得津津有味,这才踏踏实实地用饭去。
裴奕笑着看了她一眼,心说做她养在身边的猫,可比一般人都要享福。用饭回房后,这想法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两个人相对坐在炕几两侧,他看兵书,她伏案写几道药膳的做法——这是用来帮江宜室调理身体的。
江宜室身体一直在调理着,为的是快些怀胎。叶浔出嫁前,姑嫂两个不可能说这种事,江宜室都是请太医开一些补药。
现在就不同了,江宜室每次把脉之后,都会让叶浔看看太医开的方子。叶浔呢,就通过方子让江宜室用效用相同的药膳调理。
这晚,她一面写,一面吃零嘴儿。
盘子里放着的是薄薄一摞虾饼。虾肉、葱盐和入面中,做成一张张又薄又脆的饼,入口咀嚼时,发出一声声脆响。
两只猫围着她要,她很大方地和它们分享。
裴奕没法儿再看书了——三个小东西此起彼伏的吃饼的声响,就像是三只明目张胆偷粮食吃的小耗子。
他放下了书,舍不得说她,没好气地瞪了两只猫一眼。
两只猫才不会理他,大猫要不是忙着吃,早就跑到叶浔怀里起腻了。
叶浔见他不看书了,将虾饼送到他嘴里,“小厨房做的,很好吃,你说要是加点儿辣椒末儿的话怎么样?那就是香辣虾饼了。”
“……”裴奕先吃了一口虾饼,别说,味道还真不错,之后才打趣道,“有喜之后也这么爱吃辣就好了。”酸儿辣女嘛。
叶浔笑道:“这说法也做不得准,有的人也不害口。”随后想着,到了秋日,燕王妃有喜的消息就传出来了,如今夏日渴睡,应该就是有喜的缘故,月份小,还不想告诉亲友而已。别人不知道,她是记得的。
别人都是照着她的记忆怀胎有喜,江宜室就免了吧?早一点儿怀上才好,也省得总是为这事犯愁。
记挂着这件事,她写药膳做法时就认真起来,把两只猫丢给裴奕去喂。
第二日一早,叶浔让半夏拿着药膳方子去了江宜室那儿。半夏给江宜室家里的药膳师傅示范了每道药膳的做法,这才回府复命。
叶浔在按照计划准备宴请之前,去街上转了几次,看看自己的两间铺子,还有柳之南的香露铺子,顺道去多宝阁、银楼、笔墨铺子添置了一些东西。
是故意为之,不想让人觉得她因为外祖父的事吓得不敢出门了。不管是秦许这些人,还是裴府原有的护卫,都足以保她安然无恙。当然了,他们要是没这么厉害,她还真不敢出门晃悠。真没拿性命安危开玩笑的嗜好。
不知是真的冤家路窄,还是徐曼安盯着她,第二次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就在街头碰面了。
裴府的人当做没看到徐曼安的马车,按照夫人吩咐,去了香露铺子。
徐曼安就命马车一路跟到铺子门外。
叶浔进门后,徐曼安换乘轮椅,由丫鬟推着跟了进去。叶浔回身打量两眼,见徐曼安瘦了几分,面色不大好。
徐曼安开门见山道:“我有些私密话要与你和杨文慧说说,明日午间在仙客居设宴,你敢不敢应邀前往?”
叶浔险些就笑了。
徐曼安道:“杨文慧肯定会答应,你呢?”
“我不去,你的心意我领了。”
“徐家已经不在了,我已落魄至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叶浔笑道:“我怕忍不住对你落井下石,坏了自己的名声。”
这样的态度,徐曼安已经预料到了,低声道:“毒妇,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这间铺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哪天被人砸了,我可要找你外祖母讨个说法。”叶浔用下巴点了点门口,“出去。”
徐曼安很听话地出去了。
杨文慧正在和母亲说话,满脸无奈。
在她打定主意离开宋家之前,就开始盘点手里的家当,分别让母亲、管事想法子转出手去。铺面、田产都能长期租出去,这容易,宅子要卖出去就难了一些,买家和卖家要到官府去立文书的,所以她才请叶浔帮忙变卖了一处宅院。
现在,母亲撂挑子不干了,不但不帮她把铺面租出去,还追问她到底在打算什么。
杨文慧只得如实道:“我想去沧州,去您的老家过几天清静日子。万一您日后也要回去,我也算是提前帮您打底了。”
杨夫人一度怪女儿不争气坏了名声,现在则是心疼女儿竟似万念俱灰般的消沉,可不论心里怎么想,都要压下去,只说最要紧的事:“你就别忙着打算那些了,你爹爹说了,他不准。他说这些日子也想通了,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不能允许你离开娘家。你想离开京城的话,他会命人阻拦,你要继续住在这宅子里,他就冷眼瞧着你被人践踏——好孩子,你还是回家去吧?看你们父女两个闹成这样,我这心里难受啊……”
“我就在这儿住着,被人践踏至死太容易了——不用他冷眼瞧着,有那功夫,提前给我备下棺材就行了。”杨文慧冷冷笑道,“他就是想让我回家去再嫁,我不可能让他如愿。”
杨夫人除了哭,别无他法。两头都变成了一根筋,两头她都劝不动。回到府中,晚间杨阁老回来之后,她把女儿的话都告诉了他,“这孩子是拧上了,你也是……这叫人怎么活?”
杨阁老温和笑道:“放心,过段日子她就回来了。”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怎么会没办法让她回家?
这晚,叶浔也记挂着徐曼安和杨文慧的事,跟裴奕商量道:“她们两个不会闹出大事来吧?”现在情绪都是要多糟有多糟,肯定是特别偏激,“把对方往死里整可怎么办?我要不要让秦许去盯着点儿?”怕徐曼安被整到绝境时管不住那张嘴,把裴奕和徐家的渊源抖落出来。
“就算闹出人命来,徐阁老也不能从天牢出来,杨阁老也不会受影响,不过是给人茶余饭后多个议论的话题。”裴奕其实挺不理解那两个人的,也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徐曼安如果想乱说话,早就说了。”
她自己不能确定的事,只要从他口中得了准话,就不会再瞻前顾后了。挺没道理的一件事,好处就是省心。
转过天来,叶浔没听说与徐曼安、杨文慧有关的消息,过了两天,消息传来:徐曼安出事了。
是江宜室过来串门时提起的,叶浔第一句就问:“跟杨文慧有关么?”
江宜室想了想,“有关么?算是吧。徐曼安出事的时候,杨文慧也在场。”
叶浔吁出一口气,不需听也知道,徐曼安死定了。
☆、第93章
“前两日,徐曼安请杨文慧去了一趟仙客居。之后,杨文慧似是很喜欢那儿的菜肴,每日午间、晚间都过去用饭。”江宜室说着就有些好笑,“都是出身名门的人,虽说现在时移势易,也不该这般的抛头露面。”
叶浔也笑,“不来这样一出,怎么出的了事?”
“是啊。”江宜室继续道,“是昨日晚间出的事,两个人都去那儿用饭了,期间也没打照面。后来,杨文慧用过饭就走了,徐曼安则没了踪迹。事情是瞒不住的——车夫、随从在那儿等到酒楼打烊,这才知道徐曼安没了踪影,闹着跟酒楼要人,酒楼哪里交得出?不等荣国公府做出反应,酒楼便先去报官了。也是,见官不见得出大事,只和荣国公府纠缠不清的话,死路一条。”
“徐曼安到现在还没下落。”
“是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江宜室目光中有探询之意,“听你话里的意思,人是落到了杨文慧手里?”
“应该是吧。”叶浔道,“前阵子两个人不消停了。”
“能不能找到是两回事,找到之后,名声也完了。”谁知徐曼安落到了什么人手里?就算没事,人们也会说出事来。徐曼安落到这一步,江宜室还是有一点点同情的。
叶浔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这不是谁要害徐曼安,是徐曼安逼着杨文慧整她。不把她整死,杨文慧就活不成了。”
“是这么回事。但我还是不能免俗,看着谁过得更凄惨,就有些同情谁了。”江宜室无奈地笑了笑,“幸好我只是看热闹的。”
叶浔就笑,“都是看热闹,只是你累一些。”
杨文慧去了一趟燕王府。到了这种时候,她需要人帮她拿个主意。找叶浔更合适,不再敌对了,叶浔能给她很忠恳的建议,却担心父亲为此和裴奕明刀明枪地发生矛盾。只好来找燕王妃求助了。早就听说燕王妃这阵子没精气神,不见客,前去的时候就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却没想到,燕王妃当即就让她进到内宅相见。
燕王妃问了问杨文慧的现状、心迹、打算,道:“你要去沧州的话,怕是不易,你父亲就不会成全。还是缓一段时间再说。留在京城,我能帮衬你一二。你兑换到手里的现银,不妨添些可靠的人手,再拿出一部分,做个赚钱的买卖。你现在就是太急躁了,平日多看看佛经,平心静气为上。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大事小事上给你撑撑腰。”
杨文慧如何不知现在的处境有多难。走出这京城容易,可只要父亲命人刁难,她就只能灰溜溜地回来。得了这话,她跪倒在地,千恩万谢。
燕王妃的笑容透着一丝倦怠,“快起来吧。我不像你们这些精明能干的,不过是给你铺路,日后还是需要你自己争气。”
杨文慧回到宅子,燕王府的人就来了,送来了冰、衣料、药材等许多赏赐。
宅子里上上下下为此心里踏实下来。
杨阁老下衙后,听说了这件事,真是一脑门子火气。燕王妃给那不孝女撑腰,他能施压的余地可就太小了。再加上徐曼安的事……他去了杨文慧的宅子。
坐在厅堂里,室内氛围凉爽怡人。
之前,杨夫人每次回去都会跟他说,这样炎热的天气,女儿连冰都用不上,求他让管家给送去一些。他觉得女儿活该,谁叫她放着家里不住去外面的?
今天倒是好,燕王妃体贴入微,帮女儿解决了生活里的窘迫,用不着他这个当爹的了。
杨文慧从宴息室转来相见,曲膝行礼之后,默默站在一旁,不吭声。
“你把徐曼安弄到哪儿去了?”杨阁老问道。
“……”
杨阁老只得耐着性子道:“荣国公府的人都快疯了,你若没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少不得惹祸上身。别说燕王妃,便是皇后给你撑腰,你也是死路一条。”
“整治那个蠢货容易,便是人们明知是我做的,也查不到我头上。”
“的确是个蠢货,却也有些利用的价值。”杨阁老凝视着女儿,“人在何处?交给我吧。”
杨文慧笑起来,“你善于利用蠢货,我则是厌恶蠢货。那种人惹得我出手的时候,只能死。”
“徐阁老的事还不算完。”
杨文慧态度坚定:“已经结束了。”
“……”
“你适可而止吧。”杨文慧目光冷冽地看着父亲,“徐阁老已经进了大牢,柳阁老还没痊愈,宋清远已经死了——这些不是因为你善于权谋,是因为柳阁老和裴奕给你布好了局,你趁人不备钻了个空子,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而且你忙了一场又得到了什么?不还是和以前一样么?徐阁老、柳阁老已经你做的这些事,迟早会对你下手的。你,适可而止是上策。”
杨阁老看住女儿,面无表情。
直到月中,命妇去宫里请安,徐曼安仍是生死不明,没有下落。
荣国公夫人屡次递牌子进宫求见皇后,皇后都以身体不舒服为由不见。荣国公夫人走投无路,在请安的这一日,跪在皇后面前,求皇后娘娘隆恩,给她个说法。
给个说法?叶浔看着,心里苦笑。
外祖父遇刺的事,皇上都没有深究,只是雷厉风行地发落了宋清远,给了外祖父一个说法。皇上难道看不出另有玄机么?难道真的相信宋清远失心疯了为了那些可笑的理由刺杀首辅?当然看得出、不相信,却毫无继续查证的意思。
目的自然是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所以,上下无言的默契之下,事情也就这样了结了。
说到底,只要没闹出人命,皇上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做得说得过去就行了。
同样的,每个内阁大臣也是用皇上这套对付同僚、幕僚。
日子还长着,要报一箭之仇就在朝堂上争个高下,让皇上为了政务心甘情愿地替你发落仇人,这才是上策。说到底,不关乎朝政,那就是你自己的事,皇上不可能管到底——若是管到底,就会让谁都认定他太宠信一个人,官员难免一边倒,到末了,被他宠信的夜不安眠,他自己也会寝食难安。
这样一笔账,朝臣不需算,朝臣家眷看得久了,已经门儿清了。
荣国公夫人焦虑之下,已经忘了这回事,所求的必然不能如愿:
徐曼安是谁啊?徐阁老的女儿。虽然徐阁老和徐夫人母女两个分道扬镳,可这份血脉亲情是谁都不能否认的。
而皇上现在既不急着发落徐阁老,也不允许谁为他求情,摆明了是在等一个时机才有决定。
局面这样搁浅下去是最好,出点儿事情,徐阁老就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徐曼安出事了,徐阁老可真是流年不利——有些人会这么想。
徐曼安是怎么出的事?自己跑到外面自找倒霉。怎么会有这行径的?当然是徐阁老教女无方治家不严了——有些人会这么想,而且这些人是多数。
所以事情就不能深究,只要深究,想借徐阁老之事出点儿小名的言官就又会没完没了的上折子,用徐阁老这些品行问题引出他一桩桩罪行,局面就又会回到皇上厌烦的局面。
说句不好听的,皇上就算是有心杀掉徐阁老,也不可能做出来——徐阁老是罪人,可曾经也是功臣,他不能不留情面地除掉功臣。
那把龙椅是那么好坐的?很多时候,皇上也要放下自己的喜恶,只以大局作为权衡的标准。影响大局的,必须果决行事;无关痛痒的,忽略不计。
宋清远是无关痛痒的,所以皇上定了死罪有了他自尽的事,不过是用来安抚柳阁老。
徐曼安也是无关痛痒的,皇上不想天牢里的那个人又被人们想起,从而催着他定罪论处。
皇后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荣国公夫人,道:“知道了。别遇到事情就哭,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面色也不大好,快回府去歇息。”
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言语。
荣国公夫人的心凉的成了冰块儿。
荣国公则忙前忙后地打点官府,求他们快些找到徐曼安的下落。
官府答应得爽快,就是不见切实的行动。
这件事在一定的程度上,让很多命妇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到底是个大活人,硬是没人在意她的死活。可见女子是有多可怜,没了可以依附的家族,便如浮萍一般。
生死、荣辱,都与家族息息相关。
自然,是有特例的——杨文慧。别说她的父亲还在内阁,便是有朝一日杨阁老倒台了,这女子照样儿能好端端地活下去。境遇再难,她也能找到生路。
慨叹完,便有人开始猜测徐曼安是被谁害了——遇害已是定局,凶手若是只要她身败名裂,不可能扣押她这么多天。
叶浔、杨文慧都是人们怀疑的目标。有的人看戏不怕台高,去官府打听过。有官差查过了,徐曼安出事之前,见过这两个人。
别说见过徐曼安,就算是没见过,也会成为重点怀疑的对象——叶浔还是有这点儿自知之明的,也就不觉得自己是帮杨文慧背了半个黑锅。转头就丢下这些是非,忙着请客,给太夫人多引荐一些人。
现在她不肯再让太夫人躲清闲,几番劝说之后,太夫人接受了她的好意,婆媳两个一同应承前来的宾客。
宫里的皇后得了一批螃蟹,各赏了裴府一筐。
能进宫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这一批蟹俱是个儿大、肥美。叶浔让厨房爆炒、清蒸或是做成香辣味,自己却只能饱饱眼福。
蟹性寒,对身体无益,想要孩子,就要少吃这类食物。
太夫人见叶浔连一向喜欢的香辣蟹都只是尝一口就了事,笑得眉目弯弯。
儿媳懂事,她这个做婆婆的就是省心,连敲边鼓都不用做。
叶浔自己不吃,也不让江宜室碰,详细地拟了一个忌口的单子,让半夏送了过去。话不需说明,江宜室也能明白。
随后又骂自己迷糊,忌口的说了,平日要多吃什么也该写出来,就又补了一张单子,还写了一大堆菜肴、糕点、羹汤的名字,让半夏再送去。
半夏只觉得夫人累得慌。好在那边也只剩子嗣这一桩事棘手,别的都理顺了。
江宜室为此喜上眉梢。
叶世涛和叶浔不一样,打小被外祖父熏陶出了反作用——医书是一页都看不下去的,平日用饭又很是任性,不管饭食对身体有无好处,只管他想不想吃喜不喜欢吃。这样一来,身边的厨子手艺都是一流的,就是没几个了解养身之道。不需要了解。
她也好不到哪儿去,看书总离不开诗词戏本子,得了医书的第一反应是“得快点儿给阿浔拿去”,看都不看内容就送出去。贴身服侍的仆妇对养身之道也是随大流,大家都知道的,她们也知道;大家一知半解的,她们也跟着犯迷糊。
现在饮食上方方面面都仔细着,身体调理好是迟早的事。
这个月下旬,叶世淇和叶冰的婚事先后定了下来。
与叶世淇定亲的是礼部郎中赵大人的长女,与叶冰定亲的是太常寺少卿孙大人的次子。
王氏打算让兄妹两个今年都成亲。尤其叶冰,越早嫁出去越省心。
说句不厚道的话,她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女儿简直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她是做娘的,这阵子却是越来越看不透女儿真切的心思了。她说什么,叶冰都是点头称是,态度总是让她看不出情绪。
叶冰对她,还不如对叶夫人亲热。对祖母还时常撒个娇呢,对她则是一板一眼的,那副不阴不阳的劲儿……气死人。
王氏明白女儿为了什么才是这个样子,因为明白才更觉得女儿蠢得要死。时间久了,偶尔真是恨得咬牙切齿的。随她去吧,嫁了人之后过得好不好那要看造化,好的坏的例子都摆着呢,只看她愿意学谁罢了。
四个儿女,王氏就算有心,也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身上。
相反于不开窍的女儿,儿子就省心多了。世淇现在对父母言听计从,时不时地留心着江宜室那边的动静,尽可能不着痕迹的帮点儿小忙。
这样多好。
有时候,王氏对婆婆也是有点儿无可奈何的。做祖母的,也不能身边儿有谁就只宠谁啊?阿浔跟二房划清界限了,可没跟祖父祖母划清界限。你倒是没事就让仆妇给阿浔送点儿东西过去嘘寒问暖一番啊,一味的揪着冰儿四处逢迎赏赐不断算是怎么回事?合着阿浔孝顺了你这么多年都打水漂了?
她要是阿浔,早就心寒了。
越来越明白长房为什么闹出那么多龌龊事了——她这个婆婆,不到最后关头,就是个拎不清的。她看着是真上火。
转念又想,这么着也好,阿浔心寒之后,负担能少一些。
阿浔那孩子,唉……有时候王氏真觉得她在叶家就是棵荒郊野地里的小白菜,得亏自己有主意,得亏有柳家,不然哪,能活几年都不好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的就是这样,好事坏事糟心事都黏在一起,磨着人的性子。什么时候大彻大悟不以为意了,也就快入土为安了。
比起王氏,叶浔没那么多计较,尤其这几天,只琢磨一件事:
这个月的小日子一直没来。
要细算起来,从上个月到现在,可就是一个多月的光景。
有喜了?
她没事就给自己把把脉,但是那点儿道行有限,再加上满打满算也没多久,看出征兆才是怪事。
于是开始犯嘀咕了:是心想事成了,还是想有喜的念头太强弄得小日子不准了?
她开始回想自己这段日子有没有反常的行径,例如嗜睡、口味变化等等。全无收获。白日还是精神抖擞活蹦乱跳的,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吃辣。非要说出点儿不同,是被两只猫带的开始爱吃鱼了——鱼虾做成辣味的,也很下饭。
裴奕知道她这个月小日子没来,没说什么,但是晚上不闹她了,心平气和地搂着她睡觉。她心安之余,其实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平时那就是一条狼啊,现在清心寡欲的像和尚。
可不管怎样,她不需要有负担,等个结果就是了。
月底,天气一早一晚的没那么热了。
这一天,叶浔得到了两个消息:
叶世涛不日返京;
徐曼安有下落了,官差在护城河打捞上了她的尸身。人的样貌已经无从辨认,是通过衣物、首饰得出了结果。
叶浔听说之后,险些怀疑不是杨文慧下的手。太残酷了些。她想,若是去找杨文慧询问,不知道她会不会诉说原委。
☆、第94章
徐曼安的事有了结果之后,徐夫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嚎啕大哭之后,她去了天牢。
荣国公夫人悲恸之余,担心她再出闪失,陪着她前去见徐阁老。
天牢哪里是那么容易进的,荣国公府的人好说歹说,递了不少银子,这才得以进门。
徐阁老这段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最起码看起来是这样。虽然穿着囚衣,比以往清瘦了几分,但是从头到脚都打理得干净整洁。
见到曾经的岳母、妻子,他面无表情,依然坐在地上的草垫上,望着窗口那道微弱阳光出神。
荣国公夫人和徐夫人隔着牢门与他说话。
“曼安……遭了人的毒手……”徐夫人眼神闪着莫名的一种狂热,语声很是沙哑,“你可听说此事了?你斟酌出凶手没有?是杨家那个毒妇,还是裴家那个悍妇?”
“凶手不就是她自己么?”徐阁老的语声冷漠至极,“目中无人,愚蠢张狂,她不死谁死?”
“你!”徐夫人切齿道,“那是你的亲骨肉!她尸骨未寒,你怎能这样说她!”
徐阁老对她投去冷冷一瞥,连话都懒得说了。
那是他的女儿,可这些年来,他无从亲自教导。岳父一家和夫人年年月月的纵容,让他的女儿已经任性张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荣国公府用当年的恩情为由,让他这些年洁身自好,用各种各样的软刀子磨着他,娇惯他们的外孙女,坐视他膝下无子。
他能怎样呢?多少年了,也习惯了,能找补回去的,不过是在官场上让岳父不得志。
死了也好。
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那个女儿,荣国公府是护不住的,活着也是丑态百出,受尽煎熬。
死了就清静了。死很容易,难的是活着。
若是可能,来日在阴间相会,他再教导女儿吧。
而如今的所有苦难来源,都源于他当年的抉择。他不能指责谁,要怪只能怪自己。
能说什么?唯有沉默以对。
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荣国公夫人与徐夫人辱骂哭闹多时才离开了。
徐阁老依然维持原状,盘膝坐在草垫上,敛目沉思。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斟酌:有些事,是让锦衣卫告诉皇上,还是他自己告诉皇上更妥当呢?
徐曼安入土为安之前,荣国公每日去宫门外跪着,求皇上拨冗一见,为他的外孙女讨回公道。
大热的天,他整日跪在那儿磕头,汗流浃背,额头磕出了血。
皇上很不耐烦。不知轻重的人,死了就死了。荣国公真心疼外孙女,先前就不该让徐曼安出门惹祸上身。
哪一个朝臣家中死了人都跑来找他,他顾得过来么?
眼下一些地方不是旱就是涝,多少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赈济灾民才是当务之急,他哪儿有闲情理会这些。当然了,有闲情也不会理。
可他也不搭理荣国公,愿意跪就跪,跪得陪着徐曼安去见阎王他都不管。
荣国公倒是有心一直跪下去,身子骨却不允许,撑了五日就晕厥过去。内侍将人送回府中,荣国公卧病在床,再也没力气进宫了。
皇上都是这态度,官府的人就更没个正形了,徐曼安的案子无限期的压了下去。
叶世涛回京之后,时间已进八月。
叶浔和江宜室进宫请安之后,又结伴去叶府给祖父祖母请安。
叶冰的亲事已经定下了,王氏也就不再让她处处回避着叶浔,或者也可以说是懒得时时叮嘱了。她倒是看得出,叶澜很得叶浔和江宜室的喜欢,每次两人过来,都让小女儿陪着说笑一番。
叶澜也真是遗传了王氏的明智有眼色,又深知长姐、长嫂的夫君很得圣宠,对两人的感觉一度是“来日权臣的夫人,一定也非常了不起”,心底因着鲜少见面,对裴奕、叶世涛的感觉是只能遥望的人物。便是站在面前,也只觉得高不可攀。
对于家中仆妇间流传的关于两个人的流言蜚语,她是完全听从母亲的叮嘱——不加理会。多嘴多舌的在面前说的次数多了,索性赏一通巴掌打发掉。
怎么样的说法,都不敌亲眼所见。说一千道一万,眼下过得风光才是最要紧的。狠毒、懦弱等等说法,能给自己带来好前程,就不能说是错。况且,两个人看起来明明是另外一副模样。
让叶澜有些遗憾的是,长姐、长嫂每次回来都是略坐片刻就走了,她又年纪小,不能前去她们家中拜访。
叶浔和江宜室从王氏口中得知,叶世淇的婚期定在八月下旬,叶冰的婚期则定在九月。她们的想法只得一个:到时候回来捧场喝喜酒。仅此而已。
叶世涛面圣复命之后,开始着手整理各地手下送上来的关于徐阁老的各类消息。这是他不能轻易下定论的事。
身在锦衣卫,上下同僚之间也需争夺高位相互踩踏,比别的部门官员轻松一些的是不需前怕狼后怕虎,揣摩圣意即可。
就如之前外祖父遇刺的事情一样,事情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唆使宋清远,但是皇上不欲追根究底,再纵观大局,加上秦许从中传递妹妹逐步转变的想法、态度,他也就没让手下严查。到底是根基不稳,眼下他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影响前程。
他闲来见的人越来越少了,没时间,也没那份闲心。倒是乐于和裴奕隔三差五吃顿饭,喝点儿酒,至于公务,很少谈及。再余下的空闲,便是去柳府陪外祖父说说话。
这个月初十,是叶浔十六周岁的生辰。
裴奕送了她一套珍珠首饰,一套玉质文具。她戴珍珠首饰最是出彩,手里的文房四宝不少,只是她对玉质文具最是偏爱。
他便让人专门打造了相同玉质的砚台、镇纸、笔架、花牌、玉柄裁纸刀等物,此外,还附有一套玉琪子棋罐。
比起珍珠首饰,叶浔更喜欢这些文具,每日留在小书房的时候,常常笑盈盈的把玩多时。
当天柳阁老和柳夫人、太夫人三位长辈也记挂着这件事,各有赏赐。
至傍晚时,叶成来了,亲手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黄杨木匣子交到叶浔手里,笑道:“国公爷给您的。”
等叶成走后,叶浔将半尺来高的匣子打开来看,见里面有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玛瑙、宝石珠子,大小颜色不同。
叶浔不由得笑起来。
是小时候的事了,她喜欢这些亮晶晶的颜色鲜亮的东西。每次闹脾气了,祖父就会让人集齐一把宝石珠子哄她。
到如今,祖父还记得。
她赏玩多时,亲自拿到了小书房,摆在了小小的博古架上。
让她没想到的是,杨文慧也命人送来了贺礼。是几匹上好的衣料,绫、纱、缎,颜色或是柔和或是鲜艳,面料皆是一个底色,并无繁复的花样。是知道她不喜云锦、缂丝那样花团锦簇的面料吧?
叶浔知道杨文慧如今比不得以往,想要如以前一般锦衣玉食,还需时日,便精心挑选了一些物件儿,按照价值的三倍回了谢礼。
有了这来往的前提,再出门时,叶浔去杨文慧的宅子略坐了片刻。她对杨文慧的情绪很复杂,不能亲近,却又愿意看到她余生少一些坎坷。
究其原由,大抵是她的前世和杨文慧的今生有着相同的一份际遇——宋家。
杨文慧一袭涂白上衫、藏青裙子,两根银簪拢住一头长发,通身再无别的饰物。她并没让丫鬟上茶点,实在地笑道:“上了茶点你也不会用,就不折腾下人了。”
叶浔失笑,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又问,“眼下还好么?”燕王妃与她提了提帮助杨文慧的事,还劝她,若是可以,偶尔不妨帮衬一二。她心里清楚,也是因为燕王妃这意思,杨文慧才会在她生辰那日送了礼过去。
杨文慧笑道:“还过得去。有燕王妃殿下帮衬着,先做点儿无本儿的买卖,看看门道。攒下点儿继续之后,再做长远的打算。”
“遇到不想麻烦燕王妃的事,又觉着我力所能及的话,就让人传句话。”
杨文慧笑意更浓,“这话说的可是滴水不漏。我大抵明白你的心思,不会动辄去劳烦你。”
一直这样直来直去的说话,两人竟都觉得很舒坦。毕竟,不绕弯子的人并不多。
不可避免的,说到了徐曼安的事。
杨文慧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个蠢货的招数,想来你也清楚,没什么新意,不过是想将我卖到烟花柳巷那种下作地方。我便是处境再不堪,也不能由着她把我踩到尘埃里去。要除掉她也容易,本就相识,看她不顺眼的人我心里都有数,从中递个话,挑拨一二,自然有人出手。”说着就笑了笑,“便是你这般以前与我生过嫌隙的人,如今都肯理会我一二,以往与我常来常往的人,也自然愿意让我如愿。但是她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连我都有些意外——死都不肯让她有个体面点儿的死法……”她摇了摇头,也是有些兔死狐悲的。
叶浔这才明白了原委,“我先前就一直奇怪,不像是你的手法。”
“我倒是想亲自出手,到底是不比以往了。”杨文慧自嘲地笑了笑。
叶浔又坐了片刻,便道辞去了江宜室那里。路上,坐在马车里,新柳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前两日她让裴奕把了把脉,他说十有八九是喜脉,再等一段日子就能确定了。由此,她在饮食上更加注意了,别的方面还是一如既往。
“万一不是呢?岂不是会闹成笑话。放心,我心里有数。”她这样说,也是这么想的,不允许裴奕反对。
怀胎十月,从最初就开始觉得自己比以往娇贵有什么好处?孩子迟早是要生下来的,夫君婆婆便是还宠着你,孩子可不会这样,还需要你照顾呢。时时处处留意自己的身体、避免意外就行了。
到了江宜室那里,叶浔才知道她有客。
红蔻迎上前来,低声道:“二小姐一早就来了。”
叶浔挑眉,猜不出叶冰这个待嫁的人跑来找江宜室做什么。
红蔻解释:“好像是二小姐嫌弃自己的嫁妆少,而当初筹备您的嫁妆的时候,大奶奶不是帮您添置了不少东西么?二小姐在家里就闹了好几日了,说叶府不把她当人,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还怀疑大奶奶搬离叶府之前吞了内宅的银子……世子夫人被她闹得头疼,索性不理她了,说你要有本事就去找你大嫂说说这件事,我不管。”说着指一指室内,“两个人正在说这件事呢。”
叶浔没来由地想笑。
☆、第95章
略一思忖,叶浔转身道:“我去厢房坐坐。”
红蔻讶然,“您……不进屋去说说话?二小姐可是个嘴上不饶人的……”虽是这样说着,还是在前面引路,打了厢房的帘子。
叶浔道:“就当我没来这一趟,让大奶奶应对即可。”她实在没必要进去掺和。
红蔻:“……”还是有些担心,又因与叶浔很熟稔,就抱怨道,“世子夫人也真是,怎么能让二小姐过来呢?”
叶浔安然笑道:“世子夫人可不是无心之举,你只管放心。”她那个二婶,那份精明、眼力,她和江宜室加起来怕是都比不过。
红蔻这才心宽不少,亲自去端来一杯大枣茶、几样点心,笑着解释道:“知道您这阵子喜欢吃虾饼、如意卷,我们大奶奶也让我们学着做了,您将就着吃些。”
叶浔到了这里,就和在家里一样自在,每样尝了尝,笑道:“说什么将就,做的很好吃。”
红蔻又想起一事,殷勤地道:“大奶奶早间让人去买了些小酥鱼回来,是给大爷和您预备着的,您这会儿想不想吃?”
“好啊。”叶浔双眼亮晶晶的,“拿来吧。”
红蔻去装了一小盘小酥鱼过来,又解释道:“这是从一家新开的铺子里买回来的,在醉仙楼斜对面。大爷说做的很是合口,大奶奶这才让奴婢们隔三差五买些回来。”
叶浔吃得眉眼笑弯弯的,“成,我记下了,日后就去那家买。自己家做的总是差点儿什么。”
红蔻抿嘴笑起来,心说这兄妹两个可真是的,猫一样的喜欢吃鱼虾。转身安排了小丫鬟在一旁服侍着,自己回了正屋。
正屋东次间内,江宜室还在和叶冰说话。两个人东拉西扯,刚说到正题上。
红蔻走到江宜室身侧,附耳低语,把叶浔过来的事说了。听得叶浔避到了厢房,江宜室颔首微笑。
阿浔倒是了解她,知道她是没人在眼前才会尽心料理诸事,亲近的人一来,就会多出几分依赖。阿浔要是进门,她立刻就当甩手掌柜看热闹了。
叶冰尽量委婉地道:“大姐那会儿的嫁妆,不止我,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有多丰厚。府里有的人说,柳家给大姐添了不少东西,可是满打满算又有多少呢?铺子、田产的房契、地契不过几张纸,柳阁老和柳夫人另送的物件儿也只装了几箱子,但是大姐的嫁妆可是整整一百二十四抬。”她抬眼看住江宜室。
江宜室徐徐绽出笑容,神态愈发从容,“且不说别的,我先跟你说说为何同是一家女,嫁妆有多有少这一节。侯爷娶阿浔,只聘金就有一万两——孙家的聘金有多少?听说是五千两?男方有多少聘金,女方必然要照着聘金准备嫁妆,刚刚好是正理,多备一些是情分。再者,侯爷是裴家独子,有侯爵在身,孙家二少爷是次子,尚无功名。阿浔是叶府大小姐,你是二小姐。叶府第一个闺秀出嫁,于情于理都要将婚事办得风光体面。攀比这些,是自寻烦恼。”
叶冰耐着性子听完这些,似笑非笑地道:“大嫂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哪里敢跟大姐攀比,只是有些不解之处罢了。同样的衣料首饰,比起当初给大姐的,成色都要差上三分。我倒是不想理会这些,偏生府里的管事、丫鬟总要问问合不合我的意。怎么能合心意呢?优劣分明,一看便知。那些个人便又跟我说,如今府里不比以往富裕了,当初大嫂给大姐筹备嫁妆的时候,是派了专人去外面精挑细选采买回府的,所以大姐嫁妆中的东西都是成色极好的,自然,也值钱许多。我不懂事,讨了大姐的嫁妆单子看了看,便缠着我娘也要人买一样的东西回来,我娘就说,没那份闲钱花在我身上。比不了大姐,我认,只是又是委屈又是不解,才来与大嫂诉诉苦的。”
江宜室笑微微的,“原来是心里不好受了,我也是爱莫能助啊。”打太极,不接招,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如何应对。
叶冰也笑,“那么,大嫂,说起来不过一两年光景,府里怎么就不如以往富裕了呢?”
江宜室故作讶然,“这些你去问二叔二婶啊,我已不在府中了。”
“就是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才来问大嫂的啊。”叶冰笑意更浓,“起先是大哥打理家中庶务,你搬出来之前,是和我娘一起打理着内宅。外院的事我不清楚,内院的情形倒是听了几耳朵,要说如今是捉襟见肘就有些过了,可大不如前却一定是有的。”
江宜室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你自来是个爽利人,有话不妨直说。实不相瞒,我手头的事情不少,你要只是来与我说闲话的,不如改日,今日我真不得空。”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叶冰自然不能再绕弯子了,直言道:“府里不少丫鬟、管事都说,你和大哥搬出叶府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产业。大嫂,我眼看着就要嫁出去了,府里这些事我也懒得管。我只是为日后打算,想多点儿傍身的东西,这样日子过着才踏实。我娘对我不闻不问的,我只好自己来请你帮一把。你也知道,我是心里藏不住事的,现在头脑清醒,没惊动祖父祖母,哪日若是发了昏,惊动二老事小,说不定就将这些事告诉外人了。到了那地步,于谁面子上都不好看吧?”
“带走了很多产业。要我帮你一把。面子上不好看。”江宜室品味着这几句,轻笑出声,“这样说来,你是认准了我和你大哥吞了叶府的财产。那么,回头我得回趟叶府,好好儿说道说道这件事。细说起来,我们是长房的人,搬出来的日子也不短了,并且是绝无可能再回去的,要提出分家也不算过分,祖父祖母应该不会反对。”
“……”叶冰微愣。这是什么意思?江宜室要不顾情面把家产的事闹到祖父祖母面前?
江宜室已继续道:“阿浔的陪嫁,经我手的,一半银子是府里的,另一半用的是我和你大哥的梯己银子。我们搬出来的时候,我带的是自己的陪嫁,你大哥带的是他自己在外面置办的产业。叶府库房里的东西、外面的田产铺子等等,我们一样都没带,这些都有账册可查。说到底,我们不稀罕,只要能走出那道门,倒给你们一笔银子都行。府里起先是长房当家,那两个人被逐出去之后,一应家当已充入公中。说句不好听的,”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叶冰,“那两个人行径再不堪,可如今你的衣食嚼用,有一半是他们给你赚下的。我倒是没见过你这种人,占了便宜还不知足,还好意思要我给你添嫁妆……我是没脾气,可那是因为没遇到过你这种不可理喻的。怨不得二婶懒得理你,怨不得她要你来我这儿自取其辱。你果真是不值得人善待。”
叶冰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你胡说!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们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份产业?当别人不知道么?你们只闲置的宅子就有十多处,更别提生意兴隆的铺面了——你敢发誓那些都是你们的?不过是看着祖父祖母不管事,浑水摸鱼罢了!”
