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初情
她在我的心里,我在她的眼中。此一生,足矣。
一醉山庄里有很多出身高贵的公子,可是我一听到高贵那两个字就觉得可笑,一醉山庄里卖身的公子,哪里来得高贵可言,出身再如何高贵,还不是得伺候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人贩子把我卖入一醉山庄的时候,管事的曾经问过我的出身,我说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父母都死了,管事的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可怜。我低着头,肚子里却在冷笑,怎么会不记得,这样的事情,怎么会不记得。
早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我的亲叔叔,也就是当今皇上,说我父亲谋反。当时我父亲是太子,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于是很多人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谋反,这天下,等老皇帝归天后,不都是他的?所以,估计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干嘛要谋反。
可这么个荒谬的理由,我那祖父却信了,然后刺死了我的父亲。紧接着我那性格刚烈的母亲在殿前拔剑自刎了,纵然父亲是带罪的身份,但母亲的忠贞倒一时也成了段佳话。
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啊!她一定是爱父亲的,可惜却不爱我。
没人爱我。
之后我被一个老奴带入了冷宫。在冷宫里待了没多久,我那杀了儿子的祖父便病倒了,很严重的疾病。而更严重的是,他发觉他错杀了他的大儿子,愤怒和愧疚将他那虚弱的身子磨得更加不经风,当真奄奄一息。
大约是他临死前觉得自己去地下会无颜面对儿子,便留下一张所谓密旨,给他的心腹侍卫,说是要把皇位传给我——他那尚不认得几个字的长孙。后来我时常想,他大约是真的快病死了吧,不然怎么会留这样一张密旨下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凭什么去和他重权在握的叔叔挣皇位呢?难道就凭他的那张狗屁密旨么?他果真是已经糊涂了,这哪里是他的救赎,分明是我的催命符!
如果没有他这张密旨,也许我还能在冷宫里平安长大,等到了岁数,我那叔叔突然想起我的时候,为了表示对哥哥的愧疚,可能会赏我一个名义上的郡王做做,然后,如果我能安分守己,如果我的叔叔心胸够宽的话,我可能就这样活下去,娶几个妃子,再生几个孩子。只可惜,这一张荒唐的密旨,打破了我所有生的希望!亏得那姓薛的侍卫够忠心,把我从冷宫中救了出去,代价是他儿子的性命和他的性命。
白岂并不姓白,他原本是姓薛的,是他带着我逃出了京城,是他救了我的性命,可我知道他并不想救我,甚至还是恨我的,因为我的命是用他们薛家的几十条人命换来的,而且还让那偌大的薛家在京城破败,最后只能隐姓埋名流落到兰陵。
白岂他恨我,有的时候他喝多了酒甚至会来打我,其实我也恨他,恨他们所有的人的,恨那些所有自以为是的人。
可是,我却又要感谢他,不是因为他救了我,而是因为,让我认识了她。
那时候,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是这白府的外人,但后来知道,她是童养媳,到死也是白家的人。
她长我几岁,当时我的身高才及她胸口,所以我总是仰视着贪求她对我绽放出笑容,仿佛那里有着一整个世界的温暖。
自我父亲被诬告谋反后,没人再对我那么好过。她用一种带着薄荷清香的药膏给我涂抹身上的伤痕,她偷偷从厨房拿好吃的东西出来给我,她领着我玩耍,和我一起在后院没人的地方养小兔子……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曾经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她是我藏在心底的宝玉,是我伤口里的珍珠,纵然再痛,也美丽得令人炫目。
当她第一次来到山庄的时候,我就认出了她,看着她打着灯笼小心翼翼由远而近,我只想转身而逃!可是我的脚却定在了那里,丝毫动弹不得,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种叫做宿命的东西。
在她轻声唤香惠之后,我便轻轻地走了出来。
我对她说:“是白夫人的吗?香惠夫人请您后院去。”
这是多年以后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百般滋味全上了心头。
在看到她抬眸眼波流转的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感觉:我会沉醉在她的眸子里,万劫不复。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的兴奋应该叫做害怕还是期待,我已堕落,何不让她一起落入凡尘?
无夜他们在布一个局,我来开场,这一曲妙舞,由我引她入池,然后亲手把她交到无牙的手上。我想我终究是自私的,只是想与她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哪怕身在悬崖。
无夜看出了我对她的感情,他虽然不解,可是却也没有多想,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少年对于美丽女人的莫名迷恋,所以他明明看到了我在那桂花酒里做了手脚,可却什么也没有说,由得我去。
我想,他当时除了懒得和我计较外,更多的是不想无牙和她交过过深。聪明如无夜,他自是看出了她对无牙的吸引。他担心无牙,于是更纵容了我。
时隔这么久,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夜的点点滴滴,我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她却不知道,我又是如何将自己交付与她。与她缠绵,看着她在我怀里婉转承欢,在我的身下忘记了无牙,我那苍白的心竟像是被人填满了,充盈了,快乐得仿佛回到了童年的那段时光……可我却忘记了,她的眼里有着全世界的温暖,我沉浸其中后,要如何再面临失去她的严寒?我甚至忘了防备她,忘记了她或许还能认出我。
后来我问自己,那时候是真的忘记了吗?或者,只是在欺骗自己?我怀着侥幸,怀着或许她什么都不知道的侥幸……可老天向来不厚待我,她还是起了疑心。
那时候,我心里除了恐慌,竟然还有着一些惊喜:她果然是还记得我的,她并没有全忘了我!我为自己的疯狂的念头感到害怕,可对她的感情却越来越压抑不住……这样于我,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不出意外,我陷进去了,无论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为了她感觉得罪了无夜,惹怒了无牙,我为了她甘愿沦为这一醉山庄中卖身的公子。可是,纵然我抵死挣扎,她还把爱情给了别人——那个从一开始就以欺骗为目的男人。
不是没有犹豫过,不是没有心痛过,反而痛得太厉害,伤得太彻底了,才会连心都死了。这是我的选择,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想和她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这些年来,我虽在山庄做着无夜的书童,却也暗中经营着自己的一些势力。这事,整个山庄就庄主一人知道。我不敢说自己的力量能够报仇,但至少我必须保护自己。
庄主说,我必须靠我自己。
其实我不知道她的目的,大约是利用的多一点,可是我不反感被她这样的利用,毕竟我在山庄,本身也在她的庇护之下。
我找了一剑封喉,让他帮我在白家找密旨,适当的时机,可以杀死白吟惜。
杀白吟惜,是件容易的事,但我清楚自己下不了手。找他,不过是为了不给自己留后路。除了她,没人善待过我,包括我自己。
情之不是一个多情的人。或者说,看惯了风月的,能有多少有情人?舍她,不过就是在心上割一刀,我自己下不了手,不妨借他人之手。这刀割下去,必会鲜血淋漓,痛得越彻骨,才越能铭记。
反正我的结局总归是入地狱,早晚的问题。
在佛像前跪求了三天三夜,是找了一剑封喉之后。
我觉得自己疯了,因为渴望她的爱,我疯魔了。后来大管事在我的背上一鞭一鞭抽着,我竟然有了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这一切都是我该承受的,是我逃脱不了的宿命。
我跪了三天三夜后,老方丈出来看我,我问他:“命是天定的么?”
