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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醉销魂窟   第四章

作者:风雪千山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51 KB · 上传时间:2013-10-17

  第四章

  晴空碧草,芳香浮动,兰陵太守府正厅内花香四溢,紫玉生烟。

  爱茉的裙裾还未拂上那精致的台阶,却只听武文德粗重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献媚道:“世子殿下大驾光临,下官府上已经是篷壁生辉,若是再劳您教授犬子,武家的列祖列宗都会感念殿下的大恩。”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官场的人互相吹捧,可听了武文德的这番话,爱茉还是不得不冷笑,原来今天竟不是请了新的先生,而是这位武大人巴结权贵的另一种手段。

  这时,却只听另一个无比清朗的声音轻笑道:“武大人国之栋梁,履立战功,先父也曾赞不绝口,现今云尚不过将平生所学略作传授,大人不必客气。”

  话虽说的风轻云淡,可却听得爱茉脚步一滞,这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可她却是想忘也忘不掉,正是那日在书斋外遇到的柳云尚。

  正在爱茉听得入神,犹豫不决这时,却只见一个小丫头走了出来,见了她便只行礼脆声道:“夫人,老爷正派人请您呢。”

  厅里的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不等爱茉答言,却只听武文德的声音不满地道:“夫人,还不出来见客?”

  夏风拂面,温若情人的手指,爱茉的心却无法温柔起来,那日相见的情形尤在眼前,这位兰陵公子傲慢无比,却又风度儒雅,常人看来似仙人从九天之上而来,只是爱茉却只看得到那风华绝世外表下无边的寂寞。

  夏花香气四溢,武文德虽然是一界武夫,可却也知道迎接兰陵公子时鲜花满厅,只是那满室的娇艳也比不过阳光明媚下走来的倩影。

  君爱茉进殿来敛身行礼,只道:“臣妾拜见世子殿下。”

  柳云尚一席白衣位于首座,夏风微拂中笑容如雪山冷月,却又温文儒雅至极,完美无缺,只听他清润的声音道:“夫人平身。”

  武文德在外人面前是颇得意爱茉的青春美丽的,于是只道:“臣妻粗陋,让世子见笑。”

  柳云尚微笑垂眸看向爱茉,却见她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眸正敛滟看来,目光相接,宛若夏日莲池边的莲叶,微风吹来,波光荡漾,直荡进了心底最深处。

  爱茉低头微笑不语,红唇娇艳如花,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只听柳云尚轻如微风的声音道:“令夫人风华与大人比肩,当真是天作之合。”

  一瞬间,刚刚还温暖轻拂过的夏风突然变得凛冽起来,爱茉抬头,却见兰陵公子星眸含笑,风仪如月,仿佛根本不曾见过自己。

  涂着红色凤仙花汁的手指在绯红的云袖下握紧,手腕上碧玉镯蓦地变得冰冷,同样的白衣萧萧,同样的清新儒雅,可“他”毕竟不是“他”,那个抱着她半天也说不出称赞她的词,却用满心爱慕凝视着自己男人终究是一去不回了。

  武文德此时却被柳云尚一句话哄得心情大好,只将那恭维的话又说了一遍,才问如何给儿子授课。

  原来柳云尚虽然才华卓著,又在书斋里讲学,可这些却只看他高兴,如若不喜欢,他可以经日一课不讲。更何况年年秋闱之时阅卷的考官有几个也是柳云尚的至友,于是因为兰陵中有书生传闻,得兰陵公子一课,如获至宝,竟是千金不换的。

  武文德因为自己只得武从佑一个儿子,又想让他出人头地,今见荣王世子柳云尚竟然愿收为弟子,便喜不自胜,生怕有所得罪,于是便千般地逢迎,只道:“听说世子最近用重金四处收购玉器,可是当真?”