“祖父祖母不怎么管事,可是府里多少年来的账册,都是外院账房一份,光霁堂另存一份,谁也做不得假。回头你让二叔请示了祖父,去核对一番。”江宜室看着叶冰,眼神越来越冷,“你大哥对叶家已经仁至义尽,我也是顾念着二婶的情分,才与你啰嗦半晌。来日你出嫁,我不会去喝你的喜酒,贺礼更是想都不要想;你出嫁之后,更不需记得有我这个嫂子,做什么事都要避开叶世涛的名号。”
江宜室原本是想掰开揉碎地跟叶冰好好儿说说原委,但是到了这时候,她对叶冰已经是厌恶至极。这个女孩子,先前觊觎裴奕就让人生厌,眼下竟然敢话里话外怀疑叶世涛吞了叶府的财产!真是给脸不要的货色!幸亏二房只这一个跳梁小丑,否则叶世涛这么久看似淡漠实则宽厚的行径不就成了笑话?
惹她没事,扯出叶世涛就是她不能容忍的了。
“避开叶世涛的名号?哈!”叶冰怒不可遏,“眼下你倒是腰杆儿硬了,也知道仗势欺人了!”
江宜室心头的怒火蹿升,冷冷笑道:“仗势欺人?多谢你提醒。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仗势欺人。”语必转头吩咐红蔻,“送客!”
红蔻心里其实一直处于震惊的状态——江宜室这一面,不说百年不遇,起码也是十年不遇了。但是面上却没丝毫耽搁,脆生生称是,给房里别的丫鬟眼色,一同将叶冰“送”出门外。
红蔻回到房里的时候,江宜室还没消气,道:“去给世子夫人递话,告诉她,我要分家!”原本是她和叶世涛吃亏的事,却被人曲解成了占便宜,凭什么?这件事,她必须硬气些!
红蔻称是,心里却特别想笑,出门时拼命忍着。
江宜室又喝了几口茶,心里才平静了一些,去了厢房找叶浔。进门便忍不住笑了。
炕桌上的几碟子点心已被叶浔吃得七七八八,此刻,她倚着大迎枕睡着了。小丫鬟已给她盖上了锦被。
江宜室坐在叶浔近前,敛目细瞧。这丫头的日子定是舒心得很,气色特别好,梦里都含着似有似无的笑。
感情上,她一直把叶浔当小孩子一样看待。而事实上,她更像个小孩子,需要叶浔帮衬、开解甚至敲打着。
很奇怪的姑嫂情分。
也是让她觉得最安稳最牢靠的情分——只要她是叶世涛的妻子,叶浔就是永远不会放弃、离开她的人之一,到何时,都愿意做她的支撑。
江宜室唇角噙着笑,把叶浔将浮在脸上的一缕发别到耳后。
叶浔侧了侧脸,睁开了眼睛。
江宜室沮丧,“唉,怎么睡得这么轻?”
叶浔却不好意思地笑了,“本就不是睡觉的时候。”也没起身,道,“我是来给你送衣服和花种子的。你不是喜欢玉簪花么?今年秋天播种,明年春天就能开花。”
“好啊。别的好看的花色,你也跟太夫人帮我要些种子,我让你哥哥选出种植的地方。”
“这容易。”叶浔喜滋滋地道,“我手里有几盆菊花盆景,也是别人送的,状元红、醉杨妃和玉牡丹很好看,分给你怎样?”
“那自然是好。”江宜室知道叶浔对菊花不是特别喜爱,便爽快地点头。
说了些家常琐事,江宜室把方才和叶冰的事情告诉了叶浔,“依你看,我这样应对妥当么?”到底是没有先例,没来由地心虚。说起让红蔻去叶府递话,更是有些汗颜,“我是不是闹大了?”
叶浔止不住地笑,“没有。不信你等我哥回来跟他说说,他肯定夸你做得好。”
江宜室拍拍心口,“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又实在是为一件事困惑,“二婶何苦让自己的女儿来我这儿受气呢?”
“二婶可不是让冰儿来受你的气。”叶浔笑道,“冰儿这样闹一场,便是你不提,二婶和二叔也要找你们说说家产的事。大面上你们是搬出来了,可家产没分啊。二婶那个性情,花着别人的银子,心里怎么会踏实?她宁可不要。况且你和我哥是摆明了不稀罕那点儿家产,只需等你们把话说到明面上。这样一来,也能堵住府里那些嚼舌根的下人的嘴。二婶要管教自己房里的人容易,却不方便管教光霁堂里的人——那些人一直揪着我哥之前的事不放,替二老不甘,什么没影儿的事说不出来?长此以往,最不好做人的还是二叔二婶,呵斥那些下人,好像他们不知道好歹;置若罔闻的话,府里的风气只能是越来越差。”
江宜室思忖片刻,觉得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由苦笑,“我就说么,二婶做什么事都有个章程。她就不怕你哥一个不高兴,把长房那份家当拿到手里?”
“那就更好了。世淇日后更要尽心竭力地打理庶务给家族赚钱了。养儿子是指望他振兴门楣,不是要他守着祖产做二世祖的——二婶不是经常这样说吗?”叶浔说到这里,顿了顿,“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是凡事都往坏处、深处想的人,兴许二婶只是要你替她管教冰儿呢。”
江宜室笑道:“才不会,肯定就是你说的这样。我几斤几两,二婶看的比你都清楚,说不定我会说什么话都猜到了。她也是想借这件事让冰儿长个教训吧?一举数得啊,真是了不起。”
“你也越来越了不起了。”叶浔握了握江宜室的手,“要是换了我,肯定又要弄得剑拔弩张的,让二婶都跟着下不了台。”
江宜室笑出声来,“你当我不想那样做啊?那会儿心里都想打人了,到底是没有先例,底气不足。”看看时辰,又道,“留下来用饭吧?昨日得了上好的海参,当下就让厨房煨上了。你哥哥不去外面饮酒了,别人却还记得他是个吃货,送礼时总会顺带送些吃食。你要是留下来用饭,再让厨房做一道野菌野鸽汤。”
叶浔频频点头,“好啊,你赶我我都不会走了。还有,你家那道鱼肚煨火腿特别好吃,也做一道吧。”
江宜室喜笑颜开地吩咐下去。
叶冰气冲冲地回了叶府,进到闺房便摔了个茶杯撒气。
王氏听说了,理都不理她那个茬。等红蔻过来,说了江宜室的意思,王氏爽快地点头,“回去替我跟她赔个不是,分家的事,明日我就让账房着手清算家当。”
红蔻倒是没想到她是这反应,云里雾里地回去传话了。
王氏等到叶鹏举下衙之后,把事情跟他说了。
叶鹏举呵呵地笑,“这一步一步的,又让你算准了。只是可怜两个孩子,稀里糊涂的就让你如愿了。”
王氏却笑道:“世涛那个人精,有什么是他看不出的?听宜室一说就明白了。便是今日宜室做老好人,他也会提出来的。总这样不清不楚的,对他对我们都没好处。”
“嗯,”叶鹏举喝了口茶,“那就只剩冰儿觉得委屈了,说不定此刻还在怪我们对她苛刻呢。”
“等她嫁人之后,自然就明白过日子的不易。”王氏没好气,“她怎么就不想想,阿浔那会儿,只大嫂留下的陪嫁就多少东西呢?再加上柳阁老夫妇贴补着,可不就让人咋舌了。认真论起来,叶家才给了阿浔多少东西?唉——怪我,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一早入土为安,我娘家总能多给孩子们点儿傍身之物。”
“说着说着就没正形了。”叶鹏举又气又笑,“日后连着两桩喜事呢,你偏要说丧气话。”
王氏将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呼生风,“我倒是想说些吉祥话,冰儿她让我说么?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整日埋怨我们待她苛刻,话里话外的,我们给她一座金山才应该。你也是的,没事训她几句不行么?你看她越来越像白眼儿狼就不上火?”
“各人有各人的命。”叶鹏举还真不能为这种事上火,“手指还有长有短,何况子女。冰儿眼下不懂事,嫁了人吃几次亏就开窍了。以往你能想到宜室能有今日?”
“冰儿可没宜室的福气。宜室是苦尽甘来了,只管等着享福就是。冰儿那咋咋呼呼的样子,到了婆家识数了还好,不识数早晚被婆婆妯娌狠狠修理一番。一个不小心,一辈子都难以抬起头来。”王氏烦躁地摆一摆手,“不说这些了。等会儿我们去光霁堂请安,把分家的事说说。不管世涛那边是个什么说辞,我们都要摆出个态度来。”
叶鹏举颔首一笑。自心底,他是真佩服妻子的——芝麻大点事做引子,愣是扯到了分家这种大事上,并且她只是推波助澜,还没做过什么。
路上,他在心里斟酌好了措辞。这件事只能据实禀明父母,至于女儿,定又要委屈一番,又能怪谁呢?为了府中的大局,侄子、侄媳已委屈许久了,不也没说过什么。府里不知好歹的人多了去了,早就该整顿这种风气了。只是以前碍于时机不到,强忍到了这时候。
占了便宜、欠了人情就得承认。不认账还倒打一耙,是他一辈子都做不出且痛恶的。
王氏在想的则是婆婆那边的事。婆婆平日看起来很宠爱冰儿,添箱时只给了一些头面、衣料,私底下另赏了二百两银子。没把阿浔越过去。她真是松了一口气。钱财谁都爱,却要往长远看。裴府、世涛与叶府的一点儿牵连,不过是兄妹俩与二老的祖孙情分,若是连那点儿情分都慢慢消磨尽,只能形同陌路。到那一步,他们万一遇到什么事,裴奕和世涛绝不会出手相助。
夫妻两个到了光霁堂,把分家的事情说了。
叶夫人有所迟疑。分家这种事,好说不好听啊。
景国公却当即拍板,“就这么办吧。”世涛逼着他把叶鹏程几个人逐出宗族的时候,他是很生气。后来想明白了,气消了,却还是要继续做出难以释怀的样子——长子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他又怎能轻易揭过不提?落到人眼里,他也太没心没肺了。如今事情过去的日子不短了,该让世涛明白已经释怀。况且里的风言风语,定会影响次子膝下几个孩子,该好好儿整顿一番。整顿之前,自然要借着家产的事让那些下人知道,世涛不欠叶家,要欠,只欠柳家。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天,叶府知会了叶世涛,让他拨出几个账房里的去叶府,一同清算家产。
叶世涛已经听江宜室说了原委,他无所谓,随手指派了两个账房先生每天去叶府一趟。两个账房先生每天只管喝茶闲聊,根本是去当摆设的。
景国公和叶鹏举便又请了江家几个人去做中间人。就算是明知叶世涛不要家产,可场面上的事还是要做足。
江博兴对这件事很有些兴趣,愿意看看女婿另一面的品行,亲自选派了几个人。
十来个账房先生用了七八天的时间,将叶府家产清算完毕。
事实证明,叶世涛不但没捞叶府一点儿好处,以往还倒搭了不少财力、人力。
账面理清了,叶世涛让府里的管事代为传话:家产他不要,景国公府的一切,理当由景国公世子继承。
叶冰被这样的事实噎得彻底消停了,闭门不出,终于有了个待嫁的样子。王氏还是不理她。宽慰的话没有,恨铁不成钢的话倒是一堆,想想还是不说了。
江博兴看叶世涛总算顺眼了一些。心说那个混小子,以前吃喝玩乐之余,竟赚下了一份家产,眼下还是四品官职,已是有钱有权的人物。女儿是料定他有这一日,还是老天不愿辜负她?不论怎样吧,前程光明就好。
这件事有了结果,也到了叶世淇的婚期。
叶世涛夫妇、裴奕夫妇前来喝喜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过了几日,叶浔、燕王妃有喜脉的消息先后传出。王氏听了,心知叶冰出嫁的时候,叶浔要安心养胎,不会过来。燕王妃在世淇成亲的时候都没来,下个月更不会露面。
江宜室听得叶浔有了喜脉,大半天都高高兴兴的,亲自挑选了不少适合做小孩子衣服的衣料,让红蔻松了过去。
下午,她的母亲江太太过来了一趟,她就笑不出来了。
到了晚间,她和叶世涛用过饭,隔着炕桌相对而坐。
瞥一眼聚精会神看书的叶世涛,她暗自叹息一声,丢下手里的账册,倚着大迎枕,摸了摸腹部。什么时候,她才能有喜脉?
“世涛,”她轻声慢语地道,“燕王妃和阿浔都有喜脉了。”
叶世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江宜室看着他俊美的侧脸,“我们成亲几年了?”
“……哦。”
江宜室瞪了他一眼,“今日我娘过来了,问我是不是天生子嗣艰难。说要是生子无望,不妨打算着给你收两个容易生养的通房。”
“……嗯。”
江宜室气结,探身过去打了他一下,“你再说一遍?”
叶世涛这才从书里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你方才说什么?”
江宜室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叶世涛这才明白她的火气从何而来,“这事儿岳母说了可不算,我不同意。”说着话,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你也够可怜的——我都不着急,岳母怎么是这个想法?看你舒坦日子过久了?”妻子一度浑浑噩噩没个主见,和娘家也是有点儿关系的。
“我娘怎么说倒是不打紧,关键是你。”江宜室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心里急不急啊?”
“……”叶世涛能怎么说?说不急,她不爱听,哪儿有不想要孩子的男人?说着急,她会伤心——怀不上。
闷了一会儿,他才宽慰道:“这哪儿是急不急的事情?要随缘,顺其自然即可。”
“顺其自然?”江宜室的情绪又恶劣了几分,眼角斜睇着他。
他这次回京之后,每日看书整理各路消息到深夜,又不忍回房打扰她,常常睡在大炕或是书房。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形维持下去的话,想要孩子的心思还是趁早收回为妙。
“顺其自然的话,我看你迟早会变成不近女色的人。”说完这句,江宜室都觉得惊奇——风流成性和不近女色可是相隔了十万八千里,眼前人用几年的事实告诉她,他都可以做到。
叶世涛明白过来,笑意从心底直达眼角眉梢。他展臂将她带入怀里,低头吻了吻她脸颊,语声中亦有着浓浓的笑意:“想我了?早说啊。”
江宜室一下子红了脸。想要孩子和想他是两回事好不好?
☆、第96章
确定是喜脉之后,叶浔就鲜少出门了。这一点,裴奕兴许管不住她,太夫人却管得住,对她发话了,要好生养胎。
太夫人虽然感觉得出,叶浔待人处事比以往柔和了一些,到底是不知红姑事情的原委。既然不能确定她是从骨子里不想惹事非,也就有着些许担心。她首要之事便是去了趟宫里,以叶浔需要养胎为由,胎象安稳之后才能去给皇后请安,免去了初一十五一站大半晌的辛劳。
叶浔自己也知道,理当有个安心养胎的样子,太夫人说什么都说好。
她并没明显害喜的症状,内宅、外院的事情就还打理着。只是,除去每天上午到正厅示下,其余时间都要留在房里:太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花园的竹林里还没完工,是不能去的,怕工匠没个轻重的声响震到胎儿。
而内宅其余的院落都闲置着,没什么出奇的景致,让叶浔转悠,她都没那份兴致。
况且,叶浔看得出,太夫人是自心底恨不得她在床上躺过头三个月才踏实,平时自然要自觉地减少走出院门的情形。婆婆一心娇惯她,她要是处处作对,那可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她只是有点儿可惜自己亲手侍弄的几盆盆景,生产之前,怕是都不能踏入花房,只能让太夫人代为照顾了。
在房里倒也不是无事可做。
叶浔时常留在作为厢房的小书房里消磨时间,看书、画画,摆一盘棋,自己和自己博弈。
但是比之以往,到底是凭空多了一大把闲暇的时间,只这几样事,不足以长久的消磨时间。
于是,她开始整理手中繁多的书籍,指点着竹苓等几个大丫鬟帮自己分门别类,小书架换成了占据正面墙壁的檀木大书架,书籍按照次序归置到上面。
随后,又开始给外祖父、柳之南和江宜室着手拟出药膳食谱。
外祖父好说,老人家是她的师傅,自己平时就会注意保养,只需将单子交给专门打理他膳食的人即可。
柳之南自从上次受伤,看起来复原了,终究是伤了元气,需得好生调养。药膳种类不同,有的需要每日食用,有的需要每隔三五天服用一次,她又不是时时处处记挂这些的人,叶浔除了给她拟出一份调养的食谱,还要详细地告诉她哪些食物是与开出的药膳相克的,平日不要食用。
至于江宜室,叶浔只需将以前的膳食单子再细致一些。
写完这些,她想了想,让半夏帮自己抄写下来,平日里食用或以前做过的药膳的药理、做法、配料,想起哪样就都记录下来,留待日后分门别类。
江宜室每隔三五日就过来一趟,是怕叶浔闷,来做伴说说话。听竹苓、半夏说叶浔还是闲不住,她莞尔一笑,“不论怎样,肯拘在房里已是不易。”
看到两只猫还是喜欢围着叶浔打转儿,又担心,“你可别太纵着它们,更不可与它们嬉闹,尤其这只大猫,若是与你闹惯了,没个轻重的冲撞到你就不好了。”
叶浔忍俊不禁,抬手抚着大猫肥肥的身形,“它是看人下菜碟,和它投缘的人,说什么它都听。”又和大猫嘀咕,“听到没有?你太肥了,都担心我被你砸到会怎样。”
大猫无辜地喵一声轻叫,继续舔着毛茸茸的爪子洗脸。
江宜室看的直笑,又问起太夫人:“听说这阵子常有客登门?”
“是啊。”叶浔很欣慰地笑,“大舅母来得比较勤,应该是觉得和太夫人越来越投缘吧。每每过来,顺便替外祖母叮嘱我一番。”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江宜室掐了掐叶浔的脸颊,“我姑姑是两样并重吧?偏说成什么顺便叮嘱你。”提到江氏,姑嫂两个是各论各的。
叶浔笑着歪在大迎枕上,“就是这个样子了,怎么办吧?”又说起别的事,“听大舅母那意思,是要给三个表哥从速定下亲事?”知道结果,还是愿意说说。
江宜室笑着点头,“是啊,三个人都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成家了。这倒不需担心,柳家的门第,多少人上赶着,估摸着今年冬天,两个年长的就能成亲了。”
“成亲好啊。”叶浔笑道,“日后大表哥就能去军中谋个差事,下面几个踏踏实实等着考取功名就行了。”说起这些,就想到了江宜室的妹妹,“宜家呢?亲事也该定下了吧?”算算年纪,江宜家也及笄了。
“你的耳报神倒是灵。”江宜室笑着点头,“是我爹的故交之子,前几日说定了亲事,明年再谈婚期。”又叹气,“她比我好不到哪儿去,我不论以前还是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听到心里去,但愿日后别吃苦才好。”
叶浔无话可说,便只是笑了笑。她与江宜家只是泛泛之交,回想前世,竟想不起与这人有关的事,暗自奇怪自己前世到底是怎么过的——她好像是把自己封锁在了一定的范围之内,不走进那个圈子的人,她就不能予以哪怕一点点关注。也是奇了。
“不说那丫头了。”江宜室岔开话题,“赵氏那边的人可来过你这儿?”
叶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江宜室说的事叶世淇的妻子,“没有啊。认亲那日我都没去,全没必要走动啊。”
江宜室笑道:“那就是有人点拨过她了。”
叶浔细问了问,才明白由来:
前两日,赵氏命贴身丫鬟去了江宜室那里一趟,为的就是认亲当日的事。那丫鬟说:“认亲那日,您与大姑奶奶都没露面,侯爷和大爷更是不曾前去。我家奶奶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无意间得罪过人却不自知,又瞧着国公夫人郁郁寡欢,便想请您和大姑奶奶明日去府上坐坐,一起吃顿饭。”
江宜室说起来就啼笑皆非的,“我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将人打发回去了。原本以为那边还会有人来你这儿的。”
叶浔失笑,“那就是二婶或是世淇敲打过她了。”
“应该是这样吧。”江宜室道,“日后再有这种事,我就直接让传话的人去找二婶细说原委。”
“嗯。我看可行。”
江宜室只是不明白赵氏这类人是怎么想的,“她嫁进去之前,不论家产动没动吧,分家已是不争的事实,她怎么还有心思与我们走动呢?”
“她怎么能不想与我们走动呢?尤其是我哥。”叶浔道,“锦衣卫里的四品指挥佥事,在很多人眼里,比二品三品的朝廷大员还有分量。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吧,说不定就是赵家的人要她与你们勤走动。不然正常的新媳妇,认亲那日你都没去,她生气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低头去请你。”
“说的也是。”江宜室想到自己刚嫁进叶家的时候,深有同感,“我做新媳妇那会儿,我爹娘一味的让我多去柳家走动——和我姑姑再亲,我姑姑也是人家的媳妇,而我与你哥哥成亲之后,情形就又不同了,他们就总要我把外孙媳妇的身份好好儿地利用起来。后来见我不争气,就又絮叨着让我劝你哥哥上进务正业……唉……”她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苦笑,“赵氏如今恐怕也是如此,就算她家里不看重你哥哥锦衣卫的身份,也想利用他做跳板,与外祖父搭上关系。哪个女子都有自己的难处。”
叶浔不知如何宽慰,抓了两块窝丝糖,一块给江宜室,一块送到自己嘴里。
江宜室无意识地伸手接过,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叶浔,“阿浔,你现在肯为别人设身处地的考虑了——便是不大亲近的人,你也是这样,自己发现没有?”
“有吗?”叶浔笑盈盈的,“那也不算坏事吧?”
“是好事啊。”江宜室被她甜美的笑容感染,心头倏然清朗起来,一面剥开窝丝糖的糖纸一面嘀咕,“小时候你都不爱吃糖果,眼下倒是转了性子。”又好奇地道,“还是那么喜欢吃辣的?酸的喜不喜欢吃?”
“酸的也吃啊。现在是吃葡萄的季节,我每天都会吃。”
江宜室扶额,“你以前就喜欢吃葡萄之类的水果,这不算,别的呢?酸黄瓜酸豆角之类的,喜不喜欢吃?”
说得叶浔撇了撇嘴,“那些有什么好吃的?”
“是不好吃,可我盼着你一举得男啊。”
叶浔就沮丧地低头看看还不显形的腹部,“这事儿哪说得准啊,说不定我生来生去都是女儿呢……”
“你这张小乌鸦嘴!”江宜室笑着拍了叶浔的脸一下,“不准胡说八道!”
“好。”叶浔转瞬就绽放出笑容,“我尽量争取给你生个小侄子。”
江宜室由衷地笑起来,“这就对了。”
裴奕只要得空,就会早些回家,陪着叶浔说说话、下盘棋。
进了九月,孟大人回京,正式成为内阁次辅,人们对他的称谓改为孟阁老。柳阁老身体也完全复原,回到朝堂理事。
裴奕不算繁忙,处境在人眼中却紧张了起来——去年的状元郎,爱慕江宜室多年的付仰山,每隔十天八天就会上一道弹劾他的折子,言辞极为巧妙,便是捕风捉影的事,也能说得让人觉得真假难辨。而付仰山摆出的架势,分明是打算这样长期的弹劾下去了,用实际行动告诉裴奕:我盯上你了。
江宜室对这些门外事不感兴趣。叶世涛压根儿不跟她说这些事。不知她与付仰山渊源的,不会提。父亲觉得付仰山莫名其妙,并且让他面上无光,不让江家人跟她提。
叶浔是从秦许口中得知此事的。
弹劾就弹劾吧,不是付仰山,也会是别人。
现在是有人针对裴奕,日后还会有人针对哥哥来这么一出。
内阁那一辈人要斗,年轻的一代人也要斗。
皇上好像有看热闹的嗜好似的,尤其喜欢看年轻人之间的斗法,且极会拿捏分寸,能让人长久地乐此不疲地上弹劾折子。
叶浔只是揣摩不出付仰山是哪头的人。
孟阁老刚刚回京,也不是拉帮结党的性情,他要看谁不顺眼,从来是亲自上阵。
简阁老就不必说了,有心耍坏就不会力荐孟阁老。
所以这两个人是可以排除的。
再往下,是在内阁垫底的人,他们也没理由这样做。
那就只剩下了杨阁老和外祖父。前者为了争口气,也会弄出点儿动静来,后者为了保护自己最爱惜的羽翼,用障眼法也不是不可能的。
叶浔的结论是都有可能,也就说明一番思量是无用功。她忍不住叹气。疑心重就是这点不好,很难认定一种可能性。
知道裴奕不愿意她多思多虑,说话时也就没提过这些。
裴奕依然故我,谁上折子弹劾他都是一样,只要不踩到他的底线触怒他,只要是反驳回去无利可图的情况下,他就不予理会。
不过一个付仰山盯着他,不算个事儿。有埋头写驳斥折子的功夫,不如去培养自己的人脉、陪陪自己的家人。
徐阁老虽然被局限在天牢中的方寸之地,消息倒还算灵通,主要也是皇上待他宽容的原因。他着重留意的,是与裴奕有关的大事小情。
这几天他显得很是繁忙,日夜笔耕不辍,狱卒也不知他到底在写些什么。丢下笔之后,他便请狱卒帮忙传话:想见裴奕。
第二天,裴奕就去看了看他。
不过短短时日,徐阁老已明显苍老许多,笑的时候,却多了几分平和,“见你是有点事。”他将床板上厚厚一沓纸张递给裴奕,“是我觉得你日后兴许能用得到的一些东西,拿回去看看?”说着掸了掸纸张上的浮尘,“这地方就是这样,再怎么小心,纸张也不能干干净净的,让你的心腹读给你听也行。”
裴奕接到手里,“多谢。”
“你……”徐阁老迟疑地问道,“你夫人有了喜脉?”
“嗯。”
“好。”徐阁老笑起来,连连点头,“好事。”随后也不啰嗦,直言道,“我清楚皇上的性情,他是在等一个理由,才能下定决心处置我。过两日,我就进宫面圣——若是皇上同意的话,不同意我就再想别的法子。日后相见的机会便不多了,你……你们多保重。”
裴奕一直敛目看着手里的纸张,沉默片刻,才抬了眼睑,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你也保重。”
“好。回吧。”徐阁老缓缓转身,“我有些乏了,睡一觉才能打起精神来。”
裴奕凝视他的背影,片刻后转身,缓步走出天牢。
穿过层层牢门,走出天牢,上了马车,他手指轻轻弹了弹手中纸张,吁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回到府里,已经入夜。
裴奕进到寝室,就见几名丫鬟在换床帐,叶浔歪在美人榻上,神色专注地打量着新换上的竹青色床帐,“这种好看些,还是刚刚那个淡紫色的好看些?”
她喜欢折腾这些,裴奕也就随她去,换下官服,转去洗漱。等他折回来的时候,发现床帐已换上了海棠红,叶浔又开始犹豫了,“红色的其实更好,和别的东西的颜色更搭,但是……”是海棠红好一些,还是半夏手里那个正红色的更好一些呢?
裴奕知道,她又开始和这些细枝末节较劲了,携了她的手,“刚刚有人送来几幅画,我让李海拿到了你的小书房,跟我去看看?”
“行啊。”叶浔应着声,却不肯动,“你等我把床帐换好再说。”
“让丫鬟们比量着换。”裴奕笑着扶起她,环着她身形往外走,“若是由着你,怕是到半夜都换不成。”
几名丫鬟都抿了嘴笑。那还真是夫人能干得出的事儿。换床帐的同时,还要看和室内家具搭不搭,还要看看椅垫、桌围的颜色有没有相称的。她们倒是乐得陪夫人布置室内,从而能学到一些配色的技巧,可惜的是侯爷一看这阵仗就头疼。
叶浔拿他没办法,只好跟他去了小书房。
裴奕让她坐在大画案前的椅子上,将几幅画逐一铺陈在案上给她瞧,“说都是名家手笔,要是有合心意的,选出来挂在寝室、书房。”
“那就不如你给我画一幅了……”叶浔说着,一幅画在面前徐徐展开,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向他,像是一只吃惊的兔子,“哪个混账送你的?”
在她面前的,是一幅美人出浴图。
裴奕也是一愣,“管家说是南边一个武官。”
叶浔:“……”
裴奕却低头吻了吻她额角,笑起来,“我给你画一幅?”
“去。”叶浔推他一把,却笑起来,转而促狭地道,“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画一幅?”
裴奕倒是大方得很,摊了摊手臂,“行啊,你只管画。”
叶浔左右无事,真就让丫鬟备了纸笔颜料,将人遣了,笑着指了指一角的软榻,“宽衣躺上去。出浴图就算了,画一张沉睡图。”
裴奕似是打定主意配合到底,跳掉外袍、鞋袜,只剩了中衣,躺到软榻上去,“今晚我就歇在这儿了,你慢慢画。”说着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叶浔却只是笑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笔。
“怎么?”他问。
“继续脱啊。”叶浔看着他的中衣,“像你平时睡觉时一样,画出来才好看。”
平时夜间,他是不穿中衣的。
裴奕终于被她打败了。
他沮丧地翻身向下,俊脸埋到了枕头上,“我是怎么把你带到这么坏的地步的?”
☆、第97章
叶浔见他这样,笑不可支。
他翻了个身,对她伸出手,“过来宽慰宽慰我。”
叶浔起身过去,笑着依偎到他身边,抚了抚他眉宇,“在外面遇到烦心事了?”
裴奕否认,“没有。”
叶浔微微挑眉,“那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不高兴呢?是我杞人忧天?”
裴奕这才意识到,自己些微的情绪变化,都已逃不过妻子的眼睛。方才她是故意逗他的。“回府之前,我去了一趟天牢。”他与她说了经过,“情愿他一直面目可憎。”
叶浔侧身环住他,“我明白。”
是真的明白。曾憎恶的人,尤其是有着血缘关系的所谓亲人,例如叶鹏程,她乐于见到他万般可恶的样子,从不希望他有转变。偶尔便是设想到他可能会显露出善良的一面,都会万般抵触。不需要他转变,如此才能没有负担。
“随他去吧。”裴奕吻了吻她额头,“不相干的人而已。”
母亲对他提及那个人的时候,不过是大略说说经过,不含情绪,并无赘言。母亲要的就是他这样吧,不对那个人有任何情绪,不让他憧憬什么,也不让他自心底痛恶。
他起身下地,抱着她去了隔间临窗的大炕上,“今晚就在这儿睡了。”
“行啊。”叶浔想,换了自己是他,也不想多说这些,便打住这话题。
叶世涛奉命调查徐阁老生平诸事,查到最多的,是徐阁老未被人弹劾过的罪行。至于徐阁老与裴奕的渊源,手下是通过裴三奶奶那边得知了一些秘闻。
再加上那个雨夜,徐阁老跪在裴府外书房前后的几幅画,事情推测起来并不难。他之前对皇上有所隐瞒,是维护裴奕,更是维护阿浔。
前些日子,他隐晦地与裴奕提了几句。当时裴奕笑说既然是奉圣命,就不需为难。
他还是挣扎了一段日子。
万一皇上听说之后大发雷霆处死徐阁老……那真是太夫人与裴奕愿意见到的么?尤其前者。
自己手里的一本帐,他无所顾忌,率性而为,轮到身边人,便难以做到了。阿浔是裴家的人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帮不了她太多也就罢了,若是给她平添负担,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最终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皇上可能会有的态度,结论是徐阁老死不了。君臣情分来讲,皇上无疑是顾念徐阁老的。若皇上厌恶徐阁老的品行,更不会让徐阁老丧命,越厌恶谁,他越要让谁艰难地活着。
男人大多如此。
由此,这一晚,叶世涛进宫面圣,将所知事情逐一禀明皇上。
皇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听得叶世涛的推测,面上也现出了些许惊讶,随后便释然一笑,吩咐内侍:“将徐寄忠带来见朕。”
称谓不再是徐阁老,是姓名。叶世涛知道,皇上已有定夺,遂躬身告退。
回到家中,便吩咐元淮,让他第二天去告诉叶浔一声:裴三奶奶不是口风紧的人,且有些贪财,防着些才好。
徐继忠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夜色已深。
皇上盘膝坐在次间临窗的大炕上,借着灯光看书。一条肥肥的狮子狗趴在他身边,黑宝石一般的双眼随着他翻书的手势转动。
徐继忠知道,这狮子狗起先是皇后养在身边的,后来不知为何,和皇上分外亲近起来。它名字叫肥肥,只是皇上对这名字很有点儿嫌弃的意思,不到迫不得已是不肯唤它的。
皇上有很多特别拧巴的时候。也只有他拧巴的时候,内阁几个人才能将他当做一个二十多岁的有些人间烟火气的人。
御书房的一切,都已是徐继忠非常熟悉的。只是以往进门时,他是朝臣,而今他是阶下囚。
他低头整了整囚衣,跪地行礼。
“平身。”皇上眼睑不抬,吩咐道:“赐座,赐茶。”
内侍依言行事。
肥肥瞄上了一碟子点心,慢吞吞站起来。
皇上一把把它按回去,转手拿了一块肉干,送到它嘴边。
肥肥摇了摇尾巴,慢条斯理地享用。
随后,皇上挥手遣退内侍。
徐继忠心内安稳下来。
“便是不召见,你日后也要见我吧?”皇上放下书,喝了一口茶,语气是闲聊一般的亲近,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徐继忠站起身来,恭声称是。
“不必拘礼。”皇上示意他落座,“喝口茶润润嗓子,跟我说说心里话。”
徐继忠点头称是,真就连喝了几口茶,随后才道:“罪臣生平做过不少错事,今日来皇上面前诉说的,则是一桩陈年旧事。”
“我听着呢。”
徐继忠尽量不带立场地诉说了他与裴奕的渊源,末了道:“罪臣如今一面妻离子散,一面家破人亡,唯求皇上隆恩,只当不知此事,给罪臣一个了断。”
“了断?”皇上轻笑,“如何了断?赐你三尺白绫,还是赏你一壶毒酒?”
徐继忠跪倒在地,“罪臣只求以死谢罪。”
皇上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淡漠:“你从未活过,何来求死一说。”
徐继忠无言以对。
“在天牢再住几年,只是日后处境与旁人无异。对外就说是终生监禁。”皇上起身下地,“没有你,也没有裴奕。”
徐继忠叩头谢恩。
皇上唤内侍将徐继忠带走,举步向外。
肥肥跟着跳下地,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徐继忠被带离御书房,走在宫中的甬路,清凉萧瑟的秋风悠然袭来,落花几经辗转,飘然落地。
他的一生,其实已到尽头。要他活着的人,各有各的理由。那就活着,能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几日后,三法司揣摩着皇上的意思,为徐继忠定罪结案。
皇上说了对其处置的决定。
曾被徐继忠打压过的官员为之不满,闹了这么久的一桩案子,皇上给出的结果也太轻描淡写了。徐继忠众多党羽并未受到殃及,仍旧留用,他们忙碌辛苦一场,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合着这就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儿小的闹剧?那可不行。
无数的先例告诉他们,整人就要整到死,让他再无翻身的可能,否则便是天大的隐患。
皇上想包庇徐继忠,他们不答应,或递折子,或在朝堂上谏言。
于是,皇上每天耳朵里听的眼中看到的,都是徐继忠罪该万死、该抄家灭九族之类的言辞。好在这种人并不算多,内阁里的人也没跟着掺和,否则可就是犯众怒了。
苦笑之余,皇上想到了徐寄思那个混账东西。徐继忠品行差,但若跟徐寄思比,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也有好处。他让徐寄思官复原职,在工部行走。谁反对都没用。
官员们更加气愤了,很自然地把矛头转向徐寄思。
徐寄思每日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兄长听不到的看不到的,他都代为承担下来。
而这场风波一起,付仰山弹劾裴奕就成了落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带起的些微涟漪很快沉寂下去。
这一年的秋冬两季,叶浔周围的人嫁娶之事不断,让人总是感觉欢天喜地的气氛。
九月,叶冰出嫁。
十月、十一月,柳府长房的长子、次子分别成亲。
叶冰出嫁,叶浔和江宜室只是命人送了贺礼过去。柳府两桩喜事则是义不容辞要过去添一份喜气的。
柳夫人和江氏都是神采奕奕的,见了叶浔,都恨不得让她坐在一处就别动了,弄得她失笑不已,这番好意自然是要接受的。
亲戚见了她,尤其是用饭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观察她的怀相、喜欢吃什么,得出的结论大多相同:这一胎是个女儿。
太夫人和叶浔听这种话听得久了,想着应该就是女儿了,平日里预备的便都以小女孩儿的衣物鞋袜为多。
裴奕听叶浔说了,满心喜悦,一早开始给孩子取名,乳名、名字都列出了几个,要她选择。
叶浔则开始回忆自己记事后最喜欢什么样的衣服、玩具,憧憬着女儿出生后要怎样打扮她。
每夜相拥睡去之前,夫妻两个的话题都围绕着孩子说个不停。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叶浔沉浸其中,全然没顾及到一些事。
这天下午,江氏和太夫人在房里说话。裴三奶奶也来了,却没去太夫人那边,而是径自来了叶浔的正房。
半夏一脸戒备地对叶浔道:“还带来了一个女孩子,看起来应该是出自商贾之家。”
叶浔起先还想以身体不适为由不见的,听了这话却是一笑,“请进来吧。我跟她把话说明白,也省得她再去烦太夫人。”
半夏见夫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笑着出门而去,将裴三奶奶和那女孩请进室内。
落座前,裴三奶奶指着那女孩子笑道:“这是我一个旧识的长女青鸾。”
青鸾神色恭敬地行礼。
叶浔不动声色,笑着还礼。
寒暄几句,裴三奶奶又道:“青鸾总是听我说起府里的花房花色繁多,总想着亲眼瞧瞧,你看——”
“您不嫌我失礼的话,就让丫鬟陪着她去花园看看吧。”叶浔笑道,“我婆婆不让我走动,不然就亲自陪同了。”
裴三奶奶忙笑道:“看你这话说的,你怀着孩子,自然不便走动,理当如此。”
叶浔吩咐新柳陪着青鸾去了花园。
裴三奶奶东拉西扯了一阵子,起身坐到叶浔身侧的椅子上,笑问道:“青鸾你也见了,觉得怎样?”不等叶浔应声便道,“你是大门户里走出来的人,应该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很是乖巧,听话得很。”
“哦。”
裴三奶奶的视线便又落在叶浔的腹部,“有些话你婆婆和暮羽怕惹你伤心,自然是不能跟你直言,那么,这招人烦的事就只能由我们这些亲戚来做了。”
打交道的机会多了,这人说话也越来越有技巧了。要不是了解太夫人和裴奕,听了这样的言辞,必然会认为是太夫人要裴三奶奶来递话的。叶浔故作不懂,“什么事啊?”
