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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宅斗   第二十四章 定亲

作者:曼言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59 KB · 上传时间:2014-11-19

  第二十四章 定亲

  又过了几日,王家正式的婚书送到了崔家,上面书写了完整的聘礼清单。王家清单上所写聘礼之繁多,之贵重,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除了江氏和崔绣心面有郁色之外,整个崔府莫不是喜气洋洋,恭贺之声连绵不绝。就连崔正凯都忍不住满面喜色,毕竟把绣心嫁入王家,于他,于整个崔家都是件大好事。

  与此相比,怡心的嫁期越来越近,府内却是无人问津,毕竟嫁给人家做妾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再则,因了怡心是给人做妾,原本该分到她头上的陪嫁都少了不少,只有冯氏偷偷地从自己的嫁妆里匀了一部分给她。事到如今,冯氏也只能偷偷地抹一把眼泪,哀叹自己女儿命苦罢了。

  “姑娘,姑娘真是大喜了。”绣心的乳母赵婆子喜笑颜开地踏进绣心的闺房,“听说王家的婚书已送过来了,老婆子我这先跟姑娘道喜了!”这赵婆子惯不是什么会察言观色的人物,也没见着绣心脸色不好,还以为这会子进来能有什么打赏呢,见着绣心低着头不做声也不知住嘴,仍旧笑道,“王家家大业大,姑娘嫁进去那就是掌事的夫人,夫君又是当朝的右丞相,真是再好也没有的,我们三姑娘就是好福气。”

  绣心心烦地将手中的荷包扔在桌上,“赵嬷嬷,你若没事去别处说嘴去,在我跟前说这些个做什么?”

  兰香连忙冲赵婆子使了个眼色,“赵嬷嬷,我们姑娘正忙着做荷包呢,没工夫跟你闲扯,后院不是还有事呢,你还不快出去忙着去。”

  赵婆子这会儿才会过意来,自己讪讪地说了几句,掀帘子出去了。她原本还以为能讨着什么好来,没想到又落了一通埋怨,故而嘴里嘀嘀咕咕地一路说一路至了外头回廊。恰好遇着敏心过来,忙行了个礼道,“四姑娘。”

  敏心笑道,“赵嬷嬷哪里去?”

  赵婆子冷笑道,“还能哪里去?人家姑娘攀上高枝儿了,还能把我这乳母瞧在眼里?我也是自作多情,还打量人家姑娘能顾及着我这老婆子奶过她的情分呢。”

  敏心哦了一声,“嬷嬷也是这府里的老人了,三姐最近又大喜了,竟没有打赏嬷嬷么?”

  赵婆子道,“哎呦,我的姑奶奶,哪里打赏呦,她自己个儿在那儿闷闷不乐的模样,嫁给丞相还不满意,难不成想要嫁给皇帝去?”

  敏心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嬷嬷莫气,你可能遇着她心情不畅的时候了,改明儿个再去说不定就好了。”

  赵婆子啐了一声,“我可不去讨那个闲气。”

  敏心一路沿着回廊,进了绣心的小院,透过窗纱见绣心以及兰香、琴香三个聚在一处做荷包,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三姐,我是敏心。”

  “敏心啊,进来罢。”绣心道。

  “三姐,这可是给二姐绣的荷包?”敏心推门进去,将绣心的荷包拿起来细看一番,“这图案可真好看,三姐不如把这绣样给我瞧瞧,我照着这绣样绣一模一样的给她好了。”华朝一向有长姐出嫁,其他待字闺中的姐妹给姐姐绣荷包作为陪嫁的风俗,故而绣心虽与怡心并不交好,但这荷包却是必须要绣的。

  绣心自被人暗算之后,凡事都略长了个心眼,略想了想便转身拿了绣样出来给了敏心,“喏,就是这个了,还亏得兰香的巧手呢。”

  兰香笑道,“姑娘可莫取笑我了,要说这画,我只是个门外汉,我们大姑娘才是其中翘楚呢。”

  敏心道,“正是呢,大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不可多得的才女。不过三姐你也很好啊,嫁给当朝文臣之首,多少姑娘羡慕三姐你呢。”

  绣心略勾了勾唇,“敏心也羡慕?你替我嫁了去倒是好的了。”

  敏心大惊失色,“三姐,你说什么玩笑话呢,我只是个庶女如何能配得上王家的嫡子?”

  “四妹妹,我不过就是说个笑话,你还当真了,咱们还是赶紧把这荷包绣出来是要紧,三姐姐可是五月初八就要嫁了。”绣心握了握敏心的手笑道。

  五月初六晚,怡心房内的瑞香慌慌张张地冲入冯氏的房内,“大夫人,二姑娘她……二姑娘她身上出疹子,还发了高热,大夫人快去瞧瞧罢。”

  冯氏连忙起身,请了大夫替怡心相看,那大夫诊脉之后道是中了毒,众人大惊失色,将怡心平日所戴之物皆呈给大夫瞧,那大夫从中拿出了一个荷包轻轻嗅了嗅,最后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个,这荷包里头搀了毒粉,肌肤所触之后,即刻会全身起疹。”

  瑞香瞧着那荷包,哎呀了一声,“那不是三姑娘给咱们二姑娘绣的么?”

  于是,冯氏脸色刷得变了,“这绣心竟敢谋害自己的亲姐姐,实在罪不可恕,我今日一定要去讨个说法!”于是带着几个丫头几个仆妇,风风火火地赶往绣心的小院。

  绣心的小院中也是灯火通明,里头吵闹成一片,冯氏带人冲进去就见江氏正坐在绣心床边儿一声肉一声地哭。冯氏定睛一瞧,只见绣心全身竟也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跟崔怡心一模一样的疹子,看起来甚为骇人。

  “这……”冯氏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将那荷包拿了出来,扔在桌上,“二夫人,你家女儿下毒害我女儿,证据确凿,如今你可得给个说法!别想着混过去!”一面说一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江氏擦干眼泪道,“我家绣心亦中了毒,身上长满了疹子,她怎会去害你家怡心又害了自己?”

  冯氏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害人害己?你敢说,这不是绣心送给怡心的荷包?”

  “这……”江氏迟疑。

  冯氏见江氏如此,自以为得了意,哼了一声,神态越发咄咄逼人,“江氏,看你生的好女儿,竟干出下毒谋害亲姐这种事,倘若把这事传出去,你家绣心还想嫁入王家?”

  江氏显出气弱的模样来,“怎会如此,我家绣心怎可能干出这等事呢?”

  “你还不承认?”冯氏越发怒气横生。

  这时,兰香走过来将桌上那荷包拿在手上细细翻看了一会儿道,“大夫人,这荷包不是我家姑娘做的。”

  冯氏一愣,“你说什么?”

  兰香一扭身从里头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出来道,“我家姑娘做的荷包在里头都会绣一个“绣”字。虽然我们家姑娘确实绣过这种花色的荷包,但这一个绝不是我们姑娘送给二姑娘的。”

  冯氏登时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脸色难看之极,“这……”

  兰香歪着头想了想,仿佛才刚想起来一般长长地哦了一声,“哎呀,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四姑娘拿了这绣样去了,这荷包既不是我们姑娘的,那便是四姑娘的了。我记得四姑娘将荷包做好之后还拿给了我家姑娘看呢。”

  江氏立刻道,“事情已经清楚了,如今我家绣心也中了毒,八成也是被那小贱蹄子给害的,我的儿啊!”一面哭一面恨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那小贱蹄子绑了来?”

  冯氏亦干应了一声,“的确该好好教训教训她!没得一个庶女还想翻了天了!”

  敏心给江氏拖到了院中,命人狠狠打了十鞭子,将上回绣心被崔正凯打的那几鞭子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这回敏心身边的小丫头亦是去前院禀告了崔正凯,奈何这一次崔正凯却充耳不闻,只道,“她自己做下的事儿,自己承担后果,让她自去罢了。”

  十鞭子打完之后,江氏还不解恨,狠狠地扇了敏心一巴掌,怒声道,“我可怜你小小年纪便没了娘,平日待你亦不薄,该有你的一分也没少你,甚而还每每多关照你一些,没曾想你非但不感恩,还想着耍小聪明加害绣心,真真是养了只白眼狼!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往死路里闯,那就别怪我这个做嫡母的狠心了!”

  敏心怒视着江氏,冷哼了一声,“你不曾亏待我?整个崔府有谁把我当正经主子瞧?可是你自己亲生的女儿呢?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都是一样的爹,凭什么她的命就这样好!”

  江氏冷笑道,“怪就怪你没投个好胎。本身命不好你认命也就罢了,偏偏还要瞎折腾,你如今这般,也是自己种的果!”江氏顿了顿抬头对众人道,“你们这些人都给我好好看着四姑娘,不许她出院门一步,听见了吗?”

  “是。”众人应道,心里都明白,这四姑娘是彻底毁了。

  怡心与绣心皆中毒出了疹子,所不同的是怡心过几日便退了热,疹子也慢慢消了。绣心身上的疹子却一点没退,反而越生越多,高热亦是没退下,急得江氏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晚间,江氏请了陈大夫来看诊,陈大夫隔着帘子替绣心摸了脉之后道,“二夫人,照理说三姑娘服下了我开的药之后,那些疹子早该退了才是。而且,三姑娘脉象平稳有力,并不像有病之人,我看……”

  江氏慢声道,“陈大夫,你可要看清楚了,我家绣心全身起疹,高热不退,是不是得了天花了?”

  “啊?”陈大夫倒退几步,为难道,“这……”

  江氏将一锭金子塞入陈大夫手中,“你就说是那毒粉引发了天花的病症,要将绣心送去乡间隔离养病,明白么?”

