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如今的柳府,因着多了三房媳妇的缘故,添了不少下人,府里比以往热闹许多。
叶浔径自去了外祖母那儿,进院时遇到了柳文华,忙曲膝行礼。
柳文华笑着还礼,道:“怎么没带旭哥儿一起过来?祖母方才还在说他呢。”
叶浔笑道:“没有,临时起意过来的,下次吧。”又指了指房里,“外祖父在不在家?”皇上体恤,让柳阁老夏日留在家中处理公务,不必去内阁受那份儿热,免得引起旧伤复发。
“不在。有事?”
“嗯,是有事请教。”叶浔欠一欠身,“我先进去了。”
柳文华却道:“问我也是一样的。”又半开玩笑地道,“你与我们几个是越来越生分了,难不成我们何时开罪你了?”
“哪儿啊。”叶浔顺口扯了个谎,“是侯爷来信,要我给外祖父传句话。”
“这样啊。”柳文华自然不好追问,便侧身让路,“先进去凉快凉快,估摸着祖父等会儿就回来了。”
叶浔款步进门去。
柳文华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自心底蔓延出来。就是这片刻间,他的妻子莫氏和三位嫂嫂叙谈一番前来找他,一脚进到院里,便看到了这一幕。
莫氏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院外。夫君的心思,还有柳文枫的心思,整个柳府的人都看得出,只有叶浔这个局中人不明所以罢了。
叶浔待女眷时爽朗大方,待几个表哥却从来是一板一眼死守着规矩,连话都不愿多说。柳文华与柳文枫亦是如此,随着他表妹的意思守着规矩,从无失礼之处,只是平日里身边人才会循着蛛丝马迹捕捉到他的心迹。
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嫁娶之事,嫁的是这个人这个门第,除去这些,如何还能奢望得到他的心?
柳家男子都不纳妾,这一点已是难能可贵,女子一生也不需担心妻妾争宠的难堪境地。
莫氏从不是贪心之人,总是秉承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原则度日,对这些有的没的从来不看重。
她给了柳文华缓和情绪的时间,随后才笑盈盈地进到院中,“听说表妹来了?”
柳文华已收敛情绪,温声道:“是,已经进去给祖母请安了。”
“我进去和她见个礼,随后我们再回去。”
柳文华笑意温和,“行,我在外院等你。”
莫氏进门后,与叶浔见礼,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这才道辞离开。
过了一会儿,江氏带着三个儿媳过来了,几个人落座后说笑多时,柳阁老回来了。
柳阁老见到叶浔就问:“怎么不带旭哥儿过来?”一说起庭旭,眼神都柔和了三分。
“没带他来,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柳阁老颔首,猜着她有话要说,就道:“随我去花园里转转。”
“嗯。”到了花园里的凉亭落座后,叶浔道明来意,“镇南侯这个人,我以前不曾留意,所知甚少,这次过来就是想让您跟我说说他。”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叶浔将裴奕书信的内容告诉了外祖父,“我猜他的用意应该就是让我转告您,听听您是什么意思。”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柳阁老舒心地笑了,“在外地的一些封疆大吏,有些奏疏是直接交到皇上手里,内阁都无从看到内容,皇上如何批复的就更无从获知。皇上这一次分明是又独断专行了——封疆大吏心里先有数了,朝臣却还蒙在鼓里……”他摇了摇头,很没辙的样子,“等这件事一定下来,反对的官员怕是不在少数,到那会儿,折子又要堆成山了。”
叶浔趁势问道:“为何官员们会反对呢?”
柳阁老耐心地解释道:“镇南侯今年也不过二十来岁,十几岁就随军征战立过战功,原本也能成为少年权臣,却被家世连累了——他的父亲与陆先生多年来过从甚密。陆先生的情形你也知道,他虽是皇上的授业恩师,却不认可皇上嗜杀好战的性情,并且另存着私心,一度想要加害皇上,最终只能落得个名誉扫地终生圈|禁的下场。老侯爷与这样一个人私交甚好,能有什么好下场?他在官员群起攻之之前,给儿子娶妻,随后写了一份认罪的折子,悬梁自尽。”他摆一摆手,神色有些落寞,“是皇上登基之前的事了,你自然是不知情。正因此举,镇南侯没被连累——皇上不是连累无辜的人,让他继续随军作战。后来,镇南侯负伤,回到京城调养,这许久都一直称病,鲜少出门。我平时都快将这个人忘记了。”
“这样一个人,皇上要启用,而且是封疆大吏举荐——”叶浔费力地思索着,和以前一样,一遇到这些事,脑子就恨不得打结,半晌才有了猜测,“莫不是想让镇南侯率兵出征?”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往后看看再下定论。”柳阁老和蔼地笑着,“你听暮羽的话就行,他不让你来往的人,你就闭门不见。”
“我晓得。”
柳阁老说起柳之南:“近来又与人起了事端?”
叶浔笑道:“是和我二妹生了不快。”
“那些事你别管。”柳阁老按了按眉心,“之南肯定是心底纯良的,偏生天性有些任性。也是奇了,一大家人都是沉稳踏实,只她是个异类。再者,她出嫁之前,我对她也有些娇惯,出嫁之后可不就要稀里糊涂一阵子。好在缙乔已过了鲁莽冲动的年纪,压得住她。唉——说起来真是有些愧对他,把一个大包袱丢给了他,起初还好一阵子拿乔,不应该啊。”
叶浔笑出声来,“看您说的,之南本就是天之骄女,恣意行事谁又敢说她什么?”
“这凡事不都得讲个理字么?”柳阁老苦笑,“再说了,她总不懂事的话,日后如何能教导好儿女?孟家的门庭岂不是要败在她手里?”
“那您就好生提点她几句。您好好儿跟她说,她总会听的。”
“我倒是想,近来是不得空了。”柳阁老声音低了一些,“皇上离京巡视,要我随行。估摸着十天半个月之内就要启程了。”
叶浔讶然,“还要您随行?”心里腹诽着:皇上可真行,快把她的亲人折腾遍了。
“应当的。”柳阁老笑着拍拍她的头,像是还把她当成几岁的孩子一样,“我不在跟前,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您不用记挂我。倒是您,在外千万注意身体,可别太过辛苦。”
“我心里有数。”柳阁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眼前情形千丝万缕,总能找到根源。不出三二年,你就能安享富贵荣华,到那时,你在人们眼中,不再是我的外孙女,而是长兴侯夫人。你信我,暮羽这个人,我绝对没看错。”
柳阁老的外孙女,长兴侯的夫人,个中差别很大。现在裴奕的权势自是比不得柳阁老。
叶浔却是打趣道:“您这是又想听我感谢您给我找了个好婆家?”
柳阁老哈哈地笑起来,“不应该么?”
“应该的。”叶浔被外祖父的情绪感染,自心底漾出笑容。
杨文慧送走叶浔之后,在家门外站了多时,望着门前街巷出神。
就要离开京城了,不会再回来。
爱过的、恨过的、厌恶的、亏欠的人们,都会成为过眼云烟。
等她走后,愿意记得她的能有几个?
大抵只有燕王妃、叶浔了。
“叶浔……”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不自觉地逸出一抹释然的笑。
如果没有那些不快,如果不是两家门第之间存着沟壑,她们应该能够成为朋友的。
都是傲气藏在骨子里的人,即便针锋相对,只要对手不是蠢笨之流,便从心底生出一份欣赏。
从落魄之日开始她就知道,谁都可能对她落井下石,只有叶浔不会。不论是考虑大局,还是从性情而言,叶浔都不屑为之。
后来一次次的,叶浔帮了她几次。于叶浔而言,是微不足道;于她却是溺水之人寻到的浮木。那份微不足道,很多人都不愿意伸手;那份恩情多重,只有她明白。
最感激的当然是燕王妃了。那也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不管人是善是恶,只凭自己喜好行事。
没有这两个女子,她那个父亲,是真能将她逼上绝路的。
都是她该一生铭记的人。
再有,便是裴奕。
她从没见过比他更俊美的男子,但是从初见就有预感,她此生也不会与他发生交集。只是还是被那份惊艳、迷恋冲昏了头,想争取。
便是这般,踏上了那一段险些葬送自己的不归路。
一错再错。
这么久了,看着听着他与叶浔的日子越来越安稳美满,早就认命并慢慢放下了。
因为外貌对男子生出的感情,或许能支撑一些人执迷不悟,却不能让她长久坚持。
但到底是喜欢过,所以从心底盼着他好。
哪怕日后隔着黑山白水,哪怕只能遥遥望向京城,得知他好便已足够。
恍惚间,她的挂名夫君姚成走过来,温声道:“方才多宝阁的伙计送来的东西不对,也怪我,没核对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是么?”杨文慧这才转身进了家门,“这可怎么好?”原本这些事是不需费思量的,但她此刻心绪杂乱,便没了平日的干练。
“我让家丁把东西送回去,跟老板解释一番。”姚成用下巴点了点内宅的方向,“你回去歇息片刻,脸色不大好。”
“嗯。”杨文慧刚要举步,便有人上前来通禀,“多宝阁又来了四个送东西的活计。”
杨文慧和姚成俱是一愣,随即让人将东西抬进来,当面核对。
姚成就问一名活计:“你们察觉方才送错东西了?”
伙计却是满脸茫然,“送错?不会啊。我们老板说这两箱子东西很是贵重,亲自装箱又叮嘱了我们半晌,这才让我们过来的。”
姚成便让伙计看了看先前收下的那两箱子东西。
伙计笃定地道:“这箱子都不是我们那儿的,怕是别家送错东西了吧?”
杨文慧与姚成面面相觑。
直到第二日,两箱子东西也没哪家铺子来取走。
杨文慧先前一直怀疑是父亲又动了什么歪心思,对着那些物件儿研究半晌,却没发现异状。却是看得出,都是些颇有年头的瓷器玉器,所值并不比她在多宝阁选购的低。
心里更是疑惑了,谁会好端端地送她这么多东西呢?
眼看就要动身启程了,她还是没理出个头绪,只得作罢,让留下来照看宅子的下人将东西好生保管起来,等一段日子还没人来取的话,就送给多宝阁的老板。
上马车的时候,杨文慧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也许,她该留意的不是那些东西,而是送东西过来的人?
她记得,昨日那四个送东西过来的人,其中一个着意看了叶浔两眼。叶浔的样貌,绝大多数男子见了都不免多看几眼。她当时只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就没放在心里,而此刻想来,真怀疑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是因叶浔而起。
叶浔戒心太重,常走动的不过是那几家。谁想一睹她的真容,也只能想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了。
杨文慧连忙唤来一名管事,细细交待一番。
管事一一记下,照吩咐带上了几个物件儿,去了裴府。
杨文慧是想,若是她疑心病太重胡思乱想的更好,可万一她的猜测非虚呢?防患于未然总不是错。
☆、第119章
盛夏,皇上离京巡视前,着便衣去了城西书院一趟。
书院后方,是工匠照着祁先生的意思建造起来的一所宅院。
宅院前面是待客的花厅,中间是起居处,后面是个精致的园子,园内有几处奇巧之地。
皇上了解祁先生的习性,径自去了园中水上的屋宇。
几间屋子都镶嵌着雕花玻璃,墙壁、地基、屋顶采用的皆是厚实的材料,再毒辣的日光都晒不透,夏日在此处既能赏荷,又能垂钓。
此刻,祁先生坐在廊下钓鱼,身侧矮几上放着冰镇的葡萄美酒。一袭月白长袍,衬着清雅绝伦的容颜,全不似尘世中人。
皇上缓步走近时,已有小厮搬来座椅,奉上美酒、果馔。
“何时起,你也能静下心来钓鱼了?”皇上和声问着话,摆手示意祁先生不必起身,在一旁落座。
“知道你要过来的时候。”祁先生笑意浅淡,给皇上斟了一杯酒,又微微挑眉,“你说这桩事有什么意思?你却能一坐便是一半日。”
“没什么意思。”皇上道,“能静下心来斟酌事情而已。”
“也是。”祁先生吩咐小厮将渔具取走,“早说啊,我还以为真有什么乐子呢。”
皇上轻轻一笑,“明日我要离京巡视,来跟你道个别,还有一件事要请你费心。”
祁先生微微讶然,随后爽快地道,“说来听听,能帮的我一定帮。”
皇上招一招手。随行的侍卫呈上几个牛皮信封,之后又退到不远处。
“我是来跟你讨要人才的。这是我拟出的几道题目,你先看看。秋日我要在你这儿单开一个恩科,选出几十人,最迟冬日,他们就能到各地上任,才华横溢的留在朝堂行走。”
“这件事好说。”祁先生和皇上碰了碰杯,饮尽杯中酒,沉吟道,“之前两场科考,再加上这儿的几十个人——你是打算大刀阔斧地整顿江南官场?”不然官场哪儿来那么多的空缺?
“有这打算。”皇上眸子微眯,闪过锋芒。
祁先生却笑起来,“这可不是明智之举。把你惹毛了?”
“江南、师虞此次前去惩戒贪官,前后两次遭遇暗杀。若不是他们警觉,若无锦衣卫暗中相助,怕是凶多吉少。”
江南是燕王的名字,师虞是裴奕的表字。
“明白了。”祁先生莞尔笑道,“你这孤家寡人,亲人不是死于非命便是不问世事,能帮衬你的也只有异姓手足。谁动他们,还不如动你。”
“明白就行。”皇上亲自斟酒,递到祁先生手里,“给句准话,帮不帮?”
“帮。”祁先生笑道,“我这日子波澜不惊,就指着看你的热闹消磨时间呢。”
皇上朗声笑起来,心说大臣要是都跟祁先生一样,不出三年,他这暴君的名声便坐实了。
出了书院,他去看了看燕王妃。
燕王妃是他的表妹,原是极倔强的一个女孩子,后来经历了一些大风大浪大变故,又有燕王耐心呵护着,这才沉淀了心性,逐步变得沉静练达。
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孩子,如今也是为人|母的人了。
到了府中正院,就见燕王妃带着孩子在廊间走路。
皇上抬头看看炎炎烈日,“你这心也太大了,不怕孩子中暑?”
燕王妃望过来,不由漾出明艳的笑容,“皇上,您怎么来了?怎么也没人通禀?”身后的下人随着她齐齐矮了半截。
“平身。”皇上走到她近前,将孩子抱了起来,径自走向室内,“我没让他们通禀,乱糟糟的,烦。”
燕王妃抿嘴笑着,跟着进了厅堂,闻到浅淡的酒味,嗔道:“前几日表嫂还与我说,皇上旧疾又发作了,怎么还能喝酒呢?真真儿是不叫人放心。”
皇上不理她,只和孩子说话:“叫四叔。”
孩子常去宫里,也跟皇上投缘,闻言乖巧地唤了一声四叔。
皇上笑意甚是温柔,“乖。”这才转头看向燕王妃,“还没递过请封世子的折子吧?”
燕王妃蹙眉,“那还用说?您把王爷打发到江南去了——嗯,他名字是江南,也合该去那儿——他不在家,谁给孩子请封?”又想起叶浔家中的庭旭,“长兴侯府中也是一样,想来都要等几年了,再说这世子封号本就该等几年的,我们心里明白。”
皇上笑出声来,“你见了我除了抱怨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燕王妃理直气壮的,“满打满算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又不让我惹王爷,我可不就见你一次抱怨一次?”从来是这样的,说不过几句话,她就把尊称扔到爪哇国去了。
皇上哈哈地笑,“回去我亲手办了这两桩事,他们不在京城,也该你们点儿甜头,权当我收买人心了。”
“这收买人心的法子可好。”燕王妃笑盈盈地曲膝行礼,“多谢皇上。”说笑一番,才问起正事,“真要离京巡视?近来身体又不好,就算了吧?天大的事也能缓一缓再办,等王爷和长兴侯回来,让他们再去办就是了。”
“把他们累倒了,我日后还能指望谁?再者这些事其实是一桩事,你就别管了。”皇上把孩子安置在膝上,用小勺喂孩子甜汤,动作十分熟练,看得出是做惯了的。
燕王妃无奈,“行吧,既然心意已决,我就不啰嗦了。”
皇上和声吩咐道:“你跟叶浔都是一样,万一遇到为难之事,径自去禀明你表嫂,她会给你们做主。我就不去裴府了,你把话给那孩子带到即可。”
燕王妃听了,笑得眉目弯弯,“也是当娘的人了,你却还把人当孩子。”
“这倒是。”皇上笑了笑,“你们长大了,我也一年比一年老了。”
燕王妃骇笑,“我没记错的话,你才二十八岁,这会儿就开始说自己老,你那些大臣可怎么活啊?”
“心老了。”皇上看着笑容舒朗的表妹,目光中带着点儿宠溺,“我和江南都不在京城,你千万别惹事,别让他担心。你表嫂、叶浔我更不担心,只是不放心你。”
燕王妃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惆怅,“我明白。你也是一样,别让表嫂担心。也就是她,换了我可不肯放你离京。”
“她可没工夫搭理我。”皇上笑着站起身来,把乖巧的孩子递到燕王妃臂弯,“没别的事了,回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册封燕王、裴奕长子为世子的旨意便分别到了两家府中。在皇上看来,只是将毫无悬念的事情提前了一些,在别人看来,皇上是在用这种方式肯定燕王和裴奕此次下江南的一番作为。
就在这一日,皇上带着柳阁老和随行的侍卫离京,微服赶路,几日后,行踪便无人可知。
至于政务,由内阁和吏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等重臣全权处理。遇棘手事,交由锦衣卫转呈给皇上即可。
皇上临行前,还下了一道旨意:册封镇南侯聂宇为正二品都督佥事。
百官炸锅了,好多人差点儿给气得中暑,可是没法子——皇上这个肇事者已经跑了,以前就不会看这种折子,这次更不会看了。他不看也要上折子,最起码要让主事的几个人知道他们有多不满,来日总会转告皇上的。
官员们气急败坏写折子找重臣理论的时候,女眷们还是各过各的日子。
柳之南和叶冰的事情还没完,江宜室两头规劝了几次,也只是走走过场,话就总是两头说,如此一来,也就没人听她的。
她就由着两个人继续僵持,反正都不是安分的人,这码事过了,不定又出什么事,还不如就忙这一件分不清对错的事。得了闲就带着希宁去叶浔那儿消磨半日光景。
自从杨文慧命人将几样东西送来之后,叶浔就让管家查查出自何处,直到这一日才有了结果。
管家额头上有细细的汗,“这些东西都是出自镇南侯府。”
叶浔就想不明白了,镇南侯到底是何用意?杨文慧没让管事把话说明白,但她是听得出的——真是那样?她怎么就觉得那么荒谬呢?谁会傻呵呵地为了看一个女子的样貌,拐了这么多弯儿去做这样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最要紧的是,聂宇是和裴奕一样有着一等侯爵的人,不是街头地痞无赖。
出自镇南侯的两箱子东西,大多数还在杨文慧的宅子里,几件在她手里,是断断不能存放的,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正琢磨着,李海前来通禀:“镇南侯求见夫人,说夫人手里有他府中几件宝物,他是前来讨要的。又说夫人若是不肯相见,他只好调一批官兵前来搜府了。”
叶浔扬了扬眉,对管家道:“把东西带到西花厅,你们随我前去见见他。”又吩咐新柳,“你去告诉秦许,去杨文慧的宅子一趟,把那些东西——”她想了想,“扔到街上吧。”
几个人俱是一怔,随后仍是恭声称是。
先前叶浔听外祖父说过,聂宇是曾立过战功的,在她感觉中,虽不至于像很多武臣一样带着杀气或是不羁,也会与孟宗扬那类人有点儿相似之处。
但是,聂宇样貌俊秀,透着清隽儒雅,完全是文弱书生的样子。看起来如此,做派亦是如此。他收起手里泥金折扇,拱手施礼,“见过裴夫人。”
叶浔侧身还礼,“阁下就是镇南侯?”
“正是。”
叶浔落座后道:“这倒是巧了,你那几件东西,我刚查出是出自你府邸,你就过来讨要了。但是抱歉得很,东西我是不会还给你的,一来不是从你府中人手里得的,二来东西是你府中的人送去了别人家里。”
“夫人说的是。”聂宇笑容谦和,“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来夫人也看得出,我只是要见见夫人,说几句话就告辞了。”
叶浔见他这样,态度也随之缓和几分,“侯爷请讲。”
聂宇温声道:“是这么回事,我府里有人盯着你,我要是说与我无关,便是推脱责任。但是夫人也知道,我眼下不似以往,总有疏漏的时候。所以只好用这种方式求见,当面提醒夫人。日后我府中的人上门的话,夫人不需见。平日去别家府中做客,也要留心一些。”
叶浔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我记下了,多谢侯爷提醒。”
聂宇满意地一笑,道辞时道:“几样东西就毁了吧。”
叶浔得出的结论是:这人行事完全不在人的意料之中,虚实难辨。
后来,她慢慢地理清楚了事情的症结:裴奕叮嘱她的,聂宇提醒她的,应该是同一件事——不要见聂宇的夫人。
难道那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是聂夫人派人所为?
那一次是第一次还是多少次之后才有的事?
聂宇呢?究竟有没有介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他与裴奕到底是敌是友?
越想就越不安,转过天来,去了燕王府,把这件事跟燕王妃说了。
燕王妃听完思忖多时,释然一笑,“应该是我连累的你和文慧颇费思量,你日后别与聂夫人来往就是了。等我弄清楚原委,再与你细说。”沉了片刻,又叮嘱道,“不止你,还有你的嫂嫂、淮安侯夫人、叶家的人也是一样,你知会她们一声,不可与聂夫人走动,免得横生枝节。”
叶浔不由扶额。江宜室还好说,柳之南和叶冰,她心里可没谱,起码后者就不会听她的话。
☆、第120章
燕王妃见叶浔没有当即应声,道:“怎么,你表妹、二妹的事情还在闹着?”
叶浔笑道:“便是她们没起冲突,我也没有让她们听话的本事。”
“明白了。”燕王妃理解地笑了下,“那就这样,你如以往一般谨慎些,待我弄清楚原委,再与你细细商议。”
“嗯。”叶浔点了点头,又蹙了蹙眉。
燕王妃不解,“还有难处?”
“不是。”叶浔懊恼地按了按眉心,“我是真正的生个孩子傻三年,这几日尤其觉得脑子不够用,迟钝得厉害。”
燕王妃大笑,“不是我跟你卖关子,过几日便告诉你,别费心思琢磨了。”
叶浔心绪稍缓,“是这样就好,我就怕拖累你。”
燕王妃携了叶浔的手,“总算给两个孩子找了两个投缘的丫鬟,不再整日黏着我了。我们去喝点儿冰镇的果子酒,尝尝时鲜瓜果。”
叶浔欣然点头,“旭哥儿白日里黏着我婆婆,晚间才会找我,横竖也没什么事。”
话虽是这样说,回到府中之后,叶浔便吩咐秦许:“去帮我问问哥哥的手下,我想知道镇南侯夫人的底细。”以往聂夫人随着聂宇深居简出,险些被人们遗忘,如今忽然冒出来,真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秦许称是而去。
这件事容易,一般来讲,裴府会留意的人,大多数也会引起锦衣卫的注意,而叶世涛专门留下了一批心腹,正是为了保护江宜室、照应叶浔。便是叶浔不问,来日他们也会主动告知。
是以,第二天就有了回话:
“聂夫人生于西域,孤苦无依,皇上登基之前,流落到京城,因样貌才学出众,得了先镇南侯的青睐,促成了她与镇南侯的婚事——这些是众所周知的。”
叶浔颔首,“寻常人所不知的呢?”