  柳云尚笑的风轻云淡,只道:“大人有心。”

  武文德听了这话,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喜不自胜,道:“世子若不嫌弃,下官府中也有些私藏,不知是否合您的意?”说着,便只让下人去取。又向爱茉沉声道:“夫人还不奉茶?”

  爱茉闻言只得从身边一个小丫环的手中娶过茶盘,自沏了一杯香茶奉上道:“世子请用。”香茶一盏,水气在二人面前升腾,爱茉纤纤手腕上拢着的碧玉镯衬着白瓷茶盘格外莹润。

  柳云尚笑的温文和煦,有如春风,只接过了茶道:“云尚愿为武公子西席,只有一个条件,武公子要亲自来柳府读书,且不许带下人,只要一名陪读即可。”

  “陪读?”武文德怔了怔,却忙陪笑道:“世子放心,小的定然捡几个聪明的孩子与犬子同去。”

  柳云尚听了,象牙般的手指一松,茶盏便清脆地落在了小几上,温雅的声音如瓷般清冷,“大人难道想让云尚在家中开私塾不成?”

  “没……没,怎么会呢?”武文德听了这话忙嘿嘿笑道:“在下糊涂,忘记了先生不教外人的规矩,只是小人家中只有一女尚未出嫁,再无别人可以做陪读,实在是有些难为……”

  说到这儿,他一抬头,却见爱茉一身红衣从容侍立一旁,突然心中一亮,忙又笑道:“虽然有些难为,可若是先生不嫌弃,贱内也读过几年书,正巧可与犬子陪读,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大顺民风开放,女子并不像别朝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陪儿子读书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此时话从武文德的口中说出,不知为什么竟带着说不出的暧昧,仿佛要将爱茉当做一件稀奇的器物奉给柳云尚一般。

  听了这话,爱茉秀目冷然,偏偏那像猫儿般抚媚的面孔却扬起若有若无的轻笑,她看不起自己丈夫将自己当做奉承的工具,可是却也不喜欢眼前这位外表如梨花般净雅,心灵寂寞又冷酷的兰陵公子。

  爱情与游戏本就没有太大差别,夏风纠缠着花香,花香借着夏风传到每个人的心里,这又能说是谁利用了谁?又是谁引诱了谁?

  兰陵的初夏短暂又温暖,可是最高贵的夫人们盼望的却是真正的夏天,那种热的让人不得不穿上□着肩膀的丝绸夏衫,让她们尽情展现着身体的妖娆的时候,也是夫人们爱情游戏的开始。

  大顺之风与盛唐极为相似,朝廷尽力提倡开化之风,贵族们也都趋之若骛,听说几位年轻的公主也都蓄养着大批的面首,各位高官夫人们的偷情更是极其平常。一时间无数风流女子与少年在这爱情与游戏交织着的世界里寻找着快乐。

  兰陵城向来为各位贵族的避暑盛地,夏日到来之际,便有大批的皇室贵族来此,这些京城之地的风流人物离了天子脚下,那些贵族夫人们离开了丈夫,便更加放纵起来,一时间到处都是饮不完的酒宴,唱不尽的曲子,兰陵的风中都充满了香艳迷离的味道。

  而在这些数不尽的聚会中,明若夫人的宴会最是吸引人,这位夫人出身世家,自幼便已有艳名,后又嫁给了当朝有名的风流才子秦子卫,显赫的身世和喜好风雅的性情,让众多的才子佳人,达官贵妇以被邀请赴秦夫人的盛宴为乐

  可是秦明若最看中的人却是爱茉,刚到兰陵的第二天便亲自召入府中,只说自己要办一席夏宴,请全兰陵的名士带上夫人或是女眷赏花。

  武文德听说秦夫人选中了自己的妻子做陪伴,自然是高兴之极,但又怕爱茉身体上留下的伤口被人看到,于是便只忍着鞭打她的冲动道:“这些日子且放过你,替我好好侍奉秦夫人,让她劝劝秦大人给我个肥差,不然老子非打死你不可!”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还有那个柳云尚,也给我打点好了,他们家跟着先帝打天下,在皇上眼前也能说上话,他说什么便哄着他,自然有你的好处。”

  爱茉见他这般爱慕虚荣钱财,连妻子都拱手相送,不由恨的玉牙紧咬,抬眼冷笑道:“大人好算计,只是这如意算盘打的还不够圆满,您当初若是娶一个青楼女子,这会儿只怕那柳世子的儿子您也一并替他养了!”