  陈大夫恍然大悟,连声道,“明白,明白。”


  ☆、第25章 装病


  第二十五章装病

  次日,崔家三姑娘崔绣心得了急病被送去乡下养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中。京中之人议论纷纷,都看王家的表态,谁知端懿长公主竟放出话来,绝不退婚,王家一定会等着崔家三姑娘病愈归来再完婚。众人都赞王家不愧是世家之表率,有情有义。

  绣心名义上是送往乡下隔离,其实江氏秘密地将绣心送往郴州江府,也就是江氏的娘家。跟随绣心一起的还有兰香、琴香、翠香、莲香四人,加上马夫、家丁等人共三驾马车。

  临走的那一日,绣心穿着淡绿色上衣,藕色纱裙,脸上戴着面纱,马车的帘子严严实实地将整个马车遮盖地密不透风,外人一丝都瞧不见里头的端倪。

  江氏握着绣心的手哭道,“我的儿啊,为娘也不能跟着你去,你一个人在你舅父家要千万当心。我瞧着王家的意思,除非你……否则是绝不会取消这桩婚事。唯今之计,只有你先去你舅父家住这,一个月后,我便让我哥哥放出风声,说你因病暴亡。这样一来,你与王家的婚事自然就失效了。”

  绣心也很伤感,“可是母亲,就算我顺利以舅父女儿的身份嫁出去,我……我也终究不是母亲的女儿了……恐怕日后就算见着母亲,也得叫一声姑母了。”

  江氏道,“那又有什么法子,为了你一辈子的幸福,这点牺牲值得的。做母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你嫁入龙潭虎穴罢?”

  绣心叹了口气,“王家实在欺人太甚,逼得咱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只是母亲,你千万得管好下人们的嘴巴,千万莫把风声传了出去,若是让王家知晓了,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江氏道,“这个我自然早安排好了,女儿,你记着在宣布你的死讯之前,千万莫摘下面纱,让人瞧见你的模样,知道么?”

  绣心点头。两人又依依惜别了好一会子,江氏才下了马车,目送着三驾马车疾驰而去,远远地见不着影儿了才黯然回府。

  江家的嫡系在郴州,江氏的大哥江云海便是现今江家的家主。此前,江氏早有信来讲明了原委,故而江云海早早便将绣心的房间及一应用具准备好,又派了人飞马去渡头接绣心。

  一路水路走来,绣心疲惫不堪。兰香扶着绣心的手下船,就见一穿着青衣小褂的两个小厮站在渡头接人,“可是崔家三姑娘?”

  绣心点头,“正是。”

  那小厮笑道,“我们老爷派我们来接表小姐呢,表小姐快请上车。”

  绣心坐着马车至了江府,门口早有个仆妇来接,上前搀着绣心下车,“表小姐,你可算是来了,老爷可念叨好几日了。”

  绣心道了声谢便随着那嬷嬷一路慢行。这郴州是江南富庶之地,江氏虽不比京城的四大家族,但在江南也算是最大的世家豪门,故而府内的陈设亦是颇为精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园都与京中大为不同,显出一种别样的精巧来,看得绣心暗暗称奇。

  走至正堂,绣心便知到了舅父舅母的居所,故而行动间越发小心起来。绣心见上头坐着两人,一是年过不惑的身着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另外一个身着华服通身气派的中年美妇,便知道是自己的舅父舅母了,故而摘下面纱,上前行了一礼,“拜见舅父,舅母。”

  江云海早年最疼的便是江氏这个妹妹,如今又见绣心眉眼与江氏颇有几分相像,加之举止得宜,真真是晶莹剔透的小美人儿,故而立刻便生了怜爱之心,“哎呀,外甥女你长得可真像你母亲,以后你只当这是你家一样便好了。你来了,我那不成体统的女儿正好也有了伴儿。”江云海顿了顿,视线移到一边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紫萱,还不来见过你姐姐!”

  那少女一瞧便是同崔雨心一样能闹腾的,当即蹦蹦跳跳地至了绣心面前拉了她的手娇声道,“姐姐,你来了可好了,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平日里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

  绣心笑道,“那咱们正好在一处做伴儿。”

  江云海的嫡妻吴氏亦笑道,“绣心,你素日所缺什么,都跟我说便是了。”

  绣心行礼道,“多谢舅母。”

  如此这般,绣心终是在郴州江家住了下来。江家一切都好,只除了偶尔会想念江氏,加之江紫萱太会闹人之外,绣心在江府还是很顺心顺意的。

  半月之后,恰好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兰香早已制好了辟邪的香囊,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香药,外包以绣好的丝布,清香四溢,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戴在腰间甚为漂亮。然而绣心最该兴趣的却不是这香囊,更不是雄黄酒,而是清香四溢的粽子。

  琴香将粽叶拨开,用盘子呈给绣心,再以勺挖食,免得沾了手。各类粽子中,绣心最爱的便是蜜饯粽,吃起来清甜无比,口齿生香,不知不觉绣心就已用了两个。兰香见绣心食欲大开,忍不住道,“姑娘,还是少用些这粘滞之物罢,你不记得上回你多用了一些糕点,引得晚间腹痛的事了?”

  多食无益是江氏自小在修行面前耳提面命的事,故而绣心亦不多吃,用茶净了口,“咱们留着明日再吃罢。”琴香笑道,“若是在家里,二夫人还能这样惯着你胡吃?”绣心道,“可这不是在家里么。”

  主仆三个正说着话,就见身着明黄色衣裳的少女掀了帘子进来,笑嘻嘻地道,“绣心姐姐,绣心姐姐!”

  江紫萱一路跑着进来,绣心略扶了扶她,笑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紫萱兴奋地道,“我听说钱江今日有赛龙舟,好姐姐,你陪我去瞧瞧罢。”

  绣心摇头,“这可不成,我不能陪你去。”现如今正是敏感时期,怎可出去抛头露面,万一有人将崔家三姑娘病愈的消息传到京城,岂不满盘皆输?

  紫萱撒娇道,“姐姐,你陪我去嘛,赛龙舟可热闹了,一年才一次,况且咱们可以坐在船里瞧,姐姐也不用抛头露面,不用担心的。”

  绣心原本也是爱热闹的,被她这么一说略有些心动,便道,“好罢,咱们去是可以,不过得先禀告舅父舅母。”

  紫萱道,“这些姐姐都不用担心,我早已与父亲母亲禀告过了。”

  龙舟舟头雕成龙头形状,上染五彩颜色,色彩缤纷,划船的船夫皆身着黄色短衫,头扎红色头巾,随着划船号子的喊声,数十条龙舟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去,场面甚为壮观。而钱江靠岸的两边三三两两地漂着数十艘楼船,这都是郴州富户之家来看赛龙舟所用。而其他百姓则挤挤挨挨地站在两岸或者站在桥上。

  紫萱性子活泼,跑到船头去瞧热闹,看到高兴处又蹦又跳的,又喊又叫的。转头又过来拉船舱里的绣心,“姐姐,你在里头能看着什么?出来罢。”绣心连忙摇头,“不,我不能去的。”紫萱道,“姐姐,你不是带了面纱的么?这里离京城那么远有谁能认得出来你是崔家的三姑娘,你且放宽心罢。”

  绣心自己也心痒难耐,故而起身随着紫萱去了船头。船头景色开阔,江面微风徐徐,将绣心淡绿色的纱裙吹得宛若一只振翅而飞的蝶,紫萱在绣心身边眉飞色舞地同她说话,绣心受了她的感染也忘了近些日子的不愉快,露出了笑容。

  这时,另外一只楼船渐渐从后逼近了绣心的那只船,船头之上,一白衣男子迎风而立,宛如玉树,只是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船头的艄公道,“李公子,今儿个这样热闹的日子,李公子怎么还愁眉不展?”

  李玉芝摇头浅笑,“无事,只是想起了京中旧事,略有惆怅罢了。”来郴州已有一月,郴州太守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他本无意,只是如今他也到了弱冠之龄,自己的婚事母亲也催得急了,他也是时候找一个相匹配的姑娘成亲了。只是一想到她,到底意难平,心头的酸涩之感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李玉芝在心内叹了口气,她恐怕早已与王朝宗定亲了罢?

  紫萱原本看龙舟看得起劲儿,偶然间一侧目见旁边那条船上竟有个白衣公子站在船头,乌发如墨,风姿卓雅,眼光不知怎的便胶着在那公子身上,怎么也移不开了。绣心顺着紫萱的目光往旁边一瞧,整个人彷如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心口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李玉芝,他竟在这里?

  原来,他竟被派来这里公务,而自己也逃来郴州,冥冥之中仿佛注定了些什么,让两人再次相遇,绣心越想越激动,恨不得出声唤他一声李公子,奈何大庭广众之下,绣心是决计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将目光转过来。

  仿佛受到感应一般,李玉芝果真转过头来。他的视线先是划过紫萱的脸,然后便定在了绣心的脸上,虽然这位姑娘蒙了面,但是那双眸子异常地熟悉,因为那双眸子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李公子……”绣心在心中默默唤了一声,目光急切,他到底认出我来没有?她有太多话想和他说,她想问他,为什么这样久都没有来崔家提亲?


  ☆、第26章 阴差阳错


  第二十六章阴差阳错

  李玉芝心内彷如有道惊雷闪过,这个姑娘的眼睛竟这样像绣心,而且看身材也有些相像,但是他不能肯定,绣心应该在京城崔府才对,如何会来郴州?

  绣心见李玉芝表情复杂,便知道他心中不能肯定,心中一急,简直想把自己戴着的面纱摘下来,忍了许久才忍住,扭身想回船舱写张纸条悄悄扔给他。紫萱见绣心回了船舱,问了一句,“绣心姐姐,你不瞧了么?怎么就回了?”

  紫萱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李玉芝听清了。

  绣心,崔绣心,竟然真的是绣心,她竟然真的到了郴州!李玉芝心中一阵激动,简直想让艄公将船停过去,冲上船见她一面!转念之后,他又想,不成,不能如此,这条船是江家的,那么她现在一定住在江家,只要有机会去江家一定有机会见她一面。

  这样一想,忍不住又喜上眉梢。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她怎可能在定亲的当口来了郴州?会不会她压根没有与王朝宗定亲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李玉芝的心激动得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一般。

  “玉芝,何事如此高兴?”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将李玉芝从思绪中拉回。

  李玉芝忙俯身作揖,“老师,学生只是想起一些旧时趣事,故而发笑。”

  王甫生蜷着拳头轻轻咳了一声,“你在郴州已呆了一月,可有何收获?”

  李玉芝道,“郴州乃江南富庶子弟,但几大家族势力庞大,许多世家不仅垄断茶、盐、布匹等生意,插手政事,甚而私自豢养上千家奴,形同军队,故而历任郴州太守皆无可作为,实在是不能管,也管不了。”

  王甫生点点头,“的确棘手。我这次前来郴州,也是为了督造防洪堤一事,既然郴州太守这里没有银两可动,咱们就得从几个世家那里动动脑筋了。”

  李玉芝垂首道,“老师说的是,学生正在想法子,定能解决建造防洪堤所需银两。”顿了顿,李玉芝又道,“老师近日受了风寒,还是莫站在船头,往船舱里坐一坐喝杯热茶罢。”

  王甫生咳了一声,摇头道,“无事,吹吹风也好,今日难得是端午佳节,不看赛龙舟岂不是白出来一趟?”