他说:“万物于镜中空相,终诸相无相。”
这话我没听明白,只笑着回他:“师傅,佛主不收我。”
他打了个禅语,对我说:“施主,你有一段未了的前缘,切记强求不得。当缘尽,人自散。是是非非皆如过眼云烟,倘若放下,立地便能成佛。”
放下么?她已经生入了我的骨血里,如何放下?
老和尚看我的眼光满是怜悯,长叹了一口气,方才给了我护身符。
他不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是来求符的,我只是罪孽深重,需要责罚。
我的生命徒留罪恶,幸福?那是什么?是我长在我心中的那颗珍珠么?在骨血中孕育,每长一点,都会撕心裂肺得疼。
可那,真正切切是我的幸福。
佛家一直说,痛是因为奢求太多,可我依然虔诚地祈祷,当让我再遇到她的一日,一定不要擦身错过!因为我怕来生,会再无缘与她相见……
我想过与她一起死,想过很多次很多次,多到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她举起了那杯酒的时候,我便知道她饮下后会出现的神态,和反应。这一幕在心里排演过了太多遍了,那样强烈的欲望……我想与她在一起。
我只想与她在一起,哪怕一起死也罢!
再不分开。
可我终究还是夺过了那杯毒酒,最后的关头,我竟舍不得她死。
她的眼里是一整个世界的温暖,我宁愿自己溺死在那里。
离开的时候,我的灵魂包裹在她的眼神中,仿佛又看到了幼年时她温柔地给我擦那带着薄荷香的药,然后我们一起去看那只兔子,那是只有我们彼此知道的秘密。
我的一生短短不到二十年,仿佛都在这一回首间成了永恒。
院中桂花飘香,暗香浮动,她给我讲着她在外头听来的故事,我仰望她的双眼;彼时风正缓,水波正微澜,我吃着她带来的桂花糕,告诉她我下午又抓了一只蟋蟀,斗赢了前天她抓的那只。
亭内微风徐徐,荷花池碧波映月,心如海天一般开阔,浩瀚四方。我享受着每一顿毒打后她带来的温柔,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春风依然会吹开寒冬的凛冽,夏花依然会绚烂着开满后院的每一个角落,她依然眼中含笑带着温暖我此生的温柔。
她在我的心里,我在她的眼中。
此一生,足矣。
又见香雪海I
大风夹着暴雨席卷而来,哗啦一阵,亭中尽被淋湿。
梁北戎垂眸,对着情之的尸体行了一礼。
纵然这是他唯一的结果,但并非每个人都有勇气自行了断。
白吟惜却疯了一样挣扎着站起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抱住她的无牙推开,跌跌撞撞向梁北戎冲过去!
“吟惜!”无牙赶紧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她却已经跑到梁北戎面前,死命地打他,声音悲泣得像失了幼崽的兽。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虚伪的人,逼死了情之还敢惺惺作态!这下你可满意了?!”白吟惜尖叫起来,已然分辨不出那其中夹杂了多少悲伤。
梁北戎闭上眼一动不动任她打骂,脖子上甚至被她的指甲抓出了血痕!无牙上前死命抱住她,大声道:“够了!吟惜!”
白吟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那支玉笔,问梁北戎:“你要的是这个东西,是不是?”
梁北戎一愣。
白吟惜转头问无牙:“你要的,也是这个,是不是?”
无牙拧起了眉,看着她,默然。
白吟惜忽然大笑起来,“李钰要的也是这个,可你们知道么,李钰守在我身边这么久,却不知道他要的东西我早就送给了他!他有眼无珠,宝贝在手里还不知道;他有眼无珠,为了我这样的女人断了一条手臂!”
“无牙你呢?你这番委曲求全想要的东西,如今出现在面前,有什么想法?是夺过去,将我抛弃,还笑话我的自作多情?或者如你所说带着我远走高飞?”她死死地盯着他。
白吟惜的眼神着实骇人,无牙才只愣了那么一下,她已经把他推开,后退两步,愤怒地举起手,将那支笔狠狠砸到地上!
伴随着清脆的玉器破碎的声音,玉笔碎片四散开来,露初了藏在笔中那一卷裹得很紧的黄色丝绸来。
梁北戎飞身上前欲夺之,哪想无牙已先一步出手挡在他面前,站在一旁的梁北戎的随身侍卫立即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攻向无牙!
无牙抽鞭,一对二虽然占不了便宜,但一时半刻倒也防守得当不给人机会。那侍卫眸子一沉,短刀换了个方向,忽然攻向失魂落魄蹲在情之身前的白吟惜!
吟惜没躲没闪,那一刻,竟是认命地闭了眼。
然而想像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倒是一道滚热的液体哗一下洒到她的身上,睁眼方见无牙用身体挡住了那根本来不及格挡的刀!
梁北戎大约也没想到手下会出这招,只是微微沉吟一下,弯腰欲捡那笔中黄色的绸缎。
正在此时,一把飞刀插至身前,梁北戎险险躲过,却见一名风流倜傥的男子眯着眼,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
梁北戎心下暗自一惊,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竟完全没察觉到!