“寻常人所不知的是,皇上、燕王的授业恩师陆先生对聂夫人有着几年的扶持养育之恩,聂夫人出嫁之前钟情燕王,并且在燕王成婚之前,曾找过燕王妃几次,那时燕王妃的父亲宣国公还在世,父女两个丝毫情面也没给聂夫人。近几年,聂夫人与燕王妃屡生嫌隙,直至如今相互仇视。”
叶浔目光微闪,“只要燕王夫妇愿意,便能在打压陆先生同党的同时拆穿聂夫人与陆先生的渊源,这些事也就不再是秘密了,但是他们没有……显而易见,皇上也知晓这些事,陆先生养育几年的人,皇上怎么可能不知情?——是皇上和燕王不欲追究此事?”
秦许点头,“想来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叶浔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镇南侯呢?有这样的夫人在身边,他就容得下?”
秦许语气平静:“镇南侯容得下,因为他对聂夫人一往情深。”
那就难怪了。
一番扰攘的根源,不过一个情字。
得知这些,事情很容易就理清楚了,秦许道:“众所周知,夫人与燕王妃私交甚密,聂夫人想登燕王府的门如同登天,只好从夫人这里打主意。可是夫人喜静,没有深交的人从来不会应承,她这才另辟蹊径——夫人这里若是有了什么事,燕王妃绝不会坐视不管,如此一来,聂夫人就有了与燕王妃相见的可能。”
只要一相见,燕王妃轻则被拿捏住把柄,重则会有性命之忧。
“再有就是,”秦许迟疑地道,“这件事表象如此,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聂夫人恐怕是为了被圈|禁的陆先生,试图无所不用其极。不论是夫人还是燕王妃,身后都是皇上倚重的人,以一个被囚之人换取一个臣子家眷,皇上不会有半分犹豫——聂夫人在打的会不会是这主意?不为此,也不会在侯爷、燕王不在京城时做手脚了。”
叶浔颔首一笑。大抵就是如此了。
帝王、权臣在人们眼里如同猛虎,不可冒犯,若心怀叵测,只敢从他们近前的人下手。得手了,极可能心愿得偿;失手了,也能有个回旋的余地。
如果聂夫人想要报答陆先生的恩情,意在救他离开圈|禁之地,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再静下心来思前想后,叶浔猜测裴奕与聂夫人是相识的,最起码,他一定知晓聂夫人生平一些事。
而最让叶浔意外且唏嘘的是聂宇对聂夫人的一往情深。自然,也是有些担心的。如果为了一腔深情而助纣为虐,皇上绝无容忍的可能。可又相信皇上不会看错人,启用聂宇,必有充足的理由。
过了两日,燕王妃来找叶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聂夫人早些年和王爷同在陆先生近前,见过几次。我与王爷的婚事,先是皇上、皇后有意撮合,再加上我与他确实有点儿缘分,他又能容忍我一些不合俗例的要求,婚事便定了下来。成婚前几日,聂夫人的确是找过我几次,谎称她与王爷青梅竹马,却被王爷狠心抛弃,要我成全她的一片痴心,将她带到王爷身边。若是我不让她如愿,她就每日在府门前闹,让我与王爷未成婚就蒙羞受人非议。”
叶浔惊讶,“那是她想闹就能闹起来的?宣国公府还会被她一个弱女子摆布?”
燕王妃微笑,“要不是我自幼性情刁钻,是与父亲、姨娘针锋相对着长大的,真就被她弄得六神无主了——多少女子都曾上过这种当。也是赶巧了,王爷那日恰好去了我家中,闻讯后,只对我说了他与聂夫人的渊源,让我看着办,与他无关,不需顾及他。”之后,她语声透出几分无奈、苦涩,“随后,我父亲也知晓了这件事,他那个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与人为善,给人难堪却最拿手。我那时年少,心里因为一些事,总像是憋着一口气,不顺心的时候,只要有人挑衅,便会狠下心来刁难人。聂夫人固然是有不对,可我和父亲也实在是让她太难堪了……她记恨上我,倒不是因为我嫁给了她钟情的男子,而是我与父亲对她的羞辱。如今回想起来,说不上后悔,但是怎么都要承认,事情做得太过分了。”
如何让如今的聂夫人分外难堪,燕王妃没说,叶浔也没问。羞辱人的法子多的是,不难想象。
随后,燕王妃再说的就是叶浔已经了解的事,与秦许的回禀大同小异。
末了,燕王妃道:“她这几年明里暗里想法子见我,我说心里话,一是不想见觊觎自己夫君的人,二是有点儿底气不足,别说看到她,就算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彼时太鲁莽,不留余地。眼下实在是没想到,她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可我这两日思来想去,觉得她不过是要用这些陈年旧事做幌子,真正意图是为了陆先生。陆先生被囚禁之初,她可是大病了一场,足见她对陆先生的尊敬、孝心。”
叶浔又想到了聂宇,唏嘘道:“镇南侯这日子可不省心啊……”
燕王妃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这倒是。费尽心思娶了她,她却没有一日将心思放在镇南侯身上,先是惦记着王爷,随后又想方设法要救陆先生。”
“不如意的人真是太多了。”叶浔问起最担心的一件事,“依你看,镇南侯会不会为着情分帮他夫人?”
“不会,他没那么糊涂,却又不能左右聂夫人,也是陷于两难境地。”燕王妃笑意缓缓敛去,“他的底细,我也不妨告诉你。他并非老侯爷亲生,是老侯爷仇家之子,他查了几年才弄清楚的。若非如此,他早就想方设法地造皇上的反了。话说到这里,你也该知道陆先生、老侯爷的心有多狠了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就够倒霉的了,比起他这样的遭遇……实在是不足挂齿。”
燕王妃认同地点头,“可不就是么。男人自来如此,一局棋布下,便是关乎着很多人的一生。”又宽慰叶浔,“他既能得皇上赏识,有了如今重返官场的情形,足见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迟早能理清楚身边那些是非。”
“那样再好不过。”
燕王妃又说起柳之南和叶冰,“这两日着意打听了两个人平日做派,都不算稳重,既然如此,咱们就别管她们了,随她们去——要管就得管一辈子,都有一大堆事缠身,哪儿有那个闲工夫?她们便是与聂夫人来往也无妨,你心里有数就行。万一有个什么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对聂夫人不需客气,事后我自会给你担着。”
叶浔笑起来,“给我这句话就行,我只怕怎么做都不对。”
柳之南与叶冰之间的矛盾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情的时候,有了戏剧性的转折。
江宜室来裴府的时候,说起来是满脸的啼笑皆非:“亲近的都不理她们,她们身边的丫鬟、管事妈妈就上场了,劝说着两个人以和为贵,闹得久了,便会沦为笑柄,还会被人说小肚鸡肠。就这样,之南见了冰儿一次,又给淮安侯去信,孙志仁便回去当差了。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冰儿又前去真心实意地谢了之南两次,两个人把话说开了,竟很是投缘,眼下之南连我那儿都不怎么去了,每日和冰儿腻在一起。”
“……”
江宜室见叶浔无话可说,笑意更浓,“全怪你这乌鸦嘴,先前是怎么说来着?——不怕她们闹,只怕她们亲近。”
“反正女眷走动与否也影响不了大局,随她们去。”叶浔笑道,“想想也是,两个人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情,气人时固然能让人吐血三升,可一旦以礼相待,便又是言语坦率,应该能有不少的话可说。”之后摆一摆手,“不说她们了。来,看看我新画的几个花样子。”
江宜室想想也是,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只要她们两个始终立场相同就好,别的都不打紧。
聂夫人曾两次递帖子给叶浔,意在来裴府做客,叶浔婉言回绝了。
第三次,聂夫人以裴奕旧识的身份,直接到了府门外。秦许等人认出了聂府的下人,连忙告知叶浔,结果自然还是不见。
在府中不得相见,进宫请安时却是要碰面的。叶浔就算是出于好奇,也会留心打量。
聂夫人是那种极为耐看的女子,气质柔和娴静,如果在相见之前对她一无所知,肯定会对她生出亲切感。
人不可貌相——聂宇夫妇是典型的例子。
叶浔即将错转视线的时候,聂夫人望向她。她抿唇浅笑,尽带疏离。
聂夫人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别人。
庭旭与太夫人应了那句隔辈亲,属于叶浔的时间,只有每晚睡前。她自然不会争这些,并且喜闻乐见。还要继续主持中馈,整日哄孩子的话,什么都别想做。
七月下旬,天公不作美,连下了两场暴雨,庄子上的庄稼淹了不少,地势低的失修的宅子漏雨、进水,情形一塌糊涂。叶浔见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回话,看出情形很严重,亲自过去看了看。
没想到,暴雨之后,天气放晴,日后比之前哪一天都毒辣。叶浔在田地、宅子里不过转了小半个时辰,就有些难受了,心知可能是中暑了,忙去了凉快些的室内歇息,一面喝着绿豆汤一面和管事们商量出了应对之策,又好言安抚了庄子上的人们,留下了几十两银子,这才回了府中。
事情解决了,她中暑的情形却没能止住,第二日就起不得身了。
太夫人心疼的厉害,过来正房探望,“何苦亲自前去受那份罪?眼下可不就要吃苦头了?”
“我是想着,庄子上怕是人心惶惶的,露个面,安抚一番,他们心里能好过一些。”叶浔不好意思地道,“再说我以前真没去过田地里,不知道庄稼受灾是个什么情形,这次亲自过去看看,以后没有这种事最好,再有的话,当下就能拿出个章程来。娘,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你只管好好儿歇息,我帮你带着旭哥儿。暮羽不在家,我就让人去请了太医。不舒坦可不能不当回事,好生歇息几日,何时太医说你痊愈了,才准你下地走动。”说到末尾,太夫人已是命令的口吻。
叶浔笑着称是,“那我可就心安理得的偷懒了。”
“这孩子,”太夫人戳了戳她的眉心,“说你什么好?千万要听话啊。”
叶浔一再保证,太夫人才略略心安。
自此,太夫人将府中的事交由管家和管事们打理,每日带着庭旭在家里玩儿,或是出去串门。
叶浔真就老老实实地遵医嘱在床上躺了几天,记挂的只一件事:太夫人带着庭旭出门时,秦许、李海都要带上手下明里暗里的保护着。这一老一小若是出点儿岔子,还不如给她一刀。
从七月中旬开始,江宜室就听说了聂夫人去孟府做客,随后,柳之南与孟夫人每隔三五日就会见见面,说说话,末了,叶冰自然也跟着凑热闹,并且有意讨好聂夫人,想着让聂宇帮孙志仁铺路,以求来日谋个更好的差事。
一桩又一桩事,让江宜室对柳之南就快失去耐心了。转头观望叶浔,见她并不关注这些,便去了趟叶府,本想与外祖母说说这件事,去了才知道,老人家有点儿不舒坦,当然不能再说这些惹人心烦的事儿了。临行前,老人家又一再叮嘱不准告诉阿浔,说阿浔上有老下有小的,又打理着内外的事情,若是再知道她不舒坦,不急病了才怪。
江宜室应下来,压下此事不提。而到了这几日,去裴府的时候,才听说叶浔也病了。当时差点儿就哭了,心说怎么事情全赶到一块儿了?
新柳见她神色不对,忙笑着解释,“您别担心,夫人是被太夫人勒令卧床休养几日,不打紧。”
江宜室仍是急急忙忙到了室内,见叶浔只是神色倦怠,面色不大好,这才心安几分,说了一阵子话,担心叶浔精力不济强撑着应付自己,便道辞离开。
叶浔叮嘱她不要告诉外祖母那边,横竖过几日就好了。
回到家里,江宜室不知怎么的,心里难受得厉害,独自坐在寝室窗前,默默地哭了一阵子。自己累,阿浔累,她们在外的夫君更累,不知何时才能过上安稳无忧的日子。
柳之南全无叶浔的病痛、江宜室的哀伤,她正相反,正沉浸在满足、喜悦之中。和叶冰算是不打不相识,新结交的聂夫人也是个说话办事爽利的;府里的大事小情她已得心应手,里里外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香露铺子前些日子开了分号,情形可喜。
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大概只有孟宗扬不在家中这一桩了。
真想让他快些回来看看如今的自己,想让他夸奖自己几句。
七月二十八是母亲的生辰,原是不该摆排场庆祝的。但是柳之南想:自己已是出嫁的人了,为娘亲好好儿操办一回,也是情理之中。而等到祖父祖母生辰时,再帮着大伯母给老人家操办一场。
打定了主意,柳之南开始挖空心思地想新奇的点子。这类事,叶浔主意最多,但是现在这情形……她不好为了这种事去请教,只得自己想辙。
与聂夫人、叶冰闲聊时提了几句,聂夫人很热心,帮她想了多时,建议道:
“如今是夏日,若是在城中府邸设宴,宾客因着天气炎热,赴宴等同于受罪。依我之见,什刹海那边临水,景致又赏心悦目,若是在那边的别院设宴,晚间再租几条大船,在水上放些河灯……”
“对啊对啊……”柳之南抚掌笑起来,“就如那年正月十六什刹海赏灯一样,在船上边吃海鲜边赏灯,不知有多惬意。便是阵仗没得比,总归是件乐事。”她说到这里,又殷切地看向聂夫人,“你在什刹海那边有别院?”
聂夫人歉然地笑,“没有。难不成淮安侯在那边也没有别院?我还以为——”
她们两家没有,但是裴奕和叶世涛在什刹海都有别院,还不止一个!柳之南双眼放光,“没事的,我可以借到宅子!到时候你帮我筹划可好?”
“自然愿意略尽绵薄之力。”聂夫人眼神柔和,笑若春风,“只盼着到时候能前去给令堂道贺,跟着赏看一番。”
“这还用说吗?”
一直插不上话的叶冰笑着推了柳之南一下,“我是帮不了你什么,但是到了那天,你可不准不请我。”
柳之南咯咯地笑起来,“怎么能少得了你?放心放心,我写请柬的时候,先写你们两个的。”
第二天,柳之南就去找江宜室借宅子了。
江宜室询问原由。
柳之南想到时候给她个惊喜,不肯说。
江宜室干脆地道:“不细说原由,我是不能借给你的。”
柳之南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我再去浔表姐那儿试试,你们都不肯借给我的话,我就设法买一座宅子。”
江宜室一听她要去找叶浔,忙改口道:“算了算了,别去给阿浔添乱了,我借给你就是,等会儿让管事带你过去,你可不准胡来啊。”
柳之南笑得眉目弯弯,“你就放心吧。”
七月二十七,柳之南亲自给太夫人、叶浔来送请柬。
太夫人看了看请柬,不解地道:“要去什刹海那边?”
“是啊。”柳之南解释道,“我想在那儿热闹热闹,这一夏天过的都没意思,特地跟宜室姐借了宅子。还望您明日一定要赏脸。”又起身道,“浔表姐呢?她又忙什么呢?我去跟她说说原委。”
太夫人笑着拉住了她,“阿浔这两天不大舒坦,我让她静养几日,这件事就别跟她说了吧?”她虽然不干涉小辈的事,却能看出表姐妹两个不似以往,尤其阿浔,许久没去过孟府了。这是一节,此外阿浔身体不舒坦,她又担心柳之南说出让阿浔心烦的话,由此又道,“明日我准时前去就是,阿浔实在是不得空,你体谅些。”
语气虽然柔和,态度却很坚定。柳之南一时也分辨不出叶浔生病是真是假,自然不好强行去正房,笑着点头,即刻道辞。
☆、第121章
【暴怒】
一大早,柳之南就去了什刹海。
她有自知之明,先前一些事情,让亲朋甚至外人都对她很失望,认为她不够稳重,斤斤计较。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尽孝心之余,也想借此让人们对她改观。
叶浔不就是这样么?做派是公认的强势凶悍,但是她对叶家、柳家和裴府太夫人的那份孝顺,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百事孝为先,是因此,鲜少有人诋毁,真有那样的人,也会遭到很多人的诘难。
一边忙着准备宴请诸事,一边在心底犯嘀咕。有一个月了,孟宗扬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寄回。是对她放心了,还是差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了?这幸亏是又结交了叶冰、聂夫人,不然日子岂不是要百无聊赖?
此外就是江宜室和叶浔,让她有些心烦。昨日也去给江宜室送去请柬了,江宜室当时细问了赴宴的都有哪些人,也不知是哪个人与她不对盘,瞬间冷了脸,说没空。
最亲近的两个人都不来捧场,这姐妹情分肯定是难以如前了。
有必要做得这么明显么?她到底是柳家的人啊,两个人就算不看她,也该给柳家一点儿面子吧?
好在今日只是要哄母亲开心,请的人大多数是与她和母亲常来常往的那些人,不曾惊动祖母和大伯母、二伯母。江宜室和叶浔不捧场也就罢了,下次祖母寿宴时,她们是绝不会再推辞的。
辰正,聂夫人和叶冰联袂而来。柳之南听了,心情一扫先前阴霾,笑盈盈迎了出去。
叶浔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几天,她每天都睡得昏天黑地。许是以往心底存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到这时才显露了出来。
所谓静养,若不是这样睡,于她简直是煎熬。
越是无事可做,越是想念裴奕。
想念,且担心。时常写信给他,时常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受伤生病。说了太多次,自己都觉得啰嗦,可不说的话,心里就不踏实,由着他笑自己比太夫人还琐碎絮叨。
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对他由报答、喜欢、深爱到血脉相连,分别的日子里,才知道以往岁月之中生就的情分有多重有多浓。
总在惶恐,他若失了闪失,自己要怎么面对怎么承受。
总在忐忑,若自己没能将太夫人、庭旭照顾好,要怎么跟他交待?又有何面目见他?
自分别到今时,一直都是这样的情绪。
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责任是什么,是义不容辞的付出、等待,是甜蜜悠长岁月中产生的让人心甘情愿的负担。
他与她都是一样的,只是他的负担更多更重,他要帮皇上谋取盛世,要为高堂、发妻、子嗣谋得世代相传的荣华。
只是他没有暂时歇息的好光景。她有,生个病就能歇一歇喘口气。
因而更心疼他。
叶浔慢吞吞的洗漱更衣用饭,问半夏:“太夫人呢?”
“方才带着世子爷出去了。”
“又去哪家串门了?”
半夏答不出,“太夫人没说。”犹豫片刻又道,“昨日表小姐过来了一趟,听说是送请柬给您和太夫人。”
“送请柬?”叶浔蹙了蹙眉。
半夏笑着劝道:“您也别担心,有秦许、李海随行,没事的。”
叶浔想想也是,遂不再多问。用完饭,又要歇下。
半夏忍着笑,建议道:“您去小书房坐坐,给侯爷写封信不行吗?这样个睡法,两只猫都比不过您了。”
叶浔也笑起来,“昨日才写了封信。不过,我是该去小书房坐坐,缓一缓,过两日就不好再装病了。”
“什么装病?”半夏失笑,“身子真有些虚弱了。”
叶浔牵了牵嘴角,“自然要虚弱,饿了三天,又连喝了三天的汤药,不闹出点儿毛病来才怪。”她和太医相较,太夫人更相信后者,就是不肯让她自己调理,要遵医嘱服药静养……
半夏笑出声来,陪着叶浔去了小书房。
两只猫跟着溜了进来,自顾自跳到凉床上,依偎在一起酣睡。
叶浔看着有趣,命丫鬟备下笔墨纸张颜料,对着两只猫画画消磨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还是没画完,有些地方要留待明日细细地上颜料。
这时候,秦许回到府中,要见叶浔。
叶浔连忙让他进来说话。
秦许禀道:“太夫人带着世子爷去了大舅爷在什刹海的别院,是为了给孟夫人的母亲过生辰。同去道贺的还有聂夫人、孙家二奶奶。属下命几个人潜入内宅观望着,原本是没什么事。在我回来之前,太夫人要带着世子爷回来,但是孟夫人留得诚,不好扫兴。之后,徐太太罗氏要登门道贺,随她前去的,还有两路护卫。属下和李海担心出事,殃及到太夫人和世子爷,便回来请夫人定夺——我们都是男丁,不好进入内宅提醒太夫人或是新柳新梅,有您的吩咐就不一样了。”
聂夫人、罗氏、两路护卫……只这些字眼,便已让叶浔脸色发白。
她闭了闭眼,急匆匆向外走去,“备车!秦许,能用的人全带上,再去跟嫂嫂借一批得力的。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确保太夫人与世子安然无恙!”
“是!”秦许先行离开,健步如飞。
同一时间,孟宗扬也正火急火燎地策马赶奔什刹海。
他与贺统领等到与皇上汇合之后,皇上留下贺统领,让他回到京城,负责皇后、燕王妃、叶浔的安危。
换个不知情的,少不得酸楚一番——皇上提都没提柳之南一句。但是他自来就知道,皇上不大看得上柳之南,从她小时候的一锭金子那件事就看不上,所以对待他们夫妻两个,态度从来不同。
燕王与裴奕去江南的这趟差事,经历了不少险情,人们只知道他们查抄了多少贪官,却不知他们一度陷入危机。也难怪,他们是认真惩戒贪官,一丝余地也不留,贪官们觉得自己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自然选择铤而走险,那样还有一半生机。
值得庆幸的是,皇上离京之日便已命人将密旨送往江南:召裴奕回京,将江南所见一切知会内阁、吏部,缉拿在京涉案官员,着吏部刑部严查。
这是政务上的事,意味着的是杨阁老倒台的日子不远了。而在私事上,意味的是他的负担减轻不少——只要在裴奕回京之前,确保叶浔无恙,就没辜负皇上的嘱托。再者说了,兴许他还没到京城,裴奕已经到家了。
至于皇后,那是个身怀绝技的女子,他都不见得敌得过,哪儿就需要他保护了?而燕王妃则有皇后照顾着,也出不了事。所以他真正的责任不过是帮皇后部署宫中防卫,完善一些细节,仅此而已。
——原本是这样想的,原本这样想是绝对没错的。
但是因为柳之南,他不敢再乐观了。
他在外得知她与聂夫人开始来往的时候,便写信回府,警告她离聂夫人越远越好。他并不是太了解聂宇夫妇,只知道聂宇如今已是正二品的大员,还是个近半数官员都不愿容忍的权臣,这样一个人,柳之南与聂夫人来往,别人会怎么看?闹不好,说他谄媚逢迎的话都会有。
是,柳之南是柳阁老的孙女,但她嫁给他孟宗扬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话虽糙,却在理。
但是很明显,那个混账东西又犯浑了!
犯浑也罢了,还不回信给他!