  话说绣心回了船舱,拿了张纸条出来,拿笔写下一行字:李公子,自正觉寺一别,近日可安好?有要事相问,李公子可否寻机见一面?崔绣心留。

  绣心将纸条卷好,正准备出船舱寻机扔给李玉芝时,却冷不丁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顿时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耳边又听那男子在断断续续说话,绣心心中惊疑不定,将窗帘掀开一角,往外一瞧,白衣的李公子身边分明站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那人一身青衣,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竟然,竟然,是王甫生,他怎么会来郴州?绣心吓得手一抖,赶忙将帘子放了下来。

  眼尖的王甫生一眼便见隔壁的船帘一动,又见这船上写了江字,忍不住心中生了疑,“玉芝,旁边这船可是郴州江家的?”他可是记得这郴州江家可是崔绣心的舅父家。

  李玉芝道,“瞧这楼船之气派,必是郴州江家无疑。”

  王甫生点头,“玉芝,正所谓敲山震虎,我看咱们不如先走一趟江家如何?”

  王甫生所说正中李玉芝下怀,故而忙道,“老师说的是。”

  次日,王甫生便递了拜帖给江云海,江云海接到拜帖也是一惊,暗地里与吴氏商议,“这王甫生受了皇命前往郴州督造防洪堤,他这次来我江家恐怕是想拿我江家开刀,要银子来的。”

  吴氏道,“咱们家也不缺那些银子,他自来,咱们给就是了。王家的人咱们也不好惹,只是我总担心他这次来咱们家不是那么简单。”

  江云海道,“你是说绣心?”

  吴氏点头,“你说哪有那样巧的事儿,前头绣心才到咱们家住没多久,后头他就跟过来了,你说,他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罢?”

  江云海闻言皱紧了眉头,“的确有可能,你快吩咐下去,所有的下人全部封口,决不能提咱们家来了位表小姐。”

  吴氏应道,“我这就去。”

  次日,王甫生携着李玉芝前往江府拜访。江云海早早地便在门口亲迎,“王大人,李大人,二位能来敝府,真是令我府上蓬荜生辉啊。”王甫生略拱了拱手,“江大人客气,我二人贸然前来叨扰贵府,江大人莫要生烦就好。”江云海忙道,“怎敢,怎敢,快请进。”

  三人在正堂聊了一会子闲话,王甫生便将话题带到了防洪堤上,江云海心知肚明,立刻表示要带头捐献一部分银两,甚而还道可以出五百家丁参与建造。王甫生赞道,“江大人真真是心忧天下,仗义疏财,值得我辈敬佩。”江云海自然说了些谦虚的场面话,“王大人,李大人,现今已快至午时,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用饭如何?”

  李玉芝心里记挂着绣心,想着要趁这个机会与绣心见一面,故而抢先答道,“那便麻烦江大人了。”江云海笑道,“哪里,哪里。”

  李玉芝又道,“江大人,李某初来贵地,见你府上布置与京中甚为不同,不知是否方便容李某四处观赏一番?”江云海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王甫生一眼,“这当然可以,让我家奴代为引路可否?”李玉芝拱手道,“多多烦扰江大人了。”

  王甫生虽然不如李玉芝一般目标明确,但自从绣心称病离京之后,他便心存疑虑,那日又见船帘子微动,心内越发起了疑,故而道,“玉芝,日头正毒,为师身体不适,你且先去园中游玩,为师去寻一处阴凉处小憩一会。”

  这话正中李玉芝下怀,故而躬身道,“是。”

  王甫生离开之后,李玉芝随着那小厮在园中闲逛,奈何园中并不见绣心,便想着绣心莫不是呆在后院,故而故意往后院走。今日也是不巧,后院的院门竟早早地落了锁,围墙又高根本见不着里面的情形。那小厮见状便道,“李公子,这后院中是我们夫人和小姐的卧房,公子是不是不大合适入内啊?”

  李玉芝便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来,“哦,原是夫人和小姐的卧房,李某冒犯了,咱们这就回罢。”

  李玉芝一边往回走一边心有不甘地回头看,绣心一定在里面,可惜隔了一重围墙,再如何都无法相见了。

  另一边,江紫萱自前日见着那白衣公子后,便时时想着念着。她见他所乘坐的乃是官船,便猜着他是郴州的官员,可是她也未曾听说过郴州竟有这样年轻,又这样出色的人,便派了家奴去打听,看看最近郴州是否新进了什么年轻官员。李玉芝自来郴州之后,很快便声名远播,家奴哪里会打听不到,于是很快便报与了江紫萱。

  江紫萱自是喜不自胜,又听闻今日李玉芝竟然前来江府拜会,暗自心喜,觉着自己一定不能错失这次良机,哪怕是远远地瞧一眼也是好的。她素日来被江云海及吴氏宠坏了,虽受了约束不曾出去胡闹,但整个江家没有一处是她不敢去的,故而只身一人前往前院去了。

  正值盛夏,花园之内,郁郁葱葱,是个避暑的好去处。王甫生接连问了好几个小厮和丫头,众人因受了吴氏的嘱托,都道,最近没什么人来府中做客,更不曾有一个表小姐来府上。

  王甫生无法,只得寻了一处凉亭坐下歇歇脚,又因天气实在炎热,便将外头的藏青色长衫脱了,露出里头月白色的里衣。

  江紫萱远远地见凉亭之中,一白衣男子背对着她而坐,身姿清雅卓然,芝兰玉树一般,心头暗喜,不由得小跑几步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李公子。”

  王甫生猛然听到身后有一女子唤他李公子,回过头来却见是一身着黄衣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不高,尖尖的小脸,丹凤眼,樱桃小口,颇有几分姿色。

  “姑娘,你认错了人罢?”

  江紫萱自然是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恨恨地一跺脚,将怨气都洒在了王甫生身上,“你是什么人?你做什么穿的一身白衣裳?”害得她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

  王甫生哭笑不得,“姑娘,我如何就不能穿白衣裳了?”

  江紫萱哼了一声,“我说你不能穿你就不能穿!”

  还真没见到这么刁蛮任性的世家小姐,王甫生暗暗想,还是他家小兔子的性子娇憨可人,便扬眉道,“我还偏就穿着呢,你能如何?”

  江紫萱素来霸道惯了,府内无人敢逆着她,如今见这不知哪里来的人居然噎得她哑口无言,气得小脸通红通红的,“你!”

  王甫生将折扇刷得一声打开,慢悠悠地扇着凉风,“我如何?”

  江紫萱叉腰怒道,“你将这衣裳给我脱了!”

  王甫生闻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个千金小姐居然要他脱衣裳?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实在可笑至极!

  “无理取闹,王某不奉陪了!”王甫生起身便走,奈何江紫萱可不依了,“喂!你站住!”

  王甫生哪里能听她的,顾自往前走。

  江紫萱便跟在他身后一叠声地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家做什么?态度这么嚣张,小心我告诉我爹爹说你欺负我,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甫生停住脚步,转身笑道,“要我回答你这么多问题,你先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且说来。”江紫萱道。

  “你府上最近可有住进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客?”

  “十六七岁?”江紫萱皱眉一想道,“那就是我家绣心姐姐了?你问她做什么?”


  ☆、第27章 追回


  第二十七章追回

  王甫生闻言心头一震,眼眸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江紫萱道,“我家绣心姐姐啊,就是京城崔家的三姑娘。”

  原来真在这里!王甫生按捺下心头的激动转而问道,“她……她可安好?”

  江紫萱疑惑,“你怎么又问起我家绣心姐姐了?我才不告诉你呢。”

  王甫生略略一想,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不离十,先前他听闻绣心得了重病,原本便存了七分不信,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崔家的金蝉脱壳之计。想到这,王甫生不由得生出三分气怒来,他就如此不堪,要她这样想方设法地逃了这桩婚事?哼,我还偏要娶了她不可!

  江云海及吴氏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却忘了防着江紫萱。因此王甫生于次日前来江家要人时,整个人都懵了。

  “江大人,崔氏绣心乃是我未过门的夫人,她既在你府上养好了病,自然该由我接回京城,择日完婚,江大人你说是不是?”

  江云海一愣,脸色难看了起来,“王大人这是从何说起,绣心怎会在我府上,王大人谬言了罢?”

  王甫生冷冷一笑,“江大人,绣心在不在你府上,江大人心里清楚得很,若要我派人搜你府上,那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了,江大人你说是不是?”

  江云海早先便听闻王家的二爷年纪虽轻,却老谋深算,几句话就能将人逼至无路可走,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只得叹了一声,“王大人,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王甫生原本就生了闷气,江云海如此一说越发怒气勃发,“江大人言重了罢?我早已与绣心订了亲,我来接她合情合理,如何就苦苦相逼了?再者,江大人明明知道崔绣心在你府上却不告知于我,是否有窝藏他人之嫌?”

  “这……”江云海脸色白了白,以江家的权势实在是得罪不起王家,可是若他将外甥女交给了王甫生,那他就有负妹妹的嘱托,日后如何面对妹妹呢?江云海想了想,换了一种口气,“王大人,天下貌美有才情的女子那样多,以王大人的权势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又何必紧抓着绣心不放,何不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海阔天空?”王甫生将折扇啪得收起来,冷笑一声,“我还非她不娶了,江大人,多说无益,我三日后便要启程回京城,到时我前来贵府接走我未来的夫人,告辞。”

  绣心自听闻这一消息始便哭了一夜,江云海及吴氏两人亦劝了她一夜,才略略止住。这三日来,她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不知不觉人都瘦了一圈,看得江紫萱颇为自责,“姐姐,我对不起你,都是我,都是我嘴快,害了你。”

  绣心绝望地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命该如此。”无论怎样都挣脱不了。

  江紫萱见绣心如此更加内疚,陪着绣心掉了不少眼泪,连性子都收敛了不少。奈何,她再如何自责都改变不了事实了。

  江云海亦是担忧不已,“绣心,你诈病逃婚,现如今又被他抓住了把柄,我怕他日后对你……”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直接嫁了他,横生了这些波折,我实在是怕你日后在王家失了夫君的宠爱。”

  绣心道,“舅父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担心也是无用,王甫生他此时定然恼我,可我是他嫡妻,他也不至于全然不给我尊重。”

  江云海点头,“期望如此。”

  三日之后,王甫生的车马果然停在了江府的门口,同行的还有来送王甫生的李玉芝,“老师如何将车马停在江府门口?”