“看样子我好像错过了一场好戏。”那人慢条斯理地说,狭长温柔的双目随着他展开的笑容微微弯起,他低沉含笑道:“今儿个雨那么大,你们都留下来吧。”
说罢,他站正身子,懒洋洋地向前走来,声音却越来越阴冷,“永远,留下来吧。”
梁北戎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见他这样懒散地走来,浑身却是一个破绽都没有!梁北戎心中暗暗估量,此人功夫甚高,怕是他们两个人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那人在距离他们一丈开外处停下脚步,续而又微微向前迈了一小步,那一步之后,他身体纹丝不动,玄色的长衫却被一股从脚下升腾起来的气流吹开,煞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梁北戎不由后退一步,冷汗已从背后滑落,雨滴随着风刮入廊内,他却已然感觉不到寒冷……
恰在此时,一个妙龄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那人背后传来,如冰击碎玉,令人心中一颤。
“行了,无夜,让他们走吧。”那声音虽然年轻疏懒,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梁北戎不禁望过去,只见到拐角处被廊柱挡住的地方露出了半身橙色的裙装,色泽明媚,胜过三月里盛放的鲜花。
本还在情之手里蹭着的黑猫忽然起身,低低地叫了一句,就向那道身影窜过去,然后停留在橙色的裙摆处呜咽似的撒娇。
梁北戎微微敛神,道:“多谢庄主。只是梁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块黄色裹脚布你若稀罕,拿去便是。”说罢,橙色纱裙漾起了一个美妙的弧度,转过身去,顿了顿,又道:“无夜,把无牙带进来疗伤。”
无夜看了眼地上那三人,问:“情之呢?”
庄主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静默了一下,说了两个字:“烧了。”
无夜没有回答,这下不只是白吟惜,连梁北戎都怔住了。烧了?好歹是庄内的人,庄主怎这般歹毒,要他死无全尸?!
无夜用他惯常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是。”
“呵呵。”纱裙微动,她边离开边说,“梁公子,回去告诉那个人,这笔帐,向晚记下了。”
梁北戎微颔首,捡起黄色的密旨,收入怀中,与手下离开。
无牙那一剑恰是被刺在心肺处,白吟惜除了用手捂住那道不断淌出血来的口子,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那三个爱着她的男人在同一天,都在她的怀里沾了血。是她造的孽么?是要用她的血来偿还的血债么?
“吟惜……”无牙轻轻念着她的名字,神智开始模糊,“不要弃我……”
她将他抱紧,开始害怕他也会像情之一样,身体慢慢变冷……只是好在心脏还跳动着,跳动着……
“真可惜,好好的一支笔。”无夜叹气,先把玉笔的碎片捡起来,走到白吟惜跟前蹲下,笑道:“夫人可真了得,我庄内两人都被你拐去了心。”
白吟惜一愣,呆呆地望着他。
“给我吧。”无夜从她手里接过无牙,抱起,对身后默默跟随的书童说,“琬裕,送客。”
白吟惜一惊,拉住无夜的袍子,急道:“等一下……无牙他……”
“无牙生是一醉山庄的人,死是一醉山庄的鬼。”无夜没有问头,只轻声道,“情之也一样。”
白吟惜终是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无夜将无牙带走。
琬裕来到她面前,轻唤道:“夫人?”
白吟惜恍惚地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温婉地笑道。
那明亮的双眸,那青涩的笑容,仿若情之。
白吟惜怔了怔,向情之看去。刚刚来的两个山庄仆人,正要带走情之。她猛地拉住琬裕的手,摇头道:“不要……不要烧……”
琬裕轻轻将白吟惜从地上扶起来,说道:“夫人,这是情之的愿望。”
“愿望?”
“情之说,他这一生为身份所累,为自己这一肉体所累,因此希望死后能将他烧成灰,洒进风里,这样,他才可以自由地去他想去的地方。”琬裕浅浅一笑,柔声道,“还有,可以永远在你身边。”
眼泪漫过眼角,本以为再也流不出泪来,如今淌出的却像是血。
原来,这个纯净如清泉的少年,将死亡看成了自己唯一的解脱……那无牙呢?
“夫人,山庄里的,都是醉客。”琬裕将白吟惜扶上马车,放下帘子前最后说了一句,“一醉山庄,只为那一宿之醉,感情,若不能固如磐石不怕伤害,还是如云散去了吧。”
……
这一年的红梅开的格外娇艳,撒满枝头的点点红色与白雪相映,仿佛是枝头流出来的血。
离兰陵几百里外有一个小镇就叫红梅镇,镇上家家都种着红梅,每到寒冬便可见的梅花绽放枝头。
北国的冬天冷的严酷,此时已近春节,镇上的铺子都挂满了红灯笼,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分外鲜艳。此时寒风夹着雪片飞撒下来,悄然无声,仿佛绵延着从天而降的思念。
可付家的掌柜此时却没时间赏雪,而是领着兰陵来的贵客看宅子。付家本也是镇上的首富,可惜到了付进成这一代败落了,生意不好,花销又大,于是只得将父亲在世时盖的一处新宅卖掉,充作过年的花销。
这红梅镇本是有着几百户人家的小镇,能买得起付家大宅的人不多,付进成卖了几个月也没有消息,突然前几天来了一个买家,看了宅子后二话没说便付了定金,说好今天写契约。
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时间已过午时,付掌柜的不由着急起来,这时却听外面小二的招呼声传来:“这位爷,掌柜的等您半天了,里面请。”
付掌柜忙迎上来,赔笑道:“秦公子让我好等啊。”
只见进门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披着上好的狐皮披风,进屋后解下披风,便是一身浅紫色的绸缎长袍,显得眉目格外清秀,只是神色间却不见笑颜,一双眸子更是黑的深沉,一眼望不到底。
付掌柜和他打过一次交道,深知此人虽然年轻却是个商场老手,那日谈价钱时他便领教过了。
“契约准备好了没有?”那秦公子也不落座,只冷冷地道。
“早就准备好了。”付掌柜听了忙命伙计将文件拿来,那上面他自己已经签字画了押。
那秦公子大略看了下内容,便提起笔在末端写了两个字:秦洛。
走出付家的铺子,雪恰好停了,秦洛上了马车这才命人驶向镇上最大的双龙客栈。
客栈的伙计早打扫好了最干净的上房在门口候着呢,一路伺候着,秦洛也不说话,只到上房查看了下,这才命人准备酒菜和沐浴的用具。
午时过了,才见一辆藏青色的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前,早有小丫头从车上下来铺好了红毯,这才见车帘一挑,一个身穿白色雕裘的年轻美妇走下车来,却正是白吟惜。
细微的雪花落在她乌发上拢着的白狐毛上,更显得她的面庞白皙美丽。她抬眼看了看这客栈,这才拉紧了披风跟随伙计走了进去。