他最开始以为她又任性不听话了,后来转过弯来了,她大概都没看到他的信。应该是内宅那些仆妇捣的鬼。她换下的那一批人,有几个是真正懂规矩知进退的?闹不好就有被外人收买的眼下隐藏其中。
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在半路上了。写信让心腹去提醒柳之南?心腹不过是阿七这些人,这些人是有些反感柳之南的,柳之南也烦他们,很难达成共识,这半年一直是内院外院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那就回府再算账吧。
但他也小瞧了阿七等人。路上,禀明柳之南近来种种动向的信件纷沓而至,细说聂夫人生平诸事的也有不少。
便因此,对柳之南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更明白她又要犯大错了。
其实他明白,这些小兔崽子是等着看柳之南的笑话呢,却又怕他责怪失职,就纷纷写信表示都留意到了,但是没他的吩咐不敢招惹夫人。
离京城越近,心腹的消息送得越频繁,请他示下的语气越来越诚恳,也越来越焦急,知道他即将抵京才松了一口气。
离什刹海越近,孟宗扬越希望裴奕已经回到京城。他担心因为柳之南的原因殃及裴府,更担心他视为朋友的叶浔被殃及。
再没有比这更尴尬更焦虑更恼火的处境了。
最后一抹绮丽的彩霞映照着什刹海的湖光山色、红花绿树。
晚风起,吹散几许白日的燥热,送来丝丝凉爽。
叶浔的马车直奔叶世涛的别院,半路,叶世涛手里的三十名锦衣卫赶来汇合。
趋近那所宅子的路上,一群神色冷峻身形矫健的人迎头拦路。为首之人冷声道:“请裴夫人移步,先去水上游玩片刻。若是执意前往,不要怪我们伤及无辜。”
这愈发验证了叶浔的预感。她心急如焚,也因此瞬间动怒,直接吩咐锦衣卫:“冲进去!”
“是!”
马车外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叶浔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她什么也不想,只想快一些赶到婆婆、儿子身边,要亲眼看到他们安然无恙。
她并没等太久,因为马车继续前行时,暮光还未降临。但她却似经历了无比漫长的煎熬。
锦衣卫在前面开路,马车径自停在了垂花门外。
下车时,叶浔才意识到自己双腿发麻,僵硬得厉害。
她狠力掐了手臂一下,在这片刻间恢复冷静。
懊悔、自责、担忧,在此刻是最多余的。
太夫人莫名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找不到依据,就是有这种预感。
她庆幸阿浔在病中也考虑周全,让身手极好的新柳新梅随侍在自己左右。
此刻,奶娘抱着庭旭,新柳站在一旁保护。
新梅就在她身边。
太夫人微声吩咐新梅:“我尽快道辞离开,你去外面知会秦许或是李海。若是我被强行拦下,你就审时度势,不需管我,便是让他们强闯进来,也要带世子离开此地。”
新梅抿了抿唇,微微点头。
太夫人唤新柳、奶娘到了近前,庭旭由奶娘领着,慢悠悠走过来。太夫人手势温柔地摸了摸庭旭的头。
“祖母。”庭旭甜甜的笑着,张开手臂要祖母抱。
太夫人觉得心都要酥了、化了,将庭旭抱到怀里,温柔的亲了亲他的小脸儿,问道:“想不想娘亲?”自阿浔不适,旭哥儿晚间都歇在她房里。
庭旭眨了眨眼睛,“想。”
太夫人柔声问道:“那你回家去找娘亲,好不好?”
“好。”庭旭抿着小嘴儿,笑嘻嘻地答道,又抱住了太夫人的手臂,“祖母——嗯,回家。”
太夫人无限怜爱地笑了,“好,祖母也回家。你与奶娘、新柳先回去,祖母晚一点去追你,好不好啊?”
庭旭听到追字,大抵是想到了平日里玩儿的追逐的游戏,漾出灿烂的笑容,“好!”
太夫人笑着颔首,将庭旭交给奶娘,转头望向别处时,眼角微湿。看着孙儿,又是在这样的时刻,分外地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
阿浔为了照顾好她和旭哥儿,自春日到如今已是谨小慎微殚精竭虑。今日是她大意了,没顾及到一些细枝末节。
可也不是最坏。
阿浔派了新柳新梅、秦许李海这些人随行,横竖都不会出大乱子。最不济,也能保全旭哥儿。
太夫人低声吩咐新柳和奶娘几句,随即去找柳之南。
柳之南从一早忙到现在,有些支撑不住了,此刻身在一所小院儿的正屋,堂屋的罗汉床上歇息。
太夫人见了她,直言道:“我要回去了。”
柳之南心中不悦,面上则是和颜悦色地道:“方才您要回府,我便是百般挽留,意在请您晚间赏灯。此刻怎的还要回去?”既然来了,若是中途离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招待不周,留不住人呢。
太夫人不欲解释,神色随之一冷,“怎么,你这地方,我来得走不得?”
柳之南微微挑眉,之后一笑,“您言重了。这本不是我的别院,是表嫂的。表嫂与表姐情分最是身后,这也算是您的地盘,您想走,我自然不敢强留。”
“那就好。”太夫人微一颔首,“告辞。”
柳之南态度疏离,“恕我不能相送。”
便在此时,罗氏笑盈盈进门来,道:“太夫人稍安勿躁,还有好戏可看,您怎么能走呢?”
柳之南先前的不悦化为此刻的恼火,冷声责问身旁的珊瑚:“不是说了不准让她进门的?谁胆敢放她入内的!?”
珊瑚期期艾艾地答不出话。
罗氏轻笑出声,语声满带鄙夷:“蠢货。”
柳之南杏眼圆瞪。好歹也是相识一场,她又不曾害过罗氏,到此刻,罗氏竟是这般言辞。
太夫人则快步走到门外,与新柳一起寻找暂时风险最小的地方。
室内的罗氏已然落座,神色惬意之至,“我已带了一批死士前来,随后骁骑右卫便会抵达,将这别院包围。”
柳之南目露惊愕,“骁骑右卫?你怎么可能调动得了骁骑右卫?那是五军都督府官员统辖的……”说到这里,她语声顿住。
罗氏的笑容不无幸灾乐祸,“到这会儿了,你倒聪明了一次。”
柳之南身形一震,“是聂夫人……”
“所以我才说你蠢。”罗氏满眼鄙夷,“我和聂夫人都是一样,不是接触之后看着你没城府没眼光可以利用,谁有闲工夫和你来往?”
“你调那么多人过来做什么?嗯?说!”柳之南疾言厉色地询问。
罗氏气定神闲,“不是为你,放心就是。”她抬手指了指步步远去的太夫人和庭旭几人,“你不想连累无辜的话,照我的吩咐行事,尽可能将来宾全部送到水上赏灯。”顿了顿,又追述道,“裴府太夫人、聂夫人是不可能听你指挥的,你就不需强人所难了。至于你的母亲、亲友、叶冰,你总能安排的。尽快,让她们从侧门去往水上,不然死士可就要杀人了。”话里话外的,真把柳之南当成了傻子一般。
柳之南怒极,但是没等她发作,几个陌生面孔的男子已经到了院中。
罗氏扬眉冷笑,“真要看到死伤几人,你才会信以为真么?”
叶浔赶到别院内宅之际,一众宾客已由下人服侍着离开宅院,乘车赶去水边,登船用饭,只等天黑时赏灯。
秦许、李海各带了十人,赶到叶浔身边。
秦许禀道:“罗氏先一步率众闯了进去。方才新梅出来报信,已有几人去了内宅接应太夫人和世子爷。”
叶浔颔首,深吸进一口气,轻声问道:“可知晓她带来的人出自何处?你们敌得过么?”
秦许道:“应是出自镇南侯聂府。有属下、李海及锦衣卫,不论出自何处,都不足为惧。”
叶浔略略顿足,正色看着秦许和李海,“便是要人血溅当场,也不可让太夫人、世子遇险。将祖孙两个救出去最要紧,别的不需顾虑,届时再做打算就是。”
秦许和李海略略迟疑之后才恭声称是。前一句,夫人是强调一定要保全祖孙二人;后一句,指的则是别的突发情况。
而这极可能发生的突变,指的是徐寄思。
徐寄思要报复裴奕,罗氏已经介入今日是非,并且摆出了大阵仗。徐寄思十之八|九会趁乱渔翁得利。他要渔利,以他心性揣测的话,凌辱叶浔从而报复裴奕的可能性最大。
说话间,新梅赶到叶浔身边。
“你们妥当安排,分头行事。留下新梅陪着我,有了消息到正房找我。”叶浔望向别院正房,款步而去,路上心念数转。
罗家无疑是向裴奕低头了,通过罗氏利用徐寄思做手脚,来日扳倒杨阁老的时候,会有致命一击。
现在很明显,徐寄思还不知情,罗氏在帮衬家族的同时,并未放下与叶冰的过节。
原本罗氏无可乘之机,但是聂夫人给了她机会。
聂夫人将萦绕在她身边的人串联到了一起。便如此,她陷入了此刻惊疑不定安危难测的处境。
进入正房,自院门通往厅堂的是一个葡萄架。
要入夜了,葡萄架上悬挂的一盏盏玻璃明灯已经点亮,架下设有四房桌、棋具、两把竹椅。
前来相迎的不是柳之南,而是聂夫人。
聂夫人笑容如午夜昙花,现出少见的迷离妖娆气息。她走到桌前,抬手让座,“听闻裴夫人待字闺中时棋艺精湛,今日难得一聚,还望指教一二。”
“聂夫人太客气了。”叶浔笑得谦和,缓步行到桌案近前。
聂夫人优雅落座,抬眼打量着叶浔。
上次进宫请安时相见,命妇个个按品大妆,叶浔置身于人群中,艳光四射,雍容华贵。那份美丽,除了清丽绝尘的皇后能与之比肩,旁人只能相形失色。
此刻的叶浔却是不同。许是出来的匆忙,穿的是家常的纯白夏衫,藏青月华裙,绾了利落的高髻,通身一件生辉的首饰也无。面色略显苍白,身量纤纤,腰肢不赢一握。是因此多了几分柔弱,让人相见生怜。
不同的场合,有着不同的仪态,也有着不同的美。
这美,可以是叶浔的福,也可以是她的劫。
遇到裴奕,这美是她的福,颜色常新,给夫妻情分锦上添花;遇到徐寄思之流,这美是她的劫,甚至是她的耻辱,被无故觊觎,要时时防范见色起意之辈。
叶浔落座,拿起小巧的棋子罐,拈起一枚棋子,随后才看向聂夫人,目光锋利,肆无忌惮。
虽说同为女子,聂夫人亦险些因这样的视线坐立不安。
初见就知道,聂夫人是极为耐看的女子——不是寻常那种需要日积月累才让人看着越来越悦目的容颜,是在几眼打量之后,便能让人愿意多看、细看,片刻之间,印象从样貌不俗直接转变到很是悦目。
这种女子,在叶浔周围是很少见的。
聂夫人眉宇流露出丝丝缕缕的妩媚,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失了沉稳。
叶浔轻勾了唇角,“你对今日事只有五成的把握。”
“凡事都有个万一。”聂夫人道,“你也不敢笃定今日能平安走出这府邸。”
“你错了。”叶浔微眯了眸子,“我与家人今日平安无事,你才不至于步入绝境。”
“长兴侯不在京城,谁能将我逼至绝境?”
叶浔好笑地道:“为何你们会认为,女子没了夫君在身侧,便没了安稳的屏障?”
聂夫人从容一笑,“于我而言,有无男子护助都一样,你就不同了。”
“见地与处境不同,争论也无意义。”叶浔看向棋盘,“一面下棋一面说话吧,不然实在是没意思。”
“的确,和我说话没意思。我认死理。”聂夫人不以为忤地笑笑,拈起棋子,随意落下。
几步棋之后,叶浔隐隐听得女子谈话声,循声望向正屋。
聂夫人笑着告诉叶浔:“是罗氏、柳之南、叶冰,旧相识了,叙叙旧。”
叶浔瞥了聂夫人一眼,“你到底意欲何为?”
“别人我不了解,最是了解皇上和长兴侯——陆先生一度时常跟我说起他们两个,抱怨的时候居多。”聂夫人也不故弄玄虚,直言答道,“皇上不在京城,很多事都会全权交给皇后做主。我将你的儿子劫到手里作为把柄,皇后念着皇上、长兴侯的兄弟情分,会毫不犹豫地用陆先生换取你儿子的性命。至于你,我倒是没做打算。你这样的人放到何处都太显眼,要用你做文章,才是真正的冒险。”
言辞坦率,语气温和,却让人怎么听都觉得说话之人过于自信。聂夫人是有意为之,想要激怒叶浔。
叶浔却似没有意识到一样,笑容清浅,“实在是没想到,陆先生、杨阁老的党羽之中还有女子。”
聂夫人展颜一笑,“知道的太多是祸事,难怪你有今日。”
叶浔深凝了聂夫人一眼,“我不是来与你争吵的,你不需以言语挑衅,否则,方寸大乱的人只能是你。”
聂夫人挑眉,“那于你不是天大的好处么?”
“愚蠢的对手最招人嫌恶。”叶浔轻描淡写地道,“何苦让人以识得你为耻。”
“……”聂夫人这才明白叶浔方才为何丝毫怒气也无。她委婉的挑衅一千句,大抵也没叶浔方才这两句话刺心。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激烈地厮杀起来。
什刹海水上的琴声歌声喧哗声,穿过夜空,遥遥传来。
那一方的歌舞升平,湮没了别院内偶尔响起的打斗声。
“娘亲!”
“阿浔!”
庭旭与太夫人的呼唤声同时传来,叶浔起身,转头望去。
“娘亲!”庭旭丝毫也没被别院内怪异的气氛影响,小脸儿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试图挣脱奶娘的怀抱,自己下地去找娘亲。
叶浔快步迎过去,把庭旭抱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太夫人握了握叶浔的手。
叶浔笑道:“我来接您回家啊。”
庭旭搂住娘亲的颈部,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叶浔心里甜甜的,暖暖的。
聂夫人起身道:“这孩子实在是招人疼爱。若非不得已,我还真不忍心让他吃苦。”
李海走到叶浔近前,微声道:“大舅奶奶等会儿就来,会带上大舅爷留下的全部人手。”
叶浔颔首,转头对聂夫人道:“我要回府,恕不奉陪。”
聂夫人笑脸相对,“走之前,你要算清楚一笔账:你若是带孩子离开,今日柳之南邀请的全部宾客都会因此丧命。骁骑右卫说话就会抵达,包围这所别院。若一众女眷死于非命,骁骑右卫指挥使会向官府作证,是你裴府中人滋事,做下了这耸人听闻的血案。裴夫人深明大义,孰轻孰重你该清楚。”
“旭哥儿乖,让祖母抱着你。”叶浔温柔地拍了拍旭哥儿的背,把他交给太夫人,转脸再看向聂夫人的时候,语气温和,面容已是冷若冰霜,“深明大义这些高帽子,不必给我戴。”
聂夫人拍一拍掌,藏匿于东西厢房的二十名死士迅速出动,到了她身后,一字排开,“不过是要借你的孩子一用,你却偏要闹成血案,何苦?”
秦许、李海等人在她说话之前便形成人墙,将太夫人和庭旭保护起来。
新柳新梅姐妹两个则分立在叶浔身侧,警惕地留意着对方人员每个细微的动作。
“我从未想过手上染血,但你若为了一己恩怨连累我的亲人,我不介意此处血流成河。”叶浔漠然凝视聂夫人,“敢不敢赌一局?在骁骑右卫抵达之前,你已踏上黄泉路。”
她语声未落,高处三支冷箭齐发,聂夫人身后三人应声倒地。
李海笑了起来,“裴府恰好有一批箭法精湛的护卫,聂夫人这些人,恰好能让他们试练身手有无精进。”
“这是我唯一一次机会。”聂夫人面色不变,“裴夫人若是为了孩子舍下你的舅母、表妹、二妹,也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会说到做到,她们一个都活不了。”她死死地看住叶浔,“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而你这是要逼我杀掉无辜之人?”
叶浔平静对上聂夫人的视线,“无辜与否我不清楚。我只清楚一件事,你若将她们杀了,我会替她们向你索命。”之后她漠然转身,“秦许、李海,送我们回府。拦路者,杀!”
夏末怡人的夜,随着末一个字落地,氛围骤然生变,杀机四起。
聂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叶浔竟丝毫犹豫也无,全然是漠视别人生死,只在乎自家人安危的态度。她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一时间进退两难。
焦虑之中,她听到整齐有序如同闷雷的马蹄声趋近别院四周,为此双眼一亮,笑容重回脸上。
而在这同时,快步向外走的叶浔,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甬路旁的两个人,眼中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第122章
叶浔看到的两个人,一个是叶世涛府里的白管事,一个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张九牧。
谁都没注意到,他们是何时进到此地的。
张九牧与叶世涛同时进入锦衣卫,一直为叶世涛马首是瞻。叶世涛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之后,提携张九牧升任自己先前的职位。
眼下张九牧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了,依然视自己为叶世涛的一个寻常手下。
叶世涛离京之后,张九牧隔三差五便去他的外院问问管家、管事有何棘手之事,分外谨慎地保护着江宜室母子。
今日张九牧亲自前来,不难想见他手里的锦衣卫也已出动,蓄势待发。
事情闹大了,收场很难。
但这正是叶浔最希望看到的情形。江宜室借给她的那些锦衣卫,职位太低,且到底是在办私事,若在明面上与骁骑右卫起了冲突,少不得会落下一个徇私的罪名。而张九牧是有四品官职的人,介入此事,便能光明正大的阻拦骁骑右卫。
张九牧快步走上前来行礼,“夫人有何吩咐?”
“让人把聂夫人看起来。我只盼太夫人和世子平安回府。”
张九牧一颔首,“夫人放心,您与太夫人、世子爷定能安然离开。”他望了望别院大门的方向,“区区骁骑右卫,不敢与锦衣卫造次。”
叶浔又问李海:“可派人知会水面上的一众船家了?”
“管家已命几个小厮拿着对牌飞马告知。”李海言辞保守,“若无意外,水面上已由我们府里的人控制起来。”
叶浔终于松了一口气,正要服侍着太夫人上马车的时候,江宜室的黑漆平头马车缓缓而来,开路、断后的是锦衣卫。
“娘,没事了。”叶浔揽住了太夫人的手臂。
“幸亏你们姑嫂两个警惕。”太夫人感触良多。
江宜室下了马车,先给太夫人行礼,随后笑盈盈拉着叶浔到了一旁,轻声道:“我既是来帮你,也是来给你报喜的。”
罗氏站在窗前,亲眼看着叶浔毫不犹豫地离开,转头瞥过柳之南和叶冰,“对于裴夫人而言,最要紧的是婆婆、孩子,自然无暇理会你们的安危。人之常情,换了我也会如此,只是如何也做不到她这般绝决,总要痛定思痛犹豫好一阵子的。这样看来,她已无法忍受你们这两个蠢货了。嗯,也对,是你们险些害得她的孩子落难。”又遗憾地一笑,“说心里话,我欣赏她这样的人。如果她不能走出这所别院,那就太可惜了。”
说话间,聂夫人满面春风的进门来。落座后,瞥见叶冰身侧高几上的一碗汤已见底,问罗氏:“她自己喝的?”
“她怎么肯。”罗氏笑道,“自然是灌下去的。”
柳之南、叶冰左右各有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当然了,婆子是罗氏的人。
叶冰眼神怨毒而又恐惧,“你到底让我喝的是什么?!”说着话便要起身,却被两名婆子按回原处。
罗氏语气淡淡的,“不会那么快就发作,你等一等便知。”又笑,“起先我是打算要你去水上出点儿岔子,可你死活不依,我也只好遂了你的心思,选取另一种方式。”
柳之南的视线在罗氏、孟夫人两人之间徘徊。太多情绪交织在心底,已经无从整理,完全乱了方寸。
聂夫人看向罗氏,“你方才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两句——你欣赏裴夫人这样的女子?”
“自然。”罗氏颔首,“这是多明显的事,如果裴夫人没有这样的所谓亲戚,你哪里有可乘之机?”
聂夫人扬眉浅笑,“可惜她有。可惜她今日难逃劫数。”
罗氏持不同意见,“我可不这么认为,胜负各有五成机会。”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为我所用,更不该告知徐大人,让他前来凌辱裴夫人。”
罗氏轻笑,“裴夫人若能解你给她带来的燃眉之急,徐大人就不足挂齿了。再说了,便是裴夫人不能离开这里,徐大人也不能得逞,少不得是一番两败俱伤的惨状。”她说起徐寄思,一如说起陌生人,仿佛那人并非她再嫁之人。
聂夫人不置可否,望向柳之南,“听闻你曾怀疑淮安侯对裴夫人有情有意,今日看来,猜测非虚——淮安侯正在回京途中,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勒令你不准再与我来往,因为我是裴夫人拒之门外的人。裴夫人不喜的,他也不会让你接近。你与我来往,的确是不应该,但绝不该是为了这个原因,我说的可对?”
柳之南垂眸看着脚尖。她不想与孟夫人或罗氏说话,全无必要。
“男人么,能有几个看到裴夫人而不起意?除了皇上,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了。再者,除去倾城姿容,裴夫人也实在是值得男子青睐。只说方才那样的决绝行事,便是男子,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见得如她果决。她始终明白最重要的是什么,为了最重要的,何时都可以义无反顾地放弃次要的人。”聂夫人语气温和,言辞毒辣,“于公于私,你总是让淮安侯颜面尽失,而裴夫人所做的一切,反倒是处处顾及了他的情面。这样一来,可说是裴夫人为了与你的情分才处处为淮安侯着想,也可以说,两人偶尔是心有灵犀。”
柳之南猛然抬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聂夫人。
反倒是罗氏听不惯了,“你今日做的恶事已不少,何苦再蓄意挑拨不相干的人?”
“我说的可是一句假话也无。”聂夫人坦然道,“不信你就拭目以待,等淮安侯回京之日,首要责难孟夫人的,便是今日这件事,肯定会怪她再次连累了裴夫人。这样没眼光没城府的,别说淮安侯了,便是换了我,到如今也无法容忍。别人是才貌双全,她却是才貌双无,便是曾钟情过,也早被她的愚蠢弄得满心厌恶了。”又给了罗氏一个安抚的笑,“我只是在说淮安侯钟情裴夫人是真,又没说裴夫人坏了规矩言行轻挑——这是两回事。就比如徐大人吧,裴夫人可曾招惹过他?他不是到现在还不死心惦记着她的样貌么?”
罗氏一时间竟无言反驳,端起手边茶盏,慢悠悠喝茶。
柳之南眼中迅速泛起泪光。
聂夫人视若无睹,询问罗氏:“徐大人何时到?”
“一直在宅子外面等着,估摸着快到了。”罗氏扯扯嘴角,“你就别指望他能帮你了,他就不是能成事的人。”
“我明白,否则又怎么会只想结交你,却不在他身上花心思。”聂夫人有些失落,“只是可惜,你是我一辈子都交不下的,此事一过,只得一拍两散。”
罗氏微笑,“本就是各有所图的事。我只想渔翁得利,从不认为你能如愿以偿。”
两人自顾自闲聊,全不理会脸色已逐渐发青的柳之南和叶冰。
江宜室对叶浔道:“方才我在府门外,看到侯爷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也已赶来此处,正在跟骁骑右卫的指挥使说话。他们两人已到,骁骑右卫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造次。”说着就又笑起来,抚了抚叶浔的鬓角,“阿浔,不论怎样,此次都是有惊无险。”
“有你帮我,本就是有惊无险,现在他们到了,是胜券在握。”叶浔可不会因此而忽视兄嫂的功劳。
“跟我说话也是滴水不漏。”江宜室语带嗔怪,因叶浔的话生出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既然是这样,那么嫂嫂,”叶浔神色郑重地看向江宜室,“你帮我送太夫人、旭哥儿回府可好?不,就带到你府中。今日事情若是很晚才能了结,我明日再去接他们回府。之南和叶冰还在里面,水上又有一批女眷,我当真拂袖而去也不是不可以,到底还是不想她们出了闪失。”那些人终究是外祖父的亲人、友人的亲眷,无可选择的情况下,她自然只求保全婆婆和孩子,眼下已有回旋的余地,就不能依旧不闻不问了。
江宜室不由叹了口气,“这叫个什么事?她们不听话,却要我们提心吊胆,还要给她们善后……”可心思也与叶浔一样,絮絮叮嘱,“你可千万要小心啊,万一出了闪失,我怎么跟你哥哥交待?”