裴三奶奶就笑起来,语声却低了三分,“暮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只你一个,不要说妾室,连个通房都没有,这可不行。前几个月,你必然要安心养胎,苦着他一段日子,他也能心甘情愿,而眼下你胎象安稳了,也该体恤他一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浔笑得特别柔和,“您的意思是——”
裴三奶奶笑逐颜开,“你要是看着青鸾不错,就随意置办一下,将她抬进府来,这样一来,你婆婆和暮羽都会赞你贤惠,日后会愈发看重你。这种事啊,说到明面上是不行的,你想想看,若是把话挑明,他们又能怎么说呢?总会担心你伤心的。”说着又担心叶浔顾及早早给了青鸾名分,使得青鸾明目张胆地争宠,又补充道,“若是不想做的那么明显也没事,你将她留在房里,先让她伺候暮羽一段时日,听话就再说,不听话就再物色人选。”
叶浔笑意愈发柔和,语气也很是婉转低柔:“青鸾好好儿一个女孩子,您和您那位旧识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多好。放到我身边,于她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我看重身边的丫鬟,只要是尽心当差的,我都会善待。但若房里添了通房妾室,我可就一点儿善心都没了。与其到时候您被旧识抱怨把她好端端的女儿推进了火坑,倒不如避免那些不需发生的事。再者,我房里的事,我和侯爷心里自有衡量,您以后都不需为我们费心了。”
裴三奶奶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啊,到底是年轻,怎么就不明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是,我到底是年轻,肝火旺盛,您就别与我说这些了,等会儿我要是克制不住失礼于您就不好了。”叶浔笑着打断了裴三奶奶的话,“花园不小,青鸾别迷路才好。您去看看她,随后带她去给太夫人请个安。”又唤来半夏,“帮我好生招待着。我有些乏了,要歇歇。”
裴三奶奶没法子了,只得悻悻然依言出门。
叶浔当然没歇息,让人唤来秦许,“裴三奶奶那边你让人留意些,看看她有没有难处。有的话,让她再来见我;没有的话,就给她添点儿难处。”
不让裴三奶奶怕了她,日后这种官司不断,还是早些准备起来才好。
晚间,歇下之后,叶浔蹭到裴奕怀里,不怀好意地问他:“你想不想我啊?”
“想,满脑子都是你跟孩子。”裴奕无限温柔地啄了啄她唇瓣,“今天孩子有没有闹你?”说着话,手温柔地落在她腹部,轻轻摩挲。
“……”叶浔小小的汗颜了一下。两个人说的完全是两回事,他好像已经忘了那回事了,一心一意地在做体贴的夫君、父亲。
☆、第98章
整日里胡思乱想什么呢?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她在心里数落了自己两句,放下先前的心思,答他的话:“一整天都很好,偶尔踢我一下。”又搂住他的手臂,“我想吃新鲜的青菜,用肉丝辣椒一炒,不知道多香。”冬日里新鲜的青菜,比八珍还难寻。而他如果发话,比她吩咐管事要快。这人在她和太夫人面前没脾气,府里的下人却都特别怕他。
裴奕和声笑起来,“这容易,明日午间就让你吃上。”
“那行,我就只管安心等着了。”叶浔满足地笑着,把脸埋进他怀里,“睡了。”
裴奕手势轻柔地拍打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变得匀净。
她自诊出喜脉到如今,一直让人特别省心。如今月份重了,也只是睡得早一些,醒得迟一些。
自心底,他特别盼望第一胎是个女儿,而且看胎儿这份乖巧,也应该是个女儿。
他与她都是有着缺憾的人,只是他不曾受缺憾的影响,大舅、母亲从没让他觉得没有父亲是一件遗憾的事。她却不同,自幼失怙,父亲不曾给予她应有的宠爱。
如果没有外祖父外祖母……她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真是让人不敢想象。明白这一点,所以是打心底愿意和她一样孝敬二老。
更明白她心底那份失落,明白她想从孩子身上变相地弥补自己太过长久的失落。
因为明白才更心疼。
时近腊月,徐寄思依然被官员骂得找不着北。时日已久,不管骂人的还是被骂的,都习惯了。人们都习惯的一件事,也就不再算新鲜事,有些被压下去的事情也就又显山露水了。
付仰山依然在坚持不懈地弹劾裴奕。别人是想起来就写道折子,他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每隔十天八天上一道折子,经内阁大臣之手转呈给皇上。
只是随之发生的是,去年的榜眼荀佑盯上了付仰山,他言辞不讲究技巧,不玩儿捕风捉影那一套,只求犀利,铁了心要气死人一般。
裴奕忍得了付仰山,付仰山可没办法忍荀佑——若是忍耐,估计荀佑就要在奏折上刨他的祖坟了,不得不驳斥。
荀佑不慌不忙地驳斥回去。
一来二去的,状元跟榜眼掐到了一起。付仰山掐架之余还是没忘记裴奕,怎奈到底精力有限,折子少了几分技巧,倒是字里行间都充斥着火药味。
“沉不住气。”这是皇上对付仰山的评价,“果然是没状元之才。”
内阁大臣听了,啼笑皆非,平日与幕僚闲谈,都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事情就传扬开来。
江宜室在家中宴请宾客的时候,听人说了这件事。
她不解,“他们两个不是同乡么?”还知道两个人是有些交情的。
别人就无奈地笑,“同乡算什么,那状元郎还是你父亲的门生呢,可如今又怎样?明知道你这儿和裴府的渊源,不还是生事弹劾长兴侯么?”也是算得亲厚了,不然不会说这种不讨好的话。
江宜室连忙追问一番,这才知道自己又后知后觉了。
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干涉、左右的事,可闲时想起来,到底是意难平。不能去指责父亲给他雪上加霜,也不能和叶世涛谈起觊觎她的人,只好想着抽时间去找叶浔抱怨几句。
愿意听她抱怨开解她的,也只得阿浔一个。
叶浔得了秦许的回话:
“裴三爷和裴三奶奶平日以裴府宗亲这名头,拉拢了一些小官员帮他们打通一些财路。夫妻两个的生意做得有模有样了,眼下有意在河运上分一杯羹。”
叶浔皱眉。想在河运上分一杯羹,算是他们的难处么?当然不算。而且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帮他们解决。好在也了解秦许说话总是特别含蓄,摆一摆手道:“跟我说我能插手刁难他们的事。”
秦许笑着挠了挠额角,“他们的长子去了锦溪书院求学——就是祁先生开在城西的那个书院。”
叶浔这才漾出笑容,“明日上午去请淮安侯过来一趟——若是有变动,早间我让竹苓知会你。”要见外男的话,她得先征得裴奕同意。而且这件事事关他的二舅子嗣,一定要先问清楚他同意与否。
秦许称是而去。
当晚,叶浔拉着裴奕说话,把裴三奶奶三番两次要送个人到他身边的事委婉地说了。
“娘也跟我提过两次。”裴奕道,“别理她。”
叶浔:“……”她好像不能不理了吧?
裴奕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想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叶浔想了想,道:“哥哥让元淮来递过话,说三舅母不大可靠,听那意思,锦衣卫之所以能查出你和徐阁老的渊源,就是从她那儿入手才得知的。”
裴奕目光一沉,“那就不能放任她了。我来处置。”
“……”叶浔抿了抿唇,“女人家的事,你交给我不行吗?”
“这不是怕累着你么?”裴奕笑着吻了吻她,“这样说来,你已经有主意了?”
叶浔把打算和盘托出,“她想让孩子走功名路,我就告诉她,如果我们无意成全的话,没那么容易。生意上的那些事倒好说,指派个管事就能让他们吃瘪,只是锦溪书院那边,总要请淮安侯跟祁先生打个招呼。”
“这七拐八绕的,估计祁先生就是看在孟宗扬的情面上才收了他们家的孩子。行,你明日让秦许去传话,让孟宗扬抽空过来一趟,你跟他细说说这件事。”
“这就是同意了?”叶浔展颜轻笑。
“孩子明年就出生了,我再不信你乱吃醋,不就没天理了?”裴奕笑着轻拍她腹部。
“什么事都要挂上孩子……”叶浔不满地捶他一下,“我吃醋了,不理你了。”说着便要背转过身。
裴奕逸出清朗的笑声,把住了她身形,“居然跟孩子争风吃醋……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这种出息她还真有不了,不相干的人都被他或她排除在外了。
“生气了?”已经熄灭了灯烛,他不能将她神色看清楚,便稍稍将她搂紧一些,吻住她唇瓣,手有意无意地轻拍着她以示安抚。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心里想着,等孩子出生之后,还指不定谁吃醋呢。便这样心生笑意,婉转回应着他。
原本他是安抚她情绪,想浅尝辄止,可是契合的唇形,久违的亲昵,让这亲吻迅速变得灼热起来,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了几分。
叶浔意识到他轻拍自己的手扣住了肩头,微微僵滞之后就放松下来。
片刻后,裴奕却强行克制着体内蹿升的邪火,松开了她。
叶浔更深地依偎到他怀里,轻声道:“五个月了。”
裴奕还是维持原状,没反应。
“怎么?”
裴奕算账给她听,“轻了重了的尺寸不好把握,没意思。还是等孩子满月之后再说,到时候再跟你找补。”
叶浔险些就笑出声了,凑过去咬了他下巴一下。
“到时你再犒劳我,平日不准胡思乱想,三舅母那种人说过什么,尤其不要当真。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叶浔满心满意地感动。
裴奕的手落到她胸部,“好像大了一些?”
感动瞬间锐减,她打开他的手,“你就不能一直深情款款的吗?”
裴奕就笑,“总深情款款的,你就得发疯了。”
这倒是。
转过天来,秦许上午去孟宗扬府中传了话,下午,孟宗扬就过来了。
叶浔讶然,去花厅见他的时候就问:“是凑巧还是你闻讯就赶来了?”
孟宗扬一贯地大大咧咧,“自然是凑巧,难不成我还能为了你跟皇上告假?”
“……”
孟宗扬一向都觉得,让叶浔无话可说的时候是一大享受,此刻就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
叶浔白了他一眼。
孟宗扬笑得更厉害了,问道:“我是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你有什么正经事找我。莫不是要跟我显摆一番?”
叶浔瞪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好显摆的?家产还是什么?您官职可比侯爷还高一级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孟宗扬笑道,“不提别人,就说你哥哥,跟我一样的四品官职,可那是什么地位?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矮半截。你们家侯爷呢,只是五品官,可哪个封疆大吏见了他不也得点头哈腰的?”笑容敛去,又道,“况且,他都把荀佑收为羽翼了,我怎么敢小瞧?”
叶浔倒是没想到荀佑的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惊喜了一下。
孟宗扬说起这些就有些没精打采的,对叶浔投去一个“我很可怜我很需要人同情”的眼神。
叶浔这才笑了起来,“你怎么不说你那差事是多少人眼红的?别跟我在这儿装可怜,没用。换了我,我宁可不做侯爷的官,也要去皇上跟前谋个差事。每日耳濡目染的,总能学到点儿常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
孟宗扬心里好过了不少。
叶浔又道:“我请你来,也是有事要麻烦你。”
孟宗扬最喜欢别人有事求他了,闻言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叶浔就道:“我三舅母家的孩子其实是个不怎么成器的,却误打误撞的进了锦溪书院。你能不能帮我跟祁先生递个话,人呢,不用撵出来,只让他在家歇息一年半载的就行。”
“就这事儿啊,好办。巧了,我等会儿就要去找先生说说话,包在我身上了。”孟宗扬承诺之后才道,“你们那个三舅母惹你了?”
“嗯。”叶浔老老实实地点头,“惹我了。”
孟宗扬不解,“那你还这么客气做什么?直接把人撵出书院不就行了?”
“当然不行,要是个好苗子呢,岂不耽误了人的前程。况且耽误他一年半载的我就挺不安了……”
不等她说完,孟宗扬已经惊愕不已,“这可不像你啊,我一直认为,只要谁惹了你,肯定就是死路一条。例如那个徐曼安……”
“什么意思?”听得末一句,轮到叶浔惊愕了,“你以为徐曼安是死在我手里的?”
孟宗扬的惊愕又加重三分,“不是你?”
“……”叶浔知道,很多人恐怕都是这样认为的。男人如孟宗扬都如此,何况女子。
“这样说来,真不是你?”孟宗扬很沮丧,“早知道我就让手下详查了……可你也不能怪我,在我看来,做得这么绝的人只能是你。可你也不能怪我——你哥哥是谁啊,徐曼安那桩事,跟他都没法儿比……”
叶浔极为无奈,差点儿就以为这人是故意来刺激她的。
☆、第99章
回想一下上次他过来说过的话,叶浔不解地挑眉,“上次不就说过徐曼安的事了?你怎么还能想到我头上?”
孟宗扬解释道:“徐曼安出事之前见过你,也见过杨文慧。杨文慧那边,我的人也没见她做过什么。后来,徐曼安又是失踪又是从护城河里捞出来……杨文慧已经人单势孤,谁都觉得她没这么大的手笔,你呢,帮杨文慧一把也未可知。我记得,你生辰之后,曾去见过杨文慧。”
“……”叶浔发现这人该知道的事情一件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却了解得清清楚楚,她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了。”
孟宗扬叮嘱道:“你日后要离荣国公府的人远一些。我都这么想,那边府中的女子肯定也会这么想。荣国公夫人和徐夫人对徐曼安的死耿耿于怀,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孟宗扬却还不放心,“进宫请安的事能免就免了吧,别在那些人跟前晃。万一她们发了疯,你在宫中又不能带护卫丫鬟,到时……少不得吃苦头。”他其实想说,两个疯女人害得你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叶浔笑起来,“我晓得,有我婆婆呢,她已经先后两次向皇后娘娘帮我请假告罪了。”
“那就行了。”孟宗扬喝了口茶,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什么茶?”
“武夷岩茶。”
“不好喝,没心情细品。下次命人给我备雨后龙井。”
叶浔失笑:“行。”
孟宗扬走后,江宜室来了。
江宜室说的自然是付仰山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听人说过几句。”叶浔道,“那些事你别管,付仰山做什么总有他的理由。侯爷甚至大哥,以后都要习惯这种事。”
“道理我明白,只是那个人是自己相识的,心里到底是有些别扭。”江宜室沮丧地叹息一声,“我固然有些反感他,也不希望他自寻歧路啊,侯爷是那么好相与的?怎么就要做这种事的?”
“他们又不会因为几道相互弹劾的折子就视彼此为仇人,不定哪一日就会站在一处。”这些是江宜室毫不了解也不感兴趣的,叶浔只得往浅显的好处说,“就像女孩子家,吵过架也不见得不能和好,就算是为着背后的家族,也要在面上相互支持。”又劝道,“得了闲你就回趟娘家,陪父母说说话。他们都不肯告诉你,想来心里不大好过,你也不需把话说破,多陪陪他们就好。”
“嗯,我晓得。”
两个人说了半晌的话,江宜室的心绪开朗许多。
叶浔便转移话题,与她说起了裴三奶奶的事,“一直都有心往侯爷身边送个人,我一直没答应。”
江宜室听了这些,不由苦笑,“总归算是外人吧,想利用女孩子捞点儿好处也是情理之中。你这算好的,我娘总担心我身子骨不宜子嗣,怕你哥用无子为由休了我,也跟我提过几次给你哥哥添一两个通房的事呢。”
叶浔惊讶,随即便是哭笑不得,“这可真是的。你可别松口,咬定我哥不允许就是了。不然你家里那些亲戚什么的都会跟着凑热闹给你添堵。”
“我每次一听我娘说这些就装哑巴,甩手走人。”江宜室神色有些黯然,“可我这么久还是不能怀胎生子,心里也真是七上八下的。”
“别担心。你调理了这么久,脉象挺好的,迟早会给我添个侄儿。你只需放松心绪。不要多思多虑。”对于这件事,叶浔是胸有成竹。
也是叶浔那份笃定,让江宜室心宽不少,第一千零一次庆幸:“阿浔,幸亏有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叶浔大乐,“你要是男子,对我说这番话,我会得意很久的。”
江宜室也随之笑了起来,“这男子是侯爷还好,换个旁人可就成祸事了。”
这一趟,江宜室自然是没白来,走的时候已是眉开眼笑的。
晚间,叶浔躺在床里侧打瞌睡,裴奕捧着一本书看,对她道:“我跟娘打过招呼了,日后你对三舅母那边,只管随着心意吩咐下人。起先依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让她们一家离开京城,娘则是希望由你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就好。”
叶浔听了这话,立时精神起来,先是沉默片刻,随后才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我竟忘了应该跟娘打个招呼的。”
裴奕道:“在家里,你是做大事的,我是帮你善后的。”
叶浔逸出笑声,“有你真是太好了。”
裴奕放下书,熄了灯,把她松松地拥在怀里,“哪儿就值得这么高兴了?刚才看你都要睡了。”
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不是哪个男子都能帮妻子考虑得这么周全。她一臂搭上他肩颈,“以后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吗?”
裴奕低声地笑,“你居然会说这样的傻话。”
“可不是么?嫁了你都变得傻气了。”
“我会一直尽力对你好。”
叶浔凑过去吻了吻他双唇。
他笑着拍拍她,“少勾引我。”
叶浔轻声地笑。
随即,他说起今日得知的另外一桩事,“针线上的一个人,从外面一间铺子里看到了一个屏风绣品,很像是你的手法。她没敢跟你说,知会了管家,管家将那副绣品买回来了。管家跟我说了,我还真是一头雾水,总不能是以前彭氏把你的绣活卖出去了吧?”
“……”叶浔牙疼似的吸了口气,“没准儿就是我以前做的针线吧?”
“怎么说?”
叶浔犹豫片刻,便跟他实话实说了,“以前在叶家,有那样一个继母,心里总是不安稳。女孩子心里不踏实,能想到的让自己踏实的法子不多——想提早存些傍身银两,便是哪一日被逐出府去,也不会落得个沿街乞讨的下场。那会儿的叶府又不在京城,我为防万一,便用心学习针线,带着丫鬟一起做了很多绣品。每年来京城小住的时候,就让竹苓去铺子里卖掉一些绣品换取银两。”顿了顿,又细细地解释,“长辈们赏的银子,都存在明面上,不好随取随用。说到底,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小金库,已备不时之需。”
原来是这样,却不难看出她以前是多没有安全感。“我知道原由就行了。也不算什么事。”裴奕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是陈年老黄历了。”
裴奕有心调节气氛,问道:“那时攒下了多少银子?”
“能有多少啊?”叶浔笑道,“忙了好几年,都没赚到一千两。但是现在觉得不算什么,那时的一千两对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特地兑换了银票,让半夏随时带在身上。”
“随时准备着被人撵出去么?”
“随时担心会发生那种事情。”想到前世,叶浔是颇为唏嘘的。那一世,也是千防万防的,到最终才知道,彭氏不是按常理出牌的货色,叶鹏程亦是,从来都是一种路数——歹毒龌龊得叫人发指。可也只有那点儿出息,再费脑子的招数,是他们能力范围之外的。
“哥哥是不是也跟你一样?”裴奕一直觉得,叶世涛积攒了数目令很多人咋舌的财产,也必定有原由。
“是啊。”叶浔道,“他心里恐怕比我还不安稳。我起初费尽心思的攒钱,后来作罢就是因为他时常给我些银两。在外面那些营生,大多是外祖父和大舅母帮忙才能做成的。他也总怕我手里没银子底气不足,有了进项就会给我一笔零花钱。”
叶世涛肯一直善待的人,屈指可数。某些方面来讲,叶世涛与皇上是有着很多相似之处的。如今皇上看重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年腊月,皇后生下一名男婴,也就是日后的小皇子。
太夫人代表裴府进宫道贺,仍是不肯让叶浔露面。
叶浔的胎儿已到了六个月,又有先前孟宗扬的提醒,自然全盘接受太夫人的好意,足不出户地留在家中。只是不同的是,一有空就去花园里转转,走动走动。这还是太夫人提醒她的,说刚怀胎时自然要处处谨慎,月份大了之后,就该多活动活动筋骨,生产时才会顺利些。
裴三奶奶那边这段日子可谓诸事不宜,几桩要看到手的生意被人抢走了,儿子那边也被祁先生打发回到了家里。
她细细梳理进来的事情,觉得可能得罪过的也只有一个叶浔——不过十六七岁的人,让她给夫君纳妾收通房,心里必然是不愿意的,记恨上她也不是不可能。思前想后的,裴三奶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便去裴府,想在面上跟叶浔赔个不是,让她像以前一样度日就好。大不了,她不再干涉叶浔房里的事了。
但是叶浔不再见她,连去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第100章
裴三奶奶没有办法,只得去求太夫人。
太夫人对裴三奶奶一直没什么好感,连带的对裴三爷没有着诸多无奈。不是裴三爷默许,裴三奶奶怎么敢打裴奕的主意。她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见到裴三奶奶的时候,态度并不友善,满脸淡漠。
裴三奶奶只得装作没看出来,面上挂着苦笑,说了近日诸事不顺,末了又道:“我想来想去,大抵猜得出,是惹了暮羽媳妇,我就想着跟她赔个不是,日后尽量少来打扰她,求她不要跟我计较。”
“这话可就奇了,阿浔怎么可能忤逆长辈?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太夫人语声清冷,“我是阿浔的婆婆,她自进门之后,一直秉承孝道,我是打心底的喜欢这个媳妇。”
“是是是,是我失言了。”裴三奶奶连忙认错,“之前的事都是我的不对,我想跟她赔个不是。可她总是不见我,你看——能不能帮我跟她递个话?”
太夫人哪里看不出,叶浔的避而不见,就是让裴三奶奶清楚地认识并且确定自己出了错,见是早晚要见的。由此,她吩咐丫鬟去正房递个话。
叶浔想着火候差不多了,适度的拿乔可以,再继续下去就会打扰到太夫人,便让裴三奶奶过来相见。两人叙谈一阵子,听得裴三奶奶诉苦,笑道:“这些我倒是不知情,您的意思是——”
裴三奶奶强笑道:“不论知情与否,还请你高抬贵手帮我一把。”心里则是冷笑,不知情?谁会信?
叶浔不动声色,“生意上的事情倒是好说,书院那边我就无能为力了。”
怎么可能无能为力?!“你外祖父那边的人,不是都去过锦溪书院求学么?只要你跟他们说一声,他们跟祁先生打个招呼,这事情不就结了?”
“事情竟有那么容易?”叶浔斜睇了她一眼,“我表哥与祁先生只是师徒情分,从来不敢干涉祁先生日常事宜。”柳家的人能那么容易左右祁先生的心思,她也不用麻烦孟宗扬了。柳文枫、柳文华等人,对祁先生只有敬重,从来不敢僭越多话。
“这话说的可就太过自谦了。”裴三奶奶笑道,“如今京城中谁不知道,柳家是天朝第一门第,柳家的人想要怎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你是柳阁老的外孙女,他又一直偏疼你,什么事到了你手里,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不是叶浔跟柳家递话,事情怎么会急转而下?她在心里冷笑连连,面上的笑容已有些勉强,“你的身份,谁都不敢小觑。只是如今你到底已是裴家的人了,我呢,不管在外面还是在家中,都是你不可分割出去的亲戚,有些事还是相互留些情面才好。万一从我这儿传出什么闲话,对你可没一丝好处。”
叶浔听得这一席话,不由失笑,“原来您是这么想的,早说啊,我也不需拐着弯子为难您了。您既然把话挑明了,那我也不需隐瞒您什么了——我哥哥的手下对您的评价是口风不紧、贪财、好高骛远。至于您长子被祁先生请回家中,是我请淮安侯出面跟祁先生打了招呼,我外祖父那边,我倒是还没想麻烦他们。您要是不介意的话,那我日后就请柳家或是我哥对您打压一番——横竖您也是想撕破脸皮畅所欲言,我不拦您,您随心所欲就是。我最不怕的就是闲话,到时候您只管编排我或是侯爷,看看谁会相信。”她扬了扬眉,“说到底,这不过是琐碎之事,我不想让侯爷分心,也就不会让他出面。”
“……”裴三奶奶无言以对,面色渐渐发白。叶浔的哥哥,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淮安侯孟宗扬,是与裴奕同时获得皇上提携的当朝宠臣。这两人都是叶浔说句话就能帮她如愿的人。
到此刻才分外清晰地认识到,叶浔的后台不少,而且那些后台别说是寻常门第,便是朝臣都不敢轻易撼动他们的位置。
叶浔对裴三奶奶漾出柔和的笑容,“我从没想过仗势欺人,能不麻烦别人的事,就尽量自己亲力亲为。只是眼下情形不同以往,为着腹中胎儿,只得麻烦亲朋帮忙料理一些小事。说到底,您要感谢我腹中的胎儿,要我亲自出手的话,您现在就不能站在我面前威胁我了。”
裴三奶奶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恨不得要给叶浔跪下去了,“我……我目光短浅,先前竟没想到……没想到那么多,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么?我日后再不会仗着是你的长辈干涉你房里的事了。自然,别的事我也不会麻烦你们了。再有,不该说的,日后我一个字都不会对外人提及,不,对下人都会守口如瓶。”她固然有着诸多缺点,却还是能看清形势的。
这样就好。叶浔笑着颔首,“说到做到才是。”
“一定,一定!”
“让你的孩子换个书院吧。我听淮安侯府里的人说了,当初他进入锦溪书院,是你和三舅用了侯爷和柳府的名号,在学院读书也是分外吃力,既然如此,还是别太勉强他,也别让祁先生为难。”
“好!我记住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叶浔端了茶,“有时间再聚。”
裴三奶奶走后,竹苓嘀咕道:“早知如此,夫人自一开始跟她摆明轻重就好了,也不用麻烦淮安侯了。”她对孟宗扬真是如何也没好感,见到他就头疼。
叶浔不由轻笑,“这种人,一定要先让她尝到苦头才能把话挑明,不然她还是会觉得我们会有所顾忌,以为她知道的一些事就是能威胁到我们的把柄。”
竹苓前思后想,释然一笑,“真是夫人说的这个理。”
春节之前,叶冰曾两次递了帖子过来,要以赵家二太太的身份登门。这行径像是在跟王氏挑衅:你以往总拘着我不让我跟叶浔相见,如今我偏要见她。
叶冰能拆王氏的台,叶浔却不能如此,两次都是客客气气地回了帖子,大意就是不便见客,日后再说。
叶冰倒也不心急,接到回帖之后,命贴身丫鬟送来了一些礼品,称等叶浔产后再来登门探望。
赵氏那边倒是一直安安静静的,和王氏、叶世淇达成了一种默契,无大事就不会来打扰叶浔,只是偶尔会在景国公、叶夫人命人送些东西到裴府的时候,顺道加上一份自己准备的礼品。
这一年的初雪降临得早,天气随之变得分外严寒。
叶浔只在花园里的梅花全部盛开时去转了转,之后太夫人担心她受了寒气,便不允许她出门走动了,和声道:“得空就在房里来回走走,我每日陪你说说话下下棋。万一染了寒气受罪的可就是你了,眼下不能服药,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叶浔从善如流,笑着应下。
闲时少不得会猜测孩子的容貌像谁。
有些孩子的样貌是完全取了父母的优点,有些孩子则是完全取了父母的缺点。例如母亲,柳家长辈提及,都说是取了外祖父外祖母的优点,她呢,则是酷似母亲。再有眼前的例子,便是裴奕和哥哥了,他们也是取了父母的优点,长成了一副招人觊觎的妖孽样。
都是这情形还好,若是孩子专挑父母的缺点长……
她照镜子、细打量裴奕的时候越来越多,一遍遍地在心里想象孩子的模样。结果还好,自认两个人的样貌并无短处。
纠结完这些,便又开始担心孩子能不能足月出生,出生之后能不能如愿成为她的贴心小棉袄。她最了解自己的性情,最怕的不过是孩子像自己年少时一般倔强不肯低头,要是有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孩子……那可就是一大灾难了。她怕是容不得。
便因此时常暗自叹息:为人母,说来简单,做起来却太难。才到此时,她就已有那么多的担心、顾虑,孩子出生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要头疼的事。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可是没法子,实在是太闲了。刚进腊月,太夫人和裴奕就将叶浔手里的事接了过去,她每日没什么事好做。
江宜室也要准备过年的大事小情,不能时时过来串门,就让叶沛替自己来陪叶浔说说话。
叶沛脸上的婴儿肥慢慢消退,乍一看,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与叶浔和裴奕相见叙谈时,则还是以往天真烂漫的样子,言语间仍是孩子气十足。每每碰巧见到裴奕,总是如初见一般的花痴相,盯着他看半晌,私底下对叶浔道:“大姐,这一胎一定要生个长得和大姐夫一样的男孩子,十几年后,便又是京城风华无双的人物了。”
叶浔笑道:“风华无双的是皇上。”
叶沛小声嘀咕道:“很多人都是这样啊,说大哥和大姐夫是京城最好看的男子。有的还有幸见过皇上呢,说他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一见就心惊胆战的。而且,皇上似乎极为厌恶生人靠近他,就差在脸上写上‘离我远点儿’那句话了。”
叶浔哈哈地笑。她听外祖父说过,皇上的确是那样的,生平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应付陌生人。
叶沛将声音压得更低,忽闪着大眼睛猜测道:“大姐,你说皇上专宠皇后,是不是就因为根本懒得多看别人一眼?我就是跟你说说这种话。”
“那倒不见得,到底还是洁身自好,也没那份闲工夫。”
叶沛接受了这说法,随后挥一挥手,“天家的事,不该是我们该揣测的。”闲来总是给未来的小外甥做一些衣物鞋袜——她是坚定地希望并认定孩子是男孩儿。
叶浔自然由着她,反正又不是只生一个孩子,衣物即便是这次用不到,日后也总会派上用场。
柳之南在祖父祖母跟前将养了这么久,总算是恢复如初,两位老人家这才允许她来裴府看望叶浔。
她对那次受伤的事仍如之前,怎么想都觉得是因祸得福,这次过来,喜滋滋地对叶浔道:“祖父亲自给我指派了一名管事,让他帮我打理香露铺子,今年我可是赚了不少钱呢。我说照这样下去,明年这会儿就能把银子还给你了,你猜祖父怎么说?”她板了面孔,惟妙惟肖地学着祖父的神态、语气,“阿浔才不稀罕你那点儿银子呢,给你花了就没打算收回去。你要是觉得欠了她人情,日后少烦她就是了。”
叶浔被逗得哈哈地笑,随即道:“银子不用还,我偶尔也会有事麻烦你和淮安侯,你我不用划分得那么清楚。”
“那我就把银子攒下来,每年给你的孩子封个大红包。”柳之南笑嘻嘻地抚了抚叶浔腹部,“我问过祖母了,她说明年三月底、四月初孩子就能出生了。一定要生个女孩儿,我们一起打扮她,我会给她专门调制几样香露的。”
“都说是女孩儿,沛儿则希望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以后再生,这次要生个女孩儿。”
叶浔忍俊不禁,转而问起她和孟宗扬,“明年就能出嫁了吧?”
“不知道啊。”柳之南笑道,“他是这么想的,可祖父、父母说要多留我两年,他听说之后都要疯了,只好让中间的媒人多跑几次,也没别的法子。我是觉得怎么样都行。”
叶浔不由有些同情孟宗扬,也是自心底羡慕柳之南。哪像她那会儿,外祖父和外祖母巴不得她快些出嫁,离开叶府那个火坑。
有叶沛和柳之南时常过来做伴,日子在欢声笑语中悄然而逝,转眼到了小年。皇上给自己放了假,一心一意陪着妻儿过年,得空会去倚重的朝臣家中坐坐,官员们也随之得了清闲。
还在坐月子的皇后惦记着燕王妃和叶浔,从宫里给两个人各选了两名医婆、两名产婆,却命内侍传话给两人:“人进府后,安置在别处备用,不用让她们在近前服侍,近临盆时再召唤她们。”
这样做也是有原由的,皇后自己怀胎时,产婆、医婆因为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悉心照料皇后,动辄苦口婆心地规劝皇后不要四处走动,饭菜不能多吃,更不能少吃。皇后忍了三天就忍不下去了,让几个人该去哪儿去哪儿凉快着,到她临盆时再去正宫。眼下她将人派到燕王府和裴府,是怕那些人自恃奉了她的旨意对两个人指手画脚,两个人碍于她的情面被束手束脚有苦难言,若是那样,便是好心办了坏事。
——内侍看得出皇后对燕王妃、叶浔的看重,便当做笑话讲给两个人听了,也是怕两个人觉得奇怪多思多虑,末了又道:“另外,奶子局的人都是现成的,等到明年开春儿,皇后娘娘便会派人过来,到时候选两个合眼缘的即可。”
叶浔分外感激皇后的一番苦心,又给了内侍一个大大的封红。
裴奕与去年不同,将一应宴请都推掉,留在家中陪着太夫人和叶浔,每日再有闲暇,便去马厩照料自己钟爱的几匹骏马,亲自喂它们草料,去外面空旷之地转转。
这天回到房里,兴冲冲地对叶浔道:“新得了两个小马驹,性子很是温驯,日后就给孩子练手。”
“给孩子?”叶浔挑眉,“女孩子的话,你也要让她学骑马?”
“不行么?”裴奕拍拍她的脸,“女孩也要学几年拳脚骑射,既能强身健体,也能时常陪着我。”
“这么早就开始打算笼络孩子了?”叶浔睨了他一眼,却又是赞同他说法的,“也好,人最要紧就是有个好身板儿。只不过,到时候我也要一起学骑马。”
裴奕想也没想就摇头,“你可不行,不准你跟着凑这种热闹。”
“我怎么就不行了?”叶浔大为不满。
“你用心教孩子药理、识字、绣花就够你忙的了。”裴奕一直觉得妻子就算性格再强悍,那小身板儿也是养在温室里的花儿,经不得一丝风雨。
叶浔撇撇嘴,“到时候再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懒得从现在就跟他抬杠。
裴奕巴不得她转头就忘掉这回事,笑笑地岔开话题。
这晚深夜,叶浔喘息着醒来。
裴奕随之惊醒,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觉她额头上已沁出汗水,眼角也有泪珠,担心地问:“怎么了?”
“做了个梦,不好的梦……”叶浔抬手按在心口,“梦到什么了?谁出事了?怎么这么一会儿就不记得了?谁出事了呢……”语声沙哑,已是语无伦次。
“别怕,别怕。”裴奕柔声安抚着她,“梦都是与事实相反的,你别胡思乱想。”
“不是……”叶浔想辩驳,却又理不清思绪,只得放弃,心念数转,侧头看着他,“是不是哥哥?”
“怎么可能呢?前两日我才见过他。别胡思乱想,你是因为怀胎才多思多虑了。”裴奕起身点燃了宫灯,亲自去打了热水,用热手巾帮她擦脸。
过了好一阵子,叶浔才平静下来,在他怀里睡着了。
翌日上午,他在前院听管事回事,李海进门通禀:“大舅爷身边的小厮元淮要见您,说是有急事。”
裴奕即刻道:“将人带来。”
元淮神色焦虑,语声气促地道:“侯爷,大爷受了重伤,不宜宣扬,也就没请太医,您去看看吧?”
裴奕目光一沉,联想到了叶浔昨晚的担心。这样看来,不是她多思多虑,是预感应验了。“我即刻前去。”他对元淮道。
元淮又道:“大爷不希望夫人得知此事。”
“知道。”裴奕又吩咐了外院众人,这才骑快马赶到叶世涛家中。
进到内宅,江宜室脚步匆匆地迎出门来,神色还算镇定,“他受了重伤,伤口很深,伤及了肝脏。侯爷,您帮他看看。”
裴奕颔首,“放心,我会尽全力。”他来不及细问原由,匆匆入室。
叶浔一整日都有些神思恍惚,偶尔更是没来由地心惊肉跳,命秦许、竹苓、半夏分别去了叶府、柳府、叶世涛家中打听,得到的回话都是没事。秦许说叶世涛已经去了外地办差,没来得及知会侯府。
叶浔细细打量三个人,见他们都如以往一般神色坦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也就认为自己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胡思乱想了。
傍晚,红蔻过来替江宜室传话,说是叶世涛临时奉命去了外地办差,不能在家中过年了。
叶浔不免替兄嫂心生酸涩,面上自是不好流露出来,不想太夫人见了担心。
裴奕入夜才回到府中,先去了太夫人房里,进门闲话几句,太夫人催促他回房歇息,他却问道:“您没觉得我有什么反常之处吧?”