上房中早已准备就绪,白吟惜解了身上的披风交给小丫头,秦洛挑帘子跟了进来,将手上契约递给她道:“一切都办妥了,家具也置办齐了,只是一些帐幔家什还需要些日子筹划,这镇子上的铺子比不得兰陵,夫人还要委屈些日子。”
听了这话,吟惜微微一笑,竟有几分凄凉,只道:“到了这个份上还与我客气什么?一切你做主便是。”
秦洛默然不语。
这时小茉走了进来说道:“夫人,该用药了。”说着,将准备好的汤药递了上来。
“好好的喝它做什么?”吟惜微微皱眉。
“夫人,”小茉劝道:“打从家里来时,大夫就说您胎气不稳,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再不喝些药调养着,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吟惜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接过那药一饮而尽,小茉又递上蜜饯让她噙了,这才走了出去。
吟惜倚在塌上,望着眼前炉中跳跃的火焰,缓缓说道:“秦洛,这里安顿好了你便回去吧,白家的事以后还要烦你料理着,以后若是你再娶妻生子,只寻出一个懂事的接管了那生意,我也不会再回去的了。”
“夫人……”秦洛看着她,眼眸深处有什么在涌动,半晌却只道:“秦洛是夫人的人,夫人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又在乱说,”吟惜嗔怪道,“我已是大大的不孝于白家的列祖列宗,竟连白家的大宅都烧了,如今留下那许多生意没人照料,难道你还要逼我重新回去料理不成?”
听了这话,秦洛只垂眸不语。
吟惜见他这般,只得微微叹息着闭上了眼睛。经过了那一场情殇,她的心已经冰冷寂寞如死水。情之死后,她硬是病了一个多月,若不是大夫查出她有了身孕,只怕现在她仍是个活死人。
那夜在一醉山庄,情之饮毒身亡,无牙为救自己重伤而去,种种情形尤在眼前,只要一闭上眼睛,这两个男人的样子便在自己的心中闪现。
罢了,她这一生不再妄谈情爱了。
事情结束后,她听说李钰被父亲带回京中圈禁了,那断臂之情,她今生恐怕是无以为报了。
想到这儿,吟惜有些疲惫,便靠在枕上小憩。
秦洛看着她沉睡的面容,目光中有微微的柔情流动,半晌才拿起那银狐披风替她盖好,手指拂过她脸颊的时候,不由顿了顿,轻轻替她拂开细细的碎发。
就这样看着她,心就会微微泛酸,隐隐作痛,柔软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就算她心里爱着别人,就算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这个女人仍是他心底最美丽的风景。
如墨般的眸子有微微的刺痛闪过,秦洛好看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才收回手,转身离开。
又见香雪海II
转眼已是除夕,镇上又办了庙会,一时间可谓热闹非凡。
付家的那宅子还差些时候才能收拾好,于是白吟惜便与秦洛小茉等在客栈中过节。
这双龙客栈地处于镇上最繁华的大街,在楼上便可见到道边各色做小生意的贩子商户,以及来往的居民。
小茉虽然长在兰陵,可是见到这样的集市也是兴奋非常,于是便央了吟惜,要和几个丫头小厮们出去玩。
白吟惜见她一脸期待,小脸都红了,便笑道:“传话下去吧,大家伙都准备好了陪我一起出去,每人赏五两银子,想买什么和刘管事的说去。”
“多谢夫人。”小茉高兴的什么似的,忙带着两个小丫头替吟惜打点出门的衣裳。
吟惜也被她们快乐的情绪感染,抬头看了眼天空,总算放晴了,到底还是蔚蓝色的看起来舒爽。
秦洛一来便见此情形,吟惜的微笑当真让他心跳都缓了一拍。他见吟惜回望过来,赶紧收了神,下去命人备了两辆车。小茉等人上了一辆,秦洛自己却扶着吟惜上了另外一辆。
“到了这里你也不放心?”见他如此紧张,吟惜不由笑道:“你安心吧,我想死也不会死在春节里头。”
听她这么说,秦洛微微皱了眉,将手中的貂皮手笼替她笼好,便不再说话。
白吟惜知道他在为自己刚刚说的生气,大过年的说死不死的,也确实晦气,于是便挑起帘子看向街外,不再言语。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中间小茉这些小孩子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又不知从哪里弄了串冰糖葫芦来给白吟惜献宝。
吟惜生在南国,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玩意儿,再加上怀孕的缘故,尤爱吃酸,于是还真的吃了个干干净净,嘴边粘了好多糖。
秦洛本坐在另一边沉默不语,见她吃得开心,目光中不觉有了暖意,也没多想,伸手就替她抹去了唇边的糖。可是那糖一遇皮肤的温度便融了一半,竟是抹也抹不掉,吟惜笑着躲开秦洛的手低头去擦,也不见效,谁想下一刻,秦洛忽然用手指托起她的脸,一探身,便吻住了她。
“唔……”湿热的唇轻吻着她的嘴角,他乌黑的眼眸中带着一些深度,仿佛渴求了许久,也压抑了许久。白吟惜愣住了,一时忘了推开他,他却像是受到了鼓舞,舌尖挑逗地勾着她的下唇,霸道地探入她的口中,侵吞着她的香甜。
那少年的手坚定地搂住她因怀孕而丰润起来的身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头,忘乎所以。
这一切太熟悉了,少年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吟惜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与情之相遇的日子。无尽的苦涩从口中蔓延开来,开闸的记忆犹如洪水猛兽,几乎让她呼吸不过来……情之那如春风扶柳的笑容,温柔的轻唤,又仿佛钻进了她的耳内,钻进了她的心里……
吟惜猛地推开他,低声道:“不要,秦洛,你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秦洛黑沉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她,目光不再有以往的平静,深深地看到她的眼眸深处:“吟惜,为什么不行?我爱你,我不要求能像他们一样得到你的爱,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吟惜,吟惜……”他抱住她,低声哀求,“不要赶我走,不要……”
这个一向沉稳的少年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在她面前,他不再是年纪轻轻便掌管白家生意的少东家,也不再是商场上精明得让人头疼的秦公子,而只是一个爱上她的少年,一个深深爱着她,生怕爱她离开自己的男子。
人的一生中,不一定都能遇到那么一个人,让自己为之轻狂,为之疯魔。可是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那样一个人,却又说不出来,那是幸,还是不幸。
或许恰如情之所说,那只是命。
“秦洛,别这样。”吟惜轻轻推开他,胸口闷得厉害,“你应该有你的人生,我想你比谁都明白,我们不可能,是不是?”