  “你!”武文德大怒,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抓住爱茉的衣襟道:“贱人!再说我就打死你!”

  爱茉抬起头,目光冷然又带着嘲讽,只道:“打啊!打花我的脸,你这个小小的兰陵太守还有什么资本去勾搭显贵,升官发财?!”

  听了这话,武文德已经抬起的拳头不由又放了下来,目眦尽裂,半晌,才终究忍了下来,咬着牙道:“小□,先饶你不死,如果这次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剁成花肥!”说完,一把将爱茉推倒在地,恨恨地摔门走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带来一片光明,只是爱茉的眼中却没有亮色,明知道反抗会带来更强硬的压迫,可身体里的血液却让她忍无可忍。

  人生就这么可笑,就算她一再地蔑视武文德的无耻,却也改变不了这一生都要被他蹂躏的命运。说什么大顺民风开放,那些夫人的放荡不过也是在丈夫同样放荡的准则下被容忍,说什么文士风流,繁华昌盛,都不过是那鬼画的美人皮,揭下来后便只有□裸的青面獠牙。

  爱茉无泪,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早被绝望打磨的不见了踪影,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她伤心?只是突然之间想起了柳云尚,这位兰陵公子飘然出尘,亲切无间,眼睛中却有着最遥远的寂寞,那目光穿透尘世看向自己,那样透澈明了,却又没有半分嘲笑。

  是他不肯,还是根本就是不屑?

  那日他是见过自己与程子敏的,他有着大顺无尚荣光的血统,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这样的人只怕是看惯了巴结奉承,所以才这般坦然自若的吧。

  爱茉抬起手,修长纤美的手指晶莹如玉,阳光穿透指间照在她的脸上,投下条条暗影,涂着红色胭脂的柔美嘴角盈满了笑意,只要她收紧手指,仿佛便能将那束阳光抓在手心里,抓住她想要的一切。

  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人给花?


  别有幽怨暗恨生I


  夏夜的傍晚,花香浮动,穿过树丛花海,只见姹紫嫣红深处,衣香鬓影,歌声撩人。

  明若夫人的庭院里布置不同于一般人家只图个雅致舒适,那是相当有讲究的,亭台楼榭、雕镂画栋都出自名家之手,连花草的选配也有说法。供孩儿玩闹的园子种的是利于培养孩子性情的花草;供男人们举办宴会的地方,种的是大气庄重又不失雅致的花木,供主人寻花作乐的地方,种的自然是带有催情效果的花草。

  只见连廊深处那片花丛中,早早就布置上了香榻小几,纱帘蔓布,映衬着时远时近的笑声,一片旖旎。兰陵各府中的风流贵妇或坐或倚,述说着自己经历过的,或是听来的各种风流韵事,说到尽兴处,脸颊飞红,似能滋出水来。妇人们旁边均有俊秀少年跪地服侍,另有小童听候指使。

  明若夫人此时倚在正中的美人榻上,身边两个白衣少年或递水果巾帕,或伏□来替她棰腿。她藕粉色提花的半透明外衫罩在曼妙的娇躯上,却是遮了手臂未遮肩,发髻也扎得松松的,尽是一派夏日的清新与慵懒。幽暗迷离的灯光映在她白皙浅笑的脸上,投下若有若无的阴影,将秦明若的脸描画的妙不可言。

  只见她抬手拂了拂鬓边的发,笑着向坐在身边的君爱茉道:“听说太守大人请了兰陵公子做从佑的西席,可是真的?”