太夫人讶然,“没有啊。”
“那就行。”裴奕起身要走。
太夫人又气又笑,“这孩子,你给我坐下,把话说明白。”
裴奕只得把叶世涛受伤的事情说了,“伤势很重,还在昏迷之中,不能让阿浔知道。”
太夫人神色一黯,“真是的,这大过年的……世涛那个差事就是这点不好,平日得到多少好处,就要付出经历多少凶险。阿浔那边你可得把谎说圆,别让她看出破绽。双身子的人,受不得这种事。”
“我明白。”柳阁老和柳之南受伤时,阿浔有多担心,他记得清清楚楚。叶世涛转危为安之前,他怎么能让她知道。
就这样,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叶世涛负伤的事瞒过了叶浔。
大年初一,皇后还在坐月子,身体有些虚弱,实在没精力接受命妇们的恭贺。皇上也是提早就下旨,免了命妇进宫请安,等二皇子满月时再去请安也不迟。
裴奕出门拜年,都是匆匆地点个卯就走,腾出时间去看叶世涛。
他倾尽了毕生所学,可叶世涛还在昏迷之中。已经昏迷三天了,再这样下去……后果是他都惧怕的。
昨日他开方子用了猛药。猛药会伤元气,但是见效快,叶世涛现在这情形已不能再拖延,首要之事是让他醒来进食。
进到正房,就见丫鬟们神色间透着几分喜气。
红蔻上前行礼后道:“托侯爷的福,大爷方才醒来片刻,喝了小半碗粥。”
裴奕神色一缓,总算松了口气。
进到室内,他给叶世涛把脉,神色愈发舒缓,转头对江宜室道:“已无性命之忧,别怕。皇上已命人知会我,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署取。皇上得了空就会过来探病。”
“劳烦侯爷了。”江宜室曲膝行礼,“幸亏有你,不然……”她得知叶世涛无性命之忧,情绪也忽然濒临崩溃,强行克制着,才没在裴奕面前落泪。
“我再调整两味药材。”裴奕转身去了外间写方子。
江宜室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握住了叶世涛的手,眼泪再也不能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
二十六一早,他临时去了涿郡,说好了三两日就回来。是按时回来了,却受了重伤。事情原委,她不得而知。也没必要知道,已经是这样了,只盼着他快些好转。
早间他醒来时,她没能在他眼前,那时忙着去应付前来上门拜年的人了。服侍在他身边的丫鬟跟她说,他醒来之后就问她在何处,又叮嘱别让阿浔知道。丫鬟记下来,转去通禀,她回到房里,他已又昏睡过去。
谁都不知道她有多害怕。
活了这些年,她唯一认准的人,就是他;唯一确定的事,便是与他相守。
如果他不在了,她的生涯再无亮色,再无欢喜。
江宜室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从最初的无声落泪,到后来无从控制的低声抽泣起来。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怎么能哭那么久。
红蔻等几名丫鬟先是低声规劝,劝不动,后来都跟着默默垂泪。直到天色昏黑,红蔻掌灯,强劝着江宜室吃点东西。
江宜室再难过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强迫自己喝了一碗粥,吃了几筷子菜,随即便让丫鬟收拾下去,又坐到叶世涛近前守着他。
室内气氛凄凉,室内却是鞭炮声不断。
家家户户都在欢庆佳节。
似乎是因鞭炮声的喧嚣,叶世涛蹙了蹙眉。
“世涛?”江宜室抓紧了他的手。
叶世涛又蹙了蹙眉,身形微动,缓缓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了哭得眼睛似兔子的妻子。
江宜室喜极而泣,“你醒了?终于醒了。”
叶世涛吃力地吐出一个字:“水。”
江宜室忙将温水送到他唇边。
喝了小半杯水,叶世涛眼中有了点儿光彩,语速低缓地揶揄她:“我还没死呢,怎么哭成了这样?”
“……”她没出息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真难看。”
“……”
“赏我口饭吃。”
江宜室这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真是哭傻了,忙唤丫鬟端来一碗粥,给叶世涛在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又叮嘱:“你别用力,当心伤口绽开。”
“嗯。”叶世涛很配合,她一勺一勺喂他喝粥时也没反对。
喝完一碗粥,叶世涛握住江宜室的手,细细地看着她,这才宽慰道:“一般来说,醒来就是没事了。别担心了。”
“嗯,侯爷也这么说。”江宜室知道他担心什么,道,“阿浔还不知道,比放心。”
“那就好。”叶世涛侧目望向窗外,良久沉默。
江宜室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伤口疼还是乏了?”
“没有。在想一些事。”叶世涛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逸出怅惘的笑容,“我做了很多梦,哪个梦里都只有你和阿浔。时时刻刻记挂着我的,也只有你们两个。我在梦里自问,若是就此死去,于谁是不可承受的?——只有你们两个。祖父祖母不会因为我不在了就难以度日,外祖父外祖母亦是如此,还有别的人需要他们扶持。”
江宜室的眼泪又掉下来。这字字句句,说的不过一件事:他孤单。
“在梦里都记得阿浔是快当娘的人了,想着她可千万别因为我出事动了胎气,后来就又放心了,她有裴奕照顾,性情又坚韧,不会出事。”叶世涛望向妻子,“到头来,放不下的也只有你。你除了我,你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要是死了,到地下都会愧对于你。”
“别说这种话了。”江宜室抹了一把眼泪,“不准说这种丧气话。你总这样,不管什么日子都没个顾忌,我看你这次就是因此而起,是老天爷要让你长教训。”
叶世涛失笑,“说的对。”说着略一施力,将她带到身边,“别哭了,要把人的心哭碎了。”
江宜室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他身侧,“你以后好好儿的。”
“答应你。”叶世涛侧头吻了吻她鬓角,“余生我竭尽所能,不辜负你。”
千帆过尽,他终于对她许下了诺言。
初二这天,叶浔和裴奕一起回了叶府,不可避免的,遇到了叶冰及其夫君孙志仁。
赵氏和叶世淇在中间给四人引荐。
孙志仁从叶冰那里听了不少叶浔的闲话,今日之前,对叶浔真是一点好感也无。可一打照面,立时惊为天人,险些失态。
随即,他对叶冰投去一瞥。以往叶冰提及叶浔,总说容色哪里有传言中那么美艳,不过是那杆子闲人人云亦云。他便也以为传言是夸大其词,此刻却在想:这般的容貌,绝艳倾城都是很保守的夸赞之词了,妻子以前的说辞,莫不是因为嫉妒?这般看来,日后便不能将她的话当真了。
叶冰一直留意着夫君的神态,见他投来的一瞥眼神不善,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暗自冷笑连连:你也只能惊艳一番,还敢对叶浔起色心不成?
王氏将小夫妻的反应悉数捕捉到眼底,不由扶额,得了空低声对叶鹏举道:“等会儿跟志仁说说话,让他明白轻重,别跟着冰儿胡闹。自然,活腻了的话,咱们也不用拦着。”
叶鹏举忍不住笑开来,知道妻子是又生气上火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叶冰凑到了叶浔跟前,面色不阴不阳的,“先前两次想去看望大姐,大姐都说不得空,我还以为要到夏日才能见到你呢。今日能回来拜年,我倒是没想到。”语声不低,满堂的人都能听到。
叶浔笑微微的,“我脾气一向是阴晴不定的,心情不好时,不想见的人就很多。今日竟忘了你已是出嫁的人,没细想就回来了。”又不解地挑了挑眉,“你在婆家也是这样说话么?这样直来直去的,在娘家就罢了,在婆家还是要收敛些,被人说出闲话就不好了。”
叶冰一听这话,心里愈发恼火,认定了叶浔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孙志仁是次子,她在婆家的地位能好到哪儿去?先是没少受婆婆和妯娌的气。刚要还嘴,便察觉到了孙志仁阴冷的视线,知道他是恼了,到底是不敢连他一并开罪,抿了抿唇,将话忍了下去。
叶夫人适时地打圆场,对叶冰招一招手,“冰儿,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王氏瞥婆婆一眼,暗自叹气,面上则笑呵呵地去了叶浔身边落座,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赵氏忙跟上去,低声细语地询问叶浔想吃点儿什么点心。
叶冰看的气不打一处来,却是无从发作。
景国公哪里看不出叶浔和叶冰不合,可那是女孩子之间的事,他不好在面上流露出什么。也知道,妻子做法有些不妥,可也没法子。这些年都是如此,妻子与他一样,不是善于打理内宅这些是非的。好在二儿媳是个拎的清的,叶府有她做当家主母,凡事总不会出岔子。
众人坐在一处叙谈一阵子,男子便都随景国公去了外院花厅。叶冰反倒不敢再放肆了,她知道,当着男子的面,母亲还会顾及她的颜面,只剩了女子,断不会容着她的。
用过午饭,叶浔和裴奕就道辞离开,路上,叶浔道:“嫂嫂今日便是回娘家,也是不用午饭就回来。你若是得空就随我去看看她吧?”
“……”裴奕思忖着如何让她打消这念头。
“怎么?”叶浔那颗本就不踏实的心又悬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哥哥还是嫂嫂?”
裴奕知道,事情是没可能瞒下去了,“是哥哥受了点儿伤,不过你别担心,不是大事。”
叶浔挑眉。她才不信。真不是大事的话,何不一早对她说?她深深呼吸着,“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
“我既然已知道了,你总得让我去看看他吧?”
裴奕苦笑,“自然。”
到了叶世涛家中,叶浔依然不能即刻见到哥哥——皇上竟在今日前来探病了。
进到正房院中,就见一袭黑衣的皇上正在询问江宜室,看到裴奕进了院门,招了招手,“你来与我说说。”瞥见要行礼的叶浔,又摆手,“不必拘礼,你先去厢房坐坐。”
叶浔感激地称是,转去厢房。进到门里,转身看了一眼,见裴奕已到了皇上跟前,惊觉两人身高竟已差不多了——首次见到两人站在一处的时候,皇上要比裴奕高一些。朝夕相对,她竟没发觉裴奕这一年长高了。
刚到厢房落座,江宜室已笑盈盈进门来,“别担心,没什么事。”又抱怨裴奕,“说好了要瞒着你的,怎么你还是来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就是那么不经事的?”叶浔起身携了江宜室的手,“看看你,憔悴成了这个样子,我哥是不是伤得很重?”
“你哥是什么人啊?铁打的一般,没什么打紧的。”江宜室故意轻描淡写,“倒是你,今日不是回娘家么?”
叶浔就笑,“我这不就是回娘家来了么?”
江宜室想想,笑着点头,“说的是,往后我每年都提早回来等着你。”又解释叶世涛为何出事,“他与我说了,这次是大意所致。那个差事就是这样,日后熬出头了就不需凡事亲力亲为了,等会儿你见了他,好好儿数落他一通,他最听的还是你的话。”
“才怪。”叶浔笑道,“你平日多说说他就行了。”
江宜室抿了嘴笑,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甜蜜。
姑嫂两个说了一阵子话,皇上便回宫了,将裴奕一并揪到了宫里商量事情。
叶浔这才得以见到哥哥。
叶世涛面色苍白得吓人,好在一双眸子仍如以往熠熠生辉,见了妹妹就笑道:“我就总担心瞒不过你,你就不能让我算计出错一回?乱跑什么呢?没什么打紧的。”
“你都快没个人样儿了,还嘴硬。”叶浔嘴里嗔怪着,鼻子却发酸不已,在病床前落座,关切地问道,“伤口很疼吧?”
“还好。有裴奕这神医呢,再严重都不怕。”叶世涛抬手刮了刮妹妹的鼻尖,“你可不准哭,多少年没见你哭过了,千万别为这种事破例,最看不得你哭。”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让叶浔强忍下去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她别转脸,飞快地拭去泪水。
叶世涛轻声地笑起来,“我们阿浔都掉金豆子了,伤得再重也值得。”
江宜室一脸的无可奈何。
叶浔破涕为笑,打了哥哥的手一下,“这叫什么话?你给我快点儿好起来。”
“不出正月就好了,放心吧。”叶世涛笑着看向江宜室,“等会儿把新得的海八珍让阿浔带一半儿回去,我现在吃不了那些,你又饭量小,给这个小吃货才不算浪费。”
江宜室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叶浔也就笑着点头,“给我我就收下,这几日正馋得慌,偏生给侯爷送礼的人都送些古玩字画,没人送这些。”
正月里,叶浔除了二皇子满月时进宫道贺,也没别的事了,得了空就来看看哥哥恢复得怎样,偶尔亲自下厨,给他做些养身的药膳。
柳阁老是在外孙即将痊愈时才获悉,赶来探望时很是无奈,“混小子,总是不让人省心,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当时又恰逢叶浔过来,连她一并数落了去,“你也一样讨打,竟敢帮着他瞒我,你们都长大了,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了。”
兄妹两个齐齐笑着认错。
没出正月,叶世涛便已似无事人,如常处理公务。叶浔放下心来,一如以往的留在府中。
二月,奶子局里的几名奶娘过来了,叶浔挑选了两名。起先倒是想过亲自哺乳,可她是一府主母,那心思明显是有些自寻烦恼——孩子不定何时就饿了,她总不能随时随地赶到孩子身边喂奶,再想想别家的孩子都有奶娘,也就打消了这念头。
到了三月,叶浔将医婆、产婆请到了正房,把话说到了前头:“我自己就晓得些药理,只是不晓得生产前后的事,眼下又不知道哪日就是产期,这才请你们过来的。”
医婆、产婆便是再不开窍,也知道之前坐冷板凳是皇后的意思,如何不明白叶浔话里的意思,闻言俱是诺诺称是,平日只管看看胎位、把把脉,别的事情从不置喙。
胎儿到了九个月,身子越来越重,人便越来越不想动。但是叶浔记着太夫人的叮嘱,每日早间还是去花园游走一番,不想生产时不顺利,那样的话,自己受累,孩子也会跟着吃苦。
时光匆匆,到了三月二十八。
那日裴奕被皇上留在宫里商议事情,就在当夜,叶浔开始阵痛。
裴奕莫名地心里不安,却是不知因何而起,想来想去,想到的只有妻子临盆在即。想早点儿回家,怎奈皇上让他与兵部尚书、兵部侍郎和几位将军研究西域地形,看看有没有打进邻国西夏的可能。
他第一次有些不耐烦了,可是再怎么不耐烦,也要强作镇定地撑下去。特别害怕皇上会不眠不休,也顺带的让他和众位朝臣不眠不休。
值得庆幸的是,皇上这儿才刚开了个头,内阁便有三名阁老反对皇上有意开战的心思,当日进宫,在皇上面前阐述种种反对战事的理由。
皇上心意再坚决,也被扰得有些烦躁了,摆一摆手,让一众人等全部退下,来日再议此事。
裴奕急匆匆离开宫中,第一次心急如焚地想插翅回到家里。
满脸喜色的李海已等在宫门外,“侯爷,夫人已生下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裴奕愣了愣,起先很是歉疚,这样重要的日子,他没能陪在她身边。随即便是意外地挑了挑眉,“是儿子?不是女儿?”他一直都认定是个女儿的。
李海比裴奕更意外,不由抬眼打量。见侯爷脸上有着些许失望,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知道所见非虚,不由匪夷所思:这种时候,侯爷不为得了儿子高兴,难不成是盼着有个女儿?!真是奇了。
裴奕揉了揉眉心,他先前取的名字都是女孩子的,阿浔却生了个儿子,名字就得重新取了,叫什么才好呢?
☆、第101章
生产的过程,让叶浔来说,就是经历第一次绝不想有第二次。
太痛苦了……痛苦到她都不愿意回想。
就这么痛苦,产婆、医婆居然还跟她说特别顺利。
……
叶浔实在是无言以对。若让她开口,必然没有好话的。后来才知道,不少女子都是三两天之后才能生下孩子,她到那时才好过了一点点。自然,这是后话了。
随后听到的,是她生下了一名男婴,心里不由诧异:不应该是女孩儿么?不应该是她和裴奕都认定了的女儿么?
这种事也会出错?!人们不都说她会生个女儿么?!
不过这也好,生个男孩子,以后也不用遭这种罪了。
有人将孩子抱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脸颊红彤彤的孩子,完全看不出与她或裴奕有任何相似之处,再一次遭受了打击,觉得脑筋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真恨不得哭一场。
如果有力气的话。
完全没力气了,昏昏沉沉堕入梦乡。恍惚间知道有人给她擦拭身体、更换衣物,也是混混沌沌地应付了过去。
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来,看到的事裴奕无限温柔的笑颜。
可那笑颜不是给她的。
裴奕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自心底焕发出那样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的笑意。
说心里话,叶浔是有些惊讶的——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但若让她嫉妒,也是做不到的。孩子是她和他的,他是那样喜爱,她只觉得满足。
“裴奕。”叶浔轻声唤他。
“阿浔,”裴奕闻声看向她,“你醒了?”说着话,将孩子小心翼翼地交给奶娘,坐到了她床畔,“饿不饿?”
“等会儿再吃东西。”叶浔握住了他的手,“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阵子了。”裴奕极为歉疚地抱了抱她,“没能在家陪着你,有没有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有娘一直陪着我呢。”叶浔道,“娘从一早就在正屋等着,你有没有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去过了。”裴奕笑道,“娘是喜出望外,全然没想到你会给她生下一个孙儿。”
叶浔很像是打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个女儿呢。”
裴奕忍不住轻笑,“我还不是一样?眼下都不知道孩子取什么名字才好。”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她和他倒是同病相怜呢。随即挣扎着起身,唤奶娘将孩子抱来,要好好儿地看看。
孩子抱到怀里,仍是满心忐忑,“这样子……唉……这样子……”根本看不出像谁,怎么个情形?都是这样的嘛?她满心疑问。
奶娘哪里看不出叶浔的纠结,笑道:“小少爷的样貌与侯爷酷似,夫人细看看像不像?”
“……”叶浔看看裴奕,又看看怀里的孩子,无言以对——哪儿就酷似了?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好不好?
眼看着妻子的神色越来越纠结,越来越拧巴,裴奕差点儿就笑出来,吩咐奶娘将孩子抱下去,这才道:“你我是做父母的,看不出也在情理之中,娘也说孩子长得像我。”
“是吗?”叶浔一听太夫人都这么说,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这种事我怎么会骗你。”裴奕怜惜地抚了抚她脸颊,“辛苦了整日,吃点儿东西?”
“嗯,好。”
裴奕唤人之前,紧紧地抱了叶浔一下,又吻了吻她额角,“阿浔,谢谢你。”
怀胎固然是她辛苦一些,可没有他与太夫人这般照顾,她也不能这般顺利地生产。叶浔不由笑着点了点他鼻梁,“谢什么啊?净说傻话。”
“就是要谢谢你。”裴奕的唇下落到她唇瓣,狠狠吮吸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初为人父的感受,是无从用言语说清楚的。
叶浔大抵明白他的心迹,对他盈盈一笑,“那就别让我饿肚子。”
裴奕笑开来,唤丫鬟传膳,还不忘劝她:“坐月子呢,就别吃辛辣之物了。”
“嗯,我知道。”叶浔点头,又是不满,“你这是把我当傻子了?”
裴奕哈哈大笑,眼含宠溺地揉了揉她的长发。
叶浔吃了些东西,喝了一碗燕窝羹,仍是疲惫得紧,躺回到床上,便又沉沉入梦。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上午。
产房是设在了西厢房——东面耳房与寝室打通,做了盥洗的净房,西面耳房则是茶水房,东厢房就不需提了,是她的小书房,能做产房的只有这儿了。
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一应陈设也不马虎,都是照着她日常喜好布置的。
室内没放香炉,多放了几个插满香花的大花瓶,室内花香流转,气氛清新怡人。
昨日种种煎熬已成过去。
叶浔惬意地吸进一口气,唇角漾出笑意。
“夫人,您醒了?”竹苓端着铜盆走进门来,“太夫人方才就吩咐奴婢,说您便是还没醒也要唤醒您先吃点儿东西再睡。”又笑着回头,用下巴点了点另一间次间,“太夫人正哄着少爷呢。”
叶浔坐起身来,由竹苓服侍着净面、净手、漱口,“这一夜有没有哭闹?”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不安的,“奶娘可还合意?”孩子不认奶娘可就麻烦了。万一她眼拙给孩子选了两个都没缘分的奶娘呢?
“夫人放心。”竹苓笑着娓娓道来,“少爷和郭妈妈投缘,对另一位就有些抵触,太夫人已赏了另一位银子,让她回奶子局了。昨晚您睡着之后,侯爷和太夫人一直在少爷跟前,到深夜的时候,太夫人撵着侯爷回房歇息,侯爷一大早又来看了看少爷和您,便出门了。少爷并不爱哭闹,只是饿了的时候才会哭几声。”
“那还好。”叶浔舒心地笑起来。
说着话,太夫人已抱着孩子走进门来,“阿浔醒了?可有哪儿觉得不舒坦?”这样问着,环顾了一下室内,是知道儿媳有时挑剔得很。
叶浔会意,笑道:“没有,都很好。”又道,“娘,辛苦您了。”
“这是说的什么傻话?”太夫人抱着孩子在叶浔跟前落座,给她看正在沉睡的孩子,“你看看,特别乖顺的一个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怀胎时他可是一点儿苦头都没让你吃,生产时也是顺顺利利的——像寻常折腾三两天都不稀奇。自然,也得益于你会照顾自己,都是让人省心的孩子。”
“我抱抱他。”叶浔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这才回太夫人的话,“是呢,这孩子真是一点儿苦头都没让我吃。怨不得人们都以为是个女孩儿。”
太夫人不由笑起来,“可不就是么。弄得我们准备了那么多女孩儿的小衣服小鞋袜。”
叶浔再次细细打量孩子的小模样,见小小的一张脸,嘟着小嘴儿,小鼻子鼻梁挺直,眉毛还极为浅淡,却能看出是与裴奕一样的眉形,头发极短,却很浓密。“依您看,孩子长得像侯爷么?”
“像暮羽。”太夫人笑着笃定地道,“你是做娘的,看不分明,我们却看得出。”
“那就好。”叶浔心安地笑起来,抬眼看向太夫人,见婆婆神色有着浓浓的慈爱,眼角眉梢都流露着喜悦,想到孩子名字的事,就道,“娘,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还是你和暮羽商议着取名字吧。”太夫人笑着将孩子接回去,“别的事我都不会管,日后一心帮你照看着孩子就行了。”又帮叶浔扯了扯锦被,“得空就多睡会儿,洗三礼虽然不需你出面,还是少不得扰攘一番。”
叶浔依言躺回去,“嗯,我听您的。”
同一时间,裴奕与孟宗扬站在御书房的龙书案前。
皇上昨日窝了一肚子火气,两个人起先还担心他要有惊人之举,却没想到,他心情不错,而且是很有闲情。
皇上执笔在手,先后写下了三个名字,前两个是为裴奕和孟宗扬赐字。
裴奕,字师虞。
孟宗扬,字缙乔。
第三个名字,则是皇上帮裴奕的孩子取的名字:庭旭。
两人明白之后,俱是笑着谢恩。
一般文官的字,不是自己取,就是授业恩师给取的。他们两个一没闲情自己取,又没有个正经的恩师——说到底,他们是皇上一力提携才有今日,别人不过是顶着个似是而非的名头,不会细致到连这种事都考虑周全。
皇上赐字,要比赏良田金银还难得。
而皇上亲自给臣子的孩子赐名,更是极难得之事。
说完这些事,皇上让内侍将舆图和一摞卷宗交给裴奕,“在家中细细斟酌,也省得被那杆子闲人扰了心绪。陆先生秉承天下一家之道,我并不赞同,你好生斟酌,切忌照他的心思行事。我给你十日的假,你和内侍去兵部打个招呼。”
“臣明白,多谢皇上隆恩。”
“去吧。”
裴奕刚走,孟宗扬就跪倒在地,可怜巴巴地道:“启禀皇上,臣与柳府正在商议与柳家五小姐的婚期。”
皇上险些没绷住笑起来,“如何?”
孟宗扬忙道:“臣与柳家结亲,迎娶柳五小姐是早晚的事,京城皆知。臣想请皇后娘娘或是皇上隆恩赐婚,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再去求皇后娘娘。”
皇上险些蹙眉,皇后产后身子还有些虚弱,平日事情又多,哪里有闲情理会这些。这混账东西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把皇后搬出来的吧?却也真不愿意他时不时地去磨皇后,没理他,转头唤内侍,“拟赐婚旨。”
孟宗扬心里乐开了花,“臣谢主隆恩!”有了赐婚旨意,柳家再不好推迟婚期,最迟今年秋日,他就能娶柳之南进门了。
皇上瞥了他一眼,“来日要善待发妻。”
孟宗扬语声中充斥的喜悦更浓,“臣定当谨记在心!”
皇上运了运气,沉默片刻,才把“滚吧”换成了“下去吧”。
裴奕回到家中,还没到午间。他急匆匆地到了西厢房,先问了问叶浔的情形,后去看了看孩子,最后才去跟叶浔说话。
叶浔听了皇上给他和孟宗扬赐字又给孩子取名,打心底高兴,“师虞,庭旭,我都很喜欢。”揉了揉他脸颊,又打趣道,“日后言官要骂你的时候,就要指着你的鼻子唤‘裴师虞’了。”
裴奕哈哈地笑起来,这才道:“皇上给了我十日的假,要我在家中静心处理公务。这段日子,我能好好儿地陪着你和孩子。”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叶浔道,“不然这日子可真够闷的,只能躺在床上,连书都不能看。”
“自然不能看,看书累眼。”裴奕安抚道,“想看什么书就跟我说,我读给你听。”
“那怎么行,再说爱看的都是以前看过的书,想手里有个东西消磨时间罢了。”叶浔笑着携了他的手,“也没事,有庭旭,还有娘和你陪着呢。”
裴奕却将这件事记到了心里,开始琢磨她平日还有什么喜好,他可以安排一下。毕竟,坐月子要一个月,他却只能陪她十天。
孩子的洗三礼,太夫人和叶浔、裴奕商量之后,只请了走动得较为频繁的亲朋。
柳夫人和膝下三房媳妇、柳之兰、柳之南都来了。原本柳之南是不该过来的,可柳夫人和柳阁老知道她与叶浔的情分匪浅,架不住她一通歪缠,便让她如愿了。
叶府那边,叶夫人和江氏、赵氏、叶澜都来了。喜得贵子这样的事,堪比叶浔出嫁,是如何也要过来的。
江宜室自然是要带着叶沛前来道贺的。
另外就是几部尚书侍郎的夫人前来添一份喜气。
叶冰和婆婆孙太太、妯娌罗氏也过来了。她是不想做这种锦上添花的事,可孙太太却认定这种事是如何也要前来道贺,她也只好强笑着应承下来。
来到裴府,见一干人俱是朝堂里有头有脸的重臣家眷,心头的不快便又添了三分。
不都猜测叶浔这一胎是个女儿么?怎的到头来却生了个儿子?看她那身板儿,不都说她生养艰难么?怎的反倒是顺顺利利产下了一子?
要是女儿该有多好,如此,叶浔一两年都不能母凭子贵,裴奕便是再迷恋她的样貌,心思也会慢慢淡下去。
要是叶浔的身子骨真如人们猜测的那般娇弱不堪该多好。生下第一胎之后便要调养个三五年,便是再会取悦裴奕,也是有心无力了。
她已无法再迷恋裴奕,对他只有痛恨,恨他不把她当人,同样的,恨屋及乌,愈发厌恶作为他夫人的叶浔。
平日所思所想,不过是盼着二人落魄。
多希望有那一日,她虽然嫁的门第不出奇,却依然能凌驾于他们头上,将他们视为脚下烟尘一般踩踏。
可事实呢?
皇上竟亲自给裴奕赐字,给叶浔生的孩子赐名。惹得人们争相巴结逢迎。
这两人到底有什么好,竟能入了皇上的眼?
想不明白。
实在是气不顺,她坐在厅堂里听着人们笑语喧哗,心烦不已,一会儿说茶不合口,一会儿说点心难以下咽,将服侍在一旁的裴府丫鬟指使得团团转。
罗氏见她这样一幅做派,在心里冷笑不断,面含讥笑地坐到了她近前,先对旁边的裴府丫鬟摆一摆手,笑道:“我这二弟妹出身高门,莫说你们了,便是我都伺候不来,与其受累不讨好,不如去别处喝喝茶歇一会儿,等有事我再唤你。”
丫鬟听出话中深意,笑盈盈称是,去别处帮忙了。
叶冰对罗氏怒目以对。
罗氏却悠然地啜了一口茶,“嗯,上好的明前龙井,便是在家中,喝到品相这般好的茶也是难得了。”又冷冷瞥一眼叶冰,低声警告道,“你要是不愿意来,只管早说,没的让人笑话算是怎么回事?就为了显摆你一副小家子气才过来的么?娘家婆家都会将你笑死,更别提别人了。你要实在坐不住,此刻就给我滚回你引以为傲的娘家去,我们赵家不稀罕你这种做派的媳妇!不开眼的人见的多了,就没见过你这样子的。是,我们是利用你原是叶家二小姐的身份才来了这里,可若是没有你,我们照样儿能过来给裴夫人添一份喜气——没见那么多不请自来的人么?”
“哼!”叶冰逸出低低的冷哼,“大嫂倒真有一府主母的风范,竟把架子摆到别家来了!”
“我是孙家主母,到何处都是,教训不懂规矩的人是情理之中的事。”罗氏黛眉一挑,“难不成你不服?回头到了家里可别怪我太刁难你!”
“……”叶冰气愤难当,却是不敢再辩驳了。
罗氏主持中馈,想给她小鞋穿太容易了。先前罗氏在衣食起居上就屡屡为难她,偏生理由充分,让她说不出什么。可恨娘家又没给她多少梯己钱,她对经营外面买卖的事情又是生手,别说赚钱,能不亏已是不易。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需要一笔供自己周转的银子!所谓财大气粗,手里有了足够的银钱,谁还敢给她冷脸瞧?
可这银子能从哪儿来呢?
统共也没几个人。
叶浔这边一如太夫人预料,房里的人来来去去。
柳夫人、江氏将孩子抱在怀里就不愿撒手,絮絮询问叶浔这两日的衣食起居。都不能多留,柳夫人临走之前,将一个大大的红包塞到叶浔的枕头下面,“你外祖父给旭哥儿的,一早就叮嘱我不要忘了这回事。”
叶浔就忍不住笑,“原本以为外祖父要给孩子一样心思奇巧的物件儿呢。”
“我起先也是这么想,可他说什么都不比真金白银实惠,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让孩子多点儿傍身的银两最好。”柳夫人笑道,“你们母子可要好好儿的啊,等满月的时候,你外祖父就来看你们了。”
“一定的,您放心。也让外祖父不要记挂着我。”
“自然会带话给他的。”柳夫人抚着外孙女的脸颊,宠溺地笑了,“你这孩子,真是的,到此时也不见胖一些,胖一些才好啊。”
“还不胖?”叶浔撇撇嘴,又摸了摸腹部,“脸都圆了,肚子不知何时才能消减下去……”
柳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鼻梁,“净胡说,你这脸要是真圆了,我也就不需抱怨了。腹部都是如此,过了满月就好了。”
“好吧,我姑且信您的说法,要是瘦不回去,我可要去找您要个说法的。”
柳夫人呵呵地笑,“要是瘦不回去,也是你婆婆待你太好,你找我去算账我也是满心欢喜。”
老人家的喜悦感染了叶浔,她也随之笑了起来。
柳夫人走后,叶夫人就来了,抱着自己的曾外孙真是爱不释手,对叶浔道:“旭哥儿和侯爷像得紧,日后再生个和你酷似的女儿就好了。”
叶浔如之前面对祖母时一般平静地笑道:“起先我满心以为是个女孩儿的,却生了个男孩儿,真有些啼笑皆非的。不过既然有了儿子,就不需再想别的了吧?好生照顾他就是了。”
“那怎么行?”叶夫人将孩子交给乳娘,坐到叶浔近前,笑道,“一个孩子还是太孤单了,还是要给旭哥儿添个弟弟妹妹才是。”
叶浔扁了扁嘴,“可是生孩子……祖母,太辛苦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叶夫人怜爱地抚了抚叶浔的脸颊,“不过不用担心,过一两年,你自己就该张罗着再给旭哥儿添个伴儿了。”
“真的吗?”叶浔可不敢指望自己能再生出生孩子的心思。
“自然。”叶夫人保证道,“我和你娘、你二婶都是过来人,都是这样才又添了别的孩子。”
“那……好吧。我过一两年再想这些。”
“这是应当的,先把第一个孩子照顾好才是正理。”
“嗯,我晓得。”
叶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红,“带来的贺礼都要记在明面的账上,这是我私底下给旭哥儿的,你帮他收好。”
怎么跟外祖父一个做派?叶浔有些不安地道:“这怎么行呢?我又不缺钱,您是知道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们旭哥儿的,收着!听话!”叶夫人将封红塞到了叶浔的被子下面。
叶浔摸到了封红,觉得厚厚的,便问道:“我、我能不能看看?”要是数目小还好说,数目大的话,就不能收了。
叶夫人有点儿无奈,“可真是的,要看就看吧。”
叶浔挂着理亏的笑,将封红打开,不由吃惊。
竟都是五百两、一千两的银票,全加起来怎么也有一万两了。
一万两……对于祖父祖母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了,毕竟祖父如今只有个爵位,进项随之都减少了许多。
“祖母,这可不行……”叶浔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忙不迭地要还给祖母,“这怎么行呢?我和哥哥都不能时常承欢膝下……”
“好孩子,你听我说。”叶夫人将封红里的银票装好,强行塞回叶浔手里,语重心长地道,“家里欠了你多少,我比谁都明白。尤其是我,为人子女、为人母我都经历过了,知道欠了你和世涛多少,这一生到了如今,欠的最多不过是你们两个孩子,可我能弥补的到底是太少。我也晓得你们的心思,和叶家离得越远越好,我明白——家里的事我理不清,可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所以这许久我才宠着冰儿,对你也总是尽量冷淡一些。可我心里不糊涂,知道谁是真心孝敬我和你祖父。什么事我心里有数,也知道我一说你就明白。但在大面上,我要随着你和世涛的心思处事,对不对?”她握住了叶浔的手,“你和侯爷好好儿地过日子,世涛也比以往更踏实了,我没什么好担心的,银子留在我们手里也没别的用处,与其身故后银子给了你二叔的孩子,我更愿意现在就交给你们。数目也不算多,你乱推辞什么?”
“祖母……”叶浔握住了叶夫人的手。她以前是乐于见到祖母偏疼别人的,可心甘么?不能做到,完全不能漠视,只是能够说服自己罢了。而此刻祖母的一番话,道出了作为长辈的抉择、艰辛之处,她没法子克制情绪了,面对着这个让她一度又爱又恨的长辈,泪盈于睫。
“好孩子,别难过,不准哭啊。正在月子里,哭坏了眼睛可怎好好?”叶夫人将叶浔揽在怀里,不断地抚着她的背部,给她安抚。
一如小时候那样。
叶浔反倒愈发不能控制情绪,泪水颗颗滚落到腮边。
“总是这样,不听话。”叶夫人帮叶浔拭去脸颊上的泪,自己也已是眼角微湿,“大喜的日子,千万不准哭,对你身体不好。知道我心里记挂你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叶浔攥紧了手里的封红,“可这么多银两……”
“拿着,给我好好儿地收起来!”这件事,叶夫人是不容拒绝的,“我和你祖父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还能赚钱,这些不过是我的梯己银子。再说了,来日万一有个好歹,你还能不管我不成?你要决意不收,那咱们不妨细算算账,看你和世涛为叶家出了多少力,叶家又欠你们多少。”
说的叶浔没法子反驳了,她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一沓银票,“那我就帮您存着。”
“什么帮我存着,是帮我的曾外孙存着。”叶夫人捧住孙女的脸,“好好儿地跟侯爷过日子,看到你们好好儿的我就心安了。”
“嗯!我会的,肯定会尽心把日子过好。”
“那我就放心了。”叶夫人又打趣道,“看看,哭成了小花猫,快叫人帮你擦擦脸。”
叶浔笑着称是。
这日最高兴的是江宜室,虽说早就知道裴奕和太夫人不计较这一胎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到底还是男孩儿更让人心里踏实,她见叶浔过得如意,真比自己有了喜事还高兴。
最兴奋的是叶沛,跟奶娘学着抱着庭旭,眉飞色舞的,“我就说么,大姐这一胎肯定会生个男孩儿,你看,让我说准了吧?”
江宜室就哈哈地笑,低声揶揄道:“这往后你就不需看着你大姐夫一脸花痴相了,看着庭旭就行了。”
“那是自然!”叶沛理直气壮地道,“有了庭旭,我还看大姐夫做什么啊?”
引得叶浔和江宜室笑不可支。
最沮丧的自然就是柳之南了,看着叶浔直皱眉,“不是说好了要生个女孩儿的?”