秦洛抿着双唇,直直地看着她,睫毛微微颤抖,眼里分明满是委屈,又倔强地不愿意再低头。
“答应我,好好经营白家的产业,然后找个女人,平平安安地过一生。”白吟惜握住他的手,真诚地说。
秦洛别过脸,不吭声,却在做无言的拒绝。
“秦洛,答应我!”白吟惜不肯放过他,“你有你的人生,我不希望因为我而影响到你的未来!我也有我自己的安排,我会有孩子,我会陪着他慢慢长大,那样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你明白吗?”
秦洛大声道:“我只知道你不希望你的人生中有我的存在!”虽然他一脸愤慨,却依然没有将自己的手从她的双手中抽离……
没有这个力量啊,他是多么地渴望着这份温暖!
“是的,你不在我的未来规划中。”白吟惜坦然地笑道,“秦洛,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我的愿望是你能有一个正常的太太,组成一个正常的家庭,然后你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会慢慢长大……这是一种平凡的快乐,是我永远都不会有的快乐,我希望你能帮我感受和体悟,然后于未来的某一天,将这份幸福告诉我。”
“我知道,你要我走,我便走,我走!”秦洛大声嚷道,最后看了白吟惜一眼,却是红了他的双眼。他猛地拉开马车帘子,跳下了车,冷风从帘下吹进来,吹动了她的白狐披肩。
白吟惜看着那重新垂下的帘子,许久,方叹了口气。
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很多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就算当初再难以接受,那道伤疤再深刻透骨,也终是会被时间所抚平。
只是不知道,她的心伤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治愈。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亦或是一辈子……
街市上白吟惜与小茉了闲逛,那小茉见到路边各路小吃,早已馋得直流口水,只是碍于主子在身边,不得解馋,吟惜见了,挑了下眉,笑道:“听说旁边铺子里的馄饨好吃,去不去吃?”
“咦?”小茉听了十分高兴,忙连连点头道,“好啊!”
那边的馄饨铺果然是围了好多人,掌柜的见两人衣着不凡,便急着往里让,吟惜怕秦洛回头找来找不到人,于是只笑道:“我们也端着在外面吃罢。”
小茉因从来没在外面吃过东西,自是新鲜地仰首期盼。
馄饨是极鲜的,汤也正宗,吟惜猛喝了几口不由抚着微隆起的肚子笑道:“这孩子大约是个馋嘴的,什么都爱吃。”
小茉也吃的高兴,于是随口就说:“夫人,小主子起名字没有?将来叫什么好呢?”
听了这话吟惜一怔,目光倒黯然起来,是啊,这孩子叫什么呢?居然连父亲都没有呢……还是姓白吧?不过白家本也不姓白。再不就姓薛吧?不是说本来白家是姓薛?
白吟惜又长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光景,姓了薛,又能有什么意思。
小茉见主子不言语,便知说错了话,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便将脸埋在碗里专心吃着不再说话。
正在这时,集市的南边忽然乱成一团,隐隐传来了马蹄声,向远处看去,便见两匹遍体雪白的骏马驻足而立,阳光遇在马儿雪白顺滑的毛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晕。其中一个男子,在白吟惜向那处望去时,刚好回过头看到她,然后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便扬了鞭催马而来。一时间,这处刚才还喧闹的馄饨店竟鸦雀无声。
那男子穿着火一般艳红的外衣,红色缎面上盛放着黑色的牡丹花,如子夜般黑得浓墨重彩,也如他散在颈边的碎发,和那深邃的双眸。
若是没有这般风姿,恐怕世上不会有男子敢穿这样的颜色!
依然是夏花般绚烂的面容,依然是妖异到令人心惊的美貌,依然是那样流光溢彩的眼波,依然是浓烈醉人的醇香……可是,却与以前不一样了呢。
他慵懒而高贵,他的眼神依然弥散着冬雪般纯粹的精魂,然而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冷清,有一种叫做温情的东西打破了那如冰的冷然和透彻,却更加令人无法转移视线。
四下徒留抽气声,这红梅小镇,哪来过这等仙子般的人物?
吟惜感觉手一软,手中的碗便跌到了地上。
“夫人,夫人!”小茉惊醒过来,忙上前扶住,低声道:“您没事吧?”
吟惜看了眼小茉,这才收回心神,摇头道:“没事,小茉,我们该回去了。”说罢便快步向马车走去。
秦洛其实没走远,也见到这边的情况,早已命人驾了车过来,吟惜推开人群,刚要拉住秦洛的手上车,却只听那马蹄声已在近前。
还未等她上车,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已被人一把捞上了马背。她回头一看,无牙微微上挑的双目中满是愤然,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她的肚子,懒懒说道:“媳妇儿,你难道想怀着我的孩子与野男人私奔不成?!”
白吟惜一时间忘了挣扎,好久没见到他了吧?啊,真的好久了……久到如今见到,她还是被他勾去了心魂。
等下……靠!谁是他媳妇儿!