叶浔就笑,“侯爷在外边呢,他总不会让庭旭从小没了娘。”
“这乌鸦嘴!”江宜室打了叶浔一下,“这种话我不爱听!”
“好好好,我错了,还请嫂嫂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宜室便又展颜笑起来,“当真是跟你没法子。也罢,就依你。我要是能遇到侯爷,跟他说一声。”
“嗯!”
叶浔服侍抱着庭旭的太夫人上了江宜室的马车,看着锦衣卫前呼后拥地护着几个人离开,这才带领身边一行人返回正房。
再回来,正房院中已有了浓浓的血腥气。
锦衣卫、裴府护卫正将地上或伤或死的聂夫人的手下拖离。
叶浔忍下了抬手挡眼的举动,深吸了一口气。她乐得凌迟无耻之辈的心,却不能漠视人的鲜血甚至死亡。很矛盾,但她就是这样的,不能控制。
聂夫人、罗氏两个一直观望着院中情形,见叶浔去而复返,前者面露喜悦,后者面露担忧。
柳之南与叶冰已是完全的心神紊乱,愣愣的看着外面。
叶浔步上通往厅堂的石阶之前,白管事前来向她通禀:“别院中的外人三成射杀,七成活捉,室内也不过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随即转身指向门外,“淮安侯已生擒自侧门而入的徐寄思,就要赶到这里。”
室内的柳之南听到了这几句话,脸上重现光彩。
可她的反应已在聂夫人意料之中,不屑地道:“高兴什么?外面还有骁骑右卫,便是府中死士全部丧命,也无妨。再说了,淮安侯又不是为你生擒的徐寄思,徐寄思又不是冲着你来的。你就认命吧,没人会在意你的安危。”
柳之南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聂夫人从初时到现在,说的关乎她和孟宗扬的话,字字句句都那么歹毒,亦是她无从辩驳的。她可不就是一无是处的一个么?她可不就是不值得任何人在意的一个么?
罗氏张口欲反驳聂夫人,转眼看了看柳之南的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牛弹琴,不如省省。她还不知道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拆穿聂夫人的不良居心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柳之南茫茫然看着门外。她看到孟宗扬大步流星地赶到叶浔近前,听到他焦虑地询问:“你没事吧?庭旭呢?”
又听到叶浔回答:“我没事。旭哥儿随太夫人去了我嫂嫂那儿。”
孟宗扬的声音立刻没了先前的紧张,“这样再好不过。可你怎么还不离开这儿呢?师虞回来没有?”
叶浔的语声很低,在室内的人无法听到。
两个人又低语几句,孟宗扬转身要离开。
叶浔唤住了他,转头看看室内。
孟宗扬回眸看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毫无犹豫地离开。
刚才叶浔低声告诉他,裴奕就在别院大门外,不知他是怎么及时赶到的。
他说难怪,方才带着护卫冲进别院,骁骑右卫的人也没阻拦,又说徐寄思那个混账就先扔这儿吧,等师虞处置。
叶浔又忐忑地询问他是奉旨回京还是私自回京。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他就笑,说自然是奉旨回京。
后来叶浔的意思是要他去看看柳之南。他明白她是好意,却更觉得难堪。
说轻了,是柳之南再次连累了叶浔,说重了,就是柳之南险些害得他有负皇上所托将差事办砸。
☆、第123章
罗氏见孟宗扬离开,而叶浔举步走向室内,笑道:“除了我心愿得偿,今日没有赢家。聂夫人,你可想好退路了?”
聂夫人笑而不语。只凭眼前所见,她自是不肯承认空忙一场。她还要再等等。
新柳、新梅和几名护卫先一步进门,四处查看,绑了在室内的仆妇,确定无异状,这才请叶浔进门。
叶浔落座之前,看了看柳之南和叶冰,又从容错转视线。
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横竖是这样,不是她们,也可能是别人。
那就不计较。没必要了。
不会再来往,前世今生都注定要渐行渐远的人,到了此刻,不需赘言。
柳之南在叶浔看向自己的时候,别转了脸。
叶浔对聂夫人道:“我家侯爷和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在外面。里面的死士伤的伤,死的死。过一会儿,一众宾客大抵就回来了。哦,应该还没人告诉过你吧?什刹海上的船只,多数是在侯爷名下。你想在水上做文章,难。”
聂夫人垂下眼睑,不让人看到眼底流露的情绪。沉默片刻才抬了眼睑,解嘲一笑,“以为是知己知彼,却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你的表妹那么糊涂,居然没跟我提过此事,可见她待你还是不错,不该说的只字不提。比起她,你就太残酷了,之前明知她在室内,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若不是长兴侯及时抵达,你会怎样?早已逃离此地了吧?”
“锦衣卫已赶至,总会设法搭救的。”叶浔笑容柔和,“你就不必挑拨了,孩子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再重来十次,我依然如此。”
聂夫人意味深长地道:“孩子比你的命还重要。在淮安侯眼里,你的命比发妻的命更重要。”
“局中人都明白,你的目的是我的孩子。况且你早已是笼中鸟,伤不了谁。”
“裴夫人与孟夫人若是有性命之忧,侯爷怎么会到此刻还没赶到?”罗氏实在是看不得聂夫人这样的做派,帮腔道,“你那些人不堪用,傻子都看得出。今日事是因孟夫人而起,换了你是淮安侯,能不生她的气?你真以为谁都像你夫君镇南侯似的?”
聂夫人有些不解地问罗氏:“怎么你这么反感这类话题?”
罗氏指了指叶冰,“她最爱以言语挑唆别人的夫妻情分,你几次三番的挑拨,比起她来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有意做这种人的话,你日后可以想她讨教。”
聂夫人失笑,终于明白罗氏为何这般厌恶叶冰了,嘴里却是不承认,“我只是说几句实话,你想多了。”
一直身形僵滞神色呆滞的叶冰忽然站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叶浔不予理会。想回家?就算她允许,外面的人也不会放行。
倒是聂夫人建议道:“你,还有孟夫人,要是疲惫的话,就去里间歇歇。事情一时半刻完不了,总要等长兴侯算完账,才是曲终人散时。”
叶浔真有点儿佩服聂夫人了。到了此刻,依然没有心虚惶恐,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柳之南起身,梦游似的去了里间。
叶冰也没别的法子,跟了过去。
聂夫人有些困惑地看了罗氏一眼——给叶冰灌了一碗迷药,叶冰却到此刻都没什么不妥,难不成闹了半天,罗氏并不想要叶冰死?那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呢?可在这时候,她自然不会询问罗氏,要避免叶浔得知。万一就此落难,有人陪着自己受煎熬总不是坏事。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女眷的议论声。
聂夫人无声地叹了口气。隐约听到几句,得知骁骑右卫莫名其妙地来了,又灰溜溜地走了,是在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率领下离开的,并且骁骑右卫指挥使已被当场革职查办。
是的,除了罗氏,没有赢家。
聂夫人想,该走退路了。
没有人让那些女眷入室,她们就站在院中。
叶浔和罗氏、聂夫人同时起身,到了门外。
新柳、新梅将聂夫人拉到一旁,将她牢牢看住。
低低的嘈杂声中,一袭玄衣的裴奕走进院落,步调随意似闲庭漫步。
此刻满院明灯映照下的男子,如阳光下冰山顶峰的霜雪,气息沉冷袭人,而又悦目之至。
众女眷看到他,惊讶之下,噤声无言。
裴奕最先看向叶浔,在那片刻间,目光温柔似水。
叶浔与他视线相交,抿唇微笑。
夫妻两个并未说话,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相望间。
聂夫人竟抢先发问:“敢问长兴侯,这里方才到底出了何事?”
叶浔微微挑眉。
罗氏面露惊讶,随即满眼钦佩。只说聂夫人这份机变、胆色,就让人钦佩。
裴奕却也没有按牌理出牌,只是漫应一句:“还在查。”
“……”聂夫人准备好的一番话竟由此没了用武之地。她以为裴奕会反问“你最清楚”或是“因你而起,你不知道?”一类的话,这样她就将自己的嫌疑逐步撇清。即便叶浔等几人再清楚不过,她也可以说是她们串通一气污蔑她。
但是裴奕行事全不在她意料之中,刚一说话,她就碰了一鼻子灰。
聂夫人很快调整心绪,看向叶浔,“也许,再没有比裴夫人更清楚的人了。”
叶浔笑道:“还是等侯爷查清之后再说吧。我一个妇道人家,看见的未必就是事实。”
聂夫人的挫败感又加重一分。竟完全是夫唱妇随,与方才要手下杀人时,判若两人。
叶浔已在方才隐约猜到了聂夫人的用意——
既是死士,便是身手不及裴府护卫、锦衣卫,却是到何时都不会出卖聂夫人。聂夫人完全可以说那些人与她无关,她也不知他们是受谁唆使。甚至于,她很可能把罪责栽赃到罗氏头上。
而若是对质的话,叶浔、柳之南、叶冰,在外人看来是一体的,众口一词地冤枉聂夫人虽在人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最关键的一点是,聂夫人是镇南侯聂宇的夫人,除非证据确凿,否则谁也不能轻易给她定罪。
所以,当着这么多外人,只能选择不接招,只要裴奕、叶浔接招,聂夫人就会混淆视听,就算不能够全身而退,也会拉上他们,一起处在被人猜测怀疑的处境。
裴奕转头看向徐寄思。
徐寄思被孟宗扬及护卫五花大绑塞住了嘴,仍在西墙的花架子下面。
裴奕吩咐李海:“把他带到裴府在什刹海的别院,再将他的儿子擒拿,等我审问。”
李海称是而去。
聂夫人却又有话说了:“长兴侯,你这样随随便便的擒拿朝廷命官及其子嗣,算不算徇私枉法?”
“与你何干?”裴奕深凝了聂夫人一眼,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眼神却锋利如淬了毒的刀子。
聂夫人架不住这样的审视,不自知地现出怯懦之色。
裴奕又问起聂夫人带来的一众死士:“怎么处置的?”
李海如实道:“三成射杀,七成生擒。”
裴奕温声询问:“为何是生擒?”
李海追随裴奕已久,当即明白过来,“属下这就去办!”语必匆匆离开。
女眷则有片刻不明所以,之后才恍然大悟,相继失色。
裴奕的意思是:一概杀掉。
“侯爷……”柳三太太记挂着女儿,方才环顾四周,半晌也没见到人,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
话还未出口,柳之南与叶冰慢腾腾从室内走出来。
两个人都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又似受了莫大的屈辱,俱是羞于见人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之南!”柳三太太快步上前,携了女儿的手。
柳之南哇一声哭了起来。
柳三太太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罗氏看得不由撇嘴。居然还有脸哭?幸亏柳家只出了一个柳之南,若是个个如此,柳家的门风早就败完了。
裴奕的视线落在柳之南身上,那份寒意,让一时情绪失控的柳之南无法忽略。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眼泪、哭声硬生生地哽住了。
那视线充斥着凉薄、鄙弃,过于寒凉,过于伤人。
裴奕再次望向叶浔,指了指柳之南、叶冰,语声冷漠地吩咐她:“此二人,日后不准再来往。”可以的话,真想让她再不与她们相见。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愣。
叶浔初时亦是惊讶不已。他从未用这样的态度对她说过话。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步下石阶,上前去曲膝行礼,“妾身谨记。”
一部分人便因此猜测着,今日纷扰是因柳之南和叶冰而起,暗自为叶浔苦笑。明眼人却很快意识到,裴奕之所以当众吩咐叶浔,是不想发妻为难,只需以他不准为由,便能断了叶浔与柳之南、叶冰来往的路。
所谓夫妻情深,不只是平日里的举案齐眉,还是在这般情形下当断则断,免除对方的隐忧烦扰。
已是关乎亲人安危的局面,容不得优柔寡断。想来便是叶浔心中不愿,也必须听命行事——夫为妻纲。
裴奕抬手扶了叶浔,对她偏一偏头,一面往院外走,一面低声说话。
他问:“娘和旭哥儿去了大嫂那边?”
“嗯。”叶浔点了点头,“府里得力的都被我带来了,想着还是去嫂嫂那儿更稳妥。”
“是该如此。”趋近院门,他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她,“我听说有人中暑了?”
叶浔莞尔,“是啊,很稀奇么?”
裴奕眼中尽是怜惜。自然不稀奇,只是心疼罢了。
叶浔则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怎么看,你也不像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全无风尘仆仆的样子,和先前看到的孟宗扬大相径庭。
“……”裴奕笑了笑。
叶浔看住他,“不想跟我说?”
裴奕挂着笑,低声道:“回京之所以掩人耳目,是因为带回了一桩案子的两个人证。我将人安排在了城外燕王一所别院中,观望两日,见确实出不了岔子,这才放心回城。”顿了顿,又补充道,“事关重大,两个人证被灭口,我和燕王不说白忙一场,也有半数心血付之东流。”
“原来如此。”叶浔笑道,“明白了。”
裴奕抬头望望天色,“你即刻去我们的别院歇息,我将这些事料理清楚就去找你。”
叶浔其实不想走,“我不能留下来看看热闹么?”
“事后我讲给你听。”裴奕将她散落在脸颊一侧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听话。过去吃点儿东西,歇一歇。”
“好吧。”叶浔点头应下,又叮嘱道,“你别意气用事,点到为止。”把聂夫人的死士全杀掉,已经让人毛骨悚然。
裴奕打趣她:“啰嗦。”
叶浔对他挑了挑眉,他却笑意更浓。
聚集在院中的人们,有不少人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这对璧人。一来是这样般配的一双人实在少见,二来也是好奇裴奕会不会对叶浔横眉冷目的——前一刻,他可是一丝人情味都没有。
结果显而易见。
方才那男子有多冷酷,此刻便有多温柔。
夫妻两个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却已将对方和周遭一切隔离开来,眼中只有站在面前的那一个人。
绵长的厚重的情意便是如此吧?不需让人听到温存的言语、看到亲密的举止,便可让外人感受到那份默契、信任。
那边的叶浔转身要走之际,对裴奕道:“你送我几步,好不好?”
裴奕颔首,陪她出了院门。
走到背光处,叶浔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水光潋滟的双眸看着他,比夜空的星辰还要明亮,“你,是真的回来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裴奕听得心头泛酸。他的阿浔之前的从容、镇定,不过是出于惯性而为之,她甚至到此刻还不能真的确定他已回来,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回来陪伴她了。
“回来了。”裴奕将她的手纳入掌中,“我送你过去。”
“啊?”叶浔惊讶,“那怎么行?”这边一堆事能扔下?
裴奕的手微微用力,“先让张九牧、缙乔料理,我陪你用过饭再回来。”
女眷大多数不知情,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处。张九牧让她们先行回府,日后若有需要,再登门询问,只是留下了柳之南、罗氏和聂夫人。
柳三太太自然是不愿离开的,直到看到女婿孟宗扬,这才略略心安,急匆匆离开,去找两个妯娌诉说此事。
分别有锦衣卫询问罗氏、聂夫人一些问题。
因着孟宗扬的关系,没人询问柳之南,由着她神色木然地坐在葡萄架下。
孟宗扬负责处理外围的事,大致有了结果之后,这才来见柳之南。
留下她倒不是锦衣卫要问话,而是他的意思。
他负手走向她,语气闲散地问道:“先送你回府?”
柳之南闻声抬头,定定地看住他。
孟宗扬审视着她的神色、眼神,初觉似曾相识,随即明白过来。
就在这瞬间,他生出透骨的疲惫,用下巴点了点厅堂,“去里面,想说什么现在就说清楚。”
柳之南依言起身,转去厅堂落座,低头想了一阵子,语声轻飘飘地道:“我自认可以持家,可以赚取钱财,不足之处是任性没城府,而最大的缺点是没有大局观。这最大的缺点,是足以致命的,不是害了别人,就会害了你。并且,等来日你有了子嗣,我也做不好你孟家顶门立户的主母。既然如此,你——休了我吧。”
孟宗扬心头疲惫蔓延到了眉宇。他随意坐到了一旁高几上,取出一个酒壶,连喝了几口,这才说话:“只为这些?已到了自请下堂的地步,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柳之南似笑非笑的。
孟宗扬语带嘲弄,“换了我是你,也没脸说。”他看着柳之南神色变得恼火,却不以为意,“你重蹈覆辙,仍然怀疑我对叶浔有意——没城府的人就是有这点好处,心里想什么,我一看便知。”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柳之南,“我只是心寒。”
柳之南回避了他的注视,“我知道,你为了与我成婚,这几年来做的都是你不喜欢的官职。休妻后就好了,你可以随心所欲。”
“休妻?”孟宗扬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脸你可以不顾,你祖父祖母爹娘的脸面也不需顾及,是么?他们养了你十几年,就是要你给他们丢人现眼,是么?”
柳之南用力地咬了咬唇,“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休妻与否是我的事,你别跟我指手画脚。”孟宗扬语声讥诮,“你喜欢赚钱,不妨将你我这桩婚事当成生意来看,我请你帮我算算账,从娶你进门之后,我得到过什么好处?除了让我颜面无存,你还给过我什么?我都要没脸见人了,你甩手不干了,这是把我当傻子耍着玩儿呢?”
“……”他生气了,生气之后的话要多刺心就有多刺心。
☆、第124章
忍耐不成,柳之南终于还是发作了,“那是我怎么看待是否误会的事情么?两次了,孟宗扬!两次你都是这样,到最后才会顾及到我的安危。上次也就罢了,这次呢?这次有外人在场,你依然如故!你口口声声说颜面,那么你可曾顾及过我的颜面?你就算是做戏,也该先看看我再去忙别的事情吧?!”
“我没有当即见你,正是为了你的颜面。”孟宗扬针锋相对,“若当下就见你,我才不管有没有外人,一句好话都不会有。此次的事,正是因你上一次与罗氏来往而起。我之前连写过两封信给你,不准你与聂夫人来往,却被你换上的那群仆妇扣下了,你可知道?还好意思跟我说你会持家?会持家的人身边会有被他人收买的下人?会持家的人会惹得外院的管事小厮反感之至?这种话日后别再说了,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
柳之南气得手脚发凉,沉了会儿才反驳道:“是,你见了我定会发火,不如不见,这勉强说得过去,那么你为何两次都急着见表姐?!”
“你这个蠢货!”孟宗扬从牙缝里磨出这句话,眼神透着不耐,“裴奕是我在京城交情最深的朋友,叶浔也算是我的朋友,而你每次不长脑子连累的都是裴府中人!我不急着见叶浔我见谁?!你的安危?”他冷笑一声,“打量谁有闲情害你不成?谁若想害你,在府中就已将你杀了多少回了!知道什么叫自私么?看看你自己就明白了,何时都只考虑自己罔顾他人!”
“是,我就是这样一无是处,”柳之南的情绪濒临歇斯底里的边缘,到这时反而漾出了笑容,“你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看上了这样一个人——你是这么想的吧?”
孟宗扬却不接这个话茬,只说自己所思所想,“什么事情都是一样,你怎么就不会反过来想想?我前后两次所作所为,裴奕岂会不知,他怎么就没因此生出疑虑?怎么会请我协助料理这些是非?是,在这两件事发生之前,他也不愿我总见叶浔,人之常情,就如我一度不愿你见别的男子一样,而到如今,他认可我,也信任他的夫人,正如我信任他们夫妻二人一样。”他眼神特别失望,“而你呢?你不认可我,也从不曾信任我。”
“我就是不信任你!成婚之前还好,成婚之后没有一日信任过你!”柳之南拿出了破罐破摔的架势,“我就是这样了,也已劝你休妻,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不肯答应?”
孟宗扬沉默片刻,语声冷酷,“你认命吧。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手里,休想走出我眼界。”他唇边逸出凉薄的笑,“我总要看看,你到底能蠢到什么地步。”末了向外走去,“你在这儿等着,听听罗氏、珊瑚等人的言辞。你也算是忙了一场,总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站在院中,孟宗扬缓了半晌,心绪才平静下来。
张九牧到了近前,迟疑地道:“您与长兴侯命人处死了不少人,若有人借题发挥——”他是想,若是两位侯爷是在暴怒之下才痛下杀手,那就要提前准备,锦衣卫可将责任揽过去。
“没事。”孟宗扬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处死的那些人,私闯官员别院在先,意图行凶在后,杀一百次也无人敢说什么。再者,我们有皇上手谕,缉拿斩杀不法之徒、枉法官员,可先斩后奏。”
“那就好。”张九牧笑了起来,又道,“徐太太还好说,该认的都认了,只是聂夫人很难缠,仗着镇南侯,一通胡搅蛮缠,将责任全推到了徐太太和裴夫人头上。”
“随她去。”孟宗扬温声道,“她和那些死士一样,我与长兴侯本来就没指望他们能说出实情,否则也不会杀掉那些死士。你只管把心放下,自有人收拾她。”
“成,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孟宗扬看看天色,“我得进宫去见皇后,这儿暂时就交给你了。觉着难办的,等长兴侯回来,让他决定。”
“侯爷放心。”
依照孟宗扬的意思,张九牧在门外询问罗氏、珊瑚,让房里的柳之南明白原委。
张九牧问道:“今日你为何带人硬闯进来?”
罗氏答道:“因为知道叶冰在这儿。以往我与她屡生嫌隙,我对她厌恶之至,只要有机会,便会报复她。”
“这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叶大人的别院,你如何胆敢在此处寻衅滋事?”
“今日这别院被孟夫人借用,出了事,也与叶大人无关——我便是大胆包天,也不敢招惹叶大人。再者,有人告诉我,今日这儿必然出乱子,我要想了结私人恩怨,这是最好的时机。”
“谁告诉你的?”
罗氏语气舒缓:“是孟夫人的贴身丫鬟珊瑚。早在孟夫人频繁更换内院仆妇的时候,我就收买了珊瑚——那时还在与孟夫人来往,后来虽说再未谋面,可珊瑚告诉我的大事小情,不乏可以利用的。最喜人的事情,自然是孟夫人与叶冰、聂夫人常来常往。”
“是不是聂夫人给了你可乘之机?”
罗氏老老实实地道:“你说谁就是谁吧,我不能说。”
“孟府的仆妇,你还收买了谁?”