“这事儿我说了算吗?”叶浔也很无奈,“都以为是女孩儿的,谁承想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也好。”柳之南一见叶浔这样,连忙道,“男孩儿也用得着香料香露,我照样儿给他准备起来,你放心,我肯定疼着他宠着他。”又跟叶浔说体己话,“赐婚的执意过两日就下来了,有皇上成全,我大抵近前秋冬就会嫁给孟宗扬了。”
“是吗?”这倒是叶浔不知情的,自心底惊喜地笑起来,“皇上这可是给你们锦上添花啊,太好了。说说吧,你想要什么?到时我送给你。”
柳之南旧话重提,“就想要个跟你一模一样的表侄女。”
“……”叶浔扶额,“这个我可不敢应你。”
柳之南咯咯地笑起来,“逗你呢,你开开心心的就好了,我往后过日子什么的,你也要像帮宜室姐一样帮我才好。”
“这好说。”叶浔满口应下来。
经过了一整日的喧哗,到了晚间,府中才安静下来。
叶浔在这一晚就被裴奕勒令搬回正屋了。
“不搂着你我睡不着。”他如是说,还一脸凄凄惨惨的样子。
叶浔还能说什么?只得由着他,回了正屋。
临睡前,她才将外祖父的封红拿出来看了看。
又是咋舌不已。
外祖父竟给了庭旭五千两银子。
“用这笔银子买个大点儿的宅子多好。”还给外祖父的想法她是根本就没想过,因为知道不可能。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她就算闹个十次八次的,外祖父也不会允了她。
“到底还是因为没有和合心意的。”裴奕道。
这倒是。叶浔想着,要是能找一个地段好又与柳府情形大同小异的宅子就好了。她小事上挑剔这一节,大抵是随了外祖父的。
自昨夜起,她状态已完全调整回了平日的情形,晚间只要庭旭一哭她就即时醒来,恨不得当即下地去看看孩子。
裴奕是从昨晚就已得知的,不然也不会坚持要她搬回正屋住了。她那边一有动静,他就连忙柔声安抚,随后又去孩子所在的西梢间看看,听得孩子安静下来又已入睡,这才回房。
连续几晚都是如此。
叶浔从意识上将晚间照顾孩子的事全部托付给了他。
他一直尽职尽责的,她也就完全放下心来。
坐月子也不是那么轻松的,除了吃吃喝喝,还要经受医婆为自己束腹、按揉除去体内未尽的秽物,折腾一番,不比生产时轻松多少。
裴奕的十天假结束之后,叶浔开始让竹苓打理自己的膳食,除了平日太夫人要自己食用的饭菜,常以豆腐素蒸包、红烧猪肚片、清蒸凤尾菇、鸡汤黄豆芽、鸡肉炒海带等药膳佐餐,或者也可以说,以这些药膳为主进食。
几样药膳的功效相同,都能够让身形尽快恢复。
别人虽然都觉得她这一胎奇得很,都不觉得她丰腴多少,可她自己却比谁都清楚,腹部、腰上多出来的肉是她尤其不能忽略的。
做了十几年的小瘦子,怀胎时身量慢慢臃肿也就认了,孩子已然生下来,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身量轻盈与身形丰腴穿衣服的感觉可是天差地别,又清楚地记得以前自己衣物的尺寸,她可受不了这差别。
也许是药膳之于她十分有效,也许她天生就不是能胖得起来的体质,未到庭旭满月,她面容、身形已明显恢复了七八分。
倒惹得太夫人担心了,“不是平日多思多虑所致吧?怎么这么快就瘦下去这么多?”
叶浔只得如实招供。
太夫人啼笑皆非,叮嘱道:“不论你是天生胖不起来,还是药效的作用,自己平日都要仔细着,要是身体底子变差了可怎么好?”
叶浔忙道:“我也晓得这个理,平日总要医婆帮我把脉,倒是没说有哪儿不妥当。”
太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打趣道:“人生得已是万中挑一了,偏生你自己还要尽善尽美。”
叶浔汗颜不已。不是要尽善尽美,是习惯做小瘦子时的轻快劲儿了。
白日里,叶浔越来越喜欢将庭旭抱在怀里。庭旭几日之后,清醒时便睁开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周遭的人与景致。
乌黑的瞳仁,熠熠生辉的一双眸子,是人一看就确定是随了裴奕的双眼,叶浔便又添了三分喜悦,对庭旭越发的疼爱。
惹得裴奕打趣她:“你这算不算是以貌取人?以前倒是不知,你竟这样喜欢我的样子。”
“谁以貌取人了?不过是希望孩子生得十全十美罢了。”叶浔啼笑皆非地反驳,“旭哥儿又不肯随我,难不成我还能因此少疼爱他一分?”
裴奕笑笑的,“总是你有理。”
本来就是这回事么。叶浔暗自腹诽着。
到了庭旭满月那一日,府中宾客盈门,京城中数得上的门第都上门来道贺。
幸好裴奕和太夫人之前就怕有这样的情形,提前吩咐了厨房,又知会了两家酒楼,不得已之下,就以流水席的规格招待不请自来的人。
叶浔到这一日就不能做甩手闲人了,该出面应承的女眷都要寒暄一阵子,到了午间、晚间开席,又抱着庭旭游走在宾客之间。
“真是比跟你成亲那日还累得慌。”晚间她躺在床上,和裴奕抱怨道。
“的确是够累的。”裴奕感同身受,在外院款待宾客、挂念内宅中的母子两个,他也不轻松。
“那就早点儿睡吧。”叶浔坐起来,越过他,探身熄了灯。
裴奕则顺势将她搂在了怀里,柔声问道:“除了累,还有哪儿不舒坦么?”
“嗯……”叶浔为难地沉吟片刻,知道他想要什么,小声跟他商量,“等过段日子好不好?”
“不舒服了?”他有些担心。
“也不是。”叶浔最不希望的就是给亲人或他平添烦扰,自然要实话实说,“我……身形还没恢复如初,腰都粗了一点儿……”她是很沮丧的,这还是有药膳调理着,仍没能在孩子满月时恢复成原样。
裴奕低低地笑起来,手落到了她腰际,“怎么你担心的事总是这么古怪?”
叶浔身形轻轻扭动,“怎么古怪了?我自己可是怎么都不喜欢。”
“谁要你喜欢,我喜欢就够了。”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阿浔,你不会真要我做柳下惠吧?”
“……”是啊,他可是拘了近一年了呢。
他扣住她腰肢,“原本是太过纤细,现在这样是刚刚好。”
叶浔只当他是胡说。腰围现在都比有喜之前涨了两寸好不好?什么叫刚刚好?如果现在是刚刚好,那么以前是哪个混账那么喜欢她腰肢的?
他的手已转移到她锁骨,又寸寸下移,落到那方沟壑,“这儿比以前长大了,你恢复如初的话,这儿岂不是要跟着恢复成原形了?”
“那又怎样?早晚都会打回原形的。”叶浔成心刺激他,“到那时你岂不是会很失望?”
“不会。阿浔不论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裴奕一面有条不紊地除去彼此身上的束缚,一面无限缱绻地吻住她。
不是再如以往加以控制的亲吻,气息灼热,透着霸道,蛮横地索取着她口中甘美。
“不想我么?”他语声模糊,“我想你了。”
自怀疑有喜到如今,她有太久没与他这般耳鬓厮磨。
想他么?自然是想的。骗不了他,更骗不了自己。
又为什么不想他呢?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
平时不自知,这一刻一直被忽略、压制至骨髓深处的热情,被他全部点燃。
“想……”她低喘着回答他,“裴奕,我也想你。”
他手势尽含风情地游转片刻,迅速地调动起她的情绪,分开她身形,沉身入侵。
他轻轻地逸出一声喟叹,加深与她的亲吻。
爱死了怀里的人,爱死了她给他的销魂感受。
☆、第102章
翌日,叶浔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暗自汗颜,洗漱时询问竹苓:“侯爷又是一大早就出门了?”
“是啊。”竹苓笑道,“如常出门的,走之前去看了看少爷。”
一提到儿子,叶浔立时精神百倍,“我去看看他。”
竹苓却道:“之前太夫人来了,将少爷抱到她房里去了。”
“……”叶浔先是自惭,随即便是老大宽慰地笑了笑,“幸亏有太夫人。”不然啊,她这个做娘的可就真要慌手忙脚了。
竹苓由衷地欣然点头,“是啊。”她也是从心里觉得,夫人这做娘的固然已十分周到,却还是比不得侯爷和太夫人那份细致入微。
叶浔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竹苓的脸,“你以后嫁了人,可不能像我一样没心没肺的。”
竹苓当即脸红,随即嘟了嘟嘴,道:“那也得看能不能遇到像太夫人一样的好婆婆啊。”
叶浔哈哈地笑,“我定会帮你选个好婆婆,夫君呢,也不能差了。”
竹苓笑道:“奴婢能在您跟前多服侍几年就是福气了。”
用饭的时候,两只猫可怜巴巴地到了叶浔跟前。要说府里上上下下这段日子有不高兴的,只得它们两个——裴奕要它们离她和庭旭远点儿,好在饭食上待它们更好了。
叶浔一面享用燕窝羹,一面把油炸的小鱼喂给两只猫,心里琢磨着得空去看看燕王妃。
燕王妃正月下旬便生产了,也是个男孩儿。她那时正忙着担心哥哥,得空就往哥哥家里跑,这已是太夫人和裴奕能容忍的极限,不准她再去别处,所以燕王妃孩子的洗三礼、满月酒都没能亲自过去,只请太夫人帮忙带去了亲手做的几件小衣服和几样孩子戴的物件儿。
后来就更不需说了,燕王妃放不下襁褓中的孩子,产后又有些体虚,不便出门。而她生下庭旭到如今,更不曾出门走动。
思忖间,小丫鬟进门通禀:“大舅爷过来了。”
“是吗?”叶浔忙笑着起身,唤竹苓,“你跟太夫人说一声,把旭哥儿抱回来。”
小丫鬟则抿了嘴笑道:“大舅爷先去给太夫人请安的,太夫人已命奶娘抱着少爷回来了。”
“……”叶浔莫名想到了“生个孩子傻三年”那句话,现在自己的确是够傻的。哥哥过来了,自然要先去给太夫人请安的,太夫人还能猜不出他的来意?
叶世涛闲闲走进门来,将手里一个锦盒递给竹苓,“给旭哥儿拿着玩儿的小物件儿。”
叶浔让丫鬟上茶点,又让奶娘把庭旭抱过来。
叶世涛将正在酣睡的庭旭接到臂弯,唇角微翘,漾出柔软的笑,语声刻意放轻几分,“越来越白净了,现在不担心了吧?”阿浔总是胡乱担心这担心那,起先怕孩子生得不好看,随后又怕肤色黑——江宜室可没少跟他念叨。
叶浔不由笑起来,“不担心,现在是完全放心了。”
叶世涛抱着庭旭在室内缓缓踱步,手掌轻柔地拍打,又打量叶浔几眼,“你就不能长点儿肉?正月那会儿看着还行,现在又瘦的没个样儿了。”
“我才不要长胖呢,胖了有什么好?做衣服都费衣料。”
叶世涛低低地笑起来,对正在酣睡的庭旭低语:“听到没有?不像话,是吧?你可别学了你娘。”
惹得房里服侍的几名大小丫鬟都忍不住笑起来。
叶浔则记挂着他上次受伤的事,“恢复得怎样了?侯爷和我给你开的食谱你可不能马虎,照着调理一年半载的,不能再胡吃海喝了。”
“知道。”叶世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宜室整日里絮叨,你也这样,还让不让我活了?”
叶浔白了他一眼,“有本事就别受伤啊。”
叶世涛笑开来,“说的对。放心,我又跟自己没仇,自然要好生调理着。”说着又低头打量庭旭,“难怪外祖父外祖母整日里夸个不停,的确是招人喜欢。”
“是吧?”一有人夸庭旭,叶浔心里就像是盛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脾气可别随你,你从小时候就是风一阵雨一阵的,不好,得改。”
叶浔由衷地点头,“这话我认,是得改。”
叶世涛又抱了庭旭一阵子,这才交给奶娘,落座后与叶浔闲话家常。
叶浔已有很久没询问秦许外面的事了,此刻便问起哥哥:“你和侯爷近来怎样?还有付仰山和荀佑……”说到这里,她猛然打住这话题——又犯傻了,怎么能在哥哥跟前提及觊觎嫂嫂的人呢?
叶世涛忍俊不禁,探手赏了妹妹一记凿栗,“跟我说话还忌讳?”
“你不在意就好。”叶浔摸了摸额头,底气不足地道,“到底是怕你一听那个人的名字就膈应。”
“哪儿就是那么没气量的人了?”叶世涛笑道,“我跟侯爷一样,三不五时让人参一本,家常便饭,不算什么。那俩人倒是掐架掐的越来越厉害了,荀佑有侯爷点拨着,把付仰山气得吐血是早晚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叶浔很不厚道地幸灾乐祸起来,又问,“付仰山的亲事还没着落?”
“还没。”叶世涛若有所思,“他那边总出幺蛾子,定过一桩亲事,年初又退亲了。”
“其实横竖也不用担心,嫂嫂待你是一心一意的。”
叶世涛眼波分外柔和,“我知道。”
知道就好,要是早两年知道就更好了。叶浔心里嘀咕着,打量哥哥的一身黑衣,“锦衣卫不都穿飞鱼服之类的衣服吗?你怎么总穿这一种衣服?”其实很想说怎么“也”总穿黑色——怎么和前世的裴奕一个样子?
“穿什么飞鱼服,那么花哨,看着就头晕。皇上离宫闲逛都是带着贴身侍卫,用不着锦衣卫充场面。”叶世涛低头看了看黑色锦袍,“不定何时就要办差,穿黑衣方便。”
“那我回头就给你多做几件黑色的袍子。”
“行啊。”叶世涛笑着点头,又问,“手里不缺钱吧?”
“自然不缺钱了,外祖父就给了庭旭五千两呢。”叶浔沉吟片刻,遣了丫鬟,把祖母私底下给庭旭银子的事说了。
叶世涛敛目思忖片刻,笑了笑,“给你你就拿着,闲时要记得常去看看祖父祖母。”又打趣,“一万多两银子又不是给你的,跟我显摆什么?我是问你手头缺不缺钱。”
“不缺钱。”叶浔笑道,“这一阵子虽然没管家里的事,却听管事报账了,我那些去年就赚了三千多两银子,有空了我再开个铺子怎么样?”
“开什么铺子,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就行了。”叶世涛不赞成,“进项也不算少了,缺钱了就跟我说。你本来就是惹事的苗子,开铺子不是又要出去闯祸了?还是别让我们担心了。”又指了指进门时带来的锦盒,“那是前朝的物件儿,转手卖出去就值小一万两。我平日给你的东西好好儿收着,都是钱。”
叶浔骇笑,“哪儿就那么穷了?总是看不起我。”在哥哥眼里,她总是随时都可能要变卖家产的穷人。
“那就听我的,守着手里的家当就行了。”
叶浔点头,“好,听你的。”
兄妹两个说了半晌的话,叶世涛又抱了庭旭一会儿。
庭旭醒了,睁着大眼睛懵懂地张望。
叶世涛喜欢得不行,握着庭旭小小的胖嘟嘟的手温柔低语:“日后舅舅得空就来看你,好么?”
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他却乐于如此。
和裴奕平时哄着庭旭一个样子。
叶世涛低头吻了吻庭旭白皙的小脸儿,恋恋不舍地将他放到大炕上,这才道辞离去。
叶浔望着哥哥的背影,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江宜室快点儿有喜脉吧。兄嫂都是那么喜欢孩子的人,孩子早点儿来才好。
她都盼了这么久了,也帮江宜室调理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没有好消息呢?连怀疑自己能力的念头都有了,让半夏找出以前江宜室的药方,细细斟酌。
在小书房里对着药方犯嘀咕的时候,听到了悠扬的琴声。
有一段日子了吧?每日午后都会听到这琴声,曲子都是较为舒缓轻快的,听了煞是惬意。问过丫鬟几次,得到的回答总是说好像是太夫人从外面找到了一个琴技出众的女子。
婆媳两个都是一样,学过弹琴,喜欢听琴,只是日常容不下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放纵自己喜好的时候到底是太少了。
今年倒是有些反常——叶浔怎么想都觉得不似太夫人的做派。可能每日听到这般美妙的琴声终究是乐事一桩,她只想及时享乐,哪日太夫人把弹琴的人打发出去,可就没有这耳福了。
心绪转移,不能再专心看房子,她索性转到美人榻上小憩,在琴声陪伴中入眠。
自从庭旭出生之后,裴奕进到家门总是步履匆匆,一定要先到西梢间看看儿子,才会去更衣。
今日亦如此。
叶浔看得直笑,帮他更衣时问道:“你是不是不大擅长小儿妇孺的症状?”
“小儿症状尚可,女子的病症就没认真研究过了。”裴奕问道,“是你还是别人不舒坦了?”
“没有,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面面俱到的神医而已。”既然不精通,心里记挂的那桩事就没必要跟他说了。
“什么神医,我不擅长的多了去了。”裴奕建议道,“你要是有心研究这些,不妨向城里沈大夫的娘子请教一二。”
“嗯,记下了。”
这日开始,夫妻俩开始带着庭旭一起去给太夫人请安。而从第二日开始,叶浔逐步将家里的事重新接回了手里。偷闲那么久,也该如常度日了。
眼看就要看端午节了,天气也要热起来了。叶浔忙着准备过节的大事小情,又亲自督促着下人将各个院落的陈设换成夏日所需。
便因此去了正房后方的一个院落,见到了那名每日午后弹琴的女子月娘。
月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带着一双儿女同住在院中。是个身世孤苦的,早年丧夫,自己又只擅长音律,这几年一直在什刹海的水面上弹琴给人听,赚取一点儿维持生计的银两。
叶浔不免坐下来与她叙谈几句,由此才知道,月娘是裴奕命人请到府中的,每日什么事也不需做,下午弹琴即可。
这才明白裴奕的一番心思。
她除了那份感动、欣喜,自然是满心赞成裴奕的心思,让月娘继续留在府中,听得月娘说还擅长琵琶、长笛,便又说了一句:“日后弹奏不需拘着,只要不是过于悲戚的都弹奏一遍。”
月娘先前只得了裴奕的吩咐,心里并不敢奢望这样的时日能够长久——长兴侯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彪悍,看自己不顺眼,一句话将人打发出去不是轻而易举的?此刻见叶浔容色娇艳至极,做派柔和婉约,言辞甚至是客气的,才知传言半真半假,自是千恩万谢,诺诺称是。
晚间,叶浔与裴奕提及此事,笑着搂住他亲了又亲,“你怎么这么好啊?”
又为芝麻大点的事感动了,哄她高兴总是这么容易。裴奕就笑道:“才知道么?打算怎么感谢我?”
叶浔柔声应道:“我好好儿犒劳犒劳你。”
“来吧。”裴奕张了张手臂,“我今日就凭你处置了。”
他自然是不能说到做到的,主要也是因为叶浔不争气,犒劳他到中途就没了力气,只得由着他胡作非为。
梅开二度之后,他仍不肯退离,反复地吻着她,“阿浔,你怎么这么要人命?”
叶浔:“……”到底谁更要命啊?讲点理行不行?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要第二个孩子才好?等庭旭一两岁之后行不行?”
叶浔头疼,“可我不想生了。”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生孩子很累,还很疼……不要了行不行?”不论祖母、外祖母怎么说,她到此时还是一回想就觉得毛骨悚然,那简直是可以用惨无人道来形容的一桩事。
这件事,裴奕做不到勉强她,她生下庭旭之后的辛苦他是了解的,“那就不要了。”说着就坏坏地动了动,“要我么?”
“……不要……”她难耐地扭动身形。明知这会惹得他愈发恶劣,可是没法子,着实地不能控制自己。
热情在他体内迅速复苏,一面则轻轻地笑,“什么都不要怎么行?也太没良心了。”
他“有良心”,像是食髓知味的一样,把她折腾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北才算了事。
叶浔就想,该在膳食上下点功夫了。一次次热烈又激烈的房事,出岔子意外有喜也未可知。也许迟早会改变心意再要个孩子,但不能是现在——庭旭还在襁褓之中,她再有喜脉,就完全没精力照顾庭旭了。说到底,还没真正学会怎样做个母亲呢,哪儿有心思想别的。贪心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端午节之前,叶浔特地去了一趟燕王府。
燕王妃前两年父母双双离世,父亲留下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庶子。之前十几年,燕王妃无疑是痛恨父亲的,可人死大过天,何况出嫁前便已打开了一些心结,也是因此,一直将幼弟养在跟前。
眼下呢,她自己又生下一子,平日少不得忙得团团转。
今日见到叶浔的时候,她正将闷声抽噎的幼弟抱在怀里,“不哭不哭啊,我怎么会不理你呢?刚刚那不是你的外甥哭得厉害吗?可不准不讲理,大姐最疼你了。你实在生气的话,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教训你外甥,让他不准动不动就哭。”
叶浔听了失笑不已,拿起一旁的拨浪鼓,帮着燕王妃哄孩子。
燕王妃就苦笑,“吃醋了呢,怪我方才只顾着抱他的外甥。”说到这儿就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幼弟的头,“自己才这么一丁点大,就添了个小外甥。唉,怪我,早知道就过两年再要孩子了。”
两女子一起哄逗半天,孩子才没了脾气,由奶娘带下去玩儿了。
燕王妃长舒一口气,喝了两口茶才道:“我这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照看两个孩子完全是有心无力了。你还好吧?这阵子也没空去看看你。”说着就笑起来,“先前就听说你婆婆和侯爷把你看得特别重,我就知道他们是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也就不担心。”
“婆家待我的确是特别好。”叶浔笑道,“只是看的紧,来王府的机会就少了。”
“好好儿的我就放心了。”燕王妃细细端详着叶浔,见她虽然如生产之前一般瘦弱,气色却很好,便沮丧地按了按腹部,“看起来还是我心宽啊,腹部还没恢复原形,每日里烦的不行,偏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从生了孩子之后,我是越来越贪吃了。”
“能吃是福,像我这样就是没良心了。”
燕王妃就哈哈地笑,“难得你还知道自己没良心,要是把我换了你,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儿了。”
两个人都是初为人母,相同的话题自然是说不尽的。到日头西斜时,叶浔才惊觉天色已晚,忙不迭站起身来,“也该回去了。便是孩子不想我,我心里却很是记挂他。”
这是实话。燕王妃也就没挽留,亲自携了叶浔的手,一路送到垂花门,“得了闲可就要来找我说说话。我家里是个烂摊子,你也看到了,一年半载的怕是都不能出门走动,有事没事的都要常来陪陪我。”
“这是自然的。”
到了端午节当日,叶浔和裴奕带着庭旭回了柳府。
叶冰和孙志仁自然是早就来了。
孙志仁见到裴奕,不免在面上奉承一番。
叶冰看得一肚子火气,暗骂夫君是个不争气的。可她过来另有要紧的事,也就压下了火气,面上反倒比平日温和几分。
赵氏见到叶浔,仍如以前一般,陪着王氏将庭旭抱给景国公和叶夫人看。
景国公喜不自胜,命人开了库房,去了一个镶碧玺石的金项圈过来,给庭旭带在颈上。一面说笑,一面不时地看叶浔一眼,眼中尽是慈爱、关切。
老人家是有些担心的,怕孙女好强,有事也不肯对人说——那消瘦的小身板儿,不是多思多虑,还能是为什么?
叶浔到此时已有些后悔自己急于恢复原形了,凑到祖父跟前,委婉地说了自己服用药膳的事。
景国公这才释怀,随即没辙地拍了拍孙女的额头,“真该去你外祖父面前告你一状——只顾着好看,却让别人担心。”
“是是是,我错了还不成么?”叶浔亲昵地携了祖父的手撒娇。
景国公就哈哈地笑。
叶夫人一见祖孙俩与往昔很多情形一样亲近,笑容愈发舒缓,有意无意地看叶浔一眼,目光交错时,便予以一个笑脸。
叶浔便又转去陪祖母说话。
叶冰觉得奇怪——以往可没见叶浔与祖父祖母这般亲近。她一直想找祖母说说体己话,祖母却一味拉着叶浔说话,竟是没心思理会她的样子。她不由心急起来。
用过午饭,叶冰终于寻到了机会,抢先到了祖母身边,笑道:“我服侍您去小憩片刻。”
叶夫人点一点头,“好啊。”
赵氏跟上去,携了祖母另一手。
叶夫人笑着对她点点头。
叶浔正忙着让奶娘给庭旭喂奶,瞥过这一幕,没当回事。等到庭旭吃饱了满足地酣睡之际,赵氏面色不安地走出了内室,先对王氏低语几句,随后犹豫片刻,到了叶浔身边,轻声道:“大姐,你去看看祖母吧。她被冰儿缠着,很是不耐烦了。”
叶浔不由轻轻挑眉,和声问道:“是为何事?”
赵氏面色忐忑地道:“我也只听了几句,便被冰儿支开了。听丫鬟与我说的意思,是冰儿要跟祖母借一笔银子应急。”
☆、第103章
叶浔斟酌了一下,笑笑地道:“这事我不能干涉。”说着已转身,“我去看看庭旭。”
赵氏倒也反应很快,即刻笑着让近前的丫鬟带路。
叶浔想着,赵氏大概早就看叶冰不顺眼了,将方才的事告诉她,是想让她出面给叶冰难堪吧?毫无益处,还平白让祖母、祖父面上无光。
祖母先前私下给了她那么多银子,如今便是再给叶冰一些梯己银子,她还能反对不成?至多不过是怕祖母的银子打了水漂为老人家不值。
“祖母,”内室的叶冰正搂着叶夫人撒娇,“我看大姐帮柳家五小姐开的那间香露铺子很是赚钱,便也起了心思,想多点儿进项。可是……您也知道,我并没多少傍身的银子,要成事太难,除非跟婆家、娘家摘借些银子。我爹娘这两年不嫌弃我已经难得,怎么肯帮我呢?我走投无路,只好来跟您借银子。”
“开香露铺子啊,”叶夫人淡淡地瞥了叶冰一眼,“那可不行。虽说走动得少,可叶家和柳家是亲戚,既然是亲戚,就不能抢自家人的生意。尤其阿浔和柳家的表小姐亲如手足,您这么来一出,不是叫她难做人么?”
“那……”叶冰转转眼睛,“您说我该怎么样才能多点儿进项呢?您是不知道,我上面有个处处与我攀比的妯娌,平日没少窝火。妯娌门第不如我,可傍身的银子却不少,我倒是想挺起腰杆做人,可手里拮据,总少了几分底气。”
“我已不怎么管这类事了。”叶夫人和蔼地笑着,拍了拍叶冰的手,眼中却已有些不耐烦,“跟你娘说说去,她若是同意,你便让她帮着琢磨个营生,给你选个地段不错的铺子,到时候她出力,我尽量帮衬你一些银两——手头虽说不宽裕,只拿得出几百两,可总归是我一点儿心意。”又抬手扶额,“真是上年纪了,到了午间就乏得厉害,你难得回来,去外面陪着你娘说说话。”
在一旁服侍的丫鬟看出叶夫人的用意,忙笑着上前去,“夫人快歇息吧。”
叶夫人由丫鬟服侍着去睡了。
叶冰沮丧得很,却也只能称是退出。
迎面遇到了王氏。
王氏似笑非笑地对叶冰招一招手,“跟我外面,交代你几句话。”
叶冰一听就知道母亲已经听说了她的行径,勉强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母女两个在院中的蔷薇花架前站定,王氏一贯地直来直去:“你爹和世淇两口子都跟我提过,问你是不是手头紧缺钱用,若是那样,他们会私下贴补你一点儿银子。可我看你这样子,还是过几年再说吧。钱财给了你也是用来巴结人打水漂,犯不上。”
叶冰面色由白转红,低声辨道:“我与人来往难道不对么?我是为了谁?不还是希望夫君来日仕途平顺些——你们又不愿意帮我,我可不就得自己出面帮他铺路么?”
“你帮他铺路?”王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冰,“我倒是从来都不知道,你竟然这般能干。”又低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明明是自己好高骛远贪慕虚荣,让你一说竟是这般光明正大。”
“不帮我也就算了,还这般的冷嘲热讽……”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叶冰险些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强行按捺着情绪,她愤然转身,“大不了往后不来了!”
“巴不得呢。”
叶冰险些就哭了。
王氏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无声的叹息。这孩子,不吃点儿落到实处的亏,是不能安分了。心痛、生气,却是没法子。女儿出嫁前她都没能管教过来,如今已不能时时在自己跟前,已经没办法悉心教导了。可别惹出大事来才好。
等叶浔等人道辞各自回府之后,王氏忙与婆婆说起叶冰的事:“别听她乱说,她要是手头真周转不开,我就会帮她了。今日竟到了您面前说这些……都是我的不是。”
“你也不容易。”叶夫人笑容宽和,“四个孩子都需要你照顾,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你可比我当年能干得多。”是自来就知道二儿媳精明能干,生平出过的岔子,也只有叶冰这一节。可是孩子大了,又岂是父母能真正左右的。
“看娘说的。”王氏讪讪地笑着,虚扶了太夫人,“我近来是按倒葫芦起了瓢,颇觉力不从心。”心里倒是长舒了一口气,婆婆没有帮衬叶冰的心思就好。
不是她这做娘的心狠,是不想女儿在长辈的帮衬下错得越来越离谱罢了。
知道这件事的满打满算不过几个人,并且没人往外声张,可江宜室还是很快知情了。叶世涛留在叶府的眼线细细告知了她。
到了今时还留人在府里,兴许有失厚道,可叶府对于叶世涛来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感触。江宜室明白他的顾忌,自是不会反对。再说了,日子偶尔平静至无趣的地步,听说点儿新鲜事只当调剂了。
听说这事情之后,不大确定叶浔清不清楚,串门时就说了,还讲述了结果:“祖母和二婶都懒得理会,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我只是担心冰儿日后还会惹祸。惹到软柿子还好,碰到硬茬可怎么办?”
“她碰到的硬茬还少么?”叶浔笑道,“孙太太、罗氏都不是纵着她的人,不然她也不会这样了。”
“那倒是快些把她收拾得老实下来啊。”江宜室比孙家的人还着急。
叶浔笑道:“那你帮她们出出主意。”
江宜室斜睇叶浔一眼,忍不住笑,“你这小妮子,从哪儿看出我有那个本事了?”又有些唏嘘,“只是盼着冰儿早些让二婶省心些。”
“二婶有分寸,我们还是当做不知情就好。”
江宜室赞同地点了点头,转头去抱庭旭,很快将这件事放下了。
时光流转至漫长炎热的夏天。
叶浔除了得空就去燕王府、柳府消磨半日,闲时还如以往,安心留在家里。谁要有事,来府里找她就行。
夏天最担心的就是庭旭起痱子,每日她和太夫人都亲自给庭旭涂上防止起痱子的药粉,让小家伙清清爽爽的。
再让叶浔记挂的,便是江宜室的身体。打听了几位有名的妇产千金大夫,亲自拿着江宜室的药方去登门拜访,证实自己给嫂嫂调理的章程适宜,这才放下心来。
每次她与江宜室去叶府给二老请安的时候,都是尽量带上庭旭,让二老如愿多看看多抱抱孩子。
比起叶浔的喜静,太夫人倒是如她所愿,平日来往频繁的人又多了两个,也是每次赴宴或是设宴时结缘交好的。是以,整个夏季,叶浔差点儿忘记设宴请客这一茬,太夫人倒是让她吩咐下人准备了几次,平日来府中找太夫人的不断,找叶浔的还是来来去去那几个。
庭旭过了百日后,小脸儿的轮廓慢慢清晰了,肤色也是越来越白皙。叶浔和裴奕闲时一大爱好,就是用手指摩挲孩子的下颚、唇角,见孩子轻勾唇角漾出笑容,便也会随之自心底笑开来。
至于朝堂上,皇上和一干大臣腻歪了几个月,还是不顾反对,往西域拨了银子、增派将领,意思已很明显了,早晚要在那边用兵,把西夏长达百年生事作乱的这笔账找补回来。
杨阁老及一众言官依然强烈地反对——只要用兵或准备用兵,便迟早是劳民伤财的事。谁都不会怀疑皇上用兵布阵的能力,可问题是那边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西夏又自来是不乏骁勇善战的名将——何必折腾这一番呢?
这种问题,在历朝历代君臣都不可能心思一致,从来会分为主战和不战两方。如今亦然,否则也不会争论这么久了。
可皇上还是拍板做了决定。
做了决定,部署下去,他就和皇后去山中消夏了,让柳阁老、孟阁老等人帮他收拾烂摊子。
柳阁老和孟阁老只好帮皇上安抚反对皇上这番作为的人,再大的脾气,都要被一干没完没了纠缠的官员磨没了。
叶浔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看着裴奕常常下午很早回家觉得奇怪,问起他才知道了原委。他在家里的时间,庭旭就不需要她照看了。这人不论是出于对她的体贴,还是因为对孩子的喜欢,都恨不得只要在家就让她一边儿凉快着。
她也乐得轻松,一心一意地帮太夫人把建造在竹林里的屋宇布置起来。
怀孕到底是耽误了不少事,尤其这一桩。今年开春儿,她有心让工匠尽快完工,可太夫人却是极为谨慎,不想外面的人出入府中,担心会横生枝节。所以屋宇建好之后,到如今都没好好儿布置。
再不抓紧,这件事恐怕就又要无限期地拖下去。
叶浔打量着五间房里的格局,让工匠照着她和裴奕的心思完善细节,至于一应陈设,是她最乐于做的事情之一,常常在库房亲自挑选,不知不觉就会消磨大半天的时间。
忙碌多日,工匠们又时常赶工,房子终于竣工。再过些日子,去去潮气,就能入住了。
这一桩事了了,叶浔又开始帮太夫人抄写经文。
抄经这回事,最能让人心静平和。虽然民间有些个别的寺庙之中,总是出一些龌龊事,可佛经中却包含诸多至理名言,也是很多人不常去寺庙却在家中潜心礼佛的原因之一。
太夫人从头到尾地看着儿媳为自己忙碌,满心满意地感动。等叶浔抄写完一部经文,就如何也不让她再继续了,“好好儿照顾庭旭,平日听听琴、会会友,别做这些费眼睛的事。”
叶浔称是,转头便又找到了新的事由,慢吞吞地给孩子、长辈做衣服鞋袜。这一次,自然是将祖父祖母那一份也算了进去。
这天,江宜室来了,落座后犹豫片刻,还是将听说的一件事告诉了叶浔:“冰儿那个糊涂的,和妯娌越闹越不成样子了。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回叶府时与人说的,我这才听说了——她妯娌罗氏固然也是个厉害的,如今却也深受其害,两个人都没好日子可过了。”
叶浔有了好奇心,“出什么事了?与我说说。”
“唉……”话刚开个头,江宜室便已是满脸苦笑,“妯娌两个斗法,各买通了对方房里的妾室通,甚至大丫鬟都开始在自家房里的爷们儿跟前献媚了……”
“都有妾室通房吗?”叶浔讶然,“我对冰儿婆家那边一向是不闻不问,不晓得这些。”
“那你以为呢?当谁都像世淇、侯爷不成?”江宜室笑着打趣一句,这才继续道,“也不知两个人怎么就闹到了这情形,我那时再不济,可身边的丫鬟却从不敢生出这般妄想,唉——”她又忍不住叹气了,“眼下可好了,罗氏房里的一名大丫鬟有孕了,关键是她和小妾、通房还没动静呢。出了这样的事,罗氏已气得病倒了。”
“……”叶浔想想,罗氏也真是够倒霉的,被房里的丫鬟钻了这种空子,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丫鬟只能打发掉了,日后防患于未然。这样的事……”其实不见得需要跟孙家大少爷说明白,可要是说明白会更好一些吧?起码能让他学会约束自己。
“事情到了你手里,自然是简简单单的,可到了别人手里,哪儿有那么容易?”江宜室苦笑道,“罗氏既恨冰儿,又恨丫鬟,最恨的还不是枕边人?眼下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到底是孙家主母,主持着中馈,有这桩事在前,冰儿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那依你的意思——”
“冰儿是自找麻烦,我只是替二婶难过罢了。”江宜室道,“二婶这段日子只顾着教赵氏主持中馈,不爱理会冰儿,冰儿呢,这阵子也没回去过。我心里犯嘀咕,就是担心二婶还不知道,想着要不要知会她一声。”
叶浔想想,还真是如此,却不能满口赞同,“你要是把这件事说给二婶听,她会不会连带的察觉出你和哥哥在府里有眼线啊?要是那样,不大好吧?”任谁发现这种事,便是待人再宽和,心胸再开阔,也总会有些意难平。
“这一层我竟没想过……”江宜室懊恼地蹙了蹙眉,“你哥哥要是知道我不声不响地把他卖了,少不得生气。”
“那你跟我哥商量商量?提醒二婶是好,可怎样说,还要斟酌一番。”
“还真得听听他的说法。”江宜室更加恼火叶冰,“你说她安生一些就不行么?总让别人跟着她上火,着实恼人!”
是这个理,可叶冰是带着一股子火气度日的,别人还真没法子。作为旁观者,江宜室都要斟酌一番,叶浔就更不能拿主意了。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不便干涉二婶身边的事。
送走江宜室,叶浔想着,自己也只能等个回信了。却没料到,罗氏来访。
以往罗氏也曾递过几次帖子,叶浔每次都是给个回话,说自己不得闲,便应付过去了。今日罗氏分明是反常的,难不成是越过叶府到她跟前数落叶冰?