  王甫生道,“来接你未来的师母。”

  “师母?”李玉芝倒抽一口凉气,心内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他就见崔绣心扶着一个丫头的手,从江府门内踏出。崔绣心里头穿着淡紫色长衫,外罩一件云纹墨色小褂,下身是淡紫色百褶裙,模样依旧如以往一般娇俏可人,只一瞬就立刻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

  他心内仍然有一丝侥幸,“老师,你……你说的师母可是她?”

  “正是。”王甫生坦然道。

  就是这两个字,将李玉芝震得恍惚不已,差点从马上摔下。原来,原来,原来他恋慕的女子竟然要嫁的人不是王朝宗,而是自己的老师,她要成为自己的师母?他的手死死地捏住缰绳,脸色已是惨白,他是真的不知道命运为何要这样捉弄他?还以为在赛龙舟时遇见她是天意的安排,谁曾想,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而此刻,绣心抬头,视线先是定在了王甫生的脸上,然后慢慢地移到了李玉芝的脸上,心内酸涩不已,自己三日前还想着见他一面以定终身,可如今……只能说,命运弄人。绣心一步步走向王甫生,朝他行了一礼,“王大人。”

  王甫生此刻见绣心瘦了不少,原本是有些心疼的,但想起她居然诈病逃婚,心头恼意更胜,冷笑了一句,“崔家小姐,你病可全好了?”

  绣心咬唇道,“全好了。”

  王甫生道,“全好了便好,你这便随我一起进京,我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你我二人也好择日完婚。”

  绣心低头不语,牙齿紧紧地咬着唇,仿佛下一秒就要生生咬出血来。

  而此刻的李玉芝心头简直在淌血,他看得出来王甫生似乎对绣心无意,言语间毫无爱意不说,还冷言冷语。而自己,满腔爱意却无可奈何。

  王甫生见李玉芝神色不对,便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李玉芝强自忍住,勉强道,“学生可能昨日中了暑气,无甚大事。”

  “你既身体有恙,便送到这里罢了,且先回去歇着罢。”

  李玉芝拱手道,“恭送老师。”

  于是,李玉芝一人一马,立在原地,目送着绣心的车马随着王甫生的车马而去,此一别之后,两人就算再见恐怕已是物是人非。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郴州渡头,早有一只两层高的楼船在渡口泊着,上头篆刻着大大的“王”字,船夫皆穿着灰色的布衫,见了王甫生的车马来了,皆都下了船于渡口迎接。莫砚越过众人往前走了一步,笑嘻嘻地行了一礼,“主子,船都已备好了,里头一应用具都是齐全的,主子还需要什么莫砚这便让人采买去?”

  说话间,绣心亦扶着兰香的手下了车,莫砚见了绣心一时误会了,还以为是哪里的粉头,故而挤眉弄眼地冲王甫生道,“哎呦,主子,这是哪里的姑娘,主子这是准备带回府里收房了?”

  王甫生往后瞧了一眼绣心道,“莫胡乱说话,这是崔家三姑娘,你未来的二夫人。”

  莫砚倒抽了一口气,忙到绣心面前赔礼道,“崔姑娘,奴才冒犯了,还请主子原谅。”

  这主仆间几句话绣心便知道王甫生平日是个什么德行了,冷冷地看了一眼王甫生之后,淡淡道了一句,“无事。”

  王甫生见绣心如此,冷笑一声,“得了,咱们也别磨叽了,加紧时间上船罢。”

  绣心住在二楼的一间大房内,王甫生的房间在她隔壁。虽说这船甚大,但到底是在水上飘着,不比在宅子里,一应用具也不甚齐全,一点儿解闷的玩意儿都无。绣心原本心情就不畅,又连着闷着几日,越发觉着日子难捱。

  王甫生见着她,也没个好脸色,绣心倒也不在意,只是有时候想起这桩糟心事来,就莫名地想掉眼泪,虽则身边有兰香琴香等多加劝解,但总是郁郁不平。

  这日晚间,船已行至了繁华的燕州地界,有些下人便下了船去采买些东西。有个年轻的丫头便在门外敲响了绣心的门,“姑娘,船停在了港口,明儿才启程,姑娘可要出来散散心?”

  兰香闻言便劝道,“姑娘,难得到了燕州,姑娘又闷在船里几日了,不如出来散散心也好?”

  绣心掀开帘子,见外头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水面波光粼粼,涟漪轻荡,兼之外头热闹非凡,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的确是个好地方,心内也是一动,便道,“好罢。”

  绣心起身打开门,就见一个丫头身后竟站着一身华服的王甫生,他今日的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用白玉簪子固定住,身上穿着一件对领镶黑边饰的深紫色长衫,手上拿着一把折扇,倒像是个风流的翩翩少年郎。

  “你在房内闷了两日,总算晓得出来了。”

  绣心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往外走,“我出不出来与你何干?”

  王甫生原本这两日火气渐消,闻言又激起了昔日的火来了,也不顾身边还有人,当即便抓住了绣心的胳膊,用力一扯,将她扯了回来,“崔绣心,你要晓得,你我已经定亲,不管你想不想嫁给我,你也是要困在我身边一辈子的!”

  绣心闻言反笑了出来,“我自是知道。不过现今我还没有嫁给你,请王大人放手。”

  王甫生松了手,冷笑道,“好,我等着你嫁给我的那一天。”


  ☆、第28章 路途


  第二十八章路途

  下了船之后,自然早有马车候着,绣心抬脚上了宽大的马车,一路上闷闷不乐地闷坐着,脸上一丝笑影儿都没有。翠香莲香两个还不解事,掀开帘子叽叽喳喳地往外头瞧,“你瞧你瞧,真热闹啊。”翠香羡慕地道,“咱们要是也能下去逛逛就好了。”

  兰香见绣心面色不愉,便劝道,“姑娘何必总同王大人怄气呢?不管他如何,他总是姑娘未来的夫君,是姑娘你一辈子的依傍,姑娘若讨不得夫君的欢心,又如何能在王家立足?说王家是个龙潭虎穴一点也不为过,到时姑娘嫁进去,受了委屈,连个能保着姑娘的人都没有,届时姑娘该如何自处?”

  绣心亦是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在面对着王甫生的时候,总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儿。他实在不是她心中理想夫婿的模样,见着他,她便总是想到他的放涎无理,风流不羁,况且,他府里还有那么多女人,更要命的是,外头还不知养了多少相好。一想到这个,绣心就觉着自己的脑仁一阵阵地疼。

  兰香见绣心表情有所松动,故而又劝道,“姑娘,就当为了让老爷和夫人少担心些,姑娘也莫再和王大人扭着了。”

  绣心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行人到了客栈,绣心扶着琴香的手下了马车,入得客栈歇息。过了会儿,有人敲门。绣心还以为是送晚膳的人,故而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道,“可是晚膳好了?”

  门口的人手里倒是端着晚膳,可却不是什么丫鬟婆子,而是王甫生。

  绣心想到方才兰香的话,接过他手中的餐盘,稍稍和缓了语气,“怎么敢劳烦王大人亲自给我送饭?”

  王甫生瞧绣心似乎不如以往一般满身是刺,心中的怒气亦平了些,故而脸上露出了丝笑容,“今儿月色甚好,闷在房中有何乐子,不如同我一起去后院里一边赏月,一边用饭,再吃些茶水点心如何?”

  绣心轻轻点头道,“好。”

  这客栈是燕州最大的客栈,临水而建,王甫生一来便将整个客栈都盘了下来,故而后院内倒是静悄悄的,还能看到燕州的江水以及水面上来往的船只,耳边听得一阵阵水声,此景确实令人心神开阔,心旷神怡。

  桌上摆着几样燕州的特色点心,比如五色烧麦,水晶包子,玲珑虾饺等,另外还有一碟小兔子形状的面团,白白嫩嫩的,瞧着颇为喜人。绣心将一个小兔子捏了起来赞了一声,“哎呀,可真是精巧。”

  王甫生见绣心眉目展开,唇角微微上翘,一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心头微动,“这可是我专门吩咐人做的,里头包的豆沙,你尝尝看?”

  绣心笑道,“这样好看的东西吃了岂不可惜?”

  他抿嘴笑道,“这东西既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若是做出来没有人吃,才真是可惜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绣心说完便嗷呜一声咬了半个小兔子,这糕点做得绵软而有嚼劲,里头的豆沙入口即化,甜得仿佛入了人心里,“真好吃。”一面说,一面从盘子里拿了个小兔子递给王甫生,“你也尝一个?”

  王甫生低头,瞧见她伸出来的一截藕臂,白白嫩嫩,光滑如玉,如水葱般的指尖捏着那小兔子,真真是美景一副,一时之间竟看得他呆住了,连糕点都忘了接。

  “你拿着呀。”绣心又道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接。也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心的,偏偏捏住了绣心的指尖。

  绣心登时脸红了个透,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只低着头垂首不语。王甫生瞧她那红红的耳尖,心头越发生了爱怜之意,低头咬了一口小兔子,极慢地让那糕点在唇舌间辗转,仿佛他唇舌里的不是那糕点,而是一个绣心似的。

  好容易将那糕点吃完,绣心便听他笑道,“今日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伴,唯独缺了丝竹之声着,不如由我来吹一曲《望江月》应个景儿如何?”

  绣心讶然抬头,“你会吹曲子?”

  王甫生顿时生了得意之心,“你这便不知道了,虽说我如今忙于政事,久未理会这些,但十几年前,我这一曲笛声在京城之内不敢认第一也敢认第二。”

  “那你吹给我听听罢。”绣心亦生了好奇,这登徒子满肚子坏水,还能吹得什么好曲子出来?

  王甫生眨了眨眼,“我若吹得好,绣心你准备如何打赏我?”