“你放开我,孩子不是你的……”白吟惜扭动起来,却哪里能摆脱他的掌握。
“你不是留在山庄了吗?你不是生是山庄的人,死是山庄的鬼吗?你来这里干嘛?啊啊,追随着你的庄主去吧!少出来抛头露面勾引善良百姓!”白吟惜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自己太过幼稚,见他猛盯着她看,不自然地别过脸,倒真有那么点儿尴尬。
唉,堂堂白夫人,这下里子面子都没了。
见吟惜不语了,无牙却笑起来,低头在她耳边用低沉性感的声音说道:“那无牙,生是吟惜的人,死是吟惜的鬼,可好?”
他的气息就喷在她的耳畔,白吟惜脸上忽然一热,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无牙便将身上乌黑油亮的貂皮披风拉下来,将她整个儿包裹住,然后转身便策马而去。
“夫人……”小茉忙喊道,然后看向秦洛道:“秦公子,快追啊。”
可回头时,却见秦洛仍站在车边,手还保持着扶吟惜时的姿势,双眼望向骏马远去的方向,失了魂一般,久久未收回,只剩马蹄扬起细白的雪尘漫天飞舞起来,佳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红梅落雪留吟惜,到底是一场镜花水月。
又见香雪海III
红梅镇这个冬天的梅花开的格外妖娆,雪大时,将梅花包裹在白色的冰晶里,美得清透。
此时,在付家大宅的梅园里,无夜看了看窗外的雪,伸手拨了拨眼前的炭,懒洋洋地对面前的无牙道:“这么说你是要留在这里了?”
无牙手上揽着吟惜笑道:“代我回去问候庄主,就说无牙今生都感念她的恩德。”
听了这话,无夜嘲弄地笑笑:“她才不稀罕这个。”
“也是,”无牙也笑了:“那就告诉小晚,无牙想她的时候便回去看她。”
无夜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冷笑道:“小晚有我就够了。”
“你还是这个脾气。”无牙笑道:“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听说她对柳云尚……”
“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无夜冷哼一声道:“臭教书的。”
无牙笑了笑没说话。
“小晚就是庄主?”一旁的吟惜听了这话不由问道。
“嗯,”无牙道:“向晚,一醉山庄庄主,我们都听命于她。”
吟惜想起情之死去时所见的情形,不由点了点头道:“果真是奇女子,只可惜没机会一见。”
无夜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想见庄主还不容易?一醉山庄随时恭候白夫人大驾光临,我们这里的公子可是一流的,如果无牙满足不了你,还有我……”
“闭上你的嘴!”无牙恨恨地看着无夜:“吟惜现在是我的娘子。”
听了这话,吟惜也笑了,只向无夜道:“怪不得香惠说你刻薄,这张嘴真真不饶人。”
无夜一笑,不再言语。
雪越来越大,吟惜煮了热酒,又命人支起了小炉,烤了新鲜的羊肉切成薄片,虽然她因为有身孕不能喝,可是看着这两个男人谈的高兴,她心里也是喜欢的。
桂花酒香,醉人心脾,无牙举起一杯敬无夜,然后便自饮起来。
“梁北戎最近有消息吗?”无夜突然问:“这小子答应你的事真会做到?如果他食言,到时候自然有他好看。”
无牙刚饮了一口酒,听了这话看了看他道:“你又来了,杀人虽然是最简单的事,可让李老贼身败名裂才是最大的报复,你难道不这么认为?”
无夜听了这话笑的却邪恶起来:“原来你也知道这个道理,看你这副德性,还以为你忘记了。”
怎么可能忘记?无牙颓然地笑了笑。三百多口的人命,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梁北戎的身份他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放心让他去替叶家讨一个公道。这些年他多少次想杀了那人便了事了,可是终究不甘心叶家背负的恶名。既然梁北戎许下了承诺,他便信他一次。
一顿饭一直吃到夜里,无牙已经喝的半醉了,与吟惜相挟去休息了,只有无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风雪呼啸,窗内他手中的剑却比寒风更冷。
“莫离,你好久没有尝到血的滋味了吧?”无夜俊美的容颜在夜色下现出冷漠的残酷:“如果梁北戎骗了无牙那个笨蛋,就由你来解决掉那个老家伙怎么样?”
他抬指轻弹,剑作龙吟,杀气顿起,久久不散。
有雪的日子清晨总是来得早些,当吟惜与无牙收拾好起身时,无夜已经带着仆人站在院子里要与他们道别了。那一身紫色的貂裘披风映得他深黑的眼眸光华潋滟,偏偏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又带着几分冷漠与不羁,纯黑的长发只用紫丝带松松地绑了,修长的紫色身影映在雪地里,越发显得神秘俊美,当真颠倒众生。见吟惜走来,他笑了笑道:“到时候了,我该走了。”
“为什么不再住些日子?”吟惜道:“过了年再走吧。”
“夫人,我也希望如此,只是公务在身,十分繁忙……”无夜懒洋洋地道,可是话还未说完便被无牙冷笑着打断。
“哪里有什么公务,只是我倒听说兰陵太守开春儿便要请京城内外的皇亲贵胄到府上做客,听闻这武修文有手中有两样宝贝,一个是当年他在战场上所得稀世宝玉一枚,另一样……”说到这儿,无牙停了一下,笑了笑道:“倒是合了无夜的胃口,便是那太守夫人君爱茉。”
“原来是这样。”吟惜听后了然道:“如此说来我便不留你了。”
无夜笑道:“多谢夫人成全。”
无牙听了又道:“只是这回的差事小晚派给了柳云尚,他是世家出身,又与当今圣上关系非浅,况且读书人难免清高些,你此去只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无夜倒也不在乎,只笑道:“他办他的差,我见我的美人儿,倒也无妨。”
无牙摇头:“别怪我没提醒你,等你们见了面自会知道。”
无夜抬头看了看这漫天飞雪,笑道:“这一路回江南,怕已是春天了,杨柳飞花,好不热闹。”
无牙倒是十分淡泊,只道:“浮华已过,早成云烟。只是你此去,若想先一步从兰陵太守手中取回小晚所要之物,难免与柳云尚有所来往,如今皇上对柳家多有防范,两方势力几番暗中较量,难免不会累及无辜。”
“明白。”无夜微微一笑:“只是我为美人,他为宝玉,我且让他去小晚面前邀个头功,只要将那太守夫人让于我便无妨。”
无牙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此时吟惜已恰家下人等打点好了无夜上路所需,又转身吩咐小茉道:“你去告诉管事的一应上路的东西都准备两份交给他们手下人,这北边不比我们南方,冷得紧,多带些保暖的衣裳,马车也要准备最好的。”
小茉忙答应着退下去了。
“弟妹如此善解人意,当真是个可人儿。”无夜挑了挑嘴角看着吟惜笑了笑:“我这番回去只怕是要经年不再相见,以后的日子都便宜了无牙这小子,我心疼的紧,倒是想个法子安慰安慰我罢。”
吟惜听了这话,于是笑了笑便要上前去,却被无牙一把拉住道:“别去,这小子又想占便宜。”
“不妨事,”吟惜笑道:“我还有事拜托他。”说着,便走上前替无夜整了整披风道:“一路上小心,再替我给香惠问好,就说我在这里很好,以后没有我陪她,让她自己照顾自己,也希望你能多关照她些,她终究也是个可怜人。”
无夜微眯了双眸看着吟惜,半晌俯□将她轻拥入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道:“你放心,有我便有她。”
听了这话吟惜才放心地笑了笑。
一旁的无牙原本见二人如此亲热心中不爽,可听了他们的对话神色倒平静下来。
车夫已经将马车带了出来,果然华丽非常。
无夜看了看那车,冷哼了声道:“你们生怕我遇不上山贼?”