  “回夫人,确有此事。”君爱茉笑道:“大人十分珍爱从佑,只盼他能早日成才。”

  明若点了点头,又说:“只是这柳云尚性格清高,一身的臭脾气,听说他只在书斋教书,从不上门,可是真的?”

  君爱茉也笑道:“这倒是真的,从佑只能去柳公子府上读书。”

  明若听了似是很感兴趣:“只可惜,那柳云尚不喜热闹,纵是再大的宴席也不许在府上办,如若不然,大家都可以见识一下这百年宅邸的风貌。”

  兰陵公子柳云尚,虽然性格孤高,但风仪天下,人人皆想亲近,兰陵城中的贵妇们更是趋之若骛,可怎耐此人不近风月,不解风情,再加上一身读书人的脾气,便是如秦明若这般美艳又身份特殊的贵妇也难得亲近一次,不免让人惆怅。

  可爱茉却不以为然,自从嫁了武文德后,日夜的折磨让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少女情怀被碾的干干净净,那些你情我愿的花下情事,那些阳春白雪的情爱故事,到头来不过是男女间互相算计,那书中的爱情故事,要么是没有说完全,只挑好的讲,要么是骗人的把戏。可此时见秦明若言语间似是十分惋惜,于是爱茉便笑道:“夫人风仪如画,那柳公子就算是未曾赴宴,想必早已听闻夫人的美名。”

  秦明若听了这话十分愉悦,轻轻一笑。

  可这时,却只见一旁坐着好久未开口的武从雪冷哼一声道:“明若夫人,您难道不知道?柳公子虽然难见,可我家夫人却是想见便能见。”

  “哦?”秦明若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爱茉:“这可是真的?”

  君爱茉听了武从雪这话,便知她打定主意要挑拨离间,于是强压心中气愤笑道:“本来我与夫人一样,见这柳公子一次很是不易,只是从雪听说柳公子做了从佑的陪读,于是担心弟弟不听话,便向太守大人荐了爱茉去做陪读,不过是每次读书侍奉在从佑身边而已,并无其它。”

  “原来如此,”秦明若美目轻敛,笑道:“难得武小姐有心,是真的疼爱弟弟。”

  武从雪本来见秦明若对柳云尚有意,便想借此机会挑拨她和后母之间的关系,可却不想被说成是自己向父亲推荐了爱茉,于是心中更气,只怒目相向,却作声不得。

  爱茉深知武从雪的脾气,只怕这件事上她没得到便宜,一会儿必在下件事上找回来,于是笑着向秦明若道:“听闻夫人今天请了名闻天下的琴师,可当真?”

  听了这话,秦明若面露春色,淡淡一笑道:“说起来这位琴师倒也非天下弹得最好,却是一个妙人。”说着,向身边的少年道:“去看看公子准备好了没有。”

  那少年起身而去,不一会儿回来低声回道:“回夫人,公子说时候就到。”

  秦明若点了点头。

  这时只见庭院中灯光微敛,歌女轻吟般的弹唱渐去,夏风微拂,花叶婆裟,夏虫低鸣,一盏桃花琉璃灯渐渐升起,粉色的光暧昧地晕开,一只琵琶轻轻拨了几个弦,如碎玉落盘,而顷刻间又悠怨缠绵,相爱相恨至极。未及片刻,琵琶声便停住了,一席大红的幕帘之后,古琴声响起,琴音袅娜,温雅华美,如拨开树丛惊见山中清泉,顿时让人心下一片净透,琴声叮咚,带着微凉的湿意,连绵不绝。

  此时,却只听一个男声唱道:

  兰陵月圆,花未眠,有美人睡云间;

  明月低头,思君远,昔日秋水长天。

  蝉鸣时节,八月夏荷,嫁与邻家郎;