罗氏语带笑意:“我只收买了珊瑚一个,但是据珊瑚说,另有人收买了孟夫人身边几个得力的丫鬟、管事妈妈。等会儿你们问珊瑚吧。”
张九牧瞥向室内,暗自叹了口气,吩咐道:“带下去,把珊瑚几个带来。”
裴府别院一如上次前来时,窗明几净,室内一切精致又雅致。
叶浔进门后,还在犯嘀咕:“我起先要留下来,是想看看事情的结果,你既然不让我看,那我就不如去陪着娘和旭哥儿了。”
“也是。”裴奕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我送你去嫂嫂那儿。”
“那怎么行?”叶浔失笑,“你可别来回折腾了。”
“可你过去,有护卫护送我也不放心。”裴奕柔声告诉她,“今夜京城不安生,便是燕王府、宫中,都会有人寻衅滋事。你就别在路上奔波了,那样更让娘和我担心。况且我已命人过去给娘传话,明日我再带你一起过去请安。”
叶浔先是点头,随即心头一紧,“燕王妃和皇后不会有事吧?”
“不会。”裴奕道,“入夜前,燕王妃带着燕王世子进宫去了。皇上的心腹,就是皇后的心腹,今夜宫里已是铜墙铁壁一般。”
“那就好。”叶浔放下心来,这才说起自身,“我听你的,在这儿歇一晚。”
裴奕笑了笑,携她坐到临窗的大炕上。从路上再到此刻,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没有更亲昵的举动。是太明白,不能碰她,一碰就不能克制自己。
叶浔问道:“杨阁老疯了不成?竟敢打皇后和燕王妃的主意。他怎么敢?”皇上要是知道了,不把他凌迟才怪。
“他有什么不敢的?”裴奕目光深沉,“皇上、燕王的软肋正是皇后、燕王妃,假如他们的妻儿成了人质,他们只能让杨阁老心愿得偿。孟夫人只是杨阁老手里的棋子之一。如果动得了燕王妃,燕王会按照杨阁老的心思息事宁人,江南贪污案等于没发生过,并且陆先生也会因此脱离囚|禁的处境;如果动得了皇后,便是动了国本,皇上陷入岌岌可危的险境都不在话下。”
没有牵绊,太孤单;有了牵绊,又太凶险。怎么也不能两全其美。叶浔唏嘘不已,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幸好皇后不会给人可乘之机,若非如此,皇上绝不会离京巡视。”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皇上是不是故意为之?是不是在你和哥哥调查杨阁老的时候,他也对杨阁老生出了忌惮之心?若不是这样,就是皇后提醒了皇上——我听燕王妃说过,祁先生交给皇上很多锦衣卫掌握的官员底细,而皇上又将那些资料交给皇后过目了。”
裴奕笑着拍拍她的额头,“说对了,皇上决意除掉杨阁老,是因皇后的提醒。祁先生的资料是一节,还有缙乔一份功劳。”
叶浔笑盈盈的,“他这份功劳,没你和哥哥也不行吧?”没有他和哥哥、外祖父和孟宗扬齐心协力,杨阁老是不会这么快就引起帝后注意的。
裴奕忍不住笑,“你这鬼机灵可是真讨喜,何时也不忘记夸奖我和哥哥。”
叶浔调皮地笑着,戳了戳他肋间,“是你的软肋嘛,虽说不能帮你,讨喜的话还是会说几句的。”
裴奕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终是没忍住,展臂将她拥入怀中。
她身形被禁锢在他臂弯之间,熟悉的气息、久违的温暖,真真切切的萦绕着她。
他低下头来,碰了碰她柔软的唇瓣,舌尖撬开她唇齿,热切地吻住她。
唇齿交错,呼吸相缠,压制在心底太久的相思、情慾瞬间迸发,如火如荼。
他抱起她,转入内室。
叶浔气息不宁地问道:“你不是还要回那边么?”
“急什么?”他说。
……不该急么?倒是她乱担心了?
太想念,太急切,让他变成了个莽撞的少年,将她撑开至极致,急切进占,恣意冲撞。
宛若急促的暴雨点点打在她心头,让她的心弦一颤一颤,入骨的酥、恼人的痒齐齐纠缠着她。
偶尔他收不住力,让她有些微的疼。
这疼让她感觉到真实,所以愿意品尝。回来了,想念这么久的他,回来了。
她声声的喘息、申荶湮没在彼此唇齿间,她一臂紧紧勾着他颈部,一臂环住他腰杆,十指时轻时重地扣住他坚实的烫热的肌肤。
“阿浔。”
“嗯。”
他唤着她的名字,手指流连在她脸颊、发间,“想你了,要想死了。”
“我也是,特别特别想你。”
他的亲吻顺着她的锁骨蜿蜒至心口,吮住一抹玫红,侵袭的频率缓慢下来。
至最深处,慢慢研磨。
她抽着气,不自觉地用力,指尖陷入他的肌肤。
他重新寻到她的唇,辗转亲吻片刻,“阿浔,你要给我添个女儿,我要一个小阿浔。答应么?”
“答应你。”她语声温柔似水,“总会让你如愿的……吧?”
“一定要让我如愿。”他会竭尽所能地宠着小小的阿浔,用另外一种方式,弥补她这些年来根深蒂固的遗憾。
“好。”叶浔其实有些底气不足。这是她能做主的吗?再怀胎还是男孩儿怎么办?继续生?就是没有生女儿的命怎么办?
很快她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一来是纵容他不讲理一次,二来是被他撩拨得脑海一片空白。
那方温润绵密地缠绕吞咽,使得他脊椎发酥发麻,他狠狠吸进一口气,扣紧她的腰肢,一番大起大落。多少日夜的相思,全数倾洒。
室内旖旎消散,温情蔓延。他将她拥在怀里,双唇眷恋地反复地亲吻着她的眉宇、唇瓣。
叶浔依偎着他,也不催促他起身,想着就贪心这一次,等会儿再提醒他。
丫鬟却在门外禀道:“侯爷,镇南侯去了大舅爷的别院,要见聂夫人。张大人派人来询问您的意思。”
叶浔的手就抵在了他胸膛,示意他起身。
裴奕则是搂紧了她,问道:“淮安侯呢?”
“淮安侯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了。”
裴奕略一沉吟,慢条斯理地道:“跟镇南侯说,能等就等着,不能等就明日再来。”
“是。”
丫鬟脚步匆匆地离开,旋踵返回,“侯爷,孟阁老、简阁老得知您已回京,请您连夜去孟阁老府上议事。”
裴奕想了想,“让轿子先行,等我赶上去。”
丫鬟称是而去。
可是……这样也行?叶浔抬眼看他,惊愕不已。
“怎么了?”他笑着问她。
叶浔实话实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从来是很克制很冷静的,眼下这算不算率性而为?”
“以前我是那样的?”裴奕若有所思,“那可不对,我要改。”
叶浔:“……”
“他们找我又没大事,大事要等我告诉他们,真不用急这一时。过一会儿陪你用饭,哄着你睡着了我再去也不迟。”
那么,轿子得在半路上晃多久啊?叶浔忍不住了,笑开来。
这一|夜,孟宗扬留在宫中,一面陪皇后下棋,一面细说了在外诸事及叶世涛别院里发生的事。
皇后说起聂夫人:“那个女子,你不需与她计较,师虞知晓原由,他将人交给聂宇的时候,你不要阻拦。”
孟宗扬沮丧地蹙了蹙眉,“怎么就我一个跟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被你夫人弄得心烦意乱,留意到的事情自然就少了。”皇后展颜笑道,“皇上回来之前,你安心留在府中,把家事打理清楚。有要紧事,我再唤你来宫里商议。”
一说起家事,孟宗扬又蹙了蹙眉,“您说的是,连自己的家都不能打理好,日后我也不需再做大展宏图的梦了。”不能治家,如何治国?
“不管谁对谁错,别赌气。”皇后语气真挚,“都有少不更事的时候,宽容一些,这道坎儿就迈过去了。自然,我也知道,你做的不少,三两年间,你已与以往大有不同。已做了这么多,也不差多这一两次的包容。”
“您放心,我明白,娶妻是一辈子的事,绝不可能半路撂挑子。这么点儿风波,也是在不算个事儿。”他笑得寂寥、失落,“就算是我看错了人,我也要较这个劲,错到底。”
皇后抿唇浅笑,眼神不无欣赏。
这可不是较劲的事。说来说去,他孟宗扬是个痴情种,或许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还不够缜密,但他对柳之南的那份心,那份担当,足以让人心生敬意。
和皇后叙谈至四更天,孟宗扬心里敞亮了不少。走出宫门就吩咐随行的护卫:“把夫人接回府中,她若是不肯,绑也要给我绑回去!”他太了解妻子了,要是拧起来,少不得闹着回娘家吵着让他写休书。
让他休妻?想得美。
同一时间,裴奕从孟阁老的府邸回到了什刹海的别院。
去往内院的路上,护卫来通禀:“徐寄思的儿子徐刚已经抓到,一刻钟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扔到练功场了。”
“这才抓到?”
“是。”护卫解释道,“徐刚最喜寻花问柳,我们找了整夜,才在一个风月场合找到了他。”
裴奕摸了摸下巴,“把徐寄思也扔到那儿,我这就过去。”
“是!”
徐寄思这么久只有一个感受: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是来什刹海劫持叶浔带回家里享艳福的,可结果呢?人还没见到就被孟宗扬五花大绑了。再后来,就看到他的煞星裴奕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视线之内。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做了一个惊恐至极荒诞至极的梦。
他被两名护卫架着,云里雾里的到了练功场。
到了场地正中,护卫像是扔麻袋一样,把徐寄思扔在地上。
徐寄思心里气得不行,脏话连篇,偏偏一句都说不出——嘴还被布团塞着。
他想起身,可身上的绳索把他捆得结结实实,腿上就缠着两圈绳索,无法动弹。
背后有人来回走动,很忙碌的样子。
先是听到了一捆一捆的柴禾落地、打堆的声音,又闻到了松油的味道。
徐寄思额头冒出了冷汗。
该不会是要把他点了天灯吧?!
那个裴奕,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徐寄思的腿肚子直转筋,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竭力翻了个身,所见一切,让他心头恐惧更盛。
柴禾垛是围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木桩堆起来的,而木桩上方,绑着的是他的儿子徐刚!
极度的焦虑、恐惧,差点儿让徐寄思当场昏厥。
裴奕慢悠悠地走到徐寄思身边,抬脚轻踢了一下。
徐寄思这才找回神智,目露哀求地望着裴奕。
裴奕问道:“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吧?”
废话!徐寄思又差点儿给气死。不是他的亲骨肉是谁的?难道他原配还能背着他偷人生野种?!
裴奕耐心地追问一遍,“是不是?”
徐寄思连忙点头,嘴里也在说是,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那就好办了。”裴奕逸出清朗的笑容。
怎么就好办了?这厮简直坏的没人样儿了!徐寄思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身形则是迅速调整着,寻找合适的角度,竭尽全力地蜷缩起来,一个翻身,双膝着地,跪在了裴奕面前。
徐家就徐刚一根独苗,他绝对不能出事,否则,徐家可就绝后了。
☆、第125章
叶浔临上马车前,得知徐寄思由锦衣卫带去了诏狱,进诏狱之前,他留下了一份供词。而徐刚,则由裴奕命专人“照顾”起来。
显而易见,最终惩戒徐寄思之前,裴奕还要物尽其用。
叶浔因此事想的最多的是徐阁老。他得知以后,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悲?
裴奕先和叶浔去接太夫人、旭哥儿回府,给母亲正式请安,叙谈片刻便又出门。先进宫面见皇后,又去了内阁班房与几位重臣商议要事。日头西斜时,才得空料理什刹海那边的事。
也是在这一日,张九牧将徐寄思的事告诉了聂夫人。
诏狱、供词,这些字眼让聂夫人再没了之前的沉稳,坐在椅子上,愣怔多时。
她自然不关心徐寄思的死活,她在意的是徐寄思的处境会给杨阁老带来多少祸患。
是杨阁老唆使宋清远那个没脑子的去刺杀柳阁老。
是杨阁老唆使徐寄思上蹿下跳的闹了一场,使得徐阁老以最快的速度由权臣沦为笑柄,自那之后一蹶不振,方寸大乱。
是杨阁老提醒徐寄思,想在官场上至裴奕于死地,不知要耗费多少念头,与其如此,不如寻机将他最在意的亲人掌控于手中。是这样的提醒,助长了徐寄思的色心,才有了昨日来到什刹海的事。
……
事情太多了,徐寄思只消说出几桩能够查实的事,杨阁老的头颅就保不住了。
这件事,裴奕或锦衣卫,都不可能走漏消息让杨阁老得知的。
不行,她不能空耗在这里,她得赶紧告诉杨阁老,设法将徐寄思灭口!
聂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
可是没用,聂宇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还没来。
他怎么还没来?怕了裴奕不成?
有什么好怕的?!同是侯爵在身,官职又比裴奕高。
事先就吩咐他了,如果戌时她还没回府,他就要过来接她。
莫不是……他那边也出了岔子?
莫不是……他找到了邢颜?
不是,不是这样,是心急之下胡思乱想了。如果是那样,他早就劝说裴奕置她于死地了。她一再这样告诉自己,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至黄昏时,她终于等来了聂宇。
任谁看到聂宇,感觉都是相同的,只觉得他清隽儒雅,难以相信这是个曾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立过战功的男子。
聂夫人也不例外,即便同在一屋檐下生活了几年之久,每次相见,还是不大适应他身上的自相矛盾之处。
有人将聂夫人带到庭院之中。
她穿过葡萄架,一袭天青色的颀长身影映入眼帘。
聂宇正侧头欣赏落日余晖。
夕阳彩霞给他身形、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光晕。凝眸细看,连漆黑长睫都闪着淡淡的光芒。
相见时多,细看他的时候少。只是每次相见时,他总是有着浓郁的落寞、寂寥气息,偶尔甚至会有一种心死如灰的感觉,叫人心惊。
而在此刻,他又有了生机,宛若枯木逢春焕发出的那种生机。
聂夫人的心沉了下去。
聂宇转头看向她,往前走了几步,开门见山:“邢颜已找到。”
聂夫人笑,透着绝望。
完了,什么都完了,包括她的人生。
她费力地问道:“谁帮你找到的?皇上还是祁先生?”
“都不是。”聂宇道,“是皇后。”
“是皇后……”聂夫人低声重复,随即苦涩一笑,“明白了。皇后帮皇上选用人才,给你了却后顾之忧,让你和邢颜得以聚首,皇上才让封疆大吏举荐,重新启用你。”
“你一向很聪明,的确如此。”到了这地步,聂宇也没有对她恶言相向。
“我有两年没去看过邢颜了,她还好么?”她问。
邢颜是聂宇在外征战时救下来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只是那时老侯爷还在世,不准两人成婚,之后更是将邢颜交给她,作为控制聂宇的把柄。
什么聂宇对她一往情深,都是假的,都是她和老侯爷命人放出去的风声,以此混淆视听。
她将邢颜囚禁在山中隐秘之处,岁月已久,自信没人能够找到,可如今……
聂宇道:“我便是有天大的苦衷,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等皇上回京,我自会请罪。此刻只说你。你知晓的事情太多,而且执迷不悟,是以,我与长兴侯对你的处置是,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聂夫人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聂宇漠然转身,离开时步履如风。
晚间,江宜室得知了叶冰的事:昨日,罗氏给叶冰灌了一碗汤药,叶冰昨日深夜便开始腹痛,请大夫把脉,才知汤药里有红花等让人难以孕育子嗣的药材。
值得庆幸的是,罗氏没下死手,那些药材的用量不是太多,叶冰好生调养几年,还是能够再有喜脉的。
细想想,罗氏的用意很是耐人寻味。
罗氏并不是要将叶冰赶上绝路,只是给了叶冰一个没齿难忘的教训。她要让叶冰明白,有些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
却终究不是善类。
漫长的几年间,叶冰要不断服用汤药,驱除体内剩余的药性。是药三分毒,到了能够怀胎时,身子也很虚弱了,胎儿能否保住还是未知。如此一来,当初罗氏的心里的苦,叶冰也能品尝到几分了。
而罗氏呢?
今日罗家出面,请裴奕允许他们将罗氏带回家中,因还不知徐寄思已被扔进诏狱,承诺来日让徐寄思写下休书,此后罗氏便在家庙带发修行。
其实不难看出,在家庙修行应该是罗氏的意思。
这昔日的妯娌两个,让人说什么才好呢?
江宜室叹了口气。刚勉强消化了这件事,又听得聂夫人的下场:
耳膜刺破,又被灌了再不能言语的猛药,此后便是聋哑之人。
前思后想了许久,江宜室竟不能对罗氏、聂夫人生出憎恶。
她们不是良善之辈,却无疑都是聪慧的女子。要让她处心积虑的做这种事,她做不来,根本就走不到最终功败垂成的地步,兴许刚有苗头就被人识破了。
怎么说呢?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坚持,到最后,便各有各的成败悲喜。
不能以对错评判。
她一度以为,这尘世黑白分明,到如今才明白,太多事太多人都处于黑白之间,这样的人包括世涛、阿浔、裴奕,甚至于,还包括日后的她。
整件事让她心里堵得慌的只有柳之南。
那丫头太任性了。
一整天都在琢磨那丫头,终于理出了头绪。
柳之南住到裴府及之后的日子,对叶浔的确是言听计从,让人以为她已沉稳踏实下来。但如果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待,并非如此。那时叶浔为柳之南主要忙碌的只有两件事:开香露铺子,促成柳家与孟宗扬结亲。这两件事,都是柳之南能够欣然接受的。
说句不好听的,柳之南就是个小顺毛驴,你顺着她的心思,说什么她都听,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心甘情愿。
后来,柳之南负伤,外祖父待她越来越宽和,可以说到了娇宠的地步。是,平日里没少教导柳之南持家处世之道,可那些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纸上谈兵——不是谁都能遇到什么事都会想到老人家的教诲的,尤其柳之南这种遇事就头脑发热钻牛角尖的女孩子,怕是早就将那些至理名言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道理与实情从来是两回事。
若非如此,人也就不需一步步历练成长,只看着书本便能通晓礼义深谙世事。
她只希望,孟宗扬不会因为这些事而不能释怀,能给柳之南多一些的时间、耐心。
她也是磕磕绊绊才走到如今,自是满心盼着柳之南能吃一堑长一智,守得柳暗花明之日。
夜了。
叶浔陪太夫人用完饭,牵着庭旭的手,慢悠悠返回正房。
庭旭刚吃饱,有些倦怠,走了一段就停了步子,小手抓紧了叶浔的手指,还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娘亲,累。”
叶浔轻声笑着,问道:“累啊,那你想怎样?”
“抱抱。”庭旭笑得一双大眼睛微眯了起来,摇着叶浔的手,“我要娘亲,娘亲抱抱。”
“好,娘亲抱着旭哥儿。”叶浔拍了拍他的小脑瓜,把他抱起来。
庭旭高兴得咯咯地笑着,一面走一面指着路边道:“树,灯笼,花。”
“旭哥儿说得对,真聪明。”叶浔奖励的亲了他一下,又问道,“要是白天,能在树上看到什么?”
“嗯……”庭旭认真地想了想,拉着长音回答,“小——鸟。”他的声音清脆稚嫩,宛若出谷黄莺,又因这是他新学会的词语,发音不是很正确,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又说对了。”叶浔又亲了亲他的小脸儿,满脸都是笑意。
母子两个走上抄手游廊时,半夏低声禀道:“夫人,侯爷回来了。”
叶浔点一点头,抱着庭旭停下来,转身望去。
一早,裴奕倒是见到庭旭了,庭旭却没见到父亲——昨晚许是睡在陌生之处的原因,庭旭闹到半夜才睡,早间自然就睡懒觉了,回到府中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醒来。那时裴奕已经进宫去了。
裴奕大步流星走近的时候,叶浔指着他问庭旭,“认不认得他?”
庭旭摸了摸自己的头,看牢裴奕,“爹爹?”语气不是很确定。
而这已足以让裴奕惊喜。
“对,是他。”叶浔柔声道,“还不快叫爹爹?”
“爹、爹。”庭旭很听话,却是一板一眼的,少了点儿亲昵。他每天都会看到几次爹爹的画像,所以识得他,可也只是认识。
裴奕应着声到了近前,笑着伸出手臂,“让爹爹抱抱。”
旭哥儿拧过身形,抱牢了叶浔的颈部,还用小手拍着她肩头催促,“娘亲,回房。”
叶浔漾出无奈的笑容。
裴奕却对儿子的行径视若无睹,探臂强行把庭旭抱到了怀里,狠狠地亲在了那白嫩嫩的小脸儿上,“小没良心的,怎么不让爹爹抱?竟敢把我忘了?”
“嗯……”庭旭先是扁了扁嘴,随即便被父亲下巴上隔夜的胡茬刺得发痒,从而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用手推父亲的脸颊,还求助地唤道,“娘亲,娘亲抱。”
“娘亲瘦成了豆芽,怎么抱得动你?”裴奕说着话向前走去,且将庭旭向上抛高。
庭旭几个月大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从半空落下的感觉,只是自从裴奕去了江南之后,再没人能满足他对这一游戏的热衷。此刻,他忍不住连声的笑起来。
呃……
叶浔扶额。
她怎么就变成豆芽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哄得儿子高高兴兴了?
好吧,终究是好事,总比庭旭不理他让他失落要好。
在庭旭欢快的笑声中,大小三个回到正房。叶浔忙着去找出给裴奕新做的几套衣服,再回到房里,见父子两个已经闹成了一团——
裴奕给庭旭带回了几样甚是奇巧精致的玩具,此刻他拿着一样庭旭很喜欢的嵌着各色宝石的小小弯刀拿乔,庭旭则高举着手臂围着他团团转,嘴里喊着:“给我,我要。”
“喜欢这个?”
“喜欢!”
“叫爹爹。”
“爹爹。”庭旭可怜巴巴的,“爹爹,给我吧?”很懊恼的样子,许是因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裴奕这才心满意足,把手里的小弯刀给了庭旭。
叶浔叹服。到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换个外人,便是有着更好的物件儿,庭旭都不可能伸手讨要,自然,就更不可能短短时间就与他亲昵起来。
随即她就紧张起来,“那个刀——”
“外面好看而已,刀身是木制的。”
“哦。”她松了口气,“那还好。”随即笑盈盈坐在一旁,偶尔柔声与庭旭说话,目的却是让庭旭那残存的陌生感尽快消散。
临歇下的时候,庭旭腻到了叶浔怀里,揉着眼睛,小鸭子似的扁了嘴咕哝:“觉觉,睡觉觉。”
叶浔想也没想,抱着庭旭走向床榻。
裴奕问道:“一直都是跟你睡?”
“嗯。除了前几日,都是跟我一起睡。”叶浔将庭旭安置在大床上。
裴奕随着走过去,“我来哄他,你去里边歇下。”
叶浔也就由他,转到里面躺下,又将折扇递给他,“旭哥儿不高兴的时候多半是觉得热。”
“知道了。”裴奕接过折扇,放在枕边,“你别管了,睡吧。”
“嗯。”叶浔今日也听说了叶冰、聂夫人的事,本想问他几句,但是当着孩子的面,不想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庭旭起初有些不适应,侧转了身,小手握住叶浔一根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踏实下来,慢慢睡去。手却仍旧握着叶浔的手指。
裴奕将儿子的手轻轻托起,放到薄被下面。
很轻微的一个举动,庭旭不曾察觉,依然酣睡。叶浔却被惊动,即刻睁开了眼睛,侧目打量父子两个,这才释然一笑。随即却没了睡意,低声询问他在外时的经历。
裴奕只讲述大略情况:“江南一带的确是贪污成风,大小官员都做得一手好账面,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富了官员商贾,苦了黎民百姓。我与燕王暗访时,得知了两桩让人不齿的大案,亦是因这两桩案子,才找到了突破口。”
叶浔又问:“可曾遇险?”