无牙听了却笑笑拍着他道:“遇见你可真是他们大大的不幸,无夜公子,一路顺风。”
马车在雪地里渐渐远去,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痕。
“无夜不会真的遇到山贼吧?”吟惜有些担心地问。
“管他做什么?”无牙笑道:“这小子好久没杀人了,身上痒得厉害,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马车很快离开了红梅镇向南而去。
官道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只留下几道车痕。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更精彩,敬请期待
金风玉露初相逢
初夏时节,弱柳迎风,花影浮动,兰陵城里涌动着薄薄的艳香,撩得人心痒痒的。
因为这一天是一年一度的花节,所以大街小巷,以及城郊的碧水湖都格外的热闹,人们都赶着去参加城南的庙会,拜祭花神。女儿家许愿能嫁个善良忠厚的郎君,妇道人家都乞求夫妻恩爱,子女健康。
在这花神庙的旁边,便是热闹的集市,卖东西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再加上这里是去花神庙的必经之路,于是平民家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孩儿并少妇们,加上官宦大户人家女眷的轿子马车都挤在了一处。
离这繁华热闹处不远,一座书斋里正在讲学,这边的繁华热闹仿佛丝毫没有影响那边学子的求学之心,只听得阵阵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这时,只见路边停着的一辆华贵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白的玉手掀起,那嫩藕一样的手腕上拢着的翠绿镯子,映在阳光里碧莹莹的晃人眼,阴影下的车厢里,一个满头珠翠的美丽影子晃了晃,那帘子又被放下了,车里一个懒洋洋又带着几分妩媚的声音道:“小六,不用去拜那花神了,人多挤的慌,那边的书斋下有几棵大树怪好的,先去那里歇着。”
车夫小六听了吩咐,忙回道:“夫人说的是。”于是便驾着马车往书斋这边来。
虽说此时只是初夏,可中午的太阳也有些毒,那书斋前的树下已经聚了些人,有歇脚乘凉的,也有是专门来听书斋里讲学的。仔细看去,那树下竟还站了不少女人,一个个不但打扮的花枝招展,而且都面带娇羞地向书斋里探头探脑地望去,时不时地互相低声细语。
小六驾着马车一径来到树下,横眉竖眼地赶走了几个乘凉的小贩,这才向车内笑道:“夫人要不要把帘子打起来,更凉快些。”
听见车里的女子不凉不淡地“嗯”了一声,小六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打起了马车的绒布帘,露出了细竹签穿成的竹帘子。只见那帘子后头隐约坐着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头上的珠钗玉钏正摇曳生姿地摆来摆去。
这时,树下另几个丽衫的女子突然兴奋起来,一个个忍不住低声轻叫,手里摇着帕子向书斋看去。
小六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书斋里似乎是刚刚上过一堂课,学生起了身告别了先生,便跑到窗前来玩。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男孩趴在窗子上向树下一个女子道:“海棠姐姐,下一个就是柳先生了。”
树下一个穿绿衫脸上有几点雀斑的女孩子听了这话,忙娇斥道:“昨天教你什么了?还不快把那门窗打开?晚了就不给你做芙蓉糕吃了。”
小男孩听了这话扮了个鬼脸,这才咚咚咚地跑了一圈,将书斋的窗户和门通通打了开来,让外面一眼就能看到书斋里头。那些年长的学生见他这样,已是见怪不怪了,只准备了书本上课。
只是小六见此情形,心里不由纳闷,便问一旁坐着的买扇子的老头子他们做什么。
那老头儿见小六问,这才摇着扇子道:“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难道没听说过兰陵最有名的柳云尚柳先生?”
被老人这么一问,小六倒来了兴趣,于是只道:“这柳云尚是何方神圣?”