  芳草不知须臾,巫山云雨过,几番浪荡。

  一支红杏,一曲乐府,忆情意多绵长。

  相思如此,无端恨生起,不如欢愉。

  红鸾帐前,把酒今夜无眠。

  ……

  那声音温柔清雅,带着男性特有的蛊惑人心的磁性,一首未毕,席上已有女子面含春色,秋水留情。

  君爱茉看着台上的公子,眼神有一瞬的迷离,之后却轻轻一笑,身边侍奉的少年递上细瓷杯子盛着的花露,轻声道:“夫人被迷住了呢。”

  爱茉见了,接了花露轻抿,这才拍了拍少年放在自己身边的手,指着那弹琴的公子轻笑道:“那人既是玉做的,必是玲珑的心肝,这样的人福寿不多,此时沦落到风尘地再想出来已是不易,你何必羡慕?”

  少年见她一下子便猜到自己的心思,白皙的脸微红,低下头道:“夫人的心思岂不是比他还要玲珑?”可话一出口,便察觉此言甚是不吉利,于是忙道:“小的多嘴,夫人不要当真。”

  听了这话,爱茉沉默了一下,继而又抬头看了看台上那人,半晌也未言语。

  少年有些担心,却又不敢多言,只能痴痴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爱茉才笑了,轻声道:“你去告诉跟我一起来的丫头,准备更衣。”

  少年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忙起身而去。

  此时,琴音已毕,黑衣琴师抱琴起身,缓步来到秦明若面前笑道:“无夜见过明若夫人。”

  一醉山庄,公子无夜。

  在兰陵那些香艳至极又匪夷所思的传说中,他是无数次欢宴的主角,黑衣如墨,三分笑颜,抬手间的漫不经心,以及坊间传说的放浪形骸,是那些深闺女子梦中都不敢想的人。

  而此时,他就站在面前。

  秦明若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二八少女,坐直了身子,面若桃红,忙轻声道:“公子免礼。”

  无夜一笑,将手中琴交与身边书童,这才道:“不知夫人可收到无夜的花笺?”

  “那是自然。”秦明若道:“多谢公子带来的厚礼,明若感念在心。只盼将来这北国的醇酒有人共享。”

  “夫人若不介意,无夜定相当陪。”说完,他又看了看秦明若身边的爱茉和武从雪,缓缓开口道:“经月不见,夫人又添了几位密友。”

  秦明若听了,这才笑着介绍爱茉与武从雪与无夜相识。

  乍一见这般风流的公子,爱茉倒还好,可那武从雪自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般人物,又恰好是少女怀春的年纪,那双眼睛几乎就离不开无夜,目光流转处,双颊绯红,只盼着眼前的公子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无夜见惯了风月,自是温柔周到,那武从雪俏脸如桃,心中一面甜蜜,一面羞涩难当的心思,哪能不知晓,然只是微风扶柳般地一笑。

  爱茉见了,没有说什么,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找间隙推说去更衣,转身离席。

  无夜虽与武从雪谈笑,眼角余光却一直打量着爱茉,见她离开,只是留痕迹地微微一笑,将那酒杯又递到了武从雪面前。小姑娘已然满面春色,虽不盛酒意,也强喝了下去,于是无夜笑的更加温柔。

  君爱茉离席简单洗了手,坐了一会儿,又加了件薄衫,这才走出屋子。跟着的小丫头问:“夫人,刚陪您来的小公子来问,要回席上吗?”