他轻描淡写地道:“算是吧,有惊无险。”
叶浔斜睨他一眼。很明显是在跟她粉饰太平,也只能由他。他细细讲述又有什么用?除了让她胆战心惊,再无用处。那是她帮不了他的事。
熄灯歇下之后,裴奕的问题来了:睡在他最熟悉的床上,他就总会出于惯性去抱身边的人,而今晚睡在他身边的是庭旭。
本已睡着了,却因这举动几次三番醒来。
能怎么办呢?
他总不好折腾妻子,把儿子放到最里侧去。索性起身,将庭旭轻手轻脚地连同薄被抱起,去外面交给奶娘。
再躺下,他总算能踏踏实实把妻子搂到怀里了。
叶浔恍惚间觉出情形不对,不由一惊,张口就问:“旭哥儿呢?”
“让他跟奶娘去睡了。”
叶浔叹了口气,“他一早醒来会闹的。”
裴奕也很委屈:“他睡在中间,我就要彻夜难眠了。”
“……”
“让谁陪着你睡?你选一个。”他说。
“……”叶浔一想到儿子闹脾气的小模样,便是满心不忍,当真挣扎起来。
裴奕一下一下咬着她的唇,“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
“不是,是旭哥儿……”
“不是就好。”他打断她的话,予以灼热的一吻,“他总要习惯的,总不能每日都和我们睡在一起。”
“那也得慢慢来啊。”
“我不是哄着他睡着了?”
叶浔又气又笑,“你这分明是不讲理啊。”
“也只有他不懂事的时候能不讲理几次。”裴奕的手没入她衣襟,游走在她光洁的背部,“想你了。”欺身覆上她身形,“要你。”
“那……”她商量他,“你别没完没了的。”
他解开她衣襟的动作便是一缓,“还是不舒坦?”昨晚她入睡之后给她把脉了,明明没事了。
“不是。”叶浔忙解释道,“明日我还要去外祖父家,你没完没了的折腾,别说出门,怕是早间都不能准时去给娘请安。”一连昏睡好几天,睡得骨头都懒了,精气神一下子也不能恢复如常。
“先别去外祖父那边,免得又介入你那个二愣子表妹的事。至于给娘请安么,那倒不用了。”他继续忙着脱她的衣服,“回来时我去请安,娘跟我说了,要我给他配备人手,明日一大早就要去寺里上香——出了这样大一场风波,娘心里不踏实。还叮嘱我好好儿给你把把脉,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不准让你太劳累。”末了,他道,“明日你继续歇息就是。”
所以结论是他今晚可以由着性子折腾她?
叶浔掐了他一下,“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跟你说话完全是秀才遇到兵呢?”随即放松身形,“随便你,反正我今晚是要做木头桩子了。”
裴奕失笑,一臂穿过她颈部,一臂向下,手落至花溪间,“说话可得算数,不准反悔,不准动。”
“去你的。”叶浔当即反悔,咬住了他肩头,双腿也因他作乱的手不自主地蜷缩。
他轻轻地笑起来。
这边夫妻两个缱绻无限,孟府夫妻两个之间的氛围却是如若冰凝。
孟宗扬出门这段日子里,外院一些事搁置了,他回来之后先处理这些,随后才着手内宅事宜。
首要之事,自然是发落那些吃里扒外的仆妇。
先后被罗氏、聂夫人收买的珊瑚几个,各赏四十大板。
四十大板,别说女子,便是壮年男子,受刑之后能不能活下来都成问题。
一句话,孟宗扬就是不想让她们活了,却又不愿给她们一个痛快。
自黄昏到入夜,让柳之南心惊胆战的惨叫声才停止了。
她其实觉得那几个人罪不至死,是她有错在先,是她当一府主母有着不足之处,这才助长了这几个人的恶性。
可是孟宗扬说:“刁奴欺主,错最大的当然是你,但是该死的一定是刁奴。我总不能把你怎样吧?”又目光冰冷地凝视她多时,“我本不该插手内宅的事,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随后,他将内宅余下的人全部打发到了别院或是庄子上当差,命管家将已集齐的一众仆妇换入府中。
孟宗扬道:“这些人不论你看着顺不顺眼,都没必要动。她们只是来照料这座府邸。”
柳之南不解,却没询问。
孟宗扬敛目思忖多时,再开口时,语气平静下来:“宫里人才辈出,皇上并不缺我这样一个贴身侍卫,是以几次三番询问,让我慎重斟酌,找个自己能够持之以恒的差事。他愿意成全我。这两日我仔细地想了,于公于私,我都想自请外放,先从兵科的一城之主做起,稳扎稳打。”
柳之南抬眼望着他。自请外放?不在京城了?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外地做官,三年一考评,是因此,你可以跟我到任上。”孟宗扬凝视着她,“我的意思,当然是愿意带上你。这事情不急,要等皇上回京才会提上日程,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柳之南嘴角翕翕半晌,却说不出话。
孟宗扬的目光柔和下来,但是透着伤感,“之南,这是我慎重考虑之后的决定,是最好的权宜之计,亦是我和你余生的路。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跟着我么?”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跳跃几下,又道,“愿意的话,以前的一切揭过不提,我们重新开始。不愿意陪着我熬资历受苦的话,那么……”他迟疑多时,还是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
柳之南知道他想说的话是什么:那么,只能依她先前所言,休妻或是和离。她刚想说什么,孟宗扬已继续道:
“那么,你容我再想想。我到死都不承认和你有缘无分。我不会也不能离开你。”
☆、第126章
柳之南险些落泪,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为何?”
“我们成婚还没多久,不该动辄就提分道扬镳。再者,我的经历你还不知道吧?还不知道,我不记得你问过。”孟宗扬扯出一抹笑,“我三两岁的时候,我娘被休弃,带着我流离失所,最终贫病交加而死。虽说那个男人后来也死于战乱,跟着他并不能有什么好结果,但是最起码,我娘不该是那种死法。”
柳之南点一点头,“所以,你死活都不想成为你生父那样的人,是么?”
“没错。虽说如今世道不似我娘那会儿,可女子和离之后,要面对的太多,再嫁与否,都不见得能比和离之前过得更好。”孟宗扬轻轻叹息,“再者,我从相识到现在,喜欢二字,不是说说而已。不是假的。”
“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柳之南似笑非笑,“你现在已经对我失望之极,只是因着旧情,才不忍心放弃。再者,其实你不愿和离的症结是因心结,你不想成为你生父那样让你鄙弃的人。有些夫妻如何也不能白头到老,不是品行的问题,而是性情使然。看看你我就知道了。”
孟宗扬没说话。
柳之南却看住他,“孟宗扬,你想一想,当初你喜欢的柳之南是什么样子,看看现在的柳之南是什么样子,再想想你希望柳之南变成什么样子。我不说你,只说我自己。我现在特别厌恶自己,恐怕比你生气时对我的那份厌恶更重。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因为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不明白,日后我为何要照着你的心思改变自己。”
孟宗扬对上她视线,眼中情绪太多,让人无从分辨。
“我最好的出路,是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和你成婚至今,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柳之南笑了,“而我想如愿的话,就要等你愿意放手那一日。那么,好,来日我跟你到任上,横竖我在京城也没脸见人了。”
她没有指责,很平静。越是如此,越是证明那些话是她心迹。
心里话要么让人感觉似蜜糖,要么让人感觉似毒药。她的言语,伤人至极。
他在言语上已失去再挽留的余地。
他只是轻笑,“随你怎样想,届时随我前去就好。可以各过各的,你可以历练一番,只当是孑然一身的开端。”
“那就各过各的。多谢。”
三日后,锦衣卫将徐寄思的供词转交内阁,杨阁老种种歹毒行径公之于众。只唆使宋清远刺杀柳阁老一条,便足以让他下狱。
柳阁老不在朝堂,主事的是孟阁老。孟阁老当即拍板,将杨阁老收押至天牢,其余罪行查实之后再转奏皇上。
几位重臣皆无异议。
越十日,镇南侯聂宇休妻。
八月下旬,在京参与江南贪污案的官员纷纷落马入狱。
这一年叶浔生辰前后,京城出的事比哪一年都要多。
九月末,皇上携燕王、柳阁老、叶世涛回京,开始大刀阔斧地针对江南贪污案整顿朝纲。
贪污案查抄的赃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过千万两之多。皇上在这同时开始筹划对西夏用兵。
到这时,上至朝臣下至百姓,都明白了皇上之所以严查贪污案,是要整肃官场风气,亦是为了用兵以此方式筹备军需。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良将,是士气,还是军需。
与西夏的谈判一直不顺利,西夏国分明是不想归还他们早在百年前就占据的领土。而西域总督谈判期间一直言辞闪烁拖拖拉拉,其实不过是在等皇上一句开战的旨意。这亦是皇上要他等待的。
——局势到现在已明朗起来,皇上将两件国家大事放在了一起,相形为之。
不论是惩戒一众贪官,还是对西夏用兵,都是独断专行不容人置喙的态度。
是我的领土,你不能侵占;是百姓的银子,你不能贪污。
这就是这一代帝王的心迹。
自然是阻力重重。
再彪悍的帝王,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官员、制度挟制。
用兵的事倒是没人敢往死里反对,皇上在登基之前,是一代权臣,在成为权臣之前,是立下了不世之功的悍将——在有银子打仗的情况下跟他谈军事,是自取其辱。
让皇上头疼的反而是江南贪污案。
皇上回京之前,杨阁老的党羽隐忍不发,也是知道做什么都没用,几位权臣根本就是铁了心要收拾杨阁老,你在他们面前上吊他们都无动于衷。只有等皇上回京之后群起上奏,才会有效果。
而他们齐心上奏保杨阁老的同时,杨阁老包括陆先生这些年培养起来的分散在各地的人脉也开始发挥作用:官员不论等级大小,每人每天一道折子;名士不能上折子,便频频发表为杨阁老辩驳甚至是歌功颂德的文章诗词。
江南贪污案,成了全国皆知的大案。杨阁老的名声响亮,成了无人不知的名人。
杨阁老不但没因此被人唾弃,反倒成了亦正亦邪之人,怎么看待他的都有。
这种情形令人愤怒,却无法阻止。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为杨阁老站出来说话是为何?有人是因与他同流合污,怕他倒台之后自己也会没命,有人是因仰慕他一生从不失信于人的品行、敬重他是为皇上登基立过功劳的人,而最重要的,则是因为杨阁老是传承陆先生才学、修为的第一人——可以说,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被囚禁的陆先生。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到明面上罢了。
陆先生固然是皇上的授业恩师,却也是曾意图谋害帝后的人。朝廷第一大罪人,谁敢当众为陆先生鸣不平,便是公然挑衅帝王权威,那是要灭九族的。
只能用杨阁老借题发挥恶心皇上。
这些人的力量之中,包括诸多名士、学子,而他们形成的那股力量,影响深远。
杨阁老是必须要除掉的,但是,绝对不能以江南贪污案、刺杀柳阁老、陷害徐阁老这样的罪行处置他——这些罪行都是为很多人质疑甚至绝不肯相信的。比之相信这些,他们更愿意相信徐寄思是屈打成招——锦衣卫是什么人?屈打成招几乎是很正常的事,大多数人都对此坚信不疑,由此深信杨阁老是被污蔑的。
皇上面对这些的局面不动声色。自然,皇上自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谁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这辈子都难。他任由人们弹劾的弹劾、保人的保人这般不断循环地闹腾,自己着手别的事。
先是为已休妻的聂宇赐婚,将邢颜许配给他。
聂宇接旨后,过十日成婚。
聂宇再娶一个月后,南疆一向神出鬼没的一伙反贼行事猖狂起来,集结了几万人四处横行,皇上委任其为平南大将军前去平乱。
南疆之事,是在皇上意料之中,却在别人意料之外。
与此同时进行的,是在祁先生的锦溪书院开设恩科,选拔人才。
南疆开战之际,皇上命户部兵部筹备粮饷及押送粮饷的人员,传旨济宁侯对西夏下通牒:不服不顺则战。
随即,皇上开始逐一处置江南江南一带地方贪污首脑,再顺延到各个品级的官员,一概按律例严惩,又委任贤能有才之辈补缺。只是将杨阁老丢在天牢不闻不问,不给任何人一个说法。
换一个帝王,敢这般并行处理三桩事,怕是早已引起哗变天下大乱。他却始终稳如泰山,也真没人敢极端行事大肆煽动人心筹谋造反。
第一,极端行事的第一人是皇上,他六亲不认的种种行径,再过百年,怕是依然让人胆寒;第二,皇上自登基之前便与燕王齐心为民谋福,至如今,用兵的钱财都是出自国库或是贪官之手,百姓未被殃及,是以民心稳固。
疆域广阔,有一两处不安生很正常,但是真要让百姓放着安稳太平日子不过造皇上的反,是痴人说梦——百姓如今正喜滋滋地盼着皇上创造一个盛世让他们享福呢,并且这是绝对可能的。
而皇上比较难办的,是不想让那杆子稀里糊涂为陆先生、杨阁老鸣不平的学士学子对他心寒,闹到日后影响招募人才的地步。
人们自然清楚皇上的为难之处,明白要将杨阁老推上断头台,还需时日。
只是仍旧意难平。
明知一个人该死而不能杀,明知一个人有罪而不能以这罪行给他惩戒……任谁都会怄火不已。可朝堂官场就是如此。
早在聂宇远赴南疆征战之前,他携邢颜到裴府做客。
那日两男子在外院叙谈,叶浔则在内宅招待邢颜。
邢颜隐约听说过叶浔不少事。她欣赏这样的女子,却也有些打怵。寻常处事强横的人,待人时冷淡甚至傲慢都不在少数,真怕叶浔让她碰一鼻子灰。
午后微暖的阳光映照下,清冽的空气中有着淡淡花香。她带着两名丫鬟,随引路的裴府中人进到正房。
厅堂三围罗汉床上端坐的女子,有着优雅的仪态,绝美的容颜。笑盈盈站起身来,身形曼妙,透着柔弱。
不需引荐,邢颜便知这是叶浔。她被那柔和的笑容感染,就此放下心来,上前见礼。在这片刻间,对上叶浔视线。
必然是有着诸多起落、城府深藏的女子,但那双眼睛澄澈明亮,流转着璀璨的光华,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纯净。
邢颜如何不知,这只是叶浔平日里的样子,必然还有着凌厉、咄咄逼人等面目。却依然有些惊讶,除了那份美,到底是与想象中反差太大。
叶浔也认真打量了邢颜一番。
初见聂宇时,感觉他是个很矛盾不简单的人物;得知他对前一位聂夫人一往情深时,唏嘘不已;后来得知他真正的意中人是邢颜并且终成眷属时,由衷地欢喜。谁都一样,愿意看到有情人得到圆满。
邢颜该是因着被囚禁时吃了不少苦头,身形羸弱,容貌姣好,气质婉约。面色泛着些许病态的苍白,有着一双大大的杏眼,眼神如孩童般懵懂无辜。
落座闲谈,邢颜绝口不提过往是非,更不曾提前一个聂夫人。千帆过尽,她不见丝毫哀怨憎恨,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样的前提之下,叶浔与邢颜很有些好感。却也都没因这好感而生出常来常往之心,裴奕与聂宇若是面和心不合,她们自是不能交好。还是要问问他们的说法。
☆、第127章
邢颜和聂宇离开之后,叶浔问起裴奕。
裴奕颔首,“自然可以常来常往。聂宇这次过来,就是为了他出征之后,请你和娘照顾他夫人。他也是皇上皇后信得过的人,我们两家勤走动些有益无害。”
“可你在兵部,他却在五军都督府。”叶浔还是有些不踏实。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关系,就是相互钳制。
裴奕就笑,“他若是大获全胜,再立战功,回来后便要以伤病为由找个闲职;若是出师不利,回来后则要上折子请罪,结果还是一样。他只在这种时候出头,闲时不会介入官场是非。”
叶浔就此放下心来,随即又打趣他:“他连这些都与你说,可见你们早就有交情了,却不曾告诉我——还把我当外人呢?”
“我总说你没良心,你还真就是个没良心的。”裴奕不满地揉她的脸,“每天七事八事的,我这不是还没顾得上跟你说么?”
叶浔笑着推开他的手,往别处逃,“知道,逗你两句罢了。”
他却三步两步追上去,呵她的痒。
夫妻两个闹在一处。
聂宇出征之后,叶浔与邢颜得空就在一起坐坐,本就投缘,加之能够常来常往,很快就成了交好的朋友。
只是叶浔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感情上认可邢颜,理智上还是防患于未然,去聂府时与去陌生之处一样,贴身带着新柳新梅,外面跟着秦许等护卫。
皇后比较留意邢颜,不时赏些滋补之物,要邢颜好生调理身子。得知她与叶浔交好,自然喜闻乐见,更是对燕王妃笑道:“这下就不用我挂心了,阿浔最擅长调理之道。”
燕王妃笑着颔首,“可不就是么。”
皇后又道:“你也别总闷在府里了,得空就带上她们两个进宫来说说话。”
秋末,孟宗扬向皇上提出外放。
皇上没理会他先从一城之主做起的说辞,直接封了他一个宣慰使司同治的官职,仍是四品,地点为广东。
孟宗扬哭笑不得,装作以为皇上没听清楚,又把心迹重复一遍。
皇上没好气:“祁先生最是记挂你,你却要从劳什子的百里之才、一城之主做起?我都替他觉得丢人。爱去不去,不去就还老老实实当值!”
孟宗扬还能说什么?正正经经地接旨谢恩。稍事安排,五日后启程离京。
柳之南随行。
孟宗扬临行前夕,在醉仙楼宴请裴奕。两个男人在一起,自然不会说家宅、女眷那些事,只说以往、日后,畅谈至深夜才走出酒楼。
分手之前,孟宗扬拍了拍裴奕的肩头,“之前给你们添麻烦了,怪我。”
“说什么呢?”裴奕捶了他一拳,“你我是朋友,到何时都是,得空写信。”
“那还用说?”孟宗扬笑容清朗,转身上了马车。
裴奕回府路上,孟宗扬偶尔闪过眼底的落寞挥之不去,一直在脑海闪现。
都是成家的人了,都是成婚之前两情相悦走来的,到了如今,却是处境不同。
孟宗扬不好过,他不难想见。
不免唏嘘。
如果他娶的不是阿浔……
那是难以想象的。
若没有阿浔出现,他会不会娶妻都难说吧?
母亲曾对他说:“如果不是真正认定一个女孩,就别轻易谈婚论嫁,免得日后惹下孽债。我宁可你始终不娶,也不能作孽伤人。”
他自然完全认同,为母亲这般开明通透而难过又庆幸。
如今的母亲呢?满心盼着阿浔再添几个孩子,让家里热热闹闹的,近来总是张罗着给阿浔吃些滋补身体的羹汤,每日里挂着舒心的笑,不知多满足现状。
阿浔自然不是完美无缺的女子,却无疑是适合他并适合这个家的。
幸亏有她。
回到家里,叶浔睡意朦胧地坐起来,咕哝着抱怨他一身酒气。
他狠狠地吻她,却没再更进一步。
这个月,她的小日子没来。
叶浔想来想去,也没去送柳之南,一来裴奕不准,二来相见太尴尬。
算了,等彼此都释怀时再说吧。
要说责怪柳之南,她做不到,可要让她丝毫不介意,也不可能。
一如曾说过的,庭旭比她的命更重要,即便清楚柳之南是无心所致,也无法揭过不提。反过来想,如果太夫人与庭旭那次真的出了闪失,她恐怕会恨上柳之南,一辈子都不能原谅。
这样的经历,一生都不会忘记,日后便是能与柳之南重拾姐妹情分,来往时也要处处谨慎,彼此都会疲惫不堪。
不如渐行渐远,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盼对方安好。足已。
江宜室与叶浔的想法大同小异,是以在柳之南离京这一日,与平时一样,安心留在家里处理家事、带孩子。
叶世涛回京之后,妥善的安排一番,将公事都交给诸如张九牧之类的下属打理,自己尽可能地留在家里陪伴妻儿。
这天,他抱着孩子在室内来回踱步。
江宜室则坐在东次间的大炕上合账。
叶世涛问道:“不去送之南了?”
“怎么能去呢?”江宜室答着他的话,拨动算盘的手并没停,“真去了,你就该跟我发火了吧?”
叶世涛低头看了看已有睡意的儿子,唇角轻勾,语声低柔几分,“横竖都要走了,见见也行。”
“那也不去了。”江宜室无动于衷,“见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在不在京城都一样,要过个一两年再看情形。别只说我,你怎么不去送送淮安侯?他人总归是不错。”
“前两日在宫里见过,他不让人送。”
“这俩人,都有不足之处吧?”江宜室的手离开了算盘,“淮安侯一是没时间,二是没找到最恰当的方式让之南懂事明理一些。之南么,就不需说了。”
“的确如此。”叶世涛微笑,“但是你别跟我说这些,一说这种事我就心虚。”
江宜室不由笑起来,“你居然还会心虚呢?着实不易。”
“还真是不容易。”叶世涛也笑,“脸皮越来越薄,奇了。”
江宜室笑不可支,起身下地,“我去花厅吩咐管事一些事。”
“嗯。”
江宜室忙完手边的事,向丫鬟询问叶冰近况。
丫鬟据实答道:
叶冰这一阵都是又气闷又伤心,病倒了。孙家倒是没说过她什么,一直忙着给她请名医、太医调理身子。王氏时常去看望叶冰,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只好言宽慰。
罗氏已经进了家庙,余生都要守着青灯古佛,她没给谁留下质问、报复的余地。不论对错,不论叶冰是否无辜,都只能认命、接受。
入冬后,叶浔诊出喜脉,与上次一样,并没害喜的症状,惹得裴奕直担心这一胎又是个儿子。
生孩子这种事,他可不敢指望妻子能再接再厉生到女儿出生为止。
可即便第二胎还是儿子,仍是大大的喜事一桩,正如太夫人说的:“儿女双全最好,生个男孩儿也好,兄弟俩能一起习文练武,携手长大。”
总之,怎样都好。
亦是因为有喜,庭旭晚间想和母亲一起睡的权利被父亲强势剥夺了,另外,让母亲抱、腻着母亲撒娇也是一概不准了。
裴奕自从让新柳、新梅服侍叶浔到现在,只对她们发过这一次话:他不在家里的时候,也要看好庭旭。
一岁多的孩子了,偶尔又很调皮,万一嬉闹的时候踢到阿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叶浔知道他是为着胎儿着想,只得接受,从别的方面弥补儿子。
庭旭却着实的不满了,一天更是语出惊人,对着裴奕吐字清晰地道:“爹爹真烦人!”