  绣心哼了一声,“你且先吹来听听罢。”

  王甫生果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玉笛,对着江面吹了起来。笛声清脆悠扬,合着涛涛水声越发动听,绣心撑着下颌,呆呆地听着,心内想,没曾想他还真有两下子,德行虽不好,这点子东西倒摆弄得不错。江面起了一阵风,将他乌黑的长发扬起,深紫色的长衫亦是迎风而扬,他逆风而立,倒颇有几分芝兰玉树的味道。绣心瞧着他的侧脸,心头轻轻一动,在月色下瞧,他也不怎么老嘛。

  王甫生吹完曲子,回头见绣心神情,漆黑的眸子亮了亮,里头似乎点燃了一把火焰,不由得伸手握住了绣心的肩膀,坏笑道,“如何?我吹得不错罢?你准备如何打赏我,嗯?”最后一个嗯字特特提高了音调,绕了好几个圈儿,颇为挑逗。

  绣心的脸登时就红成了春桃一般,“喂,你且放开我。”

  王甫生不知是被景色所迷,还是被眼前的美人儿所迷,行动越发放荡起来,伸手捏住了绣心的下巴,“美人儿,不如让爷香一个?”说着,便要凑上来。

  绣心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赖,慌乱中握住了茶杯,兜头便将茶水洒了他一头一脸,还有几片茶沫子粘在了他的头上。果然只是皮子生得好,内里还是一肚子花花肠子,不对,就算他皮子生得好那也是一老皮子了,不经看了!

  “你……”绣心将茶泼了之后也有些气怯,喏喏道,“是你无礼在先的。”

  王甫生抬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生气,伸手道,“给我一块帕子。”

  绣心一愣,将袖中的白帕递了过去。

  他用白帕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自己的头发,望着绣心叹了口气,“我说绣心,你做出的事总是让人始料未及,就比如你谎报八字,还有诈病逃婚。”

  “我……”绣心低头,无言以对,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在这件事上,她总是不占理的。

  王甫生伸手抓住了绣心的手,将她的衣袖往上捋了捋,露出那串紫檀木的佛珠来,“你还带着它,我还以为你早丢了呢。”

  这串佛珠自王老夫人给她戴上后,她日夜戴着也没想着摘,不知不觉已带了月余,如今王甫生忽的提起,绣心倒是一愣。接着,王甫生将自己的衣袖往上挽了挽,露出一串一模一样的佛珠来,“我也还戴着。”

  绣心看着他手腕,怔住了,“你……”

  他倒没有深讲下去,起身道,“今儿个也晚了,咱们都回房罢,明儿还要赶路。”一面说,一面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绣心,“燕州可是繁华之地,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我让人去替你买了来?”

  绣心道,“没什么想要的。”

  虽则绣心说了没什么想要的,但王甫生到底着人送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白玉雕制的小兔子,那兔子的眼睛用红色宝石镶嵌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着实令人喜欢。兰香见状笑道,“咱们未来姑爷对姑娘你还是挺用心的嘛。”

  绣心哼了一声,嘴硬道,“谁稀罕。”

  琴香笑着将那玉兔抢了过来,“姑娘若不要,便给了我好了。”

  绣心起身追道,“你个小蹄子,惯会寻隙,我哪里说了不要,你这便抢了去!还不快还给我?”

  琴香嘻嘻一笑,“姑娘不是说了不要的嘛,如何又要了?”

  兰香道,“琴香还不停下来,这是未来姑爷送给姑娘的,姑娘纵不要也轮不着你要。”

  琴香这才停了下来,将玉兔递到绣心手上,“姑娘你既要可得好生收着,可莫丢了,没得说是我拿去了。”

  兰香见琴香说得不三不四,皱眉道,“你这说得什么话,人越大了,越发不知轻重了!”

  绣心平日见琴香服侍得也尽心,并不同她计较,“罢了,这回便算了,琴香也是玩笑,只是这回之后可不能有下回了。”

  琴香笑着搂了绣心一下,“还是姑娘待我好。”

  一路顺风,两日后便靠近了充州地界。充州多山,多石,江河蜿蜒,风大浪大,水流湍急。绣心便开始觉着闷闷地不舒服,食欲不振头也昏得厉害,船上大夫诊治之后道是晕船,给开了些药。绣心吃了药之后却不见好,这日午间勉强用了饭之后,竟全呕吐了出来。兰香忙唤了人送来清水给绣心漱口,又服侍着绣心换了身衣裳。奈何,绣心的症状一点也不见好,至了晚间水流湍急处,船身摇晃得越发厉害,绣心晕得不行,直躺在了床上,脸色蜡黄,出了一身冷汗。

  琴香一急,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去敲了王甫生的房门,“王大人,王大人,我家姑娘晕船晕得厉害,这可怎么办?”


  ☆、第29章 重病


  第二十九章重病

  王甫生原本正准备上床歇息,听得外头的喊声后,只穿着一身中衣便起身去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一个丫头,着一身嫩黄色短衣,下身亦是嫩绿色百褶罗裙,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她见着王甫生出来,神色焦急,“王大人,你快去瞧瞧我家姑娘罢?她今儿个吐了好几回了。”

  王甫生闻言即刻回身披了件衣裳便敲开了绣心的房门,果见她正扶着床沿吃力地吐在痰盂里,屋里弥漫着一股酸气。生性喜洁的他微微皱了眉,“怎么了这是?如何晕得这样严重?”

  兰香道,“姑娘此前从未坐过船,来的时候经过这一段也是吐了四五日,整个人都脱了形。”

  王甫生道,“你去替她压着内关穴试试,另外,把门窗都打开。”

  兰香应是,忙按着王甫生所说的做了,绣心的症状果然略有缓解,只是依旧不停地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王甫生又道,“有没有酸的东西,压在她舌下会好些。”

  兰香急道,“这会子哪有酸的?”

  绣心此刻虽万分难过,也有半分清醒的认识,极其不愿王甫生见到她这般狼狈的模样,故而皱着眉挥了挥手道,“你来做什么?”

  王甫生原本心存关心才来瞧她,却见她非但不领情,反而挥手让他走,不由得心生怒意,哼了一声,“好,我自是不该来,你自个儿病着好了,也碍不着我什么事。”

  “你!”绣心又急又气,心绪翻腾之下,忽的又吐了出来。

  兰香见琴香杵在原地,想着她无缘无故把王甫生引了来,忍不住骂道,“琴香,你是没长脑子么?怎的把他叫来了?”

  琴香气道,“我见姑娘病得这样重,一时情急才去唤了王大人,我原是关心姑娘,你却反倒怪上我了!”一面说一面跑着出去了。

  王甫生气哼哼地回了自己屋内,想起她那般不识趣,暗道,自己自年轻时期起,多少女人都上赶着巴结他,奉承他,现如今崔绣心却这样对他不假辞色,连敷衍都不肯的,不由得有些心灰。他也不是非娶她不可,她心里亦没他,以后娶了她来,只当个摆设也就罢了。

  他喝了杯冷茶压了压心里的火,准备上床歇息,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呕吐声,到底睡不着,喊了一声,“莫砚!”

  莫砚就住在王甫生隔壁的小房间里头,听得王甫生这样一唤忙披衣起身,笑嘻嘻地推门而入,“二爷,有何吩咐?”

  王甫生道,“明儿个到了青霞镇之后,咱们便走旱路,你去准备着,叫人去准备车马。”

  莫砚奇道,“二爷,怎么忽然想着走旱路了?现今天下虽太平,可仍有不少流寇马贼,到底不如走水路安全啊。”

  王甫生皱眉道,“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莫砚滚出去之后,王甫生愤愤地躺了下来,听着外头一阵阵的浪声想,我这是为了什么啊我是!

  次日一早,船便到了青霞镇,王甫生一行人便都下了船,换了马车。绣心昨晚折腾了一夜,下船的时候已是面无人色,船又在晃,绣心走下船脚下一软,人就往前栽去,好在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搂住了她的腰身,那只手略一用力,绣心的身子便磕着了一具坚硬的胸膛。

  有热气靠近绣心的耳边,将绣心的脸颊熏得嫣红一片,“三姑娘,小心呐。”

  王甫生只觉着怀里的躯体柔软而馨香,让人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就这么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再也不放开。

  “还不放开我?”大庭广众之下,绣心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小厮丫头们皆故作他顾,并不瞧他们,饶是如此,绣心的脸仍然迅速烧得热烫烫的。

  王甫生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心内暗道,崔绣心这朵花虽然香但是却扎手,着实令人心情不悦。

  绣心拜托了王甫生,便牵着兰香的手径直上了马车,再不回头瞧他一眼。兰香倒是道了一句,“姑娘,我觉着崔二爷心里还是念着姑娘的,这不瞧姑娘晕船晕得这样厉害,才改走了旱路么?”

  绣心半撑着头,瞧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咱们还有几日到京?”

  兰香道,“改走旱路应该会慢些,还有七八日罢。”

  绣心点了点头,“我乏了,想睡会儿。”

  “嗯。”兰香见状也没有再应声,替绣心垫了个小枕头,服侍她睡下了。

  绣心这一睡就到了黄昏时分,在马车上睡到底不舒服,加之先前晕船折腾了一整天,故而下马车的时候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头晕脑胀,心口沉闷。这不是在家里,绣心也就忍着没声张,晚间稍喝了几口汤便上去歇着了。

  至了晚间,兰香才将将睡下,忽闻几声痛苦的呻吟,才猛地惊醒过来,从小榻上起身,却瞧见绣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干裂了,一摸额头,烫得惊人。兰香吓了一跳,想要去请大夫,可是现下夜深人静的,她与绣心皆孤身在外,又有什么人可以依傍的呢?

  兰香先去外头打了温水,打算给绣心先敷着额头降温,也是巧了,正遇上出恭回来的莫砚。莫砚见着兰香笑着问了一句,“兰香姐姐,这么晚怎么还出去呢?”

  兰香道,“我们姑娘病了,额头烫得吓人,可现在又请不到大夫,莫砚小哥,能不能劳烦你去请个大夫给我们姑娘瞧瞧?”

  莫砚闻言哎呦了一声,心内思忖着崔绣心虽不得二爷的喜欢,可将来到底是王家正经的主子,故而也不好怠慢的,“二爷身边离不了我,不如我去叫个小厮出去替崔三姑娘请个大夫?”

  兰香如获至宝,“如此真是多谢你了。”

  莫砚道,“且等着罢。”

  这头王甫生将将把书收起来,听着莫砚在外头说话,故而问了一句,“你方才同谁说话呢?”