是非是越躲反而越演越烈,那就不如一早做到心里有数。
叶浔命人将罗氏请进来。
两人在东次间落座,寒暄几句,罗氏说起来意,未出声便已泪盈于睫,“我这阵子被气得病倒了,思来想去,觉着那些堵心的事直接闹到叶府去总是不好,便想着您是我二弟妹的长姐,前来与您细说原委,请您评评理。”
“不急,你慢慢说。”叶浔客气地笑着,“不管什么事,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我们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关乎娘家的事,总是不好置喙。”
“是,正是夫人说的这个理。”罗氏频频点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我要不是被气得一佛出鞘二佛升天了,也断不会来打扰夫人的。”
叶浔啜了口茶,静待下文。
罗氏话里话外,倒是与江宜室先前的说辞大同小异,指责叶冰的错,也没忽略自己的过失。看得出,是个明辨事理的。
“丫鬟不懂事,自然是因我管教无方,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这些我都认。”罗氏语声有些哽咽,“可每日里被二弟妹戳着脊梁骨说成婚这么久还没生个一儿半女,还说我迟早会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这又是何苦呢?我便是平日待她再刻薄,也不需这般的咒我啊……不懂事的丫鬟我已打发出去了,也跟夫君提了两句,他也是有些歉疚的,不论是对我、对那丫鬟,还是无法出生的胎儿,都很是歉疚,要我整顿房里的风气,说自己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了。我这心里总算是好过了一些,这才能下地,如常料理家务。”
要是真的,叶冰的嘴还真是歹毒。这话让叶浔听了兴许不当回事,要是让江宜室这种和罗氏同病相怜的人听了,怕是会恼恨上叶冰——生孩子是自己想有就有的事吗?
“我清楚,这些都是我不对,不该跟二弟妹争长短,这才自食其果,日后是再不会如此了。”罗氏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我能有这般心思,我那二弟妹却是大相径庭。我起先也是想着,去和娘家或是叶家人说说这些事,可终究是太上不得台面了。再者,世子夫人这段日子都很是忙碌,连我二弟妹都没空见,更别说见我了。这到最后,还是只能找您说说这些,还请您给我句话,也能让我知道如何处事。”
叶浔能给罗氏什么话呢?给外人出主意整治叶冰?那样的话,别说叶冰一辈子再也抬不起投来,连带的自己也会搅入这样的浑水之中——事情万一声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叶家的人?姐妹出嫁之后还相互拆台……那样的处境太难堪了。
“这样吧。”叶浔分析了方才听闻的一番话,给了罗氏一个安抚的笑,“我只能是尽力而为,你说的这些话,我难辨真假——我和冰儿到底都是叶家嫁出去的人,也一向觉着她聪慧懂事,心里不免偏向她几分。”话违心,却不得不这么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跟我二婶说说你这次过来的事,让她明白原由。你也该明白,不论我是怎么个想法,都没置喙的余地,只得让长辈操心这些是非。”也是听得出,罗氏是想将这桩事捅到二婶面前,二婶却是连叶冰都不见,更别说孙家别的人了。即便是稍稍有种让人如愿的恼火,于情于理还是要这样做。
罗氏本就做了两手打算,要么是成功地利用了叶冰和叶浔之间不睦的情形,将这些龌龊事闹大,让叶冰脸面尽失,再不能在她面前趾高气扬;要么就是眼下叶浔这打算,不论怎样,让叶府的人得知这些事也就足够了,世子夫人是个明白事理的,总不会不闻不问。
由此,她站起身来,曲膝行礼,语声诚挚:“多谢裴夫人帮衬。”
“不必客气。”叶浔笑微微的,“日后少出这种事才好。便是事情闹大了,你也是伤人八百子孙一千——这就要看叶府这些姻亲到底愿意帮谁了。”软话说完了,硬气的话也要摆到明面上。
罗氏连忙应声:“是是是,夫人教诲的是。”
叶浔又客气两句,端茶送客。随后,分别命新柳、新梅去了江宜室、王氏那边传话。让江宜室不必心烦了,她就能利用罗氏前来的由头告知二婶,另外就是让二婶心里有数,适度地敲打叶冰一番。
但是到底是有些火气的,最讨厌的就是帮人收拾烂摊子这种情形了。况且以罗氏的一番做派来看,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叶冰要是还不知道深浅,日后可有的受了。
☆、第104章
王氏那边听说了叶冰的事情,对前来传话的新梅道:“家里的事,却闹到了你家夫人面前,回去替我跟她赔个不是。我是懒得理那个不成器的女儿了,这件事会交给世淇媳妇料理,我年岁不小了,该享享清福了。”
新梅听了,险些就忍不住笑出来。心说您才三十多岁,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却也多少看得出王氏的不易,恭声称是,回到府中告诉了叶浔。
叶浔得知后,莞尔一笑。
这种小辈人之间的纠葛,又是不光彩的事,长辈亲自出面的确是不合适,交给小辈人交涉的确是最妥当。
说起来,赵氏是叶府的宗妇,大事小情理当让她学着出面,不论是龌龊还是光彩的事,从中磨砺一番,日后才挑得起一个府邸。
太夫人听说了罗氏前来的事,有些担心,不免问起。
叶浔便和婆婆说了,无奈地道:“我也只能和稀泥,做个传话的。”
太夫人却目露欣赏地看着她,“我们阿浔都会和稀泥了,着实不易。”
叶浔故意小小的得意了一下,“您整日里耳提面命的,我哪儿敢再做不管不顾的愣头青啊。”
太夫人被逗得呵呵地笑,又好奇罗氏的心思,“她要是实在气不过,只管将事情直接闹到叶府去,却怎么来您这里说起这些家丑呢?”
“她有她的计较。这种事,与其被人当成笑话提起,倒不如自己先跟外人诉苦,到时她不但不会担上管家不力的名声,还会得个贤名。”叶浔笑道,“我这也只是猜测,担心她还有后招。”
“这样的孩子,心思怎么都用在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与其到现在还在筹谋,当初不和妯娌置气不就行了?”太夫人不是庆幸的,“幸亏是你嫁了过来,换个那样的媳妇,我就没清静日子可过了。”
叶浔只是笑。心说要庆幸的话,只能庆幸裴奕没有兄弟,不然哪,谁都没真正清静省心的日子可过。
这天裴奕照旧早早地回家来了。皇上不在宫里,官员们差不多是心安理得的偷懒,他公务上又已经游刃有余,自然是乐得随大流。
天气太热,他回来换下官服,先去洗了个囫囵澡,清清爽爽的了才去看庭旭。
庭旭正是特别贪睡的时候,到现在一天起码也要睡足八个时辰。这会儿他躺在小凉床上,一只小胖手落在一侧枕畔,漆黑浓密的睫毛静静垂下,被光线打出小小一道暗影。
奶娘和丫鬟一左一右地轻轻打扇。
裴奕俯身看着儿子,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笑意便不自觉地到了唇角。
阿浔有喜时,他盼着孩子出生。
眼下他又盼着孩子快些长大,特别想看到孩子跟阿浔学识字描红的情形。
真不知那该是怎样美好的画面。
算算时间,依照之前的习惯,庭旭要到黄昏时才醒。
他便转去了花园,先漫步到了水竹居——竹林里的屋宇建成之后,母亲已给这儿命名。
穿过林荫笼罩的采石路,到了林子中间,入目的是绿叶映衬之下的各色鲜花。可以想见得到,等到春和景明或是秋高气爽时,坐在此处听着林间风声品茗赏花,不知有多惬意。
踏上石阶,撩开竹帘,步入厅堂,凉爽宜人的气息铺面而来。抬头环顾,见前后镶嵌着玻璃的门窗都打开了。
要说最凉爽舒适的,无疑便是这样的过堂风了。
厅堂和两个次间,以竹木材质为主,别有一番韵味。
东面三间耳房布置成了一个小佛堂。转到后面,便是在此照料屋宇的下人住的后罩房。
后面的一块平地开辟成了一块极富野趣的小花圃,植着很多种颜色种类不同的不知名的小花。
别说母亲,他都很喜欢这儿。
阿浔前前后后折腾这么久,也真难为她了。
随后他去了马厩。
骏马到了夏日,和人一个毛病,总是打蔫儿,提不起精神。给几匹马亲自加了些草料,这才转回到正房。
进门就听到叶浔正在吩咐丫鬟:“晚间做凉拌面——过一次水就行,臊子多备几样,另外再用芥末、辣椒油给我拌两个凉菜,嗯……再做一个炒虾,做两份,给猫一份不辣的,我要一份辣炒的,还有菌类好几种到季了,让厨子看着做个汤……”
小吃货,爱吃,也能吃,就是不见长肉。裴奕腹诽着去了里间,拿出一幅堪舆图细看,命人备了笔墨,不时在上面添减一笔。这是他和叶世涛要从速着手的一桩事。
一如他所料,黄昏时,庭旭醒了。他便收起手边东西,转去抱着儿子,唤上叶浔一起去了太夫人房里请安。
庭旭对父母祖母的依赖是一样的,三个人不论谁抱着他,他都乖乖的,只是随着一点点长大,小手会有意无意地抓一些东西。裴奕还好说,男人么,身上也没几样佩饰,最不济是让孩子抓到玉佩把玩片刻。太夫人自来是通身只簪钗一两样首饰。只叶浔比较麻烦,偶尔心情好,认真打扮一番,庭旭随意抓三两下就让她啼笑皆非。耳坠是早就不敢戴了,虽说孩子的力气只一点点大,耳坠被揪住的滋味也是很不好受的。
这晚,天气阴沉沉的,闷热得厉害。一家人吃完饭,太夫人便让儿子儿媳快些回房,担心等会儿下起雨来电闪雷鸣的在路上惊吓到孩子。
回到房里,室内虽然放了足够的冰,较之以往还是热的厉害,庭旭便不能安然入睡,不时哭两声。
裴奕便留在西梢间,亲自给孩子打扇,手轻轻地拍着他。
叶浔沐浴之后,见天色已不早了,去西梢间换下他,“你先去睡吧,又不似我们,明日还要早起。”
裴奕也就没坚持,洗漱一番先睡了。再醒来才觉出身边依然枕畔空空,便下地去寻。
经过厅堂的时候,发现天气愈发闷热得厉害,看起来,明日要有一场大雨了。
室内最凉快的也只有他们的宴息室和寝室,角角落落都放了冰,孩子所在的西梢间是不能放太多冰的,没什么好处。
进门时,就见叶浔抱着庭旭缓缓踱步。
“还没睡?”裴奕轻声问。
“是啊。”叶浔低声答道,“也不像是觉得太热,就是今日有些黏人,要我抱着才肯睡。我一把他放下他就又醒了。”
“我来。”
叶浔反对,“你去睡。”
“我来。”裴奕坚持,把庭旭接到臂弯,腾出一手拍拍她的脸,“快回去睡会儿。”
“不。”叶浔杵在原地不动。
裴奕就笑着揽过她细看,“再熬下去就成黄脸婆了——脸色不好。”
叶浔剜了他一眼,这人,办好事的时候怎么就不会说句好话呢。
“逗你呢。”裴奕轻轻地笑,“我醒了就睡不着了,听话。”
“好吧,我等会儿再来换你。”
“不用。我哄一会儿他就老实了。”
叶浔忍不住笑起来,“但愿如此。”随后回了寝室,看了看时辰,将近丑时,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倒头睡下了。
心里到底是记挂着那父子两个,睡得并不踏实,几次挣扎着醒来看看时辰,最后一次看怀表指针已指向寅时,睡意就全都跑了,连忙起身下地。
恰逢裴奕回来。
“睡了?”叶浔问道。
裴奕轻轻颔首,“嗯,睡了一阵子了。闹腾这么久,估计他也乏了。”
“那还好。”叶浔立刻松懈下来,携了他手臂往回走,“幸亏有你。”
“有我的好处可不止这些。”裴奕笑着带上寝室的门,把妻子打横抱起来,回到床上,欺身索吻。
叶浔却故意逗他,“不行,我要早点儿睡,不然就熬成黄脸婆了。”
他却道:“我看你精神抖擞的,应付我完全不在话下。”
叶浔无声地笑起来。
“给个准话,行不行?”他一面说着,手已自有主张地开始脱衣服了。
“我说不行……”叶浔的话其实还没说完——她说不行有用吗?
“说什么?我听不清。”他打断她的话,一副无赖相地缠上去,以吻封唇,不让她说话。
夏日里,他越发地像个小火炉,离他近了都会觉得热。她呢,夏日身体反倒比寻常人体温低一些。
她便常抱怨他的歪缠。
他却不管,如别的时候一样,最喜欢把她搂在怀里。
在这前提下缠到一处,没多久,他后背便已沁出一层薄汗,她也跟着香汗淋漓。
可也已是情动时,想分都分不开了。
她的力气慢慢消减,双腿从他肩头滑到臂弯,气喘吁吁的,就是不肯申荶出声。明知庭旭那边的人不能听到这边房里的动静,心里还是存着一份戒备。
他慢条斯理地动着,低头在她耳畔低语:“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这话不对,生完孩子的女子才是水做的,起码我的阿浔是这样。”
是真的,有了孩子之后,她容颜平添一份别样的韵味,而身体发肤随之带来的些微美妙变化,便只有他才清楚。愈发的勾人了。
“你这是在说我以前不解风情么?”叶浔喘息着别转脸,吻着他唇角。
“偏要往歪处想。”他无声地笑,“我是在说越来越喜欢你了。”之后不容她为之喜悦,便蛮横地顶撞起来。
叶浔差一点就无法抑制地申荶出声,亲吻就变成吮咬,倒引得他愈发恶劣。
叶冰的事,先是罗氏去了叶府,和赵氏叙谈半晌。
赵氏不喜叶冰,甚至很多时候是希望叶浔、叶世涛出面教训叶冰一番的,可在大面上,还是要顾及叶家的脸面。是因此,让罗氏把娘家人请出来一起说说这件事。
几个女子都知道妯娌两个各有不对,却都要为了各家的面子为自家人说话,自然,都不愿意这些不知所谓的事外传,这一点上有了默契,别的事情上就好办了。
算是意外的一节,是罗氏抖出了去裴府找叶浔的事,自然不敢说谎,把叶浔的原话复述一遍,最后则是道:“二弟妹若是不跟我好好儿认个错,我只好继续去麻烦裴夫人,裴夫人性子清冷不爱管这些闲事,我便去找叶家大奶奶说说事情的由来。”
赵氏不动声色地笑道:“我们大姑奶奶的确是性子清冷,不爱管这些闲事,可要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叶家人,她也不会容着。你既然这样一番说辞,那便随你。只是吃了苦头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事情多简单?叶浔再讨厌叶冰,也不会置祖父祖母甚至她公公婆婆的颜面于不顾。在这样的事情上,叶浔不可能帮着外人的。被罗氏找上门去,也是不得已。
罗氏不以为意,笑道:“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我早已吃够了苦头,成了婆家的笑柄,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了的?我只是要弄清楚尊卑长幼之分是不是虚谈罢了。”脸面?在婆家都快没几分颜面可存了,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在乎的话,也不会去找叶浔说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了。
至此,赵氏已经完全明白了罗氏的心思,能作何感想?不外乎是愈发讨厌叶冰。私底下耳提面命、认真警告了一番,让叶冰务必正经给罗氏认个错,不然叶家也就不管了。
叶冰一听这话音儿,知道看起来不算事的事已被罗氏做成了文章,只得同意赔礼认错。
随后就简单了,相互认错,罗家和赵氏各自训斥了妯娌两个一番,得了她们不会再犯的准话之后才算将这件事了了。末了,两家又各派了一名妈妈去妯娌两个身边,以防她们再生出更恶劣的心思。
江宜室与叶浔提起的时候,啼笑皆非,“难为我还以为罗氏可怜,却没承想,人家是决意要叶冰给她这个长嫂做小伏低才会作罢——哪儿就是为难了?早就打定主意了,日后便是闹得满城风雨,她也无所谓。”又叹气,“照她的打算,先找你,若是你不理,就要找到我头上了。我再不理,她不知又要找到谁头上去——这一步步的,叶家的脸面也就被败完了。”
“所以……有这种亲戚可真是够麻烦的。”叶浔心里挺窝火的——明知到罗氏给自己挖了个坑,自己还只能跳下去,有什么法子呢?谁叫她有叶冰这样一个堂妹?
没过两日,孙府传出个好消息——罗氏有喜脉了,因为先前被叶冰气得胎象不稳,没敢声张,至此时胎象安稳了,身体情形也不错,这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
细究起来,叶冰可是险些把长嫂气得保不住胎儿的罪魁祸首。
那么罗氏这一番作为,可就值得人深思了。
江宜室说:“我这幸亏是没有罗氏这样的妯娌——心胸肯定是狭窄,不然也不会揪着冰儿一桩事做张做乔了,另外再细细回想一番,城府可是够深的,将险些连你一并卷进去。”
“不管那些。”叶浔倒已经看开了,“只要你和哥哥不为难就行了,我这儿没什么打紧的。”与其让江宜室介入这种事,她情愿那个人是自己。这样的账,她从初时就算清楚了。
江宜室感激地笑起来,紧紧地握了叶浔的手一下,“凡事你都是这样,让我撇清关系,自己往刀口上撞。经了这桩事,我也长教训了,往后还是尽量别打扰你为好。认真论起来,好歹我也是叶府现在的长媳呢,怎么能让你掺合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叶浔没绷住,笑了起来,“咱们的日子不就等于是一家人的日子么?”
“那可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责任,我总是让你受累,自己都会嫌弃自己的。”
叶浔笑意更浓,“别胡说,谁敢嫌弃你?我和哥哥都不能容的。”
不论怎样吧,叶浔以为在自己这里已算告一段落,事实却非如此。
罗氏有喜几日后的下午,叶冰来了裴府。叶浔懒得见她,让丫鬟传话说自己没空,叶冰的马车却停在府门外不肯走。
想见谁,其实容易得很,只看不请自来的人要不要脸而已——这是叶浔的心得,之后又能有什么法子,只得让人请叶冰入府。
这时裴奕就在家中,歪在西梢间临窗的大炕上小憩,隐约听丫鬟议论了两句,不耐地翻了个身,道:“去告诉夫人,不相干的人不需礼遇。”
叶浔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爷来了脾气。原本他就对叶冰没什么好印象,外面的事情只是不与她谈论,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眼下必然是恼火叶冰的。由此,她索性去了小花厅待客。女人家的事,不想让他卷进来。
叶冰的脸色冷冷的,让谁一看就知是来意不善。落座后,她斜睇叶浔一眼,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竹筒倒豆子一般地道:“大姐要见我便是推三阻四的,见别人的时候怎么就不是这么个做派?尤其我那大嫂,不是一来就见到你了么?而且你还大发善心地帮她去跟我娘递话,我以往倒是没看出,你原来还有这般闲情。今日便与我说说吧,你们两个是怎样商量的?打算着怎样将我整治得再无翻身之地?”
“谁要见我,我是拦不住的,你自己不就深有体会么?——只要你豁出脸面去,谁也得拨出一时半刻来见你。与其说我见你,不如说我见的是二婶的女儿,仅此而已。”叶浔如今再没脾气,也被叶冰这一番话激出了火气,话就犀利起来,“我要是想管你的事,就不是先前那般做派了。说实话,别人在自己面前一味数落自己所谓的不争气的亲人,真不是什么好事——到此刻我都奇怪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只当是为了二叔二婶吧,也只能这样想了。你自己不争气,做下了上不得台面的事,却要我这类的亲人帮你收拾烂摊子,你居然还好意思来发难,我倒是想不明白了,二婶那样精明干练的一个人,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猪脑子的女儿?”她戏谑地打量着叶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么?”
“我做什么了?”叶冰气急败坏地道,“是她先算计我的!不是她往我房里施手段,我都想不出那么下作的法子!你们都是一个德行,只看事情结果如何,不问缘由。我也不怪你们,我只是极其厌烦你这种货色!平日大事小情都和叶府撇清关系,到了我落难时,却要横插一脚让我更加难堪!”
“真是朽木不可雕。”叶浔冷眼相看,“谁稀罕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论先设法算计对方的是你还是罗氏,你只要落于败势,便是你自己无能。是,大多数人都只看结果,因何而起?因为你不是那种值得人追根究底的货色。这又因何而起,就是你该自省的地方了。没人会愿意给一个蠢货讨还公道,尤其是帮她讨还公道还可能被反咬一口的蠢货!”
“没有你横插进去添乱,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叶冰站起身来,气得周身簌簌发抖,“我爹娘便是再不疼爱我,也不会看着我给外人赔罪认错的!”
这人已经蠢得无可救药了。叶浔再也不想跟她费口舌,摆一摆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在乎。滚。”
“我偏不走!”叶冰挑了挑眉,“当初裴夫人掌掴曼安县主的事,尽管重演一次!”
叶浔笑出声来,随即目光一瞬,语声极为缓慢:“让我发话惩戒的,最起码还有个较为显眼身份,至于你么……”她抿了抿唇,“稍稍有点儿脑筋的人,都不屑为你损了名声。你那点儿心智、城府,都不配谁出手惩戒。”随后对新柳、新梅使个眼色,“把人拖出去!日后我再也不想在府中看到她这嘴脸!”
蠢到家的人了,她再见这人,便是自寻烦恼。
沉吟片刻,叶浔又补了一句:“我惩戒人是轻的,给谁小鞋穿才是要命的。你自己斟酌轻重。”
☆、第105章
叶冰由新柳、新梅强带着离开小花厅,依然是满腹愤懑。
在娘家她没有叶浔受宠,哪一个长辈提起叶浔都是满口赞誉,便是叶浔再霸道跋扈,也没人说她一个不字,她呢?她到底差在哪儿了?所谓景国公世子的嫡女,到底得到过什么好处?受了气都没人为她出头。哪个人都不肯给她一丝益处!
凭什么?!
景国公的孙女,比起柳阁老的外孙女,就差了那么多?眼下她看得到的只有这一桩叶家让步的事,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到底算是曾同在一屋檐下,不是叶浔给她明里暗里使绊子,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难堪的处境?要钱没钱,要势没势。
不自主地被新柳、新梅带离小花厅所在的院落,经由抄手游廊,进到正屋所在的院落。一袭以银色丝线云纹镶嵌衣缘的白袍男子映入眼帘。侧影身长玉立,侧面容颜清雅如新月。
遇见裴奕,不在意料之中。
她下意识地记忆挣脱了新柳、新梅的钳制,抬手理了理发髻,又整了整衣饰。
新柳、新梅两个也不想让侯爷目睹夫人生气之后的情形——那彪悍的名头到底是大多数人不能接受的。侯爷能纵容一次两次,她们可不敢奢望他长期地纵容下去。由此,也便及时收手,垂首跟在叶冰身后。
裴奕正在给院中的一个玻璃金鱼缸里的小金鱼喂食。是阿浔让工匠顺带打造出来的一个长三尺高一尺多的鱼缸,里面养了二十多尾小金鱼。原本她是要放在厅堂的,巧的是那几日太夫人请了一名道士来看风水,道士说不出别的,却揪着阿浔新置办的这个鱼缸说个不停。
他和阿浔都知道,母亲对这种事的态度都是宁可信其有,所以阿浔就自动询问了道士摆在哪儿更合适,道士说放在东厢房最好。
阿浔从善如流,但是一时间也不能把厢房布置得与这鱼缸相称,便暂时放在了院中——她就是那个样子,什么事都要尽善尽美才好。想想也是,厢房里突然多了个不小的鱼缸,难免觉着突兀,要布置得相宜,总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她要是不喜欢这东西,气呼呼地砸掉都未可知,难得的是她喜欢——最爱两只猫看着鱼缸里的鱼起急的情形了。正如此刻,两只喵呜乱叫的猫是被他撵走的。
也不知这是什么癖好。
幸好有这癖好,才不会觉得累。
想到一时都闲不住的妻子,裴奕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翘成愉悦的弧度。
落在叶冰眼里,这男子的轻轻一笑,足以倾城。她顿住了脚步,竟似看的痴了。
先前总以为,她已嫁了人,她对裴奕只有厌烦,却不想,这相隔许久的再次相见,她仍是无法控制自己。
原来从来不曾忘记。
原来他一直在她心底。
只是,隔得愈发的远了。她已没可能再靠近他。
裴奕意识到有人凝视着自己,转头望过去,见到的是叶冰和新柳、新梅。
他对叶冰客气地颔首一笑。
仿佛从没见过她,仿佛与她从未生过嫌隙。
他又问新柳:“夫人呢?”
新柳忙恭声道:“还在小花厅。”
还在小花厅生气呢吧?裴奕心生笑意,语声都柔和了三分:“我去小书房等她。”
“是。”新柳笑应道,“等会儿奴婢就转告夫人。”
裴奕转去了东厢房。
叶冰这才回过神来,再举步时,双腿已似千斤重。
裴奕这样甚而是温柔的一面,让她心头若有所悟。
他从头到脚都透着平和惬意,不外乎是因心底知足安乐而起。而这是叶浔和他一起构建而成的家。
叶浔的确是留在小花厅里生闷气了。
思前想后的,她还是没想明白叶冰对自己的怨气从何而来——把任何人换了她,难道还有更妥当的方式吗?
是,她可以一直不见罗氏,但是罗氏会去找江宜室——结果能差到哪儿去?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到了中途,傻子都能看出罗氏居心叵测了,叶冰怎么还能够迁怒别人?
换个别人,她大抵都能够设身处地去为对方着想,便是不能原谅宽恕,也能很快释怀,而叶冰……她竟没办法做法这些,深觉叶冰的头脑跟自己长的完全不同,不是她能够猜测、判断的。
如果这些气愤的理由都是无谓的,那就只剩下了叶冰对裴奕有情这一点。
叶浔不由叹息一声。因为感情上的不如意对她迁怒、憎恶的女子,她已经历了一个杨文慧。应对杨文慧好说,便是当初把事情做绝,自己也能心安。可是叶冰呢?就算是有那份心思,也要看在出身同门的情面上束手束脚。
叶浔命竹苓唤来了秦许,细细叮嘱一番,这才转去前面的正屋。
此时才知裴奕在小书房等她。
等着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吧?她才不会让他如愿。
只是心内火气终究是还未平息,就让新柳告诉他等会儿再过去。
留在正屋也没什么好做的,便随手整理他与她平时用得到的又留在正屋的书籍卷宗。
无意中,一幅随意卷放起来的图展开一角。
既然是随手放在屋里,应该与他的公务无关,她偷瞄两眼也在情理之中吧?这样想着,将图慢慢展开。
是一座府邸的堪舆图,乍一看有些凌乱,细看才知绘图的人格外用心,有不少地方做了标识,而笔迹是她最熟悉的两个人的——哥哥和裴奕。
两个人一起盖房子?没理由的事。
她蹙了蹙眉,继续细看,才觉得这幅图上部分情形似曾相识。
凝眸思忖片刻,终于有了答案——这不是外祖父的府邸嘛。
从而也就猜到了郎舅两个意欲何为。
方才那点儿不快立时烟消云散,她眉目舒展开来,将图仔细地收起来,转去小书房。
裴奕站在书案前,正要画画,见她进门,就指了指窗下一把座椅,“坐那儿,我给你画一幅图。”
“不。”傻兮兮地摆半天样子,比作画的人还要累,“我给你画。”她去拿他手里的画笔,“颜料也要重新准备。”
裴奕握着画笔的手向一旁扬起,“哪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不让我画也算了,怎么还要与我争?铺开这摊子多不容易呢。”
“我这阵子也没画过画。”叶浔踮起脚尖去够画笔。
裴奕转身躲闪,“不是描了好几个图样子么?”
叶浔就追着他团团转,“那怎么能一样?”
房里服侍的丫鬟见夫妻两个笑闹起来,俱是抿嘴笑着垂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裴奕放下画笔之际,捉住叶浔的手,从她背后环住了她,“再淘气我可就咬你了。”
叶浔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像谁会怕似的。”
裴奕侧头吻了吻她额角,“还以为你会生气。”
“我就算是生气,看到你也就消气了。”叶浔回头看着他,笑得璀璨,“谁能忍心给你脸色看啊?”
裴奕板过她的脸,啄了她的唇瓣一下,“刚才偷吃什么了?嘴这么甜。”
“没偷吃东西,却偷看到了一幅图。”叶浔如实道,“你和哥哥是不是打算着给外祖父建个合心意的宅子?”
“八字还没一撇就被你发现了。”裴奕牵了牵嘴角,“着实没意思。”
“谁叫你没防住我的?”叶浔笑着拿起案上的折扇,“你画画,我给你打扇。”
裴奕见她这样,由衷笑了起来。
这边的夫妻两个说说笑笑,叶冰却是心潮翻涌地回到了孙府。
刚进房门,还没等落座,罗氏那边的大丫鬟就进门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少奶奶吃惯了二少奶奶亲手做的燕窝羹,请您过去帮忙指点着小厨房里的人。”
叶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勾出一抹笑,“指点就罢了,我知道大少奶奶好这一口,出门之前就做好了,此刻吃刚刚好。”
丫鬟敷衍地行了个礼,“二少奶奶辛苦了。”
叶冰转头吩咐房里的丫鬟,随自己去了罗氏房里。
罗氏很有个养胎的样子,此刻在大炕上半躺着,一名小丫鬟正在帮她揉腿。
有什么了不起的?皇后和燕王妃那样金贵的人,怀胎怕是都不敌罗氏这份儿娇贵,那胎儿也是命苦,怎么就投胎到了这样一个人肚子里?叶冰不屑地腹诽着,面上却漾出笑容,将燕窝羹放到大炕的矮几上,侧身站在一旁,语气干巴巴地道:“我来服侍大嫂了。大嫂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这已是第三日了,罗氏费尽心思揉捏她。她呢?最起码在婆婆眼里是没理在先,私底下总是劝她忍耐一段时间,说等罗氏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说的倒是简单,几个月是那么容易过的?
“我怎么敢支使二弟妹。”罗氏客客气气地笑着,坐起身来,遣了丫鬟。
叶冰则连忙将几个人拦下。万一罗氏忽然说不舒服,再唱一出戏,倒霉的不还是她么?这还是娘家嫂嫂私下叮嘱她的。众目睽睽之下,罗氏总不好给自己泼脏水。
罗氏倒是也不在意,笑道:“你的丫鬟自然是要留在房里的,我让自己房里的丫鬟出去,是不想让你面子上不好看。”
叶冰撇撇嘴,转而坐在太师椅上,“那便是有话与我说了?说吧,我也不怕谁听到。胜者为王,你不跟我炫耀一番,夜里怎么睡得着觉。”
罗氏掩袖而笑。
看得叶冰又忍不住蹙眉。
罗氏问道:“方才去长兴侯府了?”
“去之前不就与你说了么?”叶冰就是没办法跟罗氏好好儿说话。
罗氏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是不是被长兴侯夫人训斥了一通?”
叶冰早就料到有这一问,悠然笑道:“姐妹之间别说谁训斥谁,便是打到一处,过后也还是姐妹。你放心,我便是再不争气,她也会护我周全。”虽然叶浔跟她说了重话,可她知道,那不过是气极了吓唬她。不论从哪方面来讲,叶浔固然不会帮她,却也绝不会真对她落井下石。
就是因为笃定这一点,才敢去叶浔面前撒气的。她生气,叶浔日后会比她更生气——明明厌烦一个人,却还要时不时地受到烦扰,对于叶浔来说,不定多怄火呢。
一想到把叶浔气得危言耸听,她心里还真是好过了一点儿。
罗氏眼中尽是笑意,嘴里却是轻叹一声,“唉——想想你大姐,处境可是够难的。自己的日子能干脆利落地打理,独独跟你这儿要费尽周折。上次明明怀疑我别有用心,还是要遂了我的心愿。我要是有这么个妹妹,早就断绝姐妹情分了。当断不断,最终只能反受其乱。”
“这次被你抢了先,我只能忍下这个哑巴亏。”叶冰笑了笑,“可一想到你平白损了三千多两银子,便不觉得算什么了。”
罗氏眼中笑意消散,闪过一丝寒意,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你多厉害呢,自己没本事赚钱,作乱的本事却不小。”
叶冰的笑容愈发舒缓,“不经这件事,我还不知道,你手里原来只有这点儿家当……也对,比起你来,我是寒酸得紧,可你比起别人……日后可别一副暴发户的样子了,没的叫人笑话。”她见罗氏脸色有些发白了,开心地笑出声来,“你看看,我娘家这还是不愿帮我,我只借着娘家的名头就让商贾给你挖了个陷阱,而你竟然陷进去蚀了本,我的大嫂,你的见识呢?你的城府呢?怎么会犯这种荒唐的错呢?”
罗氏心里恨得咬牙切齿的,语气就恶劣了一些:“你最好适可而止,否则别怪我将这桩事也捅出去,倒要看看到时候谁还会把人当人——你连自己妯娌的钱财都算计!”
“不让你的银子打了水漂,我会整日里想着赚钱,无谓地与你攀比。”叶冰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你拉下水更省时省力。你看,我最近从没张罗着开铺子吧?也没再回娘家招人烦了吧?这都要谢谢你成全我。”又一脸坦荡地看向罗氏,“你我妯娌之间那些龌龊事不少,你只管抖落出去。这一天到晚的过这种日子,我也腻了,你还是给我个痛快的好。”
竟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罗氏被气得不轻,脸色更差了。一旁的丫鬟紧张起来,战战兢兢地上前询问可有哪儿不舒坦。
叶冰却款款起身,将那碗燕窝羹放回食盒,“我方才忘了,给你吃东西之前,让婆婆房里的人检查一遍才妥当,免得担负上莫须有的罪名。”转身时又道,“等会儿我就不回来了——我肚子疼,头晕,还总犯恶心,说不定也有喜了,便是没有,我也要学着你的样子在床上躺俩月。你真有本事,就把我从床上拽到你面前。”
随行的丫鬟被叶冰引得啼笑皆非,罗氏却被气得满腔怒火。
这小蹄子对她一向如此,言语恶毒,做派歹毒。平日里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可一旦认真打起坏主意,又让人防不胜防。例如坑了她三千两银子的事。
居然好意思说不再打算赚钱了,她可不就不用赚钱了?那三千两银子,她最起码是跟奸商平分了,甚至是拿了大头,眼下手里宽裕得很。爱财不是错,可有几个人是这样赚钱的?
银子的事已够刺心了,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更让人心烦得紧。
这样的妯娌,她如何也容不得,要么就分家各过,要么就让孙志仁休妻。之前的事,人们迟早会听说,都会认为她们不睦,有了这个引子,她又母凭子贵,难道还找不到下狠手的可乘之机?
比起罗氏什么都闷在心里,叶冰算是很实在了,出了这道门,果然就没再回来,而且晚间就嚷着恶心头晕,孙太太满脸喜色地低声询问几句,随后就说:“明日起就好生在房里歇息,过段日子我再给你请大夫把脉。”
叶冰满脸娇羞地低头称是。
罗氏听了,险些动了胎气。
对于叶冰的事,江宜室的耳报神一向很灵,更何况孙太太第二天就命人去了叶府请王氏去看看叶冰——叶府的门第到底是在那儿摆着呢,孙家便是觉得叶冰有不妥当的行径,还是想在大面上和和气气。结亲是结两姓之好,长辈和晚辈较劲坐视矛盾升级的话,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这天上午,江宜室对叶浔笑道:“二婶听说之后,直嘀咕冰儿是不是在骗人,便是有这样的担心,还是盼着这事情属实,带了一大堆补品去看冰儿了。”
叶浔当然也很高兴,“我可是满心满意盼着她不是骗人,日后也能安生些,好好儿地过日子。”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江宜室先是点头,随后仍是担心,“可若是妯娌两个都有了喜脉,还处处较劲就难办了,万一哪一个身娇肉贵动了胎气,到时又是一桩公案。”
叶浔随之蹙眉,“还真是……横竖都是不好办。”想了片刻便有了法子,“到那时就让二婶把冰儿接回叶府去养胎,想较劲都没人理她。”
江宜室逸出清脆的笑声,“这也是个好法子,到底是子嗣为重,只需稍稍做点儿文章,就能让冰儿光明正大地回娘家养胎。”再思忖片刻,愈发觉得可行。
叶浔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宜室。以往提起谁有喜的事,嫂嫂总是面带落寞,眼中的黯然藏也藏不住,今日却是不同……她审视片刻,轻声道:“你是不是也有喜讯了?”
“没有……也不是……”江宜室赧然地道,“可能是吧?只是日子还短,脉象上不明显,要过一段日子才能有准信儿。”
“真的?”叶浔惊喜地笑了起来,“真是的,你怎么也不早说呢?”之后就抱怨起来,“正是要紧的时候,你怎么还往我这儿跑?日后不准来了,我去看你。”手动了动,忍着没去给嫂嫂把脉。都是这样的,日子短就不能确定,她又没比寻常大夫太医高明多少。
“看你,怎么比我还大惊小怪的。”江宜室嘴里嗔怪着,眼神却是感激的,解释道,“你最初有喜的时候,不也是如常走动么?”
“你跟我哪儿是一回事啊。”叶浔蹙眉,“我自出嫁前就变着法子多做点儿事,身体可跟你不一样。你往后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不准这么劳累。吴姨娘和哥哥不知道吗?怎么还能纵着你乱跑?”