裴奕先是讶然挑眉,随即就去抓庭旭怕痒的肋间,“说什么呢?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庭旭心里气呼呼的,却因怕痒忍不住要笑,表情别提多拧巴了,小嘴儿里还在继续指责:“我要娘亲,爹爹不准,嗯,爹爹坏!”
“娘亲不舒服,你让她费力的话,她会累,甚至保不齐会难受。”裴奕弯腰看着儿子,语气柔和地解释,“你想让娘亲难受么?”
“不想。”庭旭立即摇头,随后才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真的。”裴奕捧住儿子的小脸儿,亲了额头一下,“爹爹不会骗你的。你长大了,体谅娘亲一些,好么?”
庭旭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好吧。”转头见到叶浔,便问道,“娘亲不舒服?”
叶浔不需想也知道为何有此问,歉意地点头,“是有些不舒坦,等以后我再好好儿陪着你玩儿。”
庭旭释然,慢慢接受了父亲的安排。也是因此,裴奕陪着儿子的时间多了起来,父子两个愈发亲近。
冬至前夕,济宁侯与西夏开战。
冬至之后,两桩与杨阁老息息相关的案子摆上台面。案子比起贪污案,不算大,对于杨阁老来说,却是致命的袭击。必死无疑,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第128章
第一桩案子,是江南一带四个寺庙里的僧尼大行秽乱之事,一个寺庙的住持为了迎合几名心性猥琐有着古怪癖好的官吏,竟买通了十名貌美的妓|女落发入寺,情形可想而知。再有便是一座名寺内出了几名堪比采花贼的僧人,因与当地封疆大吏交情匪浅,仗势欺辱民女轻薄官家女眷。
耸人听闻又下作之至的案子,起先有官员递折子、百姓告状,都被杨阁老压下来了。
裴奕带回京城的两名人证,正是一名仗义执言的官员、一名受恶僧欺辱的民女。
而燕王手里的证据,则是直指杨阁老与一名恶僧勾结。恶僧这两年除了做采花贼,常利用授课的机会对陆先生歌功颂德,煽动的一众僧徒对皇上百般不满。这样行径的恶僧,杨阁老手里有不下几十个,分散于全国各地。
当然,杨阁老绝对不会赞成恶僧做采花贼,但是赶上了,又有什么法子。事情出了,不能让皇上知晓,只能想方设法瞒下。
如果皇上不是派了燕王、裴奕前去江南,如果不是两个人就是奔着揪出杨阁老去的,那么杨阁老是有足够的时间毁掉罪证甚至杀人灭口的。
可偏偏事态没给他时间。
说起来,杨阁老一辈子看人用人都很准,只这一次走了眼。
但是有些错误,一次就足以取人性命。
——而这不过是表面现象,实情是几个人都要扳倒杨阁老,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还包括皇上。
皇上想要谁死,迟早会找到充分的理由,堵住悠悠之口。燕王、裴奕经过这么久的观望,确信皇上决意除掉杨阁老,这才将这桩案子捅到了朝堂上。
此事一出,杨阁老的路就走到了尽头。
要知道,学子学士中间,起码有一半的人信奉佛教,杨阁老指使恶僧为陆先生鸣不平,已能用谋逆定罪论处,而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是杨阁老包庇佛门净地行秽乱之事!哪里还有一点儿读书人的高洁性情!谁又还能够苦苦为这样一个人开脱,打自己的脸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要保杨阁老的人都沉默了。
几日后,第二件案子再次震动朝野。
涉案人员包括杨阁老、徐寄思、罗家,起因是一所正在重修的庙宇。
徐寄思说,他之所以督促这件事,是奉杨阁老之命,却又不耐烦做这些,就让罗家帮忙打理细枝末节。
罗家的人说,前不久徐寄思给了他们一张画像,要他们找能工巧匠,把庙宇中的佛祖样貌尽可能地按照画中人来塑造,并且一再强调,要塑金身。还说这件事必须要做好,因为是杨阁老亲口吩咐他的。
那张画像呈到龙书案上,皇上一看,笑了。
画中人是陆先生。
杨阁老为陆先生做这种事,用意可想而知。
这桩案子,再次证实杨阁老是陆先生放在外面唯恐天下不乱的隐患。
心向获罪被囚的陆先生,便是蔑视当今圣上。
最可恶的是,这次又和庙宇挂钩了!
最不可理喻的是,竟然要将佛祖的样子塑造成陆先生那样!
即便是人中圣贤,谁又动过这种亵渎神灵的心思!
沉默的人接下来之后还是沉默。默默地窝火,默默地生闷气,默默地想抽自己耳光。
随后的事情就完全顺畅了。
墙倒众人推,弹劾、揭发、抄家。是因此,杨阁老与两名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频繁书信来往的事情暴露。其实这些事皇上早已知晓,这罪名也足够砍杨阁老一百次头,但越是这样的罪名,越不能首当其冲地列出来——不让人知道一个人的品行卑劣,没人能相信他竟胆大妄为至此。
杀个人太容易了,不容易的是杀人同时还要让观望的人心服口服。
关于杨阁老,事情一波三折,沸沸扬扬地闹到第二年春日,才算落幕。
这么久了,皇上就算是有过念旧情的时候,到现在那点儿情分也早被磨光了。杨阁老与之前的徐阁老不同,这是个让皇上再也不想看见只求他快些消失的卑鄙小人。连折磨他的闲情都没有。
皇上亲自裁决:秋后问斩。
杨阁老明里暗里的党羽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空出来的官职,自有新人补缺。被杨阁老牵连甚重的一个人,是付仰山,当年的状元郎,落得个抄家流放的结局。一直与他站在对立面的荀佑,也就是叶沛来日要嫁的人,则因此升官。
而对于杨阁老的妻儿,因燕王妃说情之故,皇上并未追究,让他们留在沧州生活。
至此,杨文慧保全母亲、手足的心愿得偿。
此事一过,皇上为部分官员加官进爵,其中包括册封柳阁老为太子太傅并晋安国公爵、晋升叶世涛为锦衣卫指挥使。
叶浔知道,哥哥此生的路已经真正趋于平稳顺畅。
对于杨阁老的事,她起先并没曾奢望能这么快尘埃落定,是自知没有改变庙堂大局的能力。但到了此时也不意外,是明白她不能改变大局,而燕王、裴奕、外祖父这样的人可以影响并且改变大局。
至三月,叶浔已是大腹便便。
太夫人和裴奕隔三差五地吩咐厨房给她做羹汤,偶尔后者更是亲自下厨,给母亲和妻儿做几道合口的菜肴。
叶浔的脸颊圆润了一些,庭旭则是白白胖胖,生龙活虎的。
是从胎儿五个月之后,叶浔偶尔害口,要吃酸豆角酸笋之类的东西。太夫人和裴奕欣喜不已,笑说看起来这一胎是女孩儿。
平日里,景国公、叶夫人、柳阁老和柳夫人时不时上门来看看叶浔母子。
叶家随着叶世淇膝下添了一子、叶世涵与叶澜先后定亲,喜气盈门,一日日热闹起来。
偶尔叶澜也会跟着祖母来裴府,与叶浔说说话。提起叶冰的时候,叶澜稍显不屑,“被收拾了也不能怪人家。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她有些时候特别伤人,像我这样没心没肺还是她妹妹的都被气得吃不下饭,罗氏曾被她气成什么样儿可想而知。一辈子长的很,这次长个教训也不是坏事。”
柳夫人在一旁听着,不置可否,转而说起叶冰近况,“人整整瘦了一圈儿,如今待人再也不似以往那样的态度,甚而有些畏首畏尾,看得出是真怕了。唉,不是长媳,低调些也好。”
叶浔只是面带微笑地听着。这种事,她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沉默以对。
外祖父外祖母过来的时候,叶浔没问过柳之南,两位老人家也没提过。
来的最勤的是燕王妃和邢颜。
燕王妃也是一事归一事的人,对前一位聂夫人从来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对如今这聂夫人则是宽和友善。一如当初帮叶浔一样,如今也将邢颜打响名声,只是方式不同。
邢颜是宠辱不惊的性子,不论外人如何,始终风轻云淡。只是私下里和叶浔说话时,才会显露一点真性情。
这是个真正饱读诗书满腹才华的女子,叶浔和她来往越久,越是笃定这一点,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此的钦佩之情。
邢颜就忍不住笑,“哪里就有你说的那样好了?初时也不过是能识文断字,是在那段日子里百无聊赖,他们怕我寻短见,这才遂了我的心思,找了很多书让我阅读打发时间。”
那段日子,指的是被囚禁的岁月。那段时间内,看守她的人倒也并不敢太刁难她,是因她每隔几个月就要写一封书信给聂宇。只有在确定她平安无恙的情形下,聂宇才能被前一位聂夫人控制。
以前邢颜是不肯提的,而到如今,她与叶浔无话不谈。
叶浔听到这些,总是唏嘘不已,“真是太不容易了,你和镇南侯都太不容易了。”
邢颜笑着点头,“终归是心里有个念想,当时不觉得怎样,倒是每每回想的时候,才会后怕,才会心惊胆战。”
不论怎样,她和聂宇那份感情,都是至珍贵至难得的。
远在南疆的聂宇和西域的济宁侯一样,捷报频传。叶浔问了问裴奕,得知聂宇最迟年底就能回来了。
一定要平安回来。
叶浔知会了哥哥,让他吩咐手下照顾邢颜一二。
叶世涛直嘀咕:“老老实实养胎多好,整日里总是管这管那。”无奈归无奈,妹妹的任何心愿,他都是要满足的。
进了六月,他得知了孟宗扬与柳之南一些事,啼笑皆非。
夫妻俩到了广东之后,分开来各过各的。孟宗扬专心于公务,柳之南想方设法地开铺子赚银子。
说起柳之南,叶世涛总是没好话,“我那个表妹夫也是奇了,要是打算放羊似的过日子,跑那么远又是何苦来?”
江宜室先是笑,随后心里有些不安,劝他道:“你得空给淮安侯写封信,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叶世涛闲闲地道:“信已经在路上了,不过不是写给他的。”
这倒好,直接去问柳之南了。江宜室直怀疑柳之南不会理他,好在几日后就收到了回信。
柳之南在信中说她很喜欢那边的环境气候,开铺子也是顺风顺水。又说她和孟宗扬早就有了和离的心思,但是即便和离,他与她都不打算再谈嫁娶事宜,是以打算这样过下去,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言简意赅地交代完这些,开始话唠似的问这问那,问江宜室母子、叶浔母子过得好不好,还要叶世涛得空给她画几张希宁、庭旭的肖像,说实在是喜欢他们,如今隔得远了,想得厉害——这类话写了满满五页。
叶世涛和江宜室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俱是无语得很。
叶世涛把信件丢到炕桌上,没好气地去了书桌前,“我还是直接问缙乔吧,问这丫头根本就多余!”
江宜室不理他,心说那还不是你自己找的?
是在这个月,叶浔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她第一胎比起常人就很顺利,二胎又比第一胎顺利许多,下午开始阵痛,至晚间,孩子落地。她倦怠得厉害,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对上了裴奕含笑的容颜。
她忙问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裴奕俯身吻了她鬓角一下。
“你倒是说啊。”叶浔一面催促着,一面要唤丫鬟来问,是这时候,他说话了:
“阿浔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叶浔被他弄得云里雾里的,“你说。”
“调养两年,你还得继续生。”
“……”叶浔明白过来,立时蹙了眉,“又是儿子?怎么会是儿子呢?”她坐起来,随即又沮丧地躺回去,“不生了!”别人生孩子大多没悬念,怎么就她这么闹腾?总是和想法拧着来,太扫兴了。
裴奕轻轻地笑起来。
☆、第129章
就在这时候,叶浔隐隐听到了庭旭清脆悦耳的语声:“去看妹妹,小兰,带我再去看看。”
小兰是正房一名小丫鬟。
叶浔由衷地笑起来,随后剜了裴奕一眼,“你这只狐狸,骗我很好玩儿么?”
“我可没说我们添的是儿子。”裴奕笑意更浓,“猜着你就是方才那反应,一试果然不出所料。”
叶浔没辙地叹气,又道:“我只是沮丧罢了,以为这次又和上次一样,完全和料想的不一样。”
裴奕道:“可是娘说,儿女双全了,过两年再添一两个孩子更好,热热闹闹的。”
叶浔眨了眨眼睛,“也行啊。”第二次比起头一次,真是小巫见大巫。她怕的不过是第一胎那份煎熬,如今亲身经历告诉她这回事是越来越顺利,也就不似以往那样抵触了。
“真的?”裴奕侧身倚着床头,把她松松地抱在怀里,星眸特别明亮,“我可当真了。”
“几时骗过你?几时跟某个人似的那么不着调了?”
裴奕哈哈地笑。
叶浔挣扎着坐起来,“快把孩子给我抱来,我要看。”
“行,等着。”他起身出门去,过了一会儿,亲自抱着女儿走进来,身后跟着满脸喜悦的庭旭。
庭旭先到了床前,扬着脸问叶浔:“娘亲,你是不是很累呀?脸好白啊。”一时间没想起来脸色差这种词汇。
“娘亲没事了。”叶浔摸了摸儿子的头。
庭旭开心地笑起来,开始诉苦:“我要来看你,可是祖母、爹爹都不让……哼!”娘亲一不舒服他就不能亲近,这也算了,今日竟然连人都不让他见,他那会儿险些气得大哭,直到看到小小的妹妹,才高兴起来。
叶浔柔声道:“祖母、爹爹也是为了娘亲着想,不准生气啊。”
“没生气。”庭旭转脸看向父亲怀里的小婴儿,“小兰说,我当哥哥了。妹妹好小。”
叶浔听儿子说完,这才将女儿接到臂弯,笑道:“你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小小的。”
“是吗?”庭旭半信半疑,爬到床上,细细打量着襁褓中的妹妹。
叶浔也在敛目细看。孩子刚出生都是一个样,小脸儿红彤彤,五官还未长开,要过段日子才能辨出轮廓。
这时候,太夫人过来看叶浔,进门就将孩子抱到了怀里,吩咐叶浔:“快躺下好好儿歇息,等会儿多吃点儿东西。”又将庭旭从床上拉下来,“旭哥儿不准让你娘劳心劳力,等过一两个月就好了。”
庭旭嘟了嘟嘴,“我没让娘亲抱。”
太夫人慈爱地笑起来,“这就对了,看没看妹妹?”
“看了。”庭旭抿着嘴笑,“我喜欢妹妹。”
一家人聚在房里,说说笑笑。
裴奕早就给女儿取好了名字:庭昀。
庭昀是他盼了许久才得来的,打心底视为掌上明珠。这颗明珠过了满月之后,小脸儿的轮廓变得清晰,一如他所愿,酷似叶浔。也是因为这一点,庭昀深得叶家、柳家四位老人家的疼爱,太夫人就不需说了,每日带着庭旭留在庭昀眼前。
美中不足的是,庭昀出生在夏季,又是生来怕热,到了酷夏,偶尔极为闷热的夜间,热得哇哇大哭,要人一直抱着才肯睡——这件事毫无悬念地被裴奕承担下来。
因着庭昀出生,庭旭每晚歇到东小院儿去了,原来住的西梢间让给了庭昀。
夜里只要庭昀哭闹起来,裴奕就会过去,再回房的时间就没谱了。将庭昀惯得一度没人抱着就不肯入睡,还挑人,不是习惯的他的臂弯怀抱是决不答应的,可以一直哭上大半晌。
叶浔看得只头疼。他哪里是宠爱,是溺爱庭昀。
“妹妹真娇气。”庭旭则偷偷地跟她这样说。
叶浔大笑,也不知这小家伙从哪儿学来的这句话,“是,妹妹有点儿娇气,我们旭哥儿不学她。”
“嗯!”庭旭重重地点了点头,“妹妹还小,我是哥哥,不跟她比。”
这就是太夫人和裴奕的老生常谈了。叶浔心里暖暖的,把庭旭揽到身边,平日更添了三分宠爱。至于庭昀,用不到也轮不到她宠爱,某些人根本不给她时间和机会的——这个夏季,皇上循例带着妻儿去消夏了,他便得以偷懒,常留在家中。
邢颜每次过来,都见叶浔如无事人一般做针线、看书、写写画画打发时间,惊奇不已,问过几次庭旭、庭昀在哪儿。
叶浔总是告诉她,庭旭跟着太夫人玩儿或是串门去了,庭昀则由侯爷带到书房去了。
邢颜由衷地为她高兴,“这样多好啊,再没有谁比你更有福气了。”
“这倒是。”叶浔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道:但是生了两个孩子的是我啊,我也很想每日陪着他们的,唉……看起来,还真得再生个孩子,到那时总能哄着一个吧。但这样的话,也只能在心里嘀咕,说出去怕是谁都会笑她不知足。
叶世涛这段日子和孟宗扬书信来往几次,又不厚道地让手下查了查,了解了来龙去脉。
孟宗扬起初是和柳之南一样的说辞,后来见叶世涛问的诚,是真的担心他,这才吐露了几句心声。他说之南的话也没说错,他们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形,原由还是以往那些心结不能打开;又说她之前是决意过个一二年就和离的,眼下肯退一步已是不易,既然以往都有错,那就给他一段时间,看看到底能不能挽回,也看看他们当初是否真就看错了人。
叶世涛看着那封书信,心里挺不好过的。斟酌了几日,他再度给柳之南去信,表兄妹两个书信来往了一段时日。
柳之南见表哥是真的担心他们两个,有些话也就明说了,包括她觉得自己最适合孑然一身的生活,况且眼下已经赚到不少钱了,往后也不用愁没有出路。她现在不提和离的事,是想等过几年,孟宗扬死心了,也就刻意顺利地分道扬镳了。
叶世涛对她直言道:如果没有孟宗扬,那边的人谁会容着你抢生意赚钱?如果你离开他,柳家会不会怪你不知好歹?你的祖父祖母、父母都会老去,终究会先一步离开你,到那时你真遇到什么事的话,谁帮你?
柳之南回信给他:“我有哥哥啊。你也是做哥哥的人。”
叶世涛真的动气了,耐心也告尽,回信时毫不客气地道:“你不是阿浔,你的哥哥不是叶世涛,你的嫂嫂也不是江宜室。我、宜室和阿浔,这一生都要相互扶持。你哥哥自然还会照拂你一二,却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在你遇事时次次及时伸出援手。你以为你是谁?重的过你兄嫂的儿女?而你这种不知好歹的货色,你的侄儿侄女,谁又会高看?”
他一口气写完这些话,还是气不顺,思忖片刻,又加了几句:“缙乔在广东为你做的太多了,你竟毫无察觉,着实让我钦佩。依你这般的迟钝、愚昧,真没人暗中相助的话,怕是早已赔的血本无归。”话已说到这地步,也就不介意将所知的都告诉那个笨丫头,“就连你在京城的香露铺子,如果没有缙乔从初时就帮你,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回本获益?柳之南,缙乔有不足之处,我从不否认,但他对你那份好,这尘世中你再找不到第二个。我再看两年,如果你依然如此,我会劝他休妻!不必回信。”
锦衣卫就是有这点好处,知道的太多。正是因为知道孟宗扬不声不响做了很多事,才真正的心疼起这个表妹夫来。也是因为这心疼,才将连妻子、阿浔都没告知的一些事说给柳之南听。而告诉柳之南的这些,不过点滴而已。
他知道,孟宗扬自然是不愿不肯说这些的,他说了,他未必感激。
不管那些,他觉得应该让柳之南知道。
如果柳之南依然不在意,那么……孟宗扬也真就不需再珍惜这样一个女子。
在他看来,柳之南没心没肺的程度,比当初的他还要恶劣。不知珍惜,对成家这件事连一点点的责任心都没有。总得让她明白,她是有多不知好歹。
秋季,裴府又添喜事,是一件让叶浔一头雾水的喜事:裴奕升官了,任兵部右侍郎。
按理说,裴奕今年才二十岁,继续熬资历才正常,皇上却将先前的兵部右侍郎外放,提拔了他。反常得很。
她忽然想起外祖父对她说过的话。
外祖父说,裴奕三二年就能让她安享荣华。她若有所悟,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又怎么能高兴呢?皇上的破格提拔,一定是为着日后要用他,而且还是大事。
只要是大事,就会承担天大的风险。即便是对裴奕的能力深信不疑,还是会揪心不已。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寂寞孤绝的男子,他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她容不得受不了他出哪怕一点点闪失。
可是为了一生,他要成为裴奕——不是皇上器重的少年得志之人,不是柳阁老的外孙女婿,只是裴奕。
亦是为了一生,她要陪伴并支持他,要成为他裴奕的夫人,而不能一直是柳阁老的外孙女。
暗自愁闷了两天,也就想开了。他这样的男子,骨子里流着豪情或残酷的血,不让他到危机重重的地方去溜达一圈儿,他怎么能甘心?
该以他为荣才是。
一直感觉不大好,一直宽慰着自己,只等着皇上悬在她头上的那块大石头砸下来。可皇上偏偏不让她如愿,事态让她继续的云里雾里:
立冬之前,皇上集结精兵十万;立冬之后,下旨着裴奕带兵去往西域,给出的理由是要确保与西夏的战事必胜,并且西域兵士苦战一年,不乏伤病者,需得支援。而之所以要裴奕前去,则是要他到军中历练一番。
朝臣也好,叶浔也好,觉得不对劲,可又想着是在情理之中,便愿意相信。
谁都希望战事早些平息,谁都不愿在狼烟战火的阴影下度日。
裴奕离京之前,叶浔什么都不问他,只是温言叮嘱他到了西域之后要注意哪些事,又列了一张药草单子,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幼年在西域长大,对那里的风俗气候很了解。
相比较而言,裴奕比她还要伤感些。不放心母亲、妻子,舍不得一双儿女。可有些事,是义不容辞的,一定要做。
离别的日子如约而至。
庭旭和庭昀还没醒,尤其庭旭,后知后觉更好。
叶浔陪着裴奕去往太夫人房里。
太夫人一直噙着眼泪,仔细叮嘱了一番,末了,让叶浔送送裴奕。
走向垂花门的一路,他一直握着她的手。不需叮嘱她什么,她一向谨慎缜密,又有兄嫂帮衬,不需担心。
她也想与他说点儿什么,却是喉间发紧、心头苦涩。
却都极力隐藏下了心绪,对视时,总是给彼此一个笑容。
到了垂花门外,叶浔停下脚步,“我就送你到这儿。”送得再远,终须要道别。
裴奕颔首,“等我回来。”
叶浔微笑着轻声道,“我会照顾好娘和孩子,你只需平安回来。我等你。”
裴奕将她拥到怀里,用力地抱了抱,“回去吧,早间天寒。我走了。”语必放开她,转身阔步走远。
叶浔缓缓转身,慢吞吞回到房里。
裴奕这一走,庭旭一时接受不来,起初两日总是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小脸儿上尽是落寞。两日后,心火所致,竟病了。
太夫人又是想念儿子,又是心疼孙儿,守着庭旭没少掉泪。
叶浔神色如常,请太医来看了看,没用药,自己亲自打理庭旭的药膳。庭旭好了之后,又郁郁寡欢几日,才又似以往一般生龙活虎的。
对于叶浔来说,儿子还好说一些,难办的是庭昀。
庭昀被裴奕宠得养成了坏习惯,每晚都不肯好好睡觉,奶娘或是叶浔抱着都没用,哭累了才睡。
这情形维持了几日,叶浔险些心力交瘁,后来索性由着女儿哭,自己只是把她放在身边,轻轻拍打着。要是裴奕在家,他也会一点点帮女儿改掉这习惯,但他离京了。她每日要早起晚睡的打理诸事,没有裴奕那样的精力;由着奶娘和裴奕一样娇惯女儿,女儿日后不会与她亲近;太夫人近几日本就睡不安稳,决不能麻烦的。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再心疼也要为了日后心狠一时。
那些日子的晚间,叶浔咬着牙听着女儿哭,自己死命忍下泪水。
可以因为感动、喜极落泪,却不可以因为遇到的波折落泪。
哭又能怎样?全无用处。
庭昀的习惯到底是被板了过来。
裴奕还在去往西域的途中,济宁侯伤病复发的消息自皇上之口传遍京城。
京城刚一派兵点将,济宁侯就伤病复发了——怎么那么巧呢?