  莫砚便照实说了。

  王甫生闻言立刻便皱了眉,坐起身来,“我去去瞧瞧去。”

  莫砚瞧王甫生那模样摆明了是关心着未来的二夫人的,心内暗暗想以后可得对着崔三姑娘殷勤着点儿。

  王甫生推门进去,见绣心果然是病得狠了,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微微有些心疼,也不知如何想的,竟接过了兰香手中的帕子,替绣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动作温柔而细致。

  兰香道,“二爷,姑娘还是我来服侍罢。”虽说姑娘迟早要嫁给他,可如今毕竟还未嫁过去,这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于理不合。

  王甫生最是爱由着自己性子做事的,兰香的话反倒触了他的逆鳞,“你先出去,这里有我。”

  “二爷!”兰香仍是不肯走。

  “滚出去,耳朵聋了不成?”王甫生喝道。

  兰香无法,只得低着头出去了,临走时还瞅了昏迷在床上的修心一眼。

  王甫生见绣心闭着眼,纤长的睫毛轻轻地眨动,许是因为发热的关系,两颊的红色直透过白皙的肌肤蔓延开来,那秀丽的唇正一张一合地吐着零碎的字句,“王,王甫生……”

  他听得她竟在唤自己的名字,一时喜从中来,用那沾湿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绣心脸上还有颈部的汗,“我瞧你也是个嘴硬的,明明做梦都在唤我的名字。”

  “我……我不要嫁!我不要嫁!我不要嫁给你!”仿佛做了什么噩梦,绣心惊叫出声,似乎遇见了极为可怖的事情。

  王甫生方才还柔软成一片的心登时碎成渣渣,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帕子啪得一声扔在盆子里,溅出几滴水花,“我这是何苦来的?”他见她病了,脑子一热,居然想亲手服侍她,结果听见了这样不知好歹的话。

  他起身往回走,将将走到门边时,却听见她又嗫嚅了一句,“好难受,好疼,娘……”

  他回身至她床边,用力捏住她的脸颊,“想要娘?嗯?”

  “娘……”她又嗫嚅了一个字之后呜呜哭了起来,眼泪如滚珠似的流下来,流到他的手指处。

  湿湿的,热热的。

  他想起来,她其实才十六岁,与他儿子一般大。可是,这个女人却总是有惹他勃然大怒的本事。面对他儿子,他有一百种手段,可面对她,他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眼睛,然后吻掉了她脸颊上的泪水,叹了口气,“小祖宗,我真是欠了你的。”

  他这才重新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子又听她喊水,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茶,亲自用小勺服侍她咽下去了才罢。五更时,大夫终是来了,给绣心开了方子。接着又是一通忙活,待绣心喝下药去,重新睡下,天都已经微微亮了。

  莫砚见王甫生面有疲色,便道,“二爷,您快回去歇歇罢,还是得小心身子才是。”

  此刻绣心已喝下了药,瞧着脸色好了些,王甫生便嘱咐了兰香几句,回房歇息去了。


  ☆、第30章 回京


  第三十章回京

  绣心醒来时已是辰时,因退了热,绣心身上觉着松快了不少。兰香服侍她用了碗小米粥,绣心才觉着自己恢复了些气力,一时想起昨晚兰香那样细心的照料她,故而拉了她的手感佩道,“兰香,还好有你。”

  兰香张了张口,到底没把是二爷照顾了她一宿的事说出来,转而笑了笑道,“姑娘,二爷派人来说了,你若是病好得差不多,咱们今儿下午就启程,你若是还觉着不好,咱们就再歇一日,明日再走。”

  绣心伸了个懒腰,“我倒觉着还好,咱们准备准备,下午就启程,我也想母亲了,真希望快点见到她。”

  接下来这三四日,倒是顺风顺水,一路疾行终于到了徐州地界,过了徐州,就到了京城。绣心很是激动,离家这样久,终于要回了。

  这一路上,王甫生一辆马车,她一辆马车,她整日避着他,他似乎也无意亲近,故而这几日两人倒不曾说上几句话。今日到了徐州,绣心的情绪明显高涨了些,脸上终于见着笑影了。

  在徐州这一晚,王甫生照例是包下了整座客栈。客栈的掌柜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穿着青色长衫,倒不像是专门经商的,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王甫生与之细聊,果然此人早年曾经中过同进士,奈何他见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干脆辞官回了老家徐州开了这家客栈避世度日。

  那掌柜的姓冯,见王甫生贪图气度不凡,便生了结交之心,故而倒坦然将自身的底细告之。王甫生除了在官场之上游刃有余,亦喜欢结交一些庙堂之外的人士,故而便放下了身段,与之相谈甚欢。

  一番交谈下来,冯掌柜着人将院子里大树底下埋了十多年的上好女儿红给挖了出来款待他,且亲自替他斟酒,言语间便问及他家中之事。王甫生存了个心眼,并不曾将自己真实身份告之,只说自己出身世家而已。那马掌柜又问他家中妻小,他便道,“妻子十二年前便去了,如今膝下只有一儿。”顿了顿,王甫生又道,“不过马上便要娶一门填房了。”

  “原来如此。”那冯掌柜膝下只有一女,而今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奈何女儿自小跟着他读了些书,心比天高,不愿意嫁给那些贩夫走卒或是满身铜臭的商人,故而冯掌柜便悄悄地让伙计请小姐出来,替王甫生斟酒。且瞧她能不能看上他,若是能看上,将女儿给了他做个姨娘也是不错。

  十多年的女儿红入口纯甘,回味无穷,王甫生远不是贪杯之人,遇着如此好酒也忍不住多饮了些。

  “公子,奴家给您斟酒。”

  王甫生喝得醉意熏然,却忽的听着一女子柔媚的声音,回头一看,一紫衣女子端着一坛酒款款而来,身段风流,眉眼精致,端得是女子中的上品。

  冯掌柜一看女儿神色便知女儿是中意的,故而哈哈一笑道,“这是我女儿冯巧巧,巧巧,还不来见过王公子。”

  冯巧巧将酒搁在桌上,柔柔地行了一礼,“王公子。”端得是眉眼含情,媚眼如丝。

  王甫生勾了勾唇角,瞧瞧,这才是女子对着他该有的模样,不胜娇羞,满含风情。不像某人,对着他总没个好脸色。

  “怎敢劳烦冯姑娘亲自替我斟酒?”

  冯巧巧的一颗心早飞到王甫生上去了,在这偏僻的徐州哪里见得着这神仙般的人物,别说给他做姨娘,就是只做个通房丫头她也乐意。这么一想,冯巧巧越发温柔顺意,替她斟了酒,又道,“我们家酿的女儿红配着这自制的笋干丝是最好的了,王公子你尝尝?”一面说一面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笋干丝递到他嘴边。

  王甫生一乐,心想这女子还有点意思,便就着她的手吃了,“姑娘喂给王某的菜似乎更加好吃呢。”

  冯掌柜见此情景,心内暗暗一乐,早寻了个由头告退了。

  冯巧巧见王甫生似乎对她有些意思,行动间越发大胆了起来,恨不得就此抓住了他的心,故而娇声道了一句,“王公子,奴家喂给公子吃了,公子是不是也该给奴家夹菜啊?”

  “好啊。”王甫生挑了挑眉,对美人的要求他一般都不会拒绝,便夹了一个鱼丸子递到冯巧巧的嘴边,“张口。”

  冯巧巧娇羞一笑,整个身子往王甫生这边倾,半个酥胸都挨到了他的手臂,樱唇轻启,红唇轻轻地含住那白色的鱼丸,别有一种小家碧玉的风情在其中。

  恰在此时,绣心自房内出来乘凉,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公子*图。虽则绣心早知道他花名在外,处处留情,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她见到这幅场景,只觉刺目得很,撇过眼假装没看见,一颗心却止不住地在胸腔内突突地跳。

  王甫生自然是见着了绣心,勾了勾唇角,也不知避讳,反而伸手握住美人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靠,伸手端了一杯酒递到美人嘴边,“来,咱们再喝一杯如何?”冯巧巧就着王甫生的手将酒喝尽了,抬眼撇到绣心在不远处,轻轻推拒了一番,“嗯……公子,不要了,有人呢。”

  王甫生抬眼瞥了绣心一眼,继续斟了一杯酒,“无事,咱们乐咱们的。”

  冯巧巧见绣心并未盘发,以为她只不过是王甫生的通房丫头或者外头带着的粉头之类,故而也不端着了,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身上,“公子想灌醉奴家么?”

  绣心真真是一刻也不想再见那样的场景,故而非但没有回头看一眼,反而从容且淡定地从王甫生面前走过,往后院去了。王甫生一边搂着冯巧巧,一边却在瞧绣心的脸色,只见绣心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个就=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顿时心头火气,连带着对怀里的美人都没了兴致,便将冯巧巧轻轻推开,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灌了下去,淡淡道,“冯姑娘,夜已深了,姑娘还是回罢,否则坏了姑娘的名声就是王某的罪过了。”

  冯巧巧闻言当时一张小脸就白了,眼泪含在眼眶中打转,悲伤欲绝地唤了一声,“公子……可是奴家做错了什么?”

  王甫生看着冯巧巧不禁想起绣心那双眸子,大大的,透亮的,将哭欲哭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含着泪珠儿,可爱极了。想到这里,不由得越发没了兴致,不耐道,“姑娘还是请回罢。”

  冯巧巧见王甫生态度强硬,心内便知事情不成了,故而咬着唇哭着跑开了。

  “王大人实在太过分,太不尊重人了,这才只是在路上就当着姑娘的面这样……”兰香愤愤不平地道,“回去了还了得?”

  绣心的情绪倒无甚起伏,只淡淡道,“兰香,你不是早知道么?如今不过是亲眼所见而已。”

  兰香恨恨道,“枉我以为他至少对姑娘是有些情意的,否则他也不能在姑娘病重的时候照料了姑娘一整晚啊。”

  “照料我一整晚的人是他?”绣心惊讶道。

  “嗯。”兰香道,“我瞧他很关心姑娘的模样,服侍姑娘也很尽心。”

  “你怎么能让他来服侍我?难道你不晓得男女之大防么?”

  兰香急了,忙道,“是他喝令我出去的,我也没法子。况且我想着姑娘迟早都是要嫁给他的,便……”

  绣心气得狠狠点了点兰香的头,“兰香啊兰香,枉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和他是定了亲,可一日未成亲,我一日就不是他王甫生的人,你这般让我与他孤男寡女的处了一晚上,若是传了出去,我的名声可就毁了!怡心的下场难不成你忘了?”