江宜室忍俊不禁,“你别怪他们,是我怕虚惊一场,闲时也只来与你说说话,在家很注意了。”
叶浔这才释然一笑。
江宜室走的时候,叶浔伴她坐着青帷小油车到了垂花门,目送她上了马车才返回到内宅。
午后,孟宗扬过来了。这次一反常态,先去了太夫人房里,恭恭敬敬地请安,之后折回到二门一旁的花厅,让丫鬟传话:他要见庭旭。
叶浔失笑,让奶娘抱着庭旭,又唤上新柳新梅两个,一同去了花厅,见礼后仍是不解:“你不是应该陪着皇上在山中消夏么?”
“皇上是去陪妻儿的,谁要陪着他就是自找倒霉——这不,我张罗了两回,他就把我撵回来了。”孟宗扬因着庭旭的缘故,语声比平日要低缓,又看着孩子纳闷,“怎么没精打采的?”
叶浔横了他一眼,“午睡刚醒。”
“我又来的不是时候了?”孟宗扬笑起来,随后有模有样地抱着庭旭踱步。
新柳、新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左右,生怕这个人没轻没重弄哭孩子。
叶浔倒是看得一呆,“你这样子可不像是头一回抱孩子。”
“废话。”孟宗扬道,“我以前也有几个交情匪浅的弟兄,已认下两个干儿子了。”
“……”没成婚就认干儿子的事,叶浔还没听说过。
孟宗扬自顾自地道:“我那会儿可没少抱那两个孩子,现在他们也有三四岁了。”说着瞥了叶浔一眼,“还没说,这孩子省得是挺好看,这样算起来,侯爷还是小时候讨喜些。”
“……”能经常让叶浔无言以对的,也只有孟宗扬了。
小丫鬟进来给叶浔解了围:“夫人,表小姐来了。”
闲时出入裴府的柳家姐妹,只有一个柳之南。
这么巧?叶浔狐疑地望向孟宗扬,难不成是一早约定的?
孟宗扬也在这时看向叶浔,却是浓眉蹙起,很不满的样子,“你就不能让她出嫁之后再满大街乱转?”
☆、第106章
叶浔反而笑起来,“之南喜欢庭旭,得空就过来看看。”继而吩咐奶娘,“抱上少爷,回内宅去见表小姐。”
“你想也别想。”孟宗扬抱着庭旭继续转悠,还用手摸了摸庭旭的下巴,惹得庭旭弯了唇角,他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看到没有?庭旭笑了,他喜欢我。”
叶浔抬手扶额。
“你去见她,让你的人盯着我,这总成了吧?”孟宗扬说到这儿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我是请你劝劝她,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上次受伤的事难不成只有我记得?”
“别说外祖父,就是侯爷和我哥哥,都给柳家添了人手,再不会出那种事了。再说了,凭什么要整日闷在家里?好似怕了谁似的。”
“……”轮到孟宗扬险些无语了,“就是你把她带坏了,你太好强了,不好。”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能总干涉之南的事,没的坏了我们的姐妹情分。”叶浔真正想说的是这一点,柳之南的及笄礼已过,是大姑娘了,她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动辄品头论足?再说外祖父外祖母、三舅三舅母不比她考虑得多?
孟宗扬勉强接受了这说法,又和她商量,“我见见她?从入夏到今日都没见过她。”皇上的赐婚旨意都下了,他只等着娶妻就行,反而不敢再轻易去柳家,不怕柳阁老生气,怕皇上知道后惩戒他。
“我跟她说说吧。”
“我求你了,帮我这一次。”孟宗扬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叶浔忍不住笑了,“她要是不反对,我就陪她过来。”
“行,你快去见她。”孟宗扬立刻反客为主。
叶浔便去迎柳之南。
柳之南的马车停下来,她由丫鬟服侍着下了马车,不解地道:“家里有客?我来的不是时候?”
叶浔命马车去垂花门外等着,携了柳之南的手,“花厅里有客。”
柳之南就道:“那你去忙,我去看看庭旭就行了,前两日让丫鬟淘换了几个小物件儿,我才他会喜欢。唉,我也是没法子,你又不肯常带着他回祖父那儿,只好自己上门来。”
“眼下天气热,不好带着他出去。”
“也是这个理。”
叶浔这才道:“今日倒是赶得巧,淮安侯也过来看庭旭了,此刻就在花厅呢。”
柳之南惊得睁大了眼睛,“他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此刻该在山中陪帝后消夏,怎么跑回来了?不是皇上生他的气了吧?”
这反应更让叶浔笃定今日是个巧合,便笑道:“方才我也奇怪,问过他了。”帮孟宗扬解释了两句,又道,“去见见他?”
柳之南抿嘴微笑,“也好啊。”感觉太久没见过他了,心里不是不记挂的。
叶浔陪着柳之南进了花厅,就见孟宗扬已落座,将庭旭安置在膝上,握着庭旭的小手,微微笑着。温柔得不像样子。
怎么样的男子,面对喜欢的孩子的时候,都似变了个人。
柳之南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礼,“见过淮安侯。”
孟宗扬倒有点儿啼笑皆非,抬眼看过去,见她容颜脱了几分稚气,脸颊没了那一点点婴儿肥,是好看的鹅蛋脸形,发髻绾了随云髻,佩戴了簪钗。他看中的女孩子,终于长大了。他便因此忘了回话。
叶浔见他这样,满心笑意,轻咳一声道:“我还有点事,要回内宅一趟,庭旭——”
柳之南忙道:“你去忙你的,我来照看庭旭。”
孟宗扬也回过神来,笑道:“这不是玩儿得好好儿的?你只管去。”
叶浔便转身出门,交待了新梅两句,“庭旭要是不高兴了,就抱到太夫人房里。”随后,她去陪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听说两个人前后脚过来,笑道:“我听你大舅母说了,他们两个的婚期就定在秋季,只是具体的日子还要斟酌。早晚要成亲,在我们这儿见见也无妨。”
“我也是怕这么想的。”叶浔听得隐隐的琴声,只觉惬意得很,“月娘的琴艺越发好了。”
“是啊。”太夫人指一指对面,“快坐下歇歇。”又让丫鬟端来两碗绿豆汤,说起孟宗扬,“以往虽没见过,却觉得淮安侯行事肆无忌惮,今日见了,竟似个谦谦君子。”
叶浔笑道:“在皇上跟前规矩大,待了这么久,定然不同于往日。”
婆媳两个说了一阵子话,庭旭由奶娘抱回来了。倒不是他哭闹,是奶娘和新柳新梅不想杵在孟宗扬和柳之南跟前了,想帮夫人把好事做到底,给两个人单独说话创造机会。
柳之南和孟宗扬只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前者来给太夫人请安,后者则径自离开了。
太夫人笑着打量柳之南,“真是大姑娘了。”又道,“跟阿浔回房说说话,庭旭留下来陪着我。”
两人称是,回了正房。
叶浔问道:“已开始给你准备嫁妆了吧?”
“是啊。”柳之南道,“嫁妆是公中出,花多少银子是有定制的。我爹娘手里也没多少银子,也贴补不了多少。倒是祖父,私下给了我几张银票,足足几千两呢。而且,这些日子一得空就亲自指点我行事做人的道理。唉……我真是越来越舍不得祖父了,他要是对谁好,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那还用说?”叶浔笑道,“还是你自己的功劳,越来越懂事,祖父可不就越来越喜欢你了?”
“哪儿是我自己的功劳,是你们俩的功劳,不然我哪儿有今天。”柳之南摇着扇子,惬意地打量着室内,“说到底,也是看你和宜室姐过得越来越如意,我才愿意嫁人的。以前只看着上面几个姐姐,特别抵触姻缘,想着成亲简直就是个不得不跳的火坑,那我干嘛要嫁人呢?真打算过自己谋取一条别的出路。现在却不同了,有你们两个在眼前摆着,知道只要肯用心过日子,迟早能过得美满,这才踏踏实实待嫁。”
“好踏踏实实待嫁?”叶浔半是玩笑地道,“淮安侯还是怕你路上出闪失,要我劝你别总出门走动,安心留在家里。”
“嗯。”柳之南笑得甜甜的,“方才他也与我说了,可我的确是想不时过来看看庭旭。原本还以为自己只喜欢女孩儿呢,没想到庭旭也是让我喜欢得不得了。”
“你喜欢她,我自然是比谁都高兴,可还是忍一段日子吧?”叶浔顺势劝道,“过阵子天气就凉快了,我常带着庭旭去看你,你呢,就在家里调制香料,做做针线。”
“好啊,可说定了啊?”
“几时骗过你?”
两人说说笑笑半晌,又返回太夫人房里。柳之南将带来的几个很是精巧的小物件儿拿来逗庭旭,盘桓到日头西斜才回了柳府。
过了几天,叶浔去找江宜室说话。
江宜室说起叶冰的事:“二婶让丫鬟给我递话了,说冰儿的确是有一个月没换洗了,她胆子再大,也不敢用这种事为由偷闲躲懒。只是平时并没哪儿不舒坦,眼下是有七八分在做戏。依我看啊,有喜脉大抵是真事,像你起初有喜的时候,不也是没别的征兆么?这一点她倒是像你。”
“属实就太好了。”有喜再到产后照料孩子,便能让叶冰忙上两年,在孙家兴许还要与人勾心斗角,却肯定没心思再给别人添堵。叶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省心的光景,心中敞亮不少。
七月下旬,江宜室的脉象证实是喜脉。
七月最后一天,帝后回宫。
翌日,命妇去宫里给皇后请安。
叶浔遇到了王氏,笑着询问叶冰的近况。
王氏笑吟吟的,“以往我比谁都怕是空欢喜一场,这几日冰儿却闹起来了,看起来就是害喜的症状,身体乏力,她也没精力折腾了,整日闷在房里躺着呢。下个月再请太医把把脉就行了。”
“那可是大喜事。”叶浔由衷笑道。
王氏甚是宽慰地道:“可不是么。这女人啊,有了孩子之后,怎么样的性情都得慢慢被孩子磨得没了棱角。冰儿若是真的有喜,总能慢慢沉稳下来,也不用你我这些人总是跟她起急上火了。”
“的确如此。”
在宫里不好细说这些,两人叙谈几句便散开。叶浔给皇后请安之余,以江宜室害喜为由,解释了今日没能进宫的原由,又顺道给她请了几个月的假。她那会儿有太夫人出面,江宜室却没有婆婆,这些事她自然就出面张罗了。
皇后听了,笑道:“让她只管安心养胎,生子之后再来宫里请安。”
叶浔忙恭声谢恩。
出宫后,她先回府换下诰命服,又循例出门去给祖父祖母问安,说了江宜室的事。二老听了很是高兴,吩咐丫鬟去开了库房,亲自选了不少东西,让叶浔顺道带给江宜室。
叶浔自然不会推脱,道辞后又去了江宜室那儿,把给她请假的事情说了。
江宜室完全松了心,“这样的话,我日后就只管留在家里享清福了——家中这些事,管事每隔三五日跟我回话即可,外院的事,你哥哥已命管家接手。”
“这样就好。”
叶浔这样来回折腾大半日,有些疲惫。江宜室强留了她在家里用饭,“天气还是惹得厉害,便是再记挂旭哥儿,也先用饭歇息后再回家。万一中暑可怎么办?”
“也好。”叶浔用饭后,睡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时恰逢叶世涛回来了,她就问他:“你和侯爷要给外祖父建宅子,可选好地方了?真是的,要不是我自己发现,到此刻还蒙在鼓里。”
叶世涛却道:“等宅子建成了再知道,便是惊喜。你此刻就知情,岂不是很没意思?可不准告诉外祖父。”
“怎么会呢?”
叶世涛这才答她的话:“地方离外祖父那儿不算远,只是照格局扩建,地方大一些,日后柳家一家人能住在一起。外祖父外祖母年纪大了,日后少不得盼着儿孙都聚在跟前,与其到那时为难,就不如我们早些为他打算了。”
叶浔赞同地点头。
叶世涛又笑,“你嫁了个好人家,这件事还是师虞提起,我才能帮衬一把。”
叶浔只是笑。
“旭哥儿好么?”叶世涛埋怨道,“怎么在我这儿盘桓到此时?你这做娘的倒是心大。”
叶浔嘴角一抽,白了他一眼,“我有什么法子,你这当哥哥的顾前不顾后,也不张罗着帮嫂嫂给皇后娘娘、祖父祖母那边递个话,我只好多事张罗一番。”
叶世涛心虚地笑着按了按眉心,“这倒是,我的确是没考虑到这些。外祖母已知道了吧?那我也得过去说一声。”
“知道就行了。”叶浔转身要走,又叮嘱一句,“你可千万把嫂嫂照顾好。”
叶世涛却道:“自然。你现在真啰嗦。”
叶浔剜了他一眼,又笑。
叶世涛刮了刮妹妹的鼻尖,“我考虑不周的,你让丫鬟给我递个话就行了,别这么辛苦,好好儿照顾好婆家的人最要紧。”自己这边的事,总是让妹妹忙前忙后,他心里挺不落忍的。
“嗯,记住了。”
过了几日,孙家又给叶冰请了大夫把脉,的确是有喜了。
对这结果,叶冰其实比谁都意外。她偶尔烦躁得厉害了,月信就不准,会往后拖延个十天半月的,出过两次这样的事。她满心以为,这次也是因为太烦躁的缘故,月信才推迟了,便以此为由闷在房里,是怕罗氏没完没了地给她小鞋穿,万一什么时候说动了胎气,她必定是那个罪魁祸首。
日子再怎么不如意,她也得过下去。平日里气话没少说,到底不敢犯下大错惹得婆家极为嫌弃自己,那她可就真没出路了。
这次满心满意地打定主意撒个谎躲避风险,却不想假戏成真了。自从恶心呕吐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猜想是这结果,已开始头疼不已。
这哪儿是什么喜事?罗氏那么厌恶她,怀胎后还在主持中馈,要害她的胎儿还不容易么?真被害得小产可怎么办?
她自知自己偶尔是歹毒了些,但却从没动过加害一条小生命的念头。先前那么厌恶罗氏,她都从没起过寻机害人的念头。对别人的孩子都如此,何况自己?
她抚着腹部,沉思多时,吩咐丫鬟去请母亲过来。
王氏过来之前,孙志仁先回房了。他资质一般,至今还在族学里读书。妻子害喜时他就开始紧张上了,让小厮随时报信给他。方才听了喜讯,慌忙和先生告假,回来看望。
“确诊了?”孙志仁走到叶冰面前,满脸的笑容,“太好了。你辛苦了。”
叶冰目光微闪,漾出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但愿能够一举得男。”
“头一胎生男生女都好。”孙志仁的笑容扩大,高兴得像个孩子。
“可是……”叶冰垂了眼睑,蹙眉道,“我先前与大嫂屡生嫌隙,你也是知道的,唉……都怪我不懂事。眼下我们都有了喜脉,我真担心有些下人替大嫂不甘,暗中刁难我……若是担心成真,该怎么办才好啊?”
“你——”孙志仁起先想说,你性情的确是不讨喜,不然娘家也不会懒得理会你了,但是现在情形不同,他怕她听了伤心,话锋就转了,“你别胡思乱想。起先的事虽然你有不对,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嫂还是长嫂,怎么能与你计较长短?”
“可我已经惹得大嫂发怒了。”叶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现在我只想让胎儿顺顺利利出生,日后再不会惹事了。”
“这也容易。”孙志仁思忖片刻,道,“等会儿我帮你把房里的事安排一番,日后你的膳食都在小厨房里做,便断了人打歪主意的念头,一应开销由我来出——我在外面赚了点儿银子,足够你敞开了吃喝一年。”
原来这厮还有小金库,先前竟从没跟她漏过口风,什么东西!叶冰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感激地笑,“那样虽说能防患于未然,可爹娘怎么会答应呢?大嫂岂不是会更伤心?”
“没事没事。”孙志仁道,“等会儿我们去娘房里细说由来,你和娘认个错,好生解释一番。”他态度柔软地商量她,“为了孩子,你听我一次,好么?”她若哄得婆婆高兴,还有什么不能如愿的?
话说到了叶冰心坎儿里,她笑着点头,“我本就打算去娘房里赔礼认错了,只说这段日子,就让娘很是费心了。”
孙志仁惊喜不已,想着这女人怀胎可真是莫大的好事,连妻子这样一个任性糊涂的都变得这般懂事了。
随后,夫妻两个相形去了孙太太房里,委婉地说了日后的打算。
孙太太思忖片刻,觉得这样也好,点头答应了,又让丫鬟去给罗氏传话:“她要是害喜得厉害,便也开小灶,由小厨房负责膳食,只要不每日山珍海味的,开销都从公中出。”意在一碗水端平,免得为这件事又起风波。
叶冰欣喜不已,有了婆婆和夫君帮衬,不管怎样,她的孩子面临的风险就少了很多。
过了一阵子,王氏过来探望。
叶冰将方才的事告诉了母亲,道:“您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吧。您便是横竖看不上我,也该为您的外孙或是外孙女费些思量。”被母亲嫌弃冷落了这么久,她一时间哪儿能释怀,话就还是有些不中听。
王氏听得孙志仁为女儿考虑得算是很周全了,心道冰儿这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嫁的夫君便是有些不足之处,还是有些担当的,不然怎么肯插手这种事。
随即便又庆幸,在关乎子嗣的事情上,女儿这已经是很知道轻重了。委实不易。她一度失望得以为女儿迟早要变成个废物。
思忖片刻,王氏无奈地笑着拍拍女儿的手,“你们夫妻同心,只要将院子里有异心的人清出去就行了。明日我就给你把府里的药膳师傅派过来,吃食都让她看着,不会出岔子。若这般防范还是不能心安,便回娘家养胎。这还是你大姐跟你大嫂提过的,我听着不错。”
“我才不听她的呢。”叶冰气呼呼别转脸,“她可真够忙的,总有闲心管到我头上。我便是再不济,也知道保护好自己的骨肉!”
王氏险些冷脸,端起茶盏慢慢喝茶,以此平息心中恼火。满心满意地想让女儿别再对阿浔有敌意,这才将原由说了,女儿却是这个态度……
叶冰缓了片刻,从头斟酌一番,到底是不敢保证日后不会走到回娘家养胎的地步,言语就柔和下来,“娘,您别生气。这事情我事先也考虑过了,真到万不得已时,还就得回娘家养胎。”
事先考虑过?嘴硬罢了。可王氏又怎能拆穿,笑着点头,“你能这样懂事就好。”
母女两个说了好一阵子话,到了巳时,王氏才回了家中。
孙志仁办事效率很快,从午间起,膳食就由小厨房单做了。叶冰很是满意,转头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罗氏房里。
站在罗氏面前,叶冰用手撑着腰,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吧?我也有喜了,婆婆相公都高兴得很,处处要我心安。大嫂不便去我房里道贺,我便亲自过来告诉你一声。”
“不是才两个月么?”罗氏视线锁住叶冰撑腰的手。
叶冰却笑道:“你忘了?我这是跟你有样学样啊。哦对了,大嫂初有喜的时候,我来你面前服侍过几次,去小厨房做燕窝羹的时候,顺道尝了一些点心,很是合口。嗯……这一说就有些馋了,日后要是麻烦到你房里的人,你不会推辞吧?”不等罗氏应声,便转身往外走,“跟你费什么口舌?等会儿我去跟婆婆、相公说就行了。”
罗氏气得把手里的账册摔到了一旁。
叶冰满心满意的笑。叶浔的主意是很好,但是与其那样,就不如把罗氏气得回娘家安胎了。以前罗氏仗着有喜为难她的账,她会一点点找补回来。她最拿手的就是气人,尤其是气罗氏这种人。
江宜室有喜之后,偶尔反胃,平日里嗜睡了一些,每日总是早早的睡,翌日日上三竿才起,到了午后便又要睡一觉。
初时几个月,这样倒是利于安胎。
叶冰那边的事,王氏并不瞒着她,常命人来提几句,也是为着让她安心。她得知了,等叶浔过来之后,便又原原本本转告。除去这一桩事,姑嫂两个聚在一起,总是做些小孩子的衣服,也商量着给柳之南什么贺礼——
孟宗扬与柳之南的婚期已定,下个月十九成婚。
这日,江宜室笑道:“昨日与你哥哥说起送什么礼,你猜他怎么说?要我取几个金元宝溶了,给之南打造个纯金的摆件儿。说她最喜欢的不外乎是钱,礼物不用雅致。”
叶浔听了大乐,“这话让他去跟之南说,看之南会不会挠花他的脸。”
江宜室笑得不行,“我就说行不通,已好生挑选了一套头面,你等我去拿来给你瞧瞧。”随即转去内室取东西。
叶浔继续埋头做一件小衣服。
江宜室却半路折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已没了,“刚才丫鬟跟我说,孙家那边出了事——罗氏小产了。”
☆、第107章
“小产了?”叶浔拿着针线的手停了停。怕出事,还是出事了。
江宜室坐到叶浔身侧,有些紧张,“不会与冰儿有关吧?”说着就摇头否定,“她先前那么紧张胎儿,足见她是个心软的。再者,真有那份歹心,罗氏刚怀孕的时候她就下手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惹事?”
叶浔点头,“我跟你想到一处去了。”
“与冰儿无关就好。”但是,问题还是有的,江宜室担心起来,“她们妯娌不睦,万一罗氏把小产的罪责推给冰儿可怎么办?哪个有喜的人受得了这种委屈?”
“罗氏要真敢这么做,二婶岂能容她?”叶浔倒不是有意宽慰江宜室,据实道,“先前的事,谁也理不清,二婶只能让儿媳妇出面调停。这件事却不容小觑,二婶才不会看着女儿受委屈。”又笑道,“看你,这就脸色发白了,当真是娇弱起来了,快吃点儿东西。”
江宜室摸了摸脸,“可不就是娇弱起来了,我都跟自己没法子。”吁了口气,歪在大迎枕上,有些担心地问,“我一遇到事心就跳得厉害,怀胎之后更是如此,是不是我身子太弱了?”
叶浔无奈,“谁遇到事不是这样?又胡思乱想了。”
“你就不这样。”
“我只是显露不到脸上,有个什么事也是这样。”叶浔递给江宜室一串葡萄,又取来盛葡萄籽的泥金小碟子,“快吃吧,这一胎肯定是个儿子。”江宜室这阵子很喜欢吃酸黄瓜、酸甜的葡萄之类的东西。
“这可不好说啊,你那阵子最爱吃辣的,生下来不就是个儿子?”
“我一直都最爱吃辣的东西。”叶浔笑盈盈道,“别跟我比,我那会儿可不似你如今这般嗜睡。”
江宜室笑着拈起一颗葡萄,“不光嗜睡,记性也不大好了——这一打岔就忘了取那套头面,等会儿再去给你拿来。东一件西一件的放着,丫鬟也找不到,只能我自己去找来。”
“不急。”
王氏听得罗氏小产,当即就去了孙府,进门就看到了神色忐忑的叶冰。
罗氏昨晚见了红,孩子没能保住。叶冰从那会儿就开始担心了。这阵子,她虽然每日闷在房里,却没少指使丫鬟膈应罗氏。
罗氏该不会是被自己气得动了胎气才小产的吧?
那也太没出息了。罗氏不也没少还击回来气她么?她怎么没当回事?脉象一直很好。
可不管怎样,罗氏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小产之后要好生将养,和坐月子无异,眼下这一个月还好说,等罗氏将养好了,还不处心积虑地害她?
一见母亲来了,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娘,您得帮帮我,可别让人害我的孩子。”
“说的什么话?”王氏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她小产不是与你无关么?有什么好怕的?”自从上次妯娌两个闹起来,她就派了区妈妈过来约束着女儿一些。之前听区妈妈说叶冰平日还是有意给罗氏添堵,也只是口舌是非,罗氏也没少膈应叶冰,也就一笑了之。
“您是觉着与我无关,可她气量那么小,肯定会认定我是害她的元凶。”
王氏趁机告诫女儿,“你明知道她气量小,又是长媳,平日怎么还跟她大事小情地做对?这次的事你可要记在心里。”
“气量小的人才容易生气啊。”叶冰底气不足地嘀咕一句,又道出担心的,“等她将养好了,我可就要倒霉了。”她紧张兮兮地抓住母亲的手,“娘,您现在就带我回家吧?我真该早就听大姐的话,眼下也不需担惊受怕的,我从昨晚就没睡好……”
王氏见女儿终于低头服软了,欣慰地笑起来,又有些无奈,“你还打算着她将养好了才跟你算账?身子骨都好利落了,婆家娘家的人对她的怜惜都会淡下去,她还追究个什么劲?”
“是啊。”叶冰心急不已,就要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去。我也不要面子了,我怕她了还不行么?”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王氏把女儿拦下,真是又气又笑,“你没做过错事,为什么要心虚害怕?不出这件事,我真要找个机会把你接回去,实在不放心你。可到了眼下,你还就要安安稳稳住在婆家。回娘家住算是怎么回事?那不就等于坐实了别人给你的欲加之罪么?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有叶家给你撑腰呢,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你。”
叶冰听得母亲这斩钉截铁的言辞,心里舒坦极了,惊慌终于转为笑容,“娘……到底还是您对我好。”
“听这不伦不类的话,叶家哪一个人当真给你委屈受了?”王氏失笑,又劝道,“你也要争气些,不准提心吊胆的,总这样的话对孩子不好。”
“嗯!我听您的,您快跟我说说,怎么打算的?”叶冰含笑问道,“您不跟我交底,我可不就没出息的提心吊胆了?”
王氏便与女儿细细叙谈起来。
江宜室给柳之南准备的贺礼是一套红宝石头面,宝石成色极好,还是她从叶世涛的库房里发现的一整块宝石,专请了银楼的老师傅打造而成。
叶浔看了,打趣道:“哥哥怎么说的?”
江宜室牵了牵嘴角,“他哪里有好话,说我真该将整块的宝石送给之南。”
叶浔哈哈地笑起来。
“之南成亲前一晚人来人往的,我不便前去,主要是你哥哥不同意。那我过两日就给她送过去……”
“我不同意。”叶浔摆手,“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等喝喜酒的时候露个面就行了。此刻我就替你给之南带过去,让她先高兴一番好不好?”
“那怎么成?”江宜室反对,“你也出来大半晌了,早些回家去看看庭旭才是。”
“庭旭现在跟他爹爹、祖母最亲,对我爱理不理的。”叶浔笑道,“我便是几日不着家,他恐怕都想不起来。”说着话将头面收拾起来,“就这么定了。东西放在你手里,你现在又想起一出是一出,临时起意去送给之南怎么办?”
江宜室只得依了她。
叶浔即刻动身去了柳三爷家中,将东西交给柳之南,说了半晌话,近黄昏才回到家中。进到正房,径自去往西梢间看儿子。
未进门,就听到庭旭咯咯的笑声、裴奕柔和的语声。她含着笑意停下脚步,撩了帘子看向里面。
庭旭躺在小床上,裴奕用手挠着他的小脚,引得他直笑,双脚乱踢着躲闪。
裴奕一面逗儿子一面道:“看看你娘那个小没良心的,又把你丢在家里去串门了。你想她么?”
庭旭哪里听得懂,只是笑。
裴奕的动作很轻,但凡儿子笑得厉害了便缓一缓,又自问自答:“不想她,是吧?就该如此,想她有什么好?她也不知道早些回来陪着你。”
叶浔心说有这样做父亲的吗?竟背着她说她的坏话。
裴奕已又道:“你要是个女儿就好了,以后还能添个妹妹。”语声是透着些许遗憾的。
仍是想要个女儿,仍是念念不忘。
叶浔轻轻放下帘子,对丫鬟打手势示意不要告诉裴奕自己来过,随后回了寝室更衣。
都跟她说生孩子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可她就不行,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太辛苦了。兴许是产子后的时间还短?应该是这样。
庭旭才几个月大,眼下也实在是不必考虑这些。她很快放下这桩事,换好家常的衫裙,再次去了西梢间。
裴奕已将庭旭抱在怀里,让他看墙上悬挂着的耄耋图,告诉他哪个是猫,哪个是蝴蝶。见叶浔走进去,笑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继续跟旭哥儿数落你了。”
他倒是诚实。叶浔笑着抱过庭旭,“现在随你怎么说,等他懂事了可不准。”
“等他懂事了,我怎么敢说你的坏话,你还不整日跟他念叨我的不是?”
“知道就好。”两人说笑着,一起去了太夫人房里。
孙府那边,果然不出王氏所料,罗氏闹了起来。
罗氏小产当日,罗家的人便过来了,她一通言辞委婉却有所指的哭诉,让娘家的人认准了这次又是叶冰害了她。
随后连续几日,罗家的人找孙太太要说法,孙太太能说什么?只能说是自己照顾不周,这才害得罗氏小产。
罗家怎么肯接受这说法,见孙家是如何也不肯为女儿做主,真的恼怒起来。
这日,罗家的人兵分两路:罗氏三个哥哥在外面找孙志仲、孙志仁两兄弟理论;罗家女眷则带着一群孔武有力的婆子进到内宅,抓住了罗氏房里几个丫鬟。
随后,罗太太和三个儿媳找孙太太理论,声称孙家若不给个说法,她们今日绝不会善罢甘休。
孙太太一直知道两个儿媳不合,对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找茬生事都看得分明,但是你要让她抓住一件事惩戒谁,她还真找不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换了谁能揪住不放给晚辈教训?平日里只得劝罗氏大度一些,劝叶冰沉稳一些。
罗氏小产,她也难过。罗氏这两年想尽了法子用药、调理,千辛万苦才得了这一胎,她又不是不知道。而眼下小产了,她顿觉头大——本就是子嗣艰难的身子骨,这一胎出了岔子,第二胎能不能怀上都不好说,难不成日后长子连个嫡出的孩子都不能得?
心急之下,先是怪叶冰时不时地惹罗氏生气,继而就怪罗氏不知轻重——孩子大过天,别的都是小事,怎么就没能将孩子保住?
正烦躁得厉害,罗家竟来了这么一出。这哪里还有官宦之家的风范?孙太太气极了,唤来管家,沉声吩咐道:“唤家丁!将不成体统的都给我撵出去!”又唤来两名管事妈妈,让她们召集内宅的粗使婆子,将罗家的那些婆子撵出去,随后务必去照看叶冰——长子次子都是她的心头肉,罗氏的孩子没了,再怎么闹也回不来了,再把叶冰吓得动了胎气,她跟谁哭去?
将这两件事安排下去,孙太太才发现自己已是手脚发凉,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实在是气狠了,面对着罗家四个女人的责问发难,竟是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
此刻的叶冰歪在美人榻上,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母亲,庆幸不已,“娘,幸亏您一早就来了,不然这样大的阵仗,我不被气坏也得给吓得出事。”又撒娇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姜还是老的辣啊,竟被您猜中了。”
王氏斜睨了女儿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那点儿力气,全耗在了和人攀比、置气上,对婆家的是非怕是还不如我了解得多。罗氏本就子嗣艰难,这一胎没了,便是能再生养,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她如何肯善罢甘休?只要有可能,就会找个替罪羊博同情。不然哪,她日后怕是只能看着妾室一个一个的生儿育女了。”
“这些我还真没太用心打听过。”叶冰嘟了嘟嘴,“我是没脑子,行了吧?这件事过后,您只管用心管教澜儿,让她日后可别像我似的。当然啦,我也知道,她比我省心得多,随您。”
“说你什么好?”王氏没辙地戳了戳女儿的脸,又隐晦地道,“过去的事情就别耿耿于怀了,除了你,没人记挂那些。你要是早就这样,能跟我说几句心里话,我会横竖看不上你?”
“是啊,除了我,没人记挂那些……”叶冰眼神黯了黯,随后垂眸,手落在腹部,“我从嫁人之后就明白,不能够也没资格再想那些无谓的事了,难以释怀的也只是他那样羞辱过我……可现在明白了,能像他那么做的人不多,他是不想给他夫人惹下烂账。”她讽刺地笑了笑,“不说别人,只看眼前这兄弟俩,哪一个不是一见人稍有示好的举动就乐颠颠的把人收了?还是大姐有福气,我是没那个命了。一直清楚,才一直妒恨。长得好,命也好。”
王氏见她看明白了,反倒有些心疼,“这就是人各有命了,不得不认。可要说阿浔命好,又好在哪儿了?难道你愿意像她一样长大么?她十几年的日子都不好过,不然以前也不会动辄发脾气刁难人了,她要做软柿子,早被人揉捏死了。她也有不足之处,那个性情,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你要是让我用做婆婆的眼光看她,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那样一个媳妇。要说她命好,这也对,思来想去,也只有侯爷和她最般配——裴家需要那样一个媳妇来支撑门庭。退一万步讲,便是你嫁给了侯爷,你敢说你能将内院外院的事都打理得头头是道?你能应付得了以前的杨文慧、徐曼安那种上门找茬的人?”
“持家的本事哪儿是我精通的?”叶冰沮丧地扯扯嘴角,随即就没心没肺地笑问,“可我喜欢过那样一个男子不丢人吧?”不等母亲答话已继续道,“不丢人。上次我去裴府,又见了他一次,才知道他也有温柔的一面。那时我就明白了,他有对人特别好的时候,只是我不是那个人。只能盼着下辈子了,我成为大姐那样的人,到时候再一雪前耻,我要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说到末尾,一本正经的。
王氏啼笑皆非。
叶冰的手轻柔地抚摸腹部,“别的事现在都懒得想,就盼着孩子快点儿出生,每日陪着我,便是烦着我,也有个长久的牵挂。我要多生几个孩子,到那时也就能理解您的心情了吧?”她顽劣地笑起来,“每次您不理我的时候,我就特别想知道您是个什么心情,过些年估摸着就知道了。”末了,她叹息一声,“日子总得过下去,您说是不是?”
“这么想就对了。”王氏怜惜地看着她,“女子这一生,便是两情相悦,也不足以支撑几年,到什么阶段就要过什么日子,看着眼前,守住眼前的一切。”
叶冰第一次心悦诚服地点头,“我记下了。”
正说着话,孙太太房里的丫鬟过来了,无助地对王氏道:“世子夫人,您去我家太太房里看看吧?太太被罗家的人气得说不出话了……”
王氏沉稳一笑,叮嘱了叶冰几句,去了孙太太房里。
罗家婆媳四个恶狠狠地看着王氏。
王氏不以为忤,点手唤了孙太太身侧一名丫鬟,询问几句后,悠然落座,对罗太太笑道:“竟还抓了几名丫鬟?要做什么?帮孙家扣押人证么?”
罗太太冷哼一声,语气讥诮:“世子夫人倒是看得分明。是,这样做有失体统,可我们又有什么法子?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险些一尸两命,婆家竟含糊其辞不给她主持公道!世子夫人,若您是我,又当如何?”
“若我是您,先去请几名太医几名大夫过来,给女儿把脉,查看以往用过的药方是不是有不妥之处,到底是如何小产的,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随后还是意难平的话,不妨请几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评评理。”王氏冷然一笑,“冲到亲家面前自作主张,实在是荒唐!”
“太医、大夫?”罗太太挑了挑眉,自嘲一笑,“我女儿有喜之后从不曾服药,请他们来做什么?再说了,你们叶家门第高贵,什么人不都得向着你们说话?我那女儿是心病,是被有心人又是激怒又是算计才到了这地步的!”
王氏面色沉冷如冰,气势咄咄逼人,“这就是胡搅蛮缠了,我不会再规劝你们。你们要闹,只管闹,闹出多大的阵仗我都奉陪。只有一节,哪一个扰了我女儿的清静,我定不饶她!”难不成到了这时候,罗家还以为她不会给女儿出头?还以为罗氏的弟妹是个没人帮衬的可怜虫么?当真可笑。
一直说不出话的孙太太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桌案,“正是世子夫人说的这个理!你们罗家要闹,我也陪着,大不了就让我长子休妻另娶!你们这样的亲家,我伺候不了!”说完这句,双眼向上一翻,晕了过去。
如此一来,风波告一段落。
江宜室和叶浔很快听说了这桩事,叶浔比较好奇一件事:“罗氏到底是为何小产的?能查清这一点才是关键。”说着就双眼一亮,“我让秦许去查查,你只需帮我问清楚,罗氏小产时是谁经手的,她能收买的人,我也能收买;要是那个人嘴严,秦许也有法子让他说实话。”
“你不是不管冰儿的事么?”江宜室好笑地道。
“谁管她的事了?我是在帮祖父祖母还有二婶。”叶浔才不肯承认,叮嘱道,“这事你就说是你好奇,要让府里的人打听打听,别提我。再有,你还要告诉二婶,你的人手办事快,别让她想辙了。”
江宜室笑意更浓了,“行啊,但愿二婶能信我的话。”
“反正你一定要这么说。”
“你这人,跟自己有仇吗?难得一个展现你识大体又大度的一面。”
“我才不稀罕那种名声,况且一半的原因真是想满足好奇心。”叶浔扯扯嘴角,“识大体什么的……一个不注意,就会让人以为改头换面要当软柿子,那就不如继续做悍妇,麻烦事少很多。”
江宜室笑不可支,“就依你,我可不能坏了你悍妇的名声。”
这天叶浔回到府中,刚要唤秦许,他就来了正房,是通禀一件刚听说的事:“杨文慧或许回杨阁老府中,或许会再嫁。”
叶浔听得一头雾水,“怎么说?”