老头儿见他满不在乎地样子,心里便有意要唬唬他,于是便道:“他是何方神圣?说起来可吓死你。柳先生啊,一岁能言,三岁吟诗,五岁便会做赋,十三岁时的才学在这兰陵内外就无人能及。听说连当今天子都感佩他的才华,几乎游说他去当左丞相,可惜都被他拒绝了。而且这位柳先生不但才华过人,还是一等一的美公子,传说那花神庙里的花神娘娘见了他都活过来了呢。”
听到这话,没等小六答言,那马车竹帘后的美妇却不由“嗤”地一声笑出来,娇声道:“老人家真会说笑,那花神娘娘明明是泥塑的偶像,又怎会活过来,显见是假的了。”
老头儿听了吓了一跳,忙起身道:“夫人莫要这么说,得罪了花神娘娘是要遭报应的。”
那美妇见老头儿吓成这样,便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是不信他的话。
原来这贵妇不是别人,正是这兰陵太守武文德新近续娶的夫人,芳名爱茉。她本也是官家小姐,怎耐父亲早亡,家中只有这一女,无奈之下才给这四十多岁的武太守做了填房。
这边几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只听一旁的几个少女低声尖叫起来,一个个望着书斋里兴奋的小脸通红,恨不能冲进去。
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衫的翩翩身影走进了书斋,远远地虽看不清容貌,但只见那人宽衣广裙,行动间姿态无比儒雅斯文,清新淡雅如明月清风。
只听学生们恭敬地行礼道:“柳先生好。”
柳云尚轻轻地一挥手,只道:“都起来罢。”
清朗圆润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淡淡的语气,仿佛这世上一切的俗事都被它隔离在外,让人全身上下说不出的清凉。
小六自认也是在官宦人家服侍了好几年的人,出色的人物也见过一些,可像眼前这样不食人间烟火,未见容貌,但凭风仪便能让人折服的人却是头一次见,于是也不由赞叹起来。
车上的贵妇显然也看见了柳云尚,可见他这般清雅淡泊,半晌却只淡淡笑道:“这个书生倒有些意思。”
初夏的微风吹过,只听柳云尚好听的声音缓缓地道:“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小六没上过学,不认字,但柳云尚的声音着实好听,于是也听住了,只觉得这人淡的像风,说不出的舒服,只想忍不住多看一眼,而一堂课便这样不知不觉间过去了。转眼看学生们收拾书本恭送先生,那树下的那些少女们便又兴奋起来。这时却见几个仆从书童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拉了马车过来,柳云尚这才从容走出,白衣素衫,淡雅飘然,宛若画间水墨。
这时,却见刚刚那个穿翠绿衫子的海棠姑娘突然扑到了车前,带着雀斑的脸孔神采奕奕,激动地道:“柳先生,这芙蓉糕是奴……奴家亲手做的,请先生尝尝!”说着,将手里一个小竹篮塞向柳云尚,没曾想竟摸到了他的衣袖,惊喜之下脸上便羞出了红晕。
周围众女子原本惊艳于眼前男子的绝世风姿,现在见海棠这样大胆,于是便一窝蜂似地涌上来,纷纷将自己做的点心和女红之类的物品塞了过去,一时间乱成一团。
柳云尚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可却有“兰陵第一公子”之称,何况又出身世家,身边跟着的书童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见这些女子冲将过来,几个书童熟练地便将她们与公子格开。
那海棠被人推搡眼看着离心上人越来越远,心中不免委曲,便只挣扎着要向前去,柳云尚本欲上马车,转身间却看见海棠满是泪的脸望过来,有一瞬间,明若灿星的眼眸仿佛轻蔑的一闪,快到无人分辨出,可转眼间又归于一片清朗,只用好听的声音吩咐身边的人接下海棠手中之物,然后便优雅地转身上了马车。
众女见柳先生接了海棠的礼物,更是心有不甘,干脆围拢在马车周围不肯走,一时间人嚷马嘶的乱作一团。
一旁马车里的爱茉见众女拥挤成这样,艳丽妩媚的红唇勾起一丝不屑地浅笑,向小六道:“走罢,这热闹的也太不堪了。”
话说的声音不大,可被她那妩媚的声音说出来,倒也惹人耳目。却见那边刚刚上车的柳云尚忽然转过脸来看向这边,温润的眼眸隔着竹帘在爱茉的身上似是停留了片刻,俊朗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这才“啪”一地声放下帘子。
小六听见主子吩咐,便忙驾车准备离开。
可正在这时,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儒生打扮的男人,只见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一把抓住小六手里的马缰道:“夫人慢走!”
车上的爱茉听到这个声音,不由一惊,金玉做成的步摇哗啦啦地响起来,半晌才道:“敏之,不要胡闹。”话说的虽然低沉,可明显是认识眼前这人的。
那儒生不过十八九岁,一脸的怒气,年轻俊秀的脸上虽然有些许稚嫩,可更多的是眼中□疯狂的爱慕,听了爱茉这话,那清亮的眼眸只痴痴地又愤愤地道:“夫人好狠的心,明明说好与敏之一同来拜花神娘娘,乞求她老人家让你我双宿双飞,可如今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难道您以前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不成?!”
爱茉戴着碧玉镯的玉手轻摇团扇,听了这话便停了手,柔声道:“好孩子,你的心我知道,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不要让外人看见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跑了出来?”
敏之本是满怀怒火,听了这话倒突然没了脾气,只是低声道:“我见你独自一个人来拜花神娘娘,又……又来见那柳云尚,只怕你心里早已经把我忘了……”
“傻孩子……”车里的爱茉听了这话只软语温存的道:“那柳云尚又如何,我不过路经此地看个热闹,你又吃的什么飞醋?”
敏之此时已倚在车门前,听心上人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已缓和了大半,这会儿隔着竹帘地见爱茉一身桃红云裳,妩媚动人,心中更是柔情难抑,只柔声道:“茉儿……茉儿……我不要你看别的男人……”
那爱茉见此时街上人的注意力都聚在柳云尚那边,这才轻叹了一声道:“上来罢……你真是我的魔星。”
敏之听了这话,如闻天籁,忙上了马车,又一回身将那粉红的车帘卷下。见了爱茉,少年不由将她柔美的身体紧紧地揽在怀里,喃喃地道:“茉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敏之要光明正大地娶你进门,做我的妻……”一边说着,一边轻吻着少妇美玉般的脸庞。
爱茉嘴角含笑,三分嘲讽,七分妩媚,只柔声道:“好,我等你……”说着,便向车外道:“小六,我们回罢。”
那驾车的小六听了这话,忙执起马鞭,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刚刚一幕似的,只催着马儿往北走去。
可当马车刚好走到柳云尚车旁的时候,爱茉突然只听那车上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用他们两个刚好能听到的高度笑吟道:“人生何处不风流?二八新郎四十娘,一树梨花压海棠……”说完,便大笑而去。
爱茉美丽妩媚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怒意,却又无奈,只得恨恨地听着柳云尚的马车隆隆离去。
兰陵书生柳云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