  兰香一听脸都吓白了,跪下来哭诉道,“姑娘,我知错了。”

  “可没有下回了。”绣心叹了口气,将兰香扶了起来,“这回且饶了你。”

  绣心与兰香二人回到大堂之时,先前那美貌女子早没了踪影,只剩下王甫生一人在一杯一杯地喝酒。绣心依旧目不斜视地转身上楼,却没料到王甫生忽然出声唤道,“绣心,你等等。”

  他居然唤她的闺名!她可还没嫁给他呢,他如何能喊她的闺名?

  “绣心,你过来,陪我喝一杯。”王甫生朝她招了招手,目光迷离,似有醉意。

  绣心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指尖都在轻微地颤动,他将她当做什么呢?青楼的粉头?居然叫她陪他喝酒?他想让她如方才那女子一样同他饮酒作乐,赔笑乞怜?

  “兰香,你先上去。”绣心吩咐了一句之后,便冷笑着走至王甫生身边,“王大人想让小女子陪你喝酒?”

  王甫生此刻已是半醉,再加上一直以来郁结心头,不由得将绣心整个搂入了怀中,呢喃了一句,“绣心……”

  绣心即刻挣扎起来,奈何她哪里抵得过王甫生的力气,只觉他抱着她的两只胳膊如铁钳似的,她挣扎不动,却反而被人擒获了双唇。


  ☆、第31章 待嫁


  第三十一章待嫁

  这早已不是王甫生第一次轻薄她了。但是这一次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还让绣心气愤,她双手拼命地推拒着,一排贝齿狠狠地对准他的下唇咬了下去。

  “嗯哼。”他闷哼一声,松开了她,伸手抹了一把唇上的血,那些微的醉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眼见得绣心双眸含泪,羞愤至极,他亦暗暗羞恼,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己虽然自诩风流多情,但从未逼迫他人,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轻薄自己的未婚妻子,实在同自己一直以来的处世之道大相违背,失策,失策啊。

  “王甫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绣心气得全身都在细细地颤抖,“我好歹也是崔家嫡女,你既这样不尊重我,又何必娶我?”

  王甫生心中也生了羞惭之心,“今日是我糊涂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如何能不尊重你?”

  绣心冷哼一声,拂袖上楼而去。

  王甫生重又坐了下来,看着佳人的背影暗暗想,崔氏绣心,且等着嫁给我那天罢,到时候还不是任我摆布?她嫁进门来,他一定要晾着她,王家家宅复杂,她出身又不算十分高,若没他的庇佑,宅内的女人们还不把她吃了去。到时候受了委屈还不得求他?呵呵……

  三日之后,终于至了京城。马车先停在崔府门口,崔正凯及江氏早已等在门口接人。见了王甫生,双方见了礼,王甫生道,“鄙人途径郴州偶遇贵千金,见贵千金早已病愈,故而与她一同进京,还望崔大人以及崔夫人莫要见怪才好。”崔正凯面露尴尬,“怎么会,还要多谢王大人呢。”王甫生看了一边的绣心一眼,“如此,我先告退了。”

  待绣心回房歇息之后,崔正凯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看你干的好事?你这不是在帮绣心,是在害她!居然做出这等没头脑的事情,亏得你在我崔家主持中馈二十余年!”

  江氏亦是垂泪,“我也是没法子。一则,我觉着王家也不至于为了我家绣心同我们大动干戈,就算起了疑也会顺手推舟地取消这桩婚事。二则,郴州路远,将绣心送到江家,王家想要查也没那么容易,我以为这次能躲得过……”

  崔正凯道,“我知道你是爱女心切,可你想过没有王家势力之大我们这样做岂不是以卵击石?现如今,绣心过些日子就要嫁入王家,她在王家的日子能好过?当初你就不该瞒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江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是我糊涂了。所谓关心则乱,这话是真真没错的。只是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等着婚期将女儿嫁入王家罢了。”崔正凯叹了口气,“瞧今日王甫生的脸色,恐怕绣心日后的日子难过了。”

  这日午间,绣心才用过饭,江氏房里的丫头含香过来传话道,“二夫人请三姑娘过正堂去呢。”

  绣心知道母亲必有话同自己说,故而也没准备着去歇息,便笑道,“我这便去了。丹香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如今天气越发热了,知了在树上一声声地鸣叫,吵得人越发心烦意乱。日头直射在绣心身上,走了不一会儿便出了一身薄汗。绣心只恨不得背生双翅能一下子飞到正堂去。就连兰香都受不了了,一张脸被晒得通红,“改明儿非得晒黑了不可。”绣心天生肤白,仿若凝脂,倒不怕晒黑了,只是这暑气实在难熬。

  好容易到了正堂,江氏忙迎上来,“可热着了罢?丹香,快把冰镇的酸梅汤拿出来。”

  绣心弯眉笑道,“还是在家中好。”

  “这是自然。”江氏顿了顿,免不了又伤心起来,“嫁给别人家还不得处处小心,哪里能如在家中肆意自在?”

  “母亲……”绣心亦无法子宽慰江氏。

  江氏又问及在江府以及在路上的事,绣心一一照实说,只是略过了被王甫生轻薄那一段。江氏听了之后用手指戳了戳绣心的脑袋,“你糊涂啊!”

  “你如今是铁板钉钉地要嫁入王家,怎么能这样逆他的意?王家这样的深宅大户,你出身又不算高,若没有夫君的庇佑你如何立足?况且,如他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平日里被旁人捧惯了,你这样待他,他还能对你有半分好感?倘若你嫁给他之后,他连你身为嫡妻的脸面都不给你,你如何自处?”

  一席话说下来,听得绣心脸都白了几分,“这道理我亦明白,只是我在他面前总是郁愤难平,怎么装得出温柔顺意的模样?”

  “你装不出也得装。”江氏道,“女儿,你自小身子便不好,我难免多宠爱了些。现如今你对宅门之事依旧一窍不通,这其中多半也是我的过错。你要晓得,在宅门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装,在夫君面前乖顺温柔,在婆婆面前孝敬依从,妯娌之间,不管私下如何,面上也要亲密和睦。在下人面前则要威严庄重。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夫君的宠爱,若有了夫君的宠爱,则有了一道保护符,若没了夫君的宠爱,你就算再厉害也无济于事。”

  “夫君的宠爱?”绣心想到在徐州歇息那晚那个女子同王甫生那般形状,心内只觉腻味,难不成日后我也要在王甫生的面前那般曲意奉承?

  “女儿,你可明白了?”

  “明白。”绣心点头,心内不免伤心难过,难不成这一辈子都要这样装下去?

  几日之后,王家将聘礼送来崔府,婚期亦定了下来,就在八月初八,算起来,不过月余了。江氏忙着和崔正凯商量陪嫁之物,崔正凯素日来亦偏疼绣心,故而除了按着锦心的例,给了八万两银子、几百亩田地之外,还额外给了绣心十几家铺面并一些珍宝古玩之类。江氏自然也将自己多年来的私房拿了出来,不单有八十八匹上好的锦缎,几十件金器,还有玉钗,摆件等物。除此之外,江氏从江家带过来的小部分陪嫁亦都给私给了绣心,这其中包括在江南的几十家铺面,还有在京城的一家酒楼,另有五千两黄金,以及在京郊的一座赏心苑。

  这嫁妆之丰厚程度比之刚嫁出去的崔怡心来说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母亲,这赏心苑如何给了我来?母亲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去那里小住几日的么?”绣心皱眉道。

  “那里风景独好,给了你正合适,我也老了还能去几次?”江氏道,“你须醒得,这些嫁妆你自己得保管好,决不能让任何人沾手。田地铺面早已有了专人打理,你只需定期核对账目便是了。在京城的酒楼是我私自置下的产业,交给了丁掌柜打理,日后有事你同他商量便是。”

  “是,母亲。”绣心一面点头一面又落下泪来,紧紧地抱住江氏,“母亲,我舍不得你。”

  江氏拍了拍绣心的头,亦是流泪,“傻孩子,母亲日后不能护着你,日后你须得步步小心,懂得么?”

  “嗯。”绣心点头。

  母女两个哭了好一会子才止住泪,江氏问道,“你房里那几个丫头你想带哪些去?”

  绣心道,“母亲觉得哪几个好?”

  “你房里一等丫头就是兰香和琴香了,兰香稳重做事周全人又老实,一定要带去。琴香,伶俐活泼,绣活做得不错,也还不错。翠香莲香丹香几个还小,不甚懂事。我琢磨着是不是把我房里的含香给了你去……”

  绣心忙止住江氏的话头,“不成不成,含香在母亲身边七八年了,怎么能给了我呢?我瞧着翠香和莲香还不错,就带这四个人罢了。”

  江氏想起明香那档子事儿,又提点了绣心一句,“虽则这些丫头是跟着你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也保不齐有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你得好生看着些,莫让有些不知轻重的妄想爬上爷们的床。”

  绣心道,“不是有些人会将自己的陪嫁丫头给了家里的爷吗?”就像崔大老爷有个姨娘就曾经是崔大夫人的丫头。

  “你给是一回事,那些丫头自己爬床又是一回事。”江氏道,“把丫头给自家的爷,一要那丫头是个能笼络住人的,二又要你能镇得住她。绣心啊,那四个丫头里,琴香的姿色是最好的,按理说是最合适的。不过我想着,那王甫生身边可不缺女人,你没必要去走这一步,知道么?”

  “嗯。”绣心点头,“母亲,我自己也想过了,我嫁过去只当个贤妻便好了,他宠爱谁我都不管,他能给我嫡妻的尊重便好。”

  江氏点头,“正是这个理儿,在那些个姨娘面前,你需得立威,让他们知道你是嫡妻,她们谁也越不过你去。”江氏暗想,自家女儿心内没个心计怕是没有把夫君攥在手心里的本事,还不如退一步做个贤妻明哲保身,这样处事是最稳妥的。

  这些日子,江氏细细把宅门之事同绣心细细讲了,恨不得将自己平生所悟尽数灌输给绣心去。绣心听了,只觉得脑仁都隐隐发疼了,半夜做梦都梦见她困在一大堆女人里。正烦闷时,却听得莲香来报,“姑娘,刘家小姐来了。”

  绣心连忙起身迎了出去,喜道,“战雪,你来了。”

  战雪进了门,先将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用手扇着风,“你不来瞧我,我就只能来瞧你了。”一面说一面自己寻了张凳子坐了下来,“有没有冰?”