“听杨文慧宅子里的下人说,杨阁老是这么跟她说的,要么回娘家住,要是想和他撇清关系,那就嫁人。他已给杨文慧找好了人家。暂时就只知道这些。”
叶浔扶额,“说来说去,不就是一回事么?”杨文慧回到娘家,要听从父母之命嫁人;若是嫁人,那人必然是杨阁老的心腹,她还是不能离开杨家。
唉——杨阁老是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叶浔摆了摆手,暂且放下这件事,吩咐了她要秦许做的事,“我还在等消息,到时候你抓紧查出原由。”
秦许称是而去。
晚间,裴奕守着一堆卷宗忙碌。叶浔不想打扰他,可想到杨文慧的事,实在是忍不住,便给他递了一杯茶,言简意赅地说了,末了又问:“你这一年都恨不得把杨阁老上八辈子的事都查清,现在有眉目了没有?”
杨阁老对外祖父下的黑手,杨文慧分明是笃定杨阁老迟早会落难,这些总要有个原由。
☆、第108章
裴奕道:“从他过往际遇找到了一点儿眉目,还在查证。”
“哦。”叶浔吁出一口气,“等你查到了,会告诉我吧?”
裴奕就笑,“自然要告诉你,不然你也能从别处打听到。”
叶浔放下心来,不再打扰他,让他专心忙碌。
裴奕则有片刻的心神恍惚。他想到了徐寄忠。没有徐寄忠交给他的那些材料,怕是三两年都不能够找到杨阁老诸多行径所为何来。
同在朝堂,也就同是局中人,意识到别人的异状,却不见得能够抽丝剥茧看到迷雾之后的真相。
徐寄忠并不真正了解杨阁老这个人,但二人是自前朝开始同朝为臣,记得彼此与谁来往、做过哪些蹊跷的事。
徐寄忠将自己所能记得的关于杨阁老的蛛丝马迹都写给他了。
此外,自然就是他为官这些年来的心得,甚而还有一些已经无从实现的政见、抱负。
裴奕此生也无法认可徐寄忠的人品,但是平心而论,在官场上,徐寄忠自有他的可取之处。
第二天,江宜室命红蔻过来传话:罗氏平时用的是京城中小有名气的卢大夫,小产那日亦是。这位卢大夫也是罗家用了多年的人,既有这样的前提,便是有些交情的。
叶浔转头吩咐秦许,让他去办这件事。
其实这件事情明摆着个更简便的法子,便是请一位太医去给罗氏看看脉象,也就什么都明白了。但是眼下孙府正闹得厉害,罗氏怎么肯让不熟悉的人问诊。
现在的孙府,可谓乌烟瘴气。
孙太太晕倒之后就卧床休养,别说罗家的人,连长子都不见了,只是私下叮嘱次子:“可要照顾好你媳妇,别再出岔子了。”
孙志仁恭声称是,回到房里便关切地询问叶冰有没有被吓到,又正色道:“你什么都不要怕,由我护着你,倒要看谁敢欺负你!”
罗氏这次办的事情真是把他惹毛了。是,冰儿的确是一团孩子气,总是让丫鬟去大嫂房里传点儿风凉话气气人,这还是他拦着,不然她没事就去大嫂房里晃一晃了。也幸亏他拦着。可是说到底,冰儿真没做过什么。怎么就能把小产的事扯到她头上?这到底是刁难冰儿,还是给他难堪呢?他要是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照顾不好,也别再想别的了。
叶冰见他这样,心里舒坦了不少,开心地笑起来,“有你在,我不怕。”
另一边孙志仲回到房里,看到病床上形容憔悴的罗氏,一脑门子火气,低声斥责道:“瞧瞧你办的这都是什么事!跟你娘家胡说八道什么!这幸亏他们还知道点儿深浅,只在府中闹一闹,要是传扬出去,我们孙家还有脸见人么!?二弟妹是有些不懂事,却是谁都看得出,断不是那歹毒的人,你怎能这般污蔑她?你可想过我与二弟的情分会不会因此决裂?!”
“我胡说八道?”罗氏瞬间落了泪,“你可知道二弟妹给了我多少气受?我要不是被她气得这么久积郁成疾,怎么会动了胎气小产的?上次她闹的事你忘了不成?”
“我自然没忘!”孙志仲闻言却是脸色愈发沉冷,“那时你有喜了却瞒着不说,执意先将丫鬟打发掉才请了太夫来诊脉。若不是你这般行径,是喜上加喜的事,可你呢?!”
罗氏的委屈化为了怒火,她目光森寒地看着他,“便是我没小产,便是没将丫鬟打发出去,又何来喜上加喜?要是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儿呢?要是丫鬟怀的是个儿子呢?你可就是先有了庶长子——这是好事么?”
孙志仲脸色铁青,半晌逸出残酷的笑,“你说的对,不是好事,现在这样最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多好啊,你满意了?”
罗氏满腹愤懑,却偏偏无言以对。
“你好生掂量轻重。叶家既然要为二弟妹出头,这事情到头来必是罗家自取其辱,还要连带的让我们孙家脸上无光。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理当善后。”孙志仲吁出一口气,“娘已不肯见我了,也说过要我休妻再娶的话——自然是气话,可你若还是不知深浅,气话也只能当正事来办。无子、口舌两桩罪真给你扣在头上,你也只能受着。”又无奈地道,“我们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你仔细将养,别哭了。”
反倒引得罗氏哭得更厉害。
孙志仲长叹一声,缓步走出门去。
过了三日,景国公府世子夫人王氏请他去叶府。
孙志仲拿不准王氏到底是何意图,当即前往。
王氏言简意赅:“我那不成器的女儿是你的二弟妹,日后还要仰仗着你照拂一二,有些事我也就不想闹大。”
孙志仲连声说不敢。二弟有叶府这样一个靠山,来日虽然不能高官厚禄,却一定不会混得比他差,这些都是心知肚明的。
两家之所以结亲,还是他和母亲提议的——自幼手足情深,他能够袭荫恩,二弟的出路却难一些,便想通过姻缘帮二弟谋取个好前程。
而对于母亲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明知有些高攀,还是硬着头皮去提亲了。倒是没想到,叶府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如今想来,也是叶家知道叶冰有些孩子气不懂事,才要她嫁一个不如自家的门第,便是惹了祸,也有娘家帮她善后。
王氏笑道:“虚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是要你去问问卢大夫。罗氏到底是因何小产,他比谁都清楚。自然,我也承认,我那女儿平日多有不足,一点点亏也不肯吃,日后我会好生训诫她,让她安生度日。”
孙志仲知道前两句才是重点,应声点头,离开叶府之后,径自去寻卢大夫。
一番询问之后,孙志仲险些被气得七窍生烟。
罗氏的身子骨不好,看着有些丰腴,其实是虚胖,出嫁前一度恨不得泡在药罐子里。这一胎怀的很是艰难,胎象从最初就不好,月份越大,小产的可能性就越大。
依卢大夫之见,是每日卧床休养才是正理,可罗氏好强,有喜之后仍是强撑着主持中馈,难免有劳心劳力之时。小产之前,便已有两次见了红。
卢大夫道:“我本不欲对任何人提及这些事,可是听闻罗家要为这一胎讨个说法,祸及到了您的二弟妹头上。孩子本就与您二位无缘,若是再闹得平白陨了一个孩子,可就是造孽了……我多年吃素信佛,想着还是实言相告为好。”这话是半真半假,他是不欲对任何人提这些的,因为这些年没少拿罗家的好处,可是有什么法子呢?长兴侯府的人要他说实话。那是怎样的门第?再加上叶府……十个罗家加起来也不能与之抗衡的。
孙志仲气得拂袖而起,大踏步走出门去,走出去很远却又折了回来,问起一个才意识到的问题:“你跟我说实话,她这样的身子骨,还有没有可能再怀胎了?”
卢大夫言辞委婉:“日后遍访名医,大概能再有喜的。”
“这件事她自己可知道?”孙志仲的脸色难看得很,一副恨不得杀人的样子。
卢大夫吓得腿都软了,“知道,知道的……”
孙志仲疾步离开,坐轿子回府的路上,才慢慢平静下来。
子嗣艰难,又小产了,日后大抵是不能再孕育儿女了,要找个冤大头担上责任。妻子的心情他可以理解,却不能原谅。
既然是罗家长媳,心里就不能够只算计自己的得失,还要顾及他和二弟的情分。兄弟同心,孙家才能越来越好,她怎么能让他们为这种事情伤了情分?
以往还觉得她性格有些软弱的,却不想,骨子里竟是个狠毒的。若是这件事闹起来,害得二弟妹也小产了,二弟不是要恨他们夫妻一辈子么?
再往前回顾一番,直怀疑她是不是一早就在担心小产的事情发生,才有了上次将妯娌不睦的事闹出去的那一节?
应该就是这样。
回家见到罗氏,他脸色是有些麻木的那种平静,语声亦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能再有身孕也罢了,日后妾室生下长子,养到你名下便是。眼下你抓紧要办的事,是让你娘家人给我爹娘、叶家像模像样的赔罪。这种事决不可再有,你将养好了,便帮娘尽心照看二弟妹,尽到你身为长嫂的责任。这话我只说这一次,这种错你也只能犯这一次。”
内宅的事,到了知道轻重的男子手里,处理起来就干脆也简单的多了。
没出三天,罗家的人上门来认错,真就是像模像样的,还请了几个从中说合的人,到了叶府那边亦是如此。
于是,慢慢的,人们都知道了罗氏自作孽小产,还险些殃及到叶冰。幸好娘家还算明理,代替女儿出面赔罪,也就没人揪着罗氏的过错不放了。到底年轻,又失去了胎儿,已经受到了教训,别人实在不需要给她雪上加霜。
外人看的简单,王氏却明白,罗氏这次颜面尽失,是那样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怎么会就此洗心革面,与叶冰的仇算是结下了。只是不会再轻易出手在小事上刁难叶冰,这就好办了——王氏想着,女儿能为了胎儿开窍,日后也会为了保护孩子防患于未然,对付一个罗氏应该是不成问题。
事情过后,王氏第一个要感谢的自然是江宜室——心里明镜儿似的,是叶浔让裴府的人撬开了卢大夫的嘴,但是那孩子不愿介入这种事,她也就装糊涂,只是命人给江宜室送去了一些谢礼。而对叶冰说起这件事时,却是据实相告。
“总是她聪明,行了吧?”叶冰语气特别别扭,“我是不会领情的,又没要她帮忙。”
王氏知道,看开放下是一回事,真正释怀做到心无芥蒂是另一回事——不知道女儿有没有意识到,这心思是出于嫉妒,嫉妒恰恰是最没道理最难以消除的一种情绪。
慢慢来吧。跟叶冰着急上火,纯属自讨苦吃。
叶浔与裴奕闲谈时,说了孙家的事。
裴奕听得出,事情最终是孙志仲发话解决的,看得出这人重手足情意,于叶家只有好处,就笑道:“二叔二婶与孙家这门亲事结的不错。”
叶浔想想,可不就是么。兴许二叔二婶当初就是因为知道孙家兄弟手足情深,叶冰嫁的孙志仁能得兄长照拂,这才认可了亲事。有这样一个顶门立户的男子,大事上断不会行差踏错,长媳是什么门第什么品行,倒是不太重要了。
这一年她十七周岁的生辰,裴奕给了她一块怀表,小巧精致,她特别喜欢。以前并没有将怀表带在身边的习惯,这次生辰之后则一反常态,怀表总是贴身带着。
在她生辰前后,京城里又出了一桩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是关于杨文慧的。
连续三日,杨阁老命府中人抬着轿子到杨文慧的宅子门外恭候,要接女儿回府。
杨文慧闷在宅子里不予理会。
第四日,杨阁老亲自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去了。
傻子都看得出,他对长女的容忍到了极限,如何也要将她接回家中。
杨文慧跟父亲杠上了,如何也不肯回去。
在叶浔生辰当天,她居然抛下宅子里的事,亲自来给叶浔送礼了。
叶浔请她到小花厅说话。
看得出,杨文慧这段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妆容精致,首饰华美,衣衫靓丽。叶浔笑着打趣道:“看你这样神采奕奕的,竟像是喜事临门呢。”
杨文慧竟笑着点头,“是快有喜事了。”
“哦?”叶浔微微挑眉,“能告诉我吗?”
“自然。”杨文慧道,“三日后,我就要成亲了,有人愿意入赘到我那儿。”
叶浔先是惊愕,随后笑出声来,“没开玩笑?”
“这样的终身大事,我怎么会开玩笑呢?”杨文慧道出来意,“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一是来给你送礼,二是有事相求。你在东大街荷花巷有宅子,那边的管事与周围的铺子酒楼应该都能搭上话吧?我想盘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酒楼,日后便在明面上有个营生了。你让他们帮我出面递个话吧。我也不瞒你,我父亲命人盯着我,我要做什么都不能如愿,只好求到你头上了。你若是觉着为难,我就去求燕王妃。”
“这倒不难办。”燕王妃有话在先,让她能帮的就帮,这件事也真不算什么,她就应允下来,“过几日我让管事去你那儿回话。”
“多谢。”杨文慧以茶代酒,对叶浔端杯。
叶浔笑着端起茶杯,随口问道:“入赘的是哪家的人?我识得么?”
“你不会识得。”杨文慧啜了口茶,“他是打把势卖艺的。”
叶浔险些被刚入口的茶呛到。
“这种笑话,我成亲之前你可别跟人说。我父亲还不知道,打算着要我给人填房呢。”杨文慧笑盈盈的,“与其如此,我就不如自寻出路了。”
这女子,真是没有她不敢做的事。叶浔看向杨文慧的眼神与以往有所不同,“人可靠么?”
“可靠。虽然出身摆不上台面,却是身怀绝技,人品憨厚耿直。”杨文慧说着就笑起来,“你想啊,他打把势卖艺一年才能赚多少?我每年给他五百两银子,权当多雇了一个大管事,就能让我父亲无计可施,怎么想都划算。”
原来还是有名无实的姻缘,这样做必然是被逼无奈。叶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杨文慧又问了问庭旭几个月了,可不可爱,闲话几句就道辞离开。
她对叶浔说的都是实话,眼下也真在抓紧三日后的事宜。
也是真被父亲逼得没了出路,这才出此下策。
父亲要将她许配给徐寄思。
徐阁老被打入天牢之后,最后呈给皇上的那道折子,真成了父亲最棘手的事。
如果有朝一日徐寄思良心发现,将父亲指使他与兄长窝里斗的事情禀明皇上,父亲在皇上眼里的地位必然会一落千丈——以往可是任谁都认为父亲是依附于徐阁老,这般行径,谁能赞同?
徐寄思回到工部行走至今,弹劾他的人一直络绎不绝,问题是皇上顾念着徐阁老,对那些奏折从来是不予理会,这人也就成了谁都没办法除掉的。
既然是没办法除掉的人,那就只能拉拢。她不肯回娘家的原因,就是怕父亲迟早会走这一步棋,才急于脱离娘家脱离父亲的掌控。
但是很明显,父亲不想就此放掉她这颗棋子。前些日子跟她说:“要么是你嫁给徐寄思,要么是你妹妹嫁给徐寄思——你妹妹也十三岁了,该定亲了。我当初能让你进宫求皇后恩准你入裴府做妾,如今就能将你妹妹送人做填房。孰轻孰重,你自己斟酌。”
有些男子的真面目一旦被人看穿,不会有所收敛,反而会肆无忌惮。即便那人是她的父亲,也能残酷至此。
她心里有多苦有多疼,没人在意,连她自己都无暇顾及。她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给自己也给妹妹免除后患。
所以,她选中了姚成这个人,和他谈好条件,让他入赘到自己的宅子。
这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又怎样?比起父亲种种行径,她这抉择实在不算什么。所谓脸面,是父亲最不在意的,她作为父亲一手教导出来的人,自然就更不在意了。
姚成这个人,于她最有益的便是身怀绝技这一点,也认识一些跑江湖的人——只要父亲真敢让妹妹嫁给徐寄思,她就敢让姚成把妹妹从杨府劫出来远走他乡。同样的,这几日也是因为姚成和他的兄弟们在宅子里拦着杨府的人,她才没被父亲强行带回家中。
一家人,不能一个个都被父亲彻头彻尾地毁掉。
翌日,杨文慧去了燕王府一趟。
越两日,她与姚成拜堂成亲。
杨阁老听说这件事之后,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当即带着护卫去找女儿算账,意在将婚事搅黄。去了才知道,办不到。
燕王妃来喝喜酒了,一干王府侍卫就在宅子外面,分明就是帮着一对新人避免横生枝节。
杨阁老知道,这一次与女儿斗法,他输了。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满腔怒火回了府中,进门就看到妻子、次女正相对垂泪,为的自然是长女下嫁于人的事。
长女偏偏挑了个打把势卖艺的人下嫁,打得什么主意,他明白。如此一来,他的诸多打算都落空了,只得另辟蹊径。
这晚,裴奕伏案忙碌的时候,李海过来了,说有要事通禀。
裴奕到了院中,主仆两个低语片刻,他才回到房里。
叶浔在给柳之南挑选贺礼,看着库房里的单子,斟酌着送什么才好。
裴奕盘膝坐到她对面,一面写折子一面跟她说话:“前朝的那些权臣佞臣,你听说过么?”
“听说过一些,却没当回事。”叶浔不解,“怎么忽然问这个?”心里却道:要说权臣佞臣,皇上可是前朝当仁不让的第一位。
裴奕没回答,却继续道:“秦阁老、陆先生,这两个都曾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后来倒台、被囚,都是皇上与外祖父、徐阁老、孟阁老联手才有的结果。”
秦阁老、陆先生,前者是皇上痛恨的,后者是皇上最忌惮的。陆先生曾是朝廷重臣,后来是名满天下的学士,收在名下的是皇上、燕王这种人,裴奕也是他的学生,只是因为时机的缘故,没几个人知晓。
秦阁老已在囚禁岁月中病故。
陆先生还活着,虽然被囚之前声名狼藉,但到如今,他依然是很多学子武官敬仰的一代文武双全的名士。他游走四海多年,施恩于人的情形很多,也是因此,很多人并不在意前朝王朝陨灭,只为他被囚禁而对当今圣上满心怨怼,稍不如意便蓄意谋反。
这也是皇上一再下令让近臣、锦衣卫缉拿处死一些要犯的缘故。
有的人一生敬畏的是天子皇恩,有的人一生敬仰的是名士带给自己的信仰。没办法的事。
叶浔放下手里的明细单子,侧耳聆听。
“而这两个人,对杨阁老应该都有着知遇之恩。”裴奕蹙了蹙眉,“查了近一年才能确定。可惜的事,回头再找那些能作为人证的,已经杳无踪迹。杨阁老或是有所察觉,或是防患于未然,命人灭口。”
“所以,杨阁老或许不敢忤逆皇上,却依然为了秦阁老、陆先生不甘,痛恶外祖父、徐阁老等人。”叶浔一面说一面思忖,想到杨文慧,心头一滞,“不对,这些再怎样,都是内阁里的争斗,不只是这么简单。他背地里一定还做过犯了大忌讳的事。”
“的确如此。”裴奕牵了牵嘴角,“但是这些事说出去谁会相信?无凭无据。”思忖片刻,“明日找大哥说说这件事。没有可以做得天衣无缝的事,锦衣卫又最擅长这些。由他慢慢查着,早晚还是能够给皇上提个醒。”
叶浔点头,随后却是叹气,“杨阁老这算不算是书生意气?只为了报答两个人的知遇之恩,连自己的女儿都豁出去了。”
“陆先生那一套,要是不信,那就是空谈;要是相信,便会一生受益或受害。”裴奕按了按眉心,“都说文人相轻,但是文人真正钦佩敬仰一个人的时候,是连是非都可以混淆的。”
这是个沉重又让人无奈的话题。
裴奕不想她多思多虑,笑道:“让你知道原由而已,不需挂心。大哥查以前的事,我和外祖父从现在的局面着手,总能找到杨阁老的软肋。”
“你就不心急么?”叶浔打量着他的神色,她可是听着都着急。
“心急?”裴奕失笑,“心急就别做官了。”
这倒是。叶浔回想着今生初相识时他的样子,再看现在,觉出了不同。他越发的沉稳,埋头忙碌时神色透着些清冷。
迟早,除去一份孤绝,他会慢慢趋近前世的样子——在外人眼中。她大抵是不能见到的,在家中的他,上有老下有小,才不会冷脸示人。
杨文慧招赘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京城,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趣闻。
杨阁老有几天颇为灰头土脸,走到何处都会被人取笑一番。别人也就罢了,就连皇上都打趣过他:“你的长女倒是敢作敢为。”
直到淮安侯孟宗扬娶妻,杨家这桩事才成为旧话。
柳之南出嫁前一日,叶浔去送她,第二日又去喝喜酒,目送着她的花轿离开娘家。
心里一直在想的是之南终于嫁了。别人眼中是水到渠成的一桩姻缘,她却觉得并不容易,希望两人成婚之后琴瑟和鸣。
☆、第109章
柳之南嫁入淮安侯府的第七日,孙府成为了部分命妇关注的焦点:孙志仲与罗氏和离,日后各自婚嫁,再无瓜葛。
是在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罗氏自嫁入孙家,大错从没犯过,可自从叶冰进门之后,曾挑起两次事端,这就足以让孙太太耿耿于怀了。
罗氏小产之后的所作所为,把孙太太气得不轻,全忘了思虑别的细节。事情过去之后,少不得思前想后,先是去问卢大夫,后又去与长子求证。
孙志仲是想,事关子嗣,早晚都要让母亲知情,便如实相告。
孙太太气得又在床上躺了两天。罗氏做的那些事,哪里是禁得起推敲的?思前想后的结论是这儿媳简直要不得。爬下床之后,一心一意照料叶冰,却不肯给罗氏一点儿好脸色看。
换个看的开的,也就认命了——夫君也放下话了,婆婆那边给脸色也不过是一时的,只要尽心侍奉,总有冰释前嫌那一日。到底是自己理亏在先,不低头又能怎样?偏生罗氏就是那个特例,她就是无法忍受夫君的冷待、婆婆的冷脸。
如此一来,夫妻之间、婆媳之间在数日之间的摩擦之下矛盾不断激化。
孙太太受够了这个门第寻常却跟她做张做乔的儿媳,勒令儿子休妻。
还是孙志仲念旧情,在母亲面前周旋一番,又与罗氏诉诸实情,这样才落得个和离的结果。
罗家对此唯有怨怼,放出话来:“你们孙家与罗氏女和离,倒要看看你此生还能不能娶到门第更高品行更好的闺秀!可别等到后继无人时再哭!”
孙家听得这一番话,要说有感触,只能说是和离就对了,不和离的话,这种亲家早晚都是要人命的主儿。
王氏听说了这消息,却是比谁都高兴。女儿没了心胸狭窄的对手,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岂不是惬意的很。自然也明白,孙家便是为着赌一口气,也要尽快让孙志仲续弦。
为此,王氏也没少费心——如果可以选一个品行端庄的女子进到孙家为长媳,对谁都有好处。
品行端庄一些,不会与叶冰计较——不会,也是不屑,可不论怎样,没是非最要紧。
为此,王氏下了一番功夫,特地选出了几名官员膝下的闺秀供孙太太挑选。
孙家本就跟罗家憋着一口气,见王氏给出的人选又都是名声样貌不错的,自然是满心欢喜,用心斟酌着。
便因此,时年十月下旬,孙志仲定下亲事,对方是左都御史庶长女魏氏,来年便能再娶新人进门。
而让人们都没想到的是,十日后,徐寄思续弦,对方正是罗氏。
叶浔听说此事后,很有一种麻烦找上身的感觉,要说具体原由,她是说不出的。
只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到底太少。
江宜室怀胎的月份越来越大,这一阵子反倒开始呕吐得厉害。
叶浔是偏方药方想着法子的更换,焦头烂额的忙了一阵子,江宜室的症状总算消减下去,她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柳之南自出嫁后,因着孟宗扬给她配备了足够的护卫,行动越发恣意,知道叶浔常去看江宜室,每隔三两日便去找江宜室,由此,三女子能时不时地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这天,江宜室歪在大迎枕上,叶浔低头做着小衣服,柳之南正将一桩事娓娓道来:
“房里那个丫鬟红纹,是侯府的一个管事妈妈去年招进府的,样貌很是出众,都说她伶俐乖巧得很,我起先也没在意。可是成婚没几日,我就觉着这丫头侍候孟宗扬的时候格外殷勤……我就不高兴了,忍了两日,就让她提前离府,许配给了外院一名小厮。那小厮我也看准了,便是再做二十年,也不能熬出头,不然也不会让他娶红纹了。”
“唉……我的天……”江宜室听的直扶额,“兴许人家只是当差尽心,你就这样将她打发出去了?就不怕让别的丫鬟心寒?”
“那我该怎么样啊?难不成整日里看着她膈应我?”柳之南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道,“我才不干那种傻事呢!宁可错杀一千,也不给自己平添烦扰。”
“这吃醋吃得也太过火了些……”江宜室仍是苦笑,“日后你房里的丫鬟怕是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儿了。”之南这做派,完全就不是正常调教丫鬟的手法。照她这样下去,府里岂不是要常年来来去去的换人?又有几个丫鬟肯死心塌地追随?反正一个不留神就被打发掉了,那还不如趁早谋取别的前程呢。
“你啊,就是心肠太软了……”要不是这样,怎么会有表哥一度纳妾的情形?但是这话不能说,柳之南也就转而去问叶浔,“表姐,你怎么说?”
江宜室继续苦笑。她是软弱,可在调教丫鬟不对男子生出非分之想这一点上,自认还是有些心得,只是之南不肯听,那也就罢了。
“嗯?”叶浔抬眼,不明所以地看着柳之南,“说什么呢?”
柳之南又气又笑,“你这是想谁呢?竟不知道我们方才说了什么。”
叶浔就歉意地笑了笑,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辰,“想着旭哥儿呢,这几日越发的黏着我,我得回去了。之南,你陪嫂嫂用过饭再走。”说着已起身下地,趿上鞋子。
“唉……好没意思。”柳之南摇头叹气,“这人有了孩子就不管我们了。”
江宜室笑道:“等你有了孩子也是一个样。阿浔这样已是极难得了。”
柳之南又能说什么,也只有报以一笑。
叶浔并不是敷衍柳之南,近来庭旭的确是越来越黏她了,那依赖的小模样,不知有多暖心。
回到府中,她径自去了太夫人房里。
庭旭一见她,便在太夫人怀里纵着身形张着手臂要找她。
“我们旭哥儿这是想你了。”太夫人笑着将庭旭递给叶浔,“快抱抱他。”
叶浔一见儿子这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眉目含笑地接过。
庭旭扎到她臂弯里,小脸儿扬起来,挂着璀璨的笑,嘴里咿咿呀呀。
叶浔已手势麻利地除掉金镶玉耳坠,狠狠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儿,“想我了?嗯?”
庭旭逸出含糊的音节,似是在回应。
叶浔自又亲了亲儿子,这才坐下来说话。
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孩子对她的依恋越来越重,她亦因此愈发的记挂孩子,如今出门应承常会神游,更会因为急着回府坐立不安。
庭旭和母亲腻歪了一阵子,才回到大炕上,坐在一堆精致的摆件儿中间,选了一个拨浪鼓来玩儿。
晚间,奶娘要抱庭旭回西梢间的时候,他搂着她的脖子,假模假样的啊啊的哭。
这么小就学会做戏骗人了?叶浔大开眼界。但是,这是多可爱的一出戏,她将庭旭留在房里,哄着他入睡。
裴奕回房歇息的时候,母子两个都已睡了,叶浔侧躺着,一手还松松地握着庭旭的小胖手。
他含笑打量多时,吻了吻妻儿的脸,这才放轻动作歇下。
这一年的冬季,柳文枫和柳文华的亲事定下来,女方都是未及笄的闺秀,要一两年之后才能娶进门。
江宜室和柳之南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有些唏嘘的。她们是很幸运的人,能和意中人相守,而他们却不是。
人生不如意时太多,便是她们,不也是各有各的烦恼。江宜室的烦恼在以前,柳之南的烦恼在眼前——
孟宗扬只在成婚时有十天的假,平日仍如以往,每十日休沐一日。明明相隔咫尺,却是聚少离多。
新婚燕尔的甜蜜过去之后,日子就变成了类似柴米油盐这一类的事,枯燥时多,有趣时少。
柳之南曾忍不住与孟宗扬抱怨:“我平日只能一个人留在家里,守着这个府邸,日子还不如以往在娘家有趣——你不能求皇上给你换个差事么?”较之现状,她情愿他是一大早出门晚间回府的情形。
孟宗扬无奈,“在皇上近前行走益处颇多,旁人想求还求不来,我怎么可能一而再地让皇上给我换官职?忍几年吧。”
一听忍几年,柳之南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
但这是关乎他前程的大事,她虽有不悦不满,却不能横加干涉。后宫都不得干政,内宅女子更不得干涉关乎夫君前途的事。
可除了这一类的大事,日常琐事也是让她烦扰多多。
诸如孟七这种被孟宗扬收留在身边的人,不是本就有姐妹,便是认下个姐姐妹妹,而这种女孩子大多都留在府中做大小丫鬟。
小丫鬟还好说,大丫鬟、二等丫鬟却是让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孟宗扬是一贯的大大咧咧,对阖府十几个冠了他姓氏的男孩随和可亲,对那些女孩子亦是。
或许他无心,可那些女孩子呢?万一哪一个生了妄念爬他的床可怎么办?
这还不同于她先前打发掉的红纹,那只是管事带进府的,和孟宗扬看重的这些人的姐妹不同。
想与江宜室细说这些,感觉说了也没用,江宜室在她眼里始终是那个过于随和过于善良的人。便是说起,江宜室至多给她一些“你多心了”、“侯爷不是那种人”、“你不能这般斤斤计较”的敷衍说辞。
又想与叶浔说这些,却一直没机会。庭旭越来越依赖叶浔,致使叶浔除去进宫请安,平日走到哪里大多会带上他。坐在一起时总有那个小人精插科打诨,她不是忘记说起,便是不好说起——当着孩子实在不好意思说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后来柳之南再一细想,索性打消了和叶浔说这些的念头。叶浔的情形与她不同,根本无从理解她的烦恼,全没必要提及。叶浔应该是那种让下人一看就敬畏的人,什么人敢在她面前胡来?那不是自寻死路么?她就不同了,是介于叶浔的不善、江宜室的善良之间的人,胆子小的才会怕她,胆子大的难免生出妄念,想利用她作为跳板谋得锦衣玉食。
这种事情既然放在了心里,时日久了,就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平日愈发留心那些丫鬟对待孟宗扬的态度,恨不得将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都收入眼底,越是多心越是心烦,连带的看孟宗扬都不顺眼了。
一次与孟宗扬提了两句,却惹得孟宗扬打趣:“你这简直就是要变成醋坛子。”之后又漫不经心加一句,“我要是对她们有歪心思,还等得到现在?”
柳之南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此一时彼一时。他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也就没法子完全信任、放心。
阿七算是孟宗扬比较看重的一个小厮。孟宗扬休沐时,总会交给阿七大事小情,他不在家中的时候,阿七每日忙碌的便是他吩咐的事宜。
阿七在民间认下的两个姐姐,现在分别成了正房的大丫鬟、二等丫鬟——也正是柳之南现在看着最不顺眼的两个,起因还是觉得两个丫头对孟宗扬透着超出别的丫鬟的熟稔,服侍孟宗扬大事小情的时候分外尽心——比她这个做妻子的还要尽心。
柳之南先是气鼓鼓地跟母亲抱怨。
柳三太太很是不解:“丫鬟不尽心服侍你和侯爷,你要她们做什么?尽心服侍就是有别的心思?你可别冤枉了好人哪。她们待你又怎样?可还尽心?”
“……待我怎样我哪知道。他不在府中的时候,我只让陪嫁丫鬟服侍。而她们是一早就开始服侍侯爷穿衣洗漱的。我倒是也让陪嫁丫鬟去服侍侯爷,可侯爷说她们不合心意……”柳之南说起这些便是满腹火气,“不过是穿衣洗漱这些小事,他怎么就那么讲究?又不是没吃过苦的人,将就一下不行么?”
“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柳三太太道,“祁先生本就是财大气粗之人,既然有心收留谁,便不会委屈了谁。侯爷以前兴许是不太了解高门内的规矩,这些年却一定是过的锦衣玉食的日子。明明有服侍得更周到的人,他凭什么要将就?”她笑着宽慰道,“你把这些心思放下吧,帮他尽心打理好内宅的事,经营好自己手里的田产。”
柳之南抿了抿嘴,没接话,心里是无法赞同母亲这说辞的。
过了些日子,她到底还是不想将就,更不想刁难自己,寻了两个事由,将阿七两个姐姐逐出淮安侯府。
一下子就觉得心境豁然开朗了,愈发尽心地打理着手边事宜。
孟宗扬休沐回来的那一日,,她收到了罗氏的请柬,邀她前去徐寄思府中赏梅。罗氏是叶冰先前的妯娌,发生过什么嫌隙,她都听江宜室说过,将大红请柬拿在手里,思忖着这人是何用意。
正是这时候,孟宗扬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他面色冷峻地走进房里,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赫然是她前脚撵出去的那两个丫头!
柳之南真是气得不行,挑眉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孟宗扬瞪了她一眼,“你莫名其妙地把人撵出去,让她们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们犯了错!”
“你有意让她们出错!而且那过错也不该得到这样的重罚!”孟宗扬已经很是不悦,不明白她怎么变得这般斤斤计较起来,“自然,我也不会让你难堪,先将人带回来,明日再给她们另寻去处。”
还不会让她难堪?他将她撵走的人带回来,一众下人会怎么想?柳之南快被他气得找不着北了。
孟宗扬转头吩咐两个丫鬟,“先下去歇息,等我给你们选好去处,再命人知会你们。”
两个丫鬟千恩万谢方退下。
“你让我在府中还有何颜面?”柳之南恶狠狠地瞪着他,“这落在人眼中,比我朝令夕改还恶劣!日后下人还会听我的么?!”
“你想让人对你唯命是从,也该拿出个主母的风范来!”孟宗扬也已很是恼火了,“没来由地把人打发出去,真把下人当傻子了?红纹的事就是你无理取闹,我忍了,可你不能再三胡闹!”
“难道你不知道原由么?!”柳之南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我怎么会不知道?”孟宗扬没好气地在炕桌另一侧落座,“你要是看这府里的人个个不顺眼,不妨给我句准话,我将她们全打发去别处就是了,也省得总出这种落人笑柄的事!”
柳之南气得扭脸看向别处,“那你就把人全打发出去好了!我们柳家什么兴许不如你富裕,换一批下人却不在话下!”
孟宗扬看住她,目光从愤怒慢慢转为惊讶、失望,“你们柳家?少跟我提你那个门第!我当初看中的事你这个人,不是你那些门第!”随即冷然一笑,“也好,等会儿我就让一众下人离开我的府邸,你最好及时更换人手,不要落个贻笑大方的后果。”
这么快换掉所有下人?怎么可能办到?柳之南没将这些说出口,只是强辩道:“明日我没空!”又扬了扬手里的请柬,“我要出门赴宴。”
孟宗扬探臂夺过她手里的请帖,一见是来自徐寄思的府邸,气就不打一处来,“徐寄思曾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现在的徐太太最是憎恶叶家的人,请你前去,兴许就是为了祸害表姐做伏笔——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为别人怎么总是考虑得那么周全?”柳之南正在气头上,劈手夺过请柬,他都肯为她的浔表姐考虑,怎么就不肯设身处地为她考虑?“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不同意,那也就罢了,我也不需要你同意。你能逆着我的心思行事,我也就不需考量你作何感想。”她挑眉微笑,“徐家这宴请,我去定了。有本事你就留在府中看着我。”
“你这是无理取闹!”孟宗扬险些气得跳脚。他明日一早有事,是如何也要回到宫里当值的,哪儿有功夫看着她。有哪个男人会为了看住自己的夫人留在家里耽搁公务的?!
柳之南满眼挑衅,“我就要无理取闹,是你无理取闹让我没脸在先的。成婚之前,祖父是怎么叮嘱你的?现在看来,你是全当做耳旁风了。”
祖父的叮嘱,是老人家看重她,希望她过得如意,绝对不会是让她用来压制他。孟宗扬冷眼看着她,半晌漠然一笑,“随你怎样,在我府里的人,做什么都无所谓,不会影响到我分毫——只要我效忠皇上尽心当差即可。我也是多余,你不在意你自己的亲朋,我又何苦絮叨?”他起身下地,“你最好不要食言,不要让我看轻你。”
“你这个混账东西!”柳之南被气得泪盈于睫。
孟宗扬却已大踏步走出去,到外院见管事安排一应事宜了。
晚间他也没回房,留在外书房歇息。
失望么?
失望。
他与她是一样的失望。
他并没想过,娶进家的女孩这般多疑,不肯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考虑——留在府中的下人,尤其丫鬟,若是对他起了什么心思,他第一个就打发出去了,哪里就用得着她如今这般行事了?她怎么就不能对他深信不疑呢?
柳之南也没想过,遇到分歧的时候,他会是这般强势甚至是强横的做派,将她的脸面弃之不顾。她就是这样多疑的一个人啊,若非如此,先前也不会一度抵触姻缘了。
正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原本柳之南是不会去徐寄思府中做客的,因着孟宗扬,她改了主意,吩咐下去:明日上午前去徐府,让外院备好车马。
孟宗扬听说之后,运了半晌的气,决定不予理会。
他还就不信了,她跟他置气也罢了,难不成还会弃叶浔于不顾,与徐寄思的太太过从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