自然不是巧合,谁都明白,绝对是济宁侯先一步写密折给皇上说了病情,皇上才派裴奕去往西域。
也许,皇上是真的要裴奕小试牛刀历练一番;也许皇上是希望裴奕成为当年的他,立下不世之功,从而扬名天下,在朝堂就此有了坚不可摧的根基。
反正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对裴奕、叶世涛和孟宗扬,恐怕比对他自己都要好几分。他不要同宗手足,这三个异姓人更似他手足。
一干重臣都不敢与皇上说裴奕太年轻怕是不堪大用之类的话——皇上是十八岁扬名天下,而裴奕今年二十岁,你要真与皇上说这种话,皇上一定会说他这还是强忍了好几年呢。
……
摊上个彪悍霸道又比修炼成精的狐狸还坏的皇上,只能认命。
太夫人和叶浔之前想到的,最好最坏不过如此,分外平静。
这件事过了半个月后,聂宇凯旋回京,婉言谢绝皇上的赏赐,称病在家,挂了个闲职,摆明了是要好好儿陪伴妻子。
邢颜却仍旧是隔三差五过来,刻意给叶浔打岔,说说笑笑,一坐就是大半晌。
叶浔是怎样待她的,她就是怎样待叶浔的。
此外,叶世涛和江宜室一得空就过来,哄逗一会儿孩子,或是与叶浔说说话。
叶家、柳家四位老人家也总是得空就来看看她,生怕她又是担心又是忙碌地熬坏了身子。叶浔投桃报李,稍有闲暇便去两边坐坐。
日子反倒比何时都忙碌,离愁就这样一点点消散大半。
一次去叶府的时候,走在光霁堂的甬路上,叶浔与叶冰不期而遇。
叶冰看起来不显憔悴,身形甚至丰腴了一些,只是举手投足间都没了以往的样子,极为谦恭敦厚的样子。
叶浔大跌眼镜,险些以为认错了人,叶冰见礼时,愣住了。
倒是叶冰笑道:“总是汤药不离手,以为会憔悴的没个样子,却不想,竟胖了起来。唉,也是虚胖,难怪大姐惊讶。”
叶浔这才收敛情绪,笑着还礼,又问:“怎样?调养得好些没有?”
“好一些了。”叶冰低眉顺目地答话,“太医说不需再日日服药了。”
“那就好。”叶浔客气地笑着,“方才去给祖父祖母请安了?”
“是啊。祖父祖母也没少为我费心,我来得就勤了一些。”叶冰有些不安,“大姐夫不会生气吧?这不是你来见我……”
“怎么会。”叶浔笑着摆一摆手,“别担心。”
叶冰松了一口气,随后欠身道辞。
叶浔望着她的背影,仍觉陌生。后来才知道,这一年来,祖母和二婶悉心宽慰叶冰,又一点一点熏陶,才让叶冰慢慢走出阴影,不似刚被罗氏恶整之后那般自卑了。如今很多人都对其改观,完全是敦厚贤良的人了,与现在的妯娌相处得很是融洽。
叶浔后来与祖母说体己话:“京城有位沈大夫,他的娘子最善常调理女子这样的症状,我是听皇后说的。夫妻俩这两年忙着写一册医书,便鲜少为人诊治了,可若是请的诚,总不会拒之门外的。您让冰儿去试试吧。”便是只为了让祖母心安一些,这话也是应该说的。
“好啊。”叶夫人笑眯眯地点头,温暖的手抚过叶浔的脸颊,心头感慨到底是没说出口。
不需说,哪里就用她与阿浔说什么了?
裴奕抵达西域之前,那边出了大事:
济宁侯连续几年征战加之常年废寝忘食地处理公务,病情其实很严重了,若非如此,怎么可能禀明皇上。就在近日,实在支撑不住,不能亲临两军阵前,躺在病榻上做出部署。
也正是在这当口,一直连连取胜的情形逆转。
怎么样的名将,帐下难免有好大喜功、不听话的将领。济宁侯遇到了这情形。
一名参将作战时,将济宁侯穷寇莫追的军令浑然忘却,夺下一个小镇之后,依然跟在敌军后面穷追不舍,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参将及其手中精兵走入了西夏的埋伏圈,无一生还。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西夏一万军兵杀了个回马枪,返回小镇,见人就杀,小镇上八百三十二人殒命于敌人的屠刀之下。行凶之后,西夏国弃此地而去。
皇上接到济宁侯的战报和请罪的折子时,为之震怒,第一次在大臣流露出真实情绪,又亲笔写下一道圣旨:犯我者,必逐之;辱我者,必诛之。来日尔等百倍杀敌,血债血偿!
两国交兵,与无辜百姓有何关系?本就因战事受苦,如今竟被这样杀害了。
随后,皇上恨不得将那个惹祸的参将乱刃分尸、诛灭九族,恨不得即刻亲征,也只能想想。
他是帝王,胜得起,也要败得起。况且西夏最是熟悉他,此事兴许就是为了激怒他。不能冲动,相信裴奕就好。
裴奕率兵抵达西域之后,初时任先锋,协助济宁侯的同时在军中立威,再有便是开方子调理济宁侯的病情。
至第二年春末,将济宁侯取而代之成为主帅,济宁侯也终于能够安心养病了。
这一晃便是小半年了,裴奕的家书只有几封,并且皆是言简意赅。
叶浔猜测他太忙,写信给他的时候便也话语简洁,不想却招来裴奕的担心,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就如实说了,怕他太忙,信写长了看起来费时间。
裴奕回信则说就指着她的信件打发每个长夜呢,要她只管似以往一样。同时也顿悟她为何如此,再写信时,言语就多了起来,和她说起战事之外的所见所闻。
叶浔自然依他所言,细细地讲述庭旭、庭昀两个的近况,时不时将孩子的样子画下来随着信件送到他手里。
那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人还有闲情逗她:不能画一张你自己的?
她看了又是想笑又是想哭,回信时说不给画,回来时自己看就是了。
相思太苦,尤其是这种掺杂着担忧、惧怕的相思。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为了不至成为怨妇,她开始着手一些正经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一年春日,叶浔着手整理这三二年间陆陆续续记载下来的药膳方子,工工整整的抄录。
她这边这忙着,皇上召她进宫,说的就是此事,张口就问:“你那本《药膳典藏》怎么还没交上来让我过目?”
叶浔微愣,随即汗颜。这倒好,连书名都给她取好了,可她这才开始正经去做。跟皇上自然是不能扯谎的,如实说了。
皇上满意地一笑,“用心办这件事。事成后,你的功劳不在师虞之下。”
不论是谬赞还是由衷的言语,叶浔都不能再拖拖拉拉,盛夏之前终于将手中积攒的所有方子整齐地抄录成册,请外祖父检查了几遍,这才送到宫里。
皇上接到手里,敛目翻阅了几页,面含赞许,“等我细看看,再让太医院观摩,无纰漏的话,便刊印成册,推行至民间。”
叶浔有点儿懵,真没想过这么远——也是不敢想。
夏末,与西夏的战事终于有了结果,裴奕率军大捷,一连收复多年前被西夏侵占的三座城市。敌兵或被杀或被俘,伤亡过半,再无对战的余地,纳降表拱手称臣。
皇上却不接受。
他记仇,受降之前,要西夏先将那次杀戮无辜百姓的将领、军兵交出。
交出来做什么?处死。
以他嗜杀的性情,绝对是兑现“百倍杀敌”才能解气,现在只是跟西夏要那一万人,已是难得的仁慈。
西夏当然觉得这要求太过分,已经心悦诚服地投降,怎么还不依不饶的?他们开始气愤、犹豫。
裴奕没给西夏犹豫的日子,整顿三军,蓄势待发。代表皇上摆明了态度:横竖你们都要继续损兵折将,掂量着办。那笔帐算清楚之前,接受纳降心里堵得慌,必须得把那口恶气出了。
西夏如今畏惧裴奕及其麾下的虎狼之师,一如畏惧前些年的皇上,最要命的是,这两人是君臣,一个在后面给粮饷,一个在前面征战,带来的灾难无法预计。
认了吧。
可真要交出当初行凶的一万人也是做不到的——那些人已有两千多人阵亡。
皇上得知之后,老大不情愿地将就了一次。
至此,裴奕功成身退,余下的就是皇上和内阁要安排的种种事宜了。济宁侯虽然还没完全复原,但是如今战事已过,他只需处理公务,应付得来。
裴奕班师回朝。
☆、第130章
裴奕回京时,已是秋水长天。那一日,万巷空城看裴郎。
叶世涛在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开有一间茶楼,江宜室利用这便利,强拉着叶浔观看裴奕进城时的盛况。
两人就座在雅间内闲谈,打开的门窗使得她们能够清晰地听到人们高声喧谈。
男子谈论的中心,都是那个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扬名天下的定远侯裴奕。
他们说两军阵前,裴奕身为主帅,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使得将领诚服士气滔天;
他们说裴奕用兵手段或强悍或诡异,相传西夏主帅如何也不相信裴奕不过是个初次带兵的年轻人,西夏军中不乏视裴奕为妖魔化身的传闻;
他们又说,对战期间,裴奕行事残酷杀戮太重,这是百姓与天子乐见的,却极可能成为一些言官弹劾他的理由。
——这些都是叶浔和江宜室不曾听说的。是裴奕的家人、亲人,人们一向是在捷报传来时向她们道贺,别的只字不提。
女子们的声音低一些,谈论的内容与男子大有不同。
她们说裴奕有着令人惊艳的俊美,等会儿一定要亲眼目睹,看看传言是真是假;
她们说裴奕洁身自好,与发妻伉俪情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她们还说,听闻裴奕离开西域之前,济宁侯将两名绝色女子托付给他,要他将两人带至京城,妥善安排。裴奕答应下来,自西域至京城这一路,一直命专人照看那两名女子。她们是为此担心:若所谓安排,是将两人带回裴府,那么……不该这么想的,可问题是那是两个绝色,要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江宜室听到这里,心头突突地跳,忙探寻叶浔神色。
叶浔神色怡然的喝茶,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看不出她的情绪,江宜室又担心人们会说出更没边际的话,便说起孟宗扬与柳之南,以此转移叶浔的注意力:
“你哥哥派人观望着他们两个。这一年多,两个人可没闲着,争吵过几次,去年一次更是到了之南闹着回京城娘家的地步。孟宗扬不准,她一出门就命人把她截回去了。”
叶浔扶额,随后笑问:“近来呢?”
“唉——这事说起来是真热闹。”江宜室一副又气又笑的样子,“起先是之南张口闭口的和离,孟宗扬如何也不答应;今年春末,两个人总算是住到了一起,孟宗扬却要休妻,这次如何也不同意的是之南。打那之后,听你哥哥说,之南安分下来,性子似乎也有所缓和,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耍性子。有一段日子了,两个人没再折腾。”
这样看起来,是要安稳的过日子了。如此就好。叶浔笑了笑,没说话。
江宜室担心她为方才人们的议论忧心,开解道:“方才那些流言蜚语,不需当真。侯爷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他真有个风吹草动的,你哥哥早就炸毛了。”
叶浔失笑。这话她深信不疑。
正是这时候,街上热闹起来。
是裴奕率兵到了此处。
叶浔和江宜室起身到窗前观望。
秋日暖阳照耀下,将士们的铠甲焕发着泛着寒意的光芒,军容整肃,步伐一致,发出沉闷如雷的震地声响。
为首之人甲胄在身,端坐在黑色战马背上,身形挺拔如剑。
西域的阳光、冰雪、胜利、杀戮随着他跨越黑山白水而归,让人惊艳的容颜冷峻如霜雪。气息肃冷让人相望生畏的男子,即便气息孤冷肃杀,依然闪着惑人夺目的芒,令一切相形失色。
这就是马踏西域疆土、威慑西夏将士、用兵与皇上比肩的新一代名将裴奕。
叶浔看着最熟悉的男子,一时心神恍惚。
这样的他,她从未见过。
这样的他,她与有荣焉。
敛起心绪,她转身戴上帷帽,对江宜室道:“我先走一步。”
“阿浔……”江宜室不免惊讶,从而还是担心。
叶浔却是眼中含笑,“我回家等他。”
江宜室笑了,“那就不留你了。”
叶浔回到家中,先去了太夫人房里。
庭昀过了周岁就会说话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庭旭这个做哥哥的有模有样,吃妹妹的亏也从不说什么。
这是太夫人教导有方的功劳,叶浔在孩子面前是慈母,还是没架子镇不住孩子的慈母,育儿之道还需慢慢学习。
等裴奕回家,可不能再由着他宠溺庭昀了,那样一来,太夫人的功夫泡汤不说,裴府绝对会出个女二世祖。
叶浔回房时,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儿一堆瓶瓶罐罐,兴致正浓。她也就任他们留下。
进到正房,忽然觉得乏得厉害,卧到寝室内的床上小憩。
这许久了,自己都不知是如何撑过来的。
他在沙场的日子,万一这两个字时常闪现于脑海。
哪一个等着在外征战的夫君回家的女子,都会时时恐惧,害怕听到夫君负伤甚至埋骨沙场的噩耗。
又有多少人,曾切身经历过那样刻骨的殇痛。
叶浔总是不敢去抓住那个念头,总是一本正经地找事情忙碌,就此避开那些悲观的念头。
可某些个深夜,会因这念头入梦并引发一场噩梦,惊醒时总是一身冷汗。
万一……真的发生的话,能怎样?便是心碎,便是生而无欢,还是要坚强,还是要活下去。她是他裴奕的人,到何地步也要做他裴家顶门立户的宗妇,要妥善地照顾他们的孩子成人成材。
怎么样的事情,都有人幸运,有人不幸。
她是幸运的那一个,今生他已给了她太多,仅只手中已抓住的这些,就足够支撑此生,无论怎样,无悔无憾。
一直就是这样内心挣扎着,等到了他回归的这一日。
如何不疲惫,今日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裴奕今日还要面圣述职,为麾下将领请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不妨先歇一歇。
她唇角含着笑,阖了眼睑,很快沉沉入梦。
新柳轻手轻脚地取来锦被,给她盖上。
太夫人记挂着裴奕何时回到府中,命丫鬟不时去外院打听,至夜间,总算等来了裴奕已在回家途中的消息。又问丫鬟,得知叶浔还在沉睡,心疼地道,“这孩子……太累了,让她睡吧,不需惊动。”她年轻时也是这样,难熬的岁月之中,再苦也咬牙忍着,守得云开月明时,反而会疲惫不堪,只想好生歇息几日。
清冷的月光下,裴奕步履匆匆走进内宅,先去太夫人房里行大礼请安。听母亲说叶浔和两个孩子先睡下了,也不急着相见了,陪着母亲叙谈多时,这才回正房。
在院中遇到新柳,得知叶浔从白日一直睡到现在,便吩咐不要惊动她,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
一个小小的他,一个小小的她,看着孩子是这样的感觉。
回房之后,没让丫鬟掌灯,借着蔓延入室的月光,对着沉睡的她看了好一阵子。
他对得起皇上的看重,无愧于天下,唯独亏欠了家人。
在她唇上印下轻轻一吻,转去洗漱更衣。
再转回来,俯身摩挲着她的面颊,柔声唤她:“阿浔。”
她睡得似个孩子,眉头微蹙,身形微动,之后便安静下来。
他微微笑着,低头吮咬她唇瓣,舌尖欺入齿间。
亲吻引发得心弦战栗,她恍然醒来,先是因不明所以而慌乱,手胡乱地推他。
“阿浔。”他模糊地唤她,亲吻愈发灼热。
“是你。”她说出这两个字,鼻子酸酸的,眼泪竟因切实的满满的重重的喜悦而猝不及防地滚落。
滑入唇齿的咸湿让他心疼。他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阿浔不哭。再也不离开你了。”
这种承诺,他第一次对她许下。以往不能,日后的路却是清晰安稳的,再不需别离,再不会让她品尝等候的苦。
“回来就好。我是太高兴了,不是哭……”她吸了吸鼻子,唇畔漾出发自心底的笑,展臂紧紧的抱住他,“太想你了,是真的回来了么?”第一次,在他面前语无伦次起来。
“自然是真的。”他揽紧了她。
叶浔看看天色,不安地道:“我也不知怎么就睡到了现在,本该去娘房里等你的……”
“知道你累了。我们都知道。”他无限缱绻地低头索吻,将她安置在床畔。
急促的呼吸间,伴着衣衫落地的轻响,随即便是肌肤摩擦声,她的轻声申荶。
她环着他肩颈,半坐在床沿,双腿被分开来,搭在他肘部。
撑开到极致的任君采撷的姿态。
鱼水之欢决不能代表情与爱,却一定是情深意重的眷侣无声地倾诉相思、迷恋的方式之一。
要有多幸运,心有灵犀,身体默契宛若一个人。
他埋到她身体最深最柔软之处,耸|动的频率热烈急切。
一次之后,他没有退离,唇留恋在她心口近处一点玫红,一手下落,手势时轻时重地撩拨。
要她,要她陪自己沉沦。
她以手臂撑身,抽着气。
给他,愿意陪着他放纵。
裴奕如之前的聂宇一般,婉言谢绝皇上诸多恩赏。几次三番的赏赐、婉拒之后,皇上让裴奕仍回兵部做右侍郎。
裴奕很快得心应手,只是在家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儿子还好一些,不过几日就与他亲昵如以前,只女儿不好哄,待他总是不如待太夫人、叶浔那般亲厚。
那个小没良心的,看不出他最疼爱的就是她么?他偶尔会这样腹诽。
幸好庭昀总是黏着庭旭。庭旭跟裴奕极为亲近,庭昀那点儿疏离才逐日消散。
裴奕却没再似以前那样对庭昀宠溺无度了——妻子对两个孩子时常束手无策,对付他的法子却多的是,他也就尊重妻子的想法,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
这年冬日,有言官弹劾裴奕在西域作战时杀戮太重殃及百姓。是捕风捉影真假难辨的事,而越是这样的由头,越能借机摸清皇上的心思。
皇上这次没有故意拖延让人揣测,对每一道此类的折子的批复皆相同:是朕授意,卿意在责朕不仁?
接到批示折子的人立刻吓得闭嘴了。
弹劾皇上?谁敢?换个说法就是犯上。他们还没活腻呢。
皇上的心思已经很清楚了,裴奕的仕途路也已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熬些年头的资历,来日必然要入阁拜相,权倾朝野。
这一点弄清楚是很重要的。都知道裴奕不接受人献媚逢迎,叶浔也只与投缘之人交往,攀交情拉关系是想也不要想的,但是最起码可以做到不得罪裴奕和叶浔,来日也能得个安稳。
入冬时,手下禀明裴奕: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两名女子已经安顿下来,只是总闹着要见他。
裴奕这才想起来,先前竟将那两个人忘到了爪哇国去,思忖片刻,道:“把人带来。”
闹着要见他是小事,若是闹出流言蜚语让阿浔心烦就不好了。
那两名女子是济宁侯一个已故好友的两个妹妹,她们在西域人单势孤,战乱之后还会有或大或小的余波,容貌又是惹祸的源头,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济宁侯夫妇知道她们在京城有亲友,便将人托付给裴奕,让他帮两人找到亲友。
裴奕应下来就让手下全权打理此事,并没放在心上。
第二日,那对姐妹来到裴府。
裴奕坐在书房院中的石几旁喝茶。
姐妹两个款步上前行礼。姐姐十六岁,妹妹十五岁,前者妖娆美艳,后者清纯之至。花一样的年纪,也有着花一般的样貌。
裴奕扫了两个人一眼,问道:“已投靠亲友,因何要见我?”
年龄稍长的女孩向前走了小半步,曲膝行礼后才道:“回侯爷的话,妾身姐妹两个承蒙侯爷关照,如今才有了落脚之地,心中万般感激。苦苦求见,是想当面道谢,此外……”贝齿轻轻咬了咬唇,继续道,“是有一事求侯爷成全。济宁侯也说过,我们有何心愿,若是别人帮不了,就跟侯爷求个恩典。”
裴奕漫不经心地道:“何事?”
女孩抬眼望向裴奕,眼中闪着殷切,“侯爷先答应下来,妾身才敢说。”
裴奕又看了两个人一眼,目光有些冷了,“除去与裴府有关,我会尽力成全。”
“……”女孩的目光瞬时黯淡下去。
她们姐妹两个要求的,正是要进裴府。她们对他一见倾心,她们不愿做别人的妻,甘愿做他的妾。
女孩沉吟片刻,犹不死心地道:“久闻裴夫人盛名,妾身能否给裴夫人请个安?”总要看一看那女子到底有着怎样的美貌,有着怎样的魔力,让面前这男子都能再无他念。
“我方才的话,你该听得明白。”裴奕道,“日后不必再来。”随即唤人送客,自己起身进了书房,问李海,“那两名女子的亲友就在兵部?”不上心,也就根本记不住。
李海回道:“当家人是兵部会同馆九品副使。”
“去关照一声。”
李海会意,笑着称是。
冬日,叶沛与荀佑成亲,江宜室与叶浔都为叶沛置办了不少田产。
至腊月,李海给裴奕回话:那对姐妹已经从速定亲出嫁,嫁的人家都在京城之外。
关于两女子的流言,就此不攻自破。
这件事之后,裴奕也曾再遇到类似的情形,处理的方式大同小异,有时候叶浔刚一听说,他早已将事情处理妥当了。
一直是这样,他惯于不声不响地为她平息可能发生的困扰,想要的回报,不过是每日看到她的笑靥。
至深爱,是相守于世俗的繁琐、情意的升华,跨越过岁月的流逝、离别的苦楚。
情深至此,自是对送到眼前的诱惑不屑一顾。
【后记】
随后七年间,柳阁老、孟阁老、简阁老相继告老隐退于朝野,裴奕在这期间升任兵部左侍郎。
裴奕三十岁那一年,任兵部尚书,次年入阁拜相,成为前朝至本朝最年轻的内阁大员。
同年,叶世涛升任禁军统领。
郎舅二人并肩站在为人臣者权势的巅峰,几十年盛宠不衰。
孟宗扬在这些年间稳扎稳打,先后做过大同总兵、贵州总兵,后来常驻两广,任两广总督。仕途走上坡路的同时,与柳之南走过了分分合合打打闹闹的阶段,柳之南二十三岁那年生下一子,家宅终究是安稳下来,趋于平静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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