  绣心亦坐了下来,“你才在外边受了热,这会儿吃冰的,怕是对肠胃不好。你先歇一会子,我再让人把冰镇的西瓜拿上来。”

  战雪笑道,“啧,你们家啊,忒讲究了。我自己在家里还不是胡吃海喝的。”

  “我们家还讲究呢?那王谢崔孙四家才是真正的讲究,我们家算什么。”

  战雪点头,“说的也是。你亦要嫁入王家了,以后想再见你恐怕不易了。”

  “的确是。”绣心顿了顿,促狭地凑近战雪道,“我要成亲了,那你呢?还没相中的公子?我听说护国公都快急疯了,间天儿地约朝中大臣的年轻公子到府上小坐。”

  论及此事,战雪丝毫不觉着有什么害羞,反而叹了口气,“快别说这个了,来了这么多公子,可却偏偏没有他。”

  绣心哎呦了一声,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个他是谁啊?”

  战雪摇头,“我亦不知,只见了一面而已。”

  绣心道,“你不如把他的样子形容一下,我给你画出来,我再把画像给我几个哥哥瞧一瞧,他们认识人多,兴许认识也不一定呢。”

  战雪闻言,喜得搂住绣心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绣心,你真是我的好姐妹。”


  ☆、第32章 成亲


  第三十二章成亲

  绣心自小便习琴棋书画还有女工,但每样都只略通而已,只有这画略拿得出手。绣心照着战雪所述,将那男子的画像画了出来拿给战雪瞧,“怎么样?像吗?”

  战雪瞧着画像喜得忙点头,“绣心原来你画功这样好,没有十分像至少也有*分像了。”

  绣心瞧着这画像居然至少有五六分像王甫生,不由得暗暗生疑,笑道,“战雪,你怕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那男子真的生得这样俊俏?”

  战雪笑道,“这是自然。”

  绣心点头,“你且等着,我这就拿给我几个哥哥瞧去,若有了消息,我派人传话给你。”

  战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可千万要找到啊。”

  绣心道,“若找不到呢?”

  “那我宁可一辈子不嫁!”战雪斩钉截铁地道。

  次日晚间,绣心将画像拿给了崔靖鸿看,崔靖鸿一眼看过,皱眉道,“绣心,你怎么会有王朝宗的画像?难不成你……”绣心忙道,“大哥你想到哪里去了?这是护国公的千金托我画的画像。”崔靖鸿惊叹道,“护国公的千金?那个有名的悍妇?她瞧上了王朝宗?”一面说一面自己乐起来了,“朝宗这回可倒了大霉了。”

  绣心气愤地捶了一下崔靖鸿,“你乱说什么啊?战雪哪有那么不好?”

  崔靖鸿仍旧笑不自禁,“谁若娶了她,那可有得受了。”

  日子转眼就到了八月,绣心的婚期却是一天天地近了,崔府上下忙得不亦乐乎,江氏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王崔两家联姻,排场自然不能小了,其中事务也极其繁杂,大到嫁妆的清点,小到盖头的图样都需得江氏一一过目。如此比较下来,绣心倒闲下来了。

  这日绣心歇了午觉起来,翠香兰香几个将西瓜、荔枝等冰镇好的水果呈上来,绣心用了几颗荔枝,一小片西瓜后,琴香便端了水上来给绣心净手。绣心道,“剩下的你们吃了罢。”琴香便剥了一个荔枝吃了,“今年的荔枝可比往年的清甜多了。”兰香亦吃了一个,“姑娘可知道这荔枝的来历?”绣心问道,“什么来历?”

  兰香抿嘴笑道,“这是海南王送进宫的贡品,圣上赐了些给王大人,王大人特意命人被姑娘送来些的。”

  琴香道,“王大人可真疼姑娘啊。”

  绣心抿唇不语,兰香道,“姑娘,王大人心里还是念着姑娘的,也许姑娘嫁过去没姑娘想象得那般不好也不一定呢。”

  主仆三个正说着话呢,就听到外头的小丫头来报,“三姑娘,二夫人来了。”

  绣心抬头,就见江氏和几个仆妇掀帘子进来,后头的仆妇手里托着镶金的托盘托盘上头是一整套鲜红的嫁衣。江氏笑道,“绣心,快来试试看,瞧瞧合适不?”绣心瞧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无论是衣料还是绣工都是一等一的,伸手摸上去,亦是丝滑如水。江氏道,“这可是丝云坊制的,全京城可就这一件,保准让我女儿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绣心换了衣裳,带上沉重的凤冠,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她瞧着铜镜中一身红衣的女子忽而有了一丝的恍惚,人都说女人最美的时刻便是穿上嫁衣的时刻,可自己却对这未来的日子没抱一丝希望,脸上无一丝娇羞欣喜,真如木偶一般。

  江氏扶住绣心的肩叹了口气,“你可千万记得,嫁入王家后莫事事现在脸上,就算有天大的事儿面上也得撑得住气晓得么?”

  绣心点头,对着镜子略略露出一个笑影儿来,“母亲,你说的我都知道的。”

  绣心原本就生得水灵灵的,这么一笑,越发明媚动人,看得江氏颇为欣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又过了几日,八月初八就到了。

  才过寅时,绣心便被人从榻上喊了起来,开始梳妆打扮。府里的几个老嬷嬷服侍着绣心洗漱穿衣上妆盘发,又是捏又是揉地折腾。绣心睁着朦胧的睡眼,软绵绵地任他们折腾,一个时辰过后,绣心睁开眼睛一瞧,呵,这铜镜里的女人是谁啊?脸上被涂得跟鬼似的,直往下掉粉,眉毛被修短,只剩前头两个圆点,眉心被点上一颗红点,嘴巴被涂得鲜红鲜红的,遮盖了原本的粉色,总而言之,难看得让绣心不忍心再看第二眼。偏偏给她梳妆的嬷嬷还嫌她的妆容不够重,“再涂些胭脂在脸颊上,这样显得有水色一些。”

  得,脸颊整个成了猴子屁股了。

  算了,反正蒙上盖头也没谁看得见,绣心自我安慰地想,反正就这一天而已,忍忍也就过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那嬷嬷手重得很,扯得绣心头皮痛,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她记得大姐姐锦心成亲的时候好玩得很啊,怎么轮到她就这么受罪了?

  梳妆之后,绣心便正正地坐在绣房里等着迎亲的仪仗来,绣房外头站着两个嬷嬷,神色威严地把守在门口。绣心悄悄掀开盖头,取下头冠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啧,真是受了老罪了。

  “姑娘!你怎可自行掀开盖头?快把盖头盖上!”外头的那个老嬷嬷不知怎的瞧见了,在外头厉声道。绣心嘟了嘟嘴,重新把盖头盖上,在心里哼了一声,“可真是烦人,偷偷把盖头揭下来一会儿又能怎么着,这么坐着真是又烦又闷,怎么坚持到晚上啊?”

  不知等了多久,绣心都快睡着了才听得外头一阵炮仗的巨响,接着外头的两个嬷嬷推开门喜滋滋地一左一右扶了绣心的手道,“姑爷的仪仗来了,三姑娘快随老奴出去罢。”说着便半托半拽地将绣心扶到了前院。

  江氏抱着绣心泣不成声,“儿啊,你这一去可是别人家的了……”绣心亦是伤感,陪着掉了一会子眼泪。

  崔正凯道,“好了,哭一会子得了,莫误了吉时。”江氏这才止了哭,扶着绣心手走了出去。外头已经停了大红的仪仗,奈何绣心遮了盖头,不见外头的情形,只能瞧见众人的靴帮子。

  按着旧俗,新姑爷要抱着新娘子上轿,以显示自己将来会待未来的新娘子如珠如宝。不过这一习俗在大户人家却不甚盛行,新娘一般是扶着喜娘的手上轿。谁知,绣心才走了几步,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打横抱起。绣心惊呼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那人的脖子。

  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轻笑,“绣心,你终于是我的了。”

  这句话听得绣心的一颗心砰砰直跳,脸颊亦是烧红了,只是旁人瞧不见罢了。

  喜娘在轿中撒了花生、莲子等物,王甫生将绣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轿内,放下了轿帘,重新骑上了高头大马,朝着崔正凯及江氏两人一拱手。有傧相喊道,“吉时已到,启程。”于是一行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往王家而去。

  江氏看着大红的轿子渐渐远去,心内百感交集,只默默地祈祷着,这王甫生能从心眼里疼自家女儿。崔正凯搂了江氏的肩,“莫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至了王家正门,轿帘被掀开,一双白皙袖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至绣心面前,绣心将手放入王甫生的温热的掌心。他的手轻轻收拢,捏住她柔软小巧的手。

  绣心低着头跟着王甫生不知走了多少路,跨过了多少门槛,终于到了成亲的正堂。傧相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绣心随着王甫生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转了个身又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绣心因遮了盖头瞧不见外头的情形,猛地拜下去,额头却冷不丁碰着了尊贵的王大人的后脑勺。满座的人哄堂大笑。绣心揉了揉被磕红的额头,心内想,这王甫生的后脑勺可真是硬啊,还好不是磕到了鼻子,否则还不得血溅当场,多不吉利啊……

  “礼成!”

  好容易拜完天地,绣心被喜娘送入洞房坐着。绣心坐了不一会儿便自行将盖头给揭了,只见喜房内灯火通明,燃着两只龙凤花烛,床头摆着一对玉如意,床上撒着许多花生莲子红枣等物。整个屋内装饰得金碧辉煌喜气盈人。

  只可惜,却无甚吃食。绣心饿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五六个时辰她可是粒米未进啊。

  没法子了,绣心叹了口气,随手剥了颗花生送进嘴里,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好在这花生是熟的,否则还真不知怎么处。

  没一会子,绣心便将床上的花生吃完了,她摸着饱饱的肚子,便有些犯困。她索性将自己的头冠摘了下来搁在桌上,松了松脖子,头一歪便斜倒在床上,睡着了。

  王甫生进门之后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自己的新婚妻子摘了头冠伏在床上睡得正香,旁边的小桌上是一桌的花生壳儿。王甫生不禁哑然失笑,恐怕绣心真真是第一个还没等到相公就先睡着的新娘子罢?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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