  爱茉想了想道:“你先让他回去,我去去就来,你也不必跟着。”

  小丫头听了,忙答应着走了。

  爱茉见身边无人,这才款步提前,向那树影花丛深处而去。

  爱茉走去的地方,恰是树木深处,时逢初夏,枝繁叶茂,爱茉一路拨开枝叶而行,不久便来到一处小小的荷塘,此时荷花尚未开放,只闻得荷叶清香。

  不远处,一位面容俊秀的青年公子仿佛已等候多时,见爱茉行来,这才转身快步走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柔声道:“茉儿,我等你多时了。”

  爱茉被他抱在怀里,嘴角不由浮上一抹温柔,低声道:“敏之……”

  程敏之身上有淡淡的纸墨香气,总能触动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记忆,她被这个记忆萦绕多年,每个疼痛无法入睡的夜里,它是她最深的安慰。只是,夕人已去,空留遗恨,只有程敏之的手指抚过她的身体时,才能带来一点点往日甜蜜。

  “茉儿这几日可有想我?”程敏之面含微笑,低声道:“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以前不明白,现在才知道其中滋味,这些天不见你,既吃不好,也睡不着,听说你要来明若夫人这里,才想了法子看你,却也不知那传消息的人是否可靠,只等的我心急。”

  爱茉对于程敏之的这份情义,又是感动,又是享用,但她心知自己无以为报,于是只任他牵了自己的手,微笑道:“我知你心急,已叫人出来打听过,谁知你来的这般早,我总是要在席上应付应付才能出来。”

  程敏之听了心下安慰,不由得轻吻她的手指:“我知道茉儿的心,哪里会怨你,纵是你再晚些……”

  “怎样?”爱茉笑问。

  程敏之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却坚定地道:“纵是等到天荒地老,只要茉儿心里有我,敏之便毫无怨言。”

  听了这话,君爱茉的目光渐渐柔下来,继而却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半晌才怜惜地道:“敏之,你待我太好,只是,这世上恐怕容不了你我二人。”

  程敏之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道:“茉儿,我不怕,我不信我们的感情没有将来。纵是……纵是现在你不是自由之身,终有一天我会接你离开,放心,我已经想了法子,武文德这样对你,总有一天遭报应,我定不放过他……”

  爱茉突然伸手轻掩住他的口,低声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且不要在这里说,被人听去。”

  程敏之听了,这才住口,只握着她的手,唯恐一放开,眼前的人便不见了,爱茉也任他去。

  “对了,听说武从佑找了柳云尚做先生?”程敏之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是真的?”

  爱茉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笑道:“没错,我正想告诉你,请了他最好,免得你进来做先生,我还不放心。”

  程敏之还想说什么,爱茉却又道:“我知道你的心,可府里人多口杂,武从雪又早知道你我的事,只是抓不住把柄,若你进来被她告诉了那老头子,我倒是无碍,只是不想连累了你,他对我不论怎样都罢了,若是对你下手,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听到这儿,程敏之想了想,这才道:“茉儿的话有理,只恨我现在不能脱离父母带你离开,如今只能先忍忍再说。况且论才情,那柳云尚确实在我之上,请他做先生,也合情合理。”

  爱茉倒是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道:“呦,这话怎么这么酸呢,放心,过几年你定然超他百倍。”

  程敏之笑了笑,这才道:“我在茉儿眼里自然样样都是好的。不过那柳云尚倒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才,只是出身虽显赫,如今却只落为当今圣上的眼中钉,想要有所作为只有一条路可走,可柳家这一世英明他也要顾及,只怕他两面为难。”

  “他们家当年真的得了免死圣旨?”爱茉奇道:“现在坊间处处传说,都说柳家世代单传,这免死圣旨是当年元帝为保柳家的一世血脉所赐,可是真的?”

  程敏之点了点头:“这事我也听人谈起,只是事过多年,当年经手的人都不在了,算起来已有百年,真相更无从得知,但柳家当年功勋显赫,就算得到圣旨也无可厚非。”

  “原来这样。”爱茉似有些感叹地点了点头。

  程敏之见了,只轻抚着她的头发笑道:“茉儿何必关心这些,此人虽说声名显赫,但终究是个大麻烦,他去你府上教书,你只离他远些罢了。”

  “我何曾想亲近他,”爱茉笑道:“那人实在难相处,他不找我麻烦便是好的,我只管看好下人伺候他和从佑,别的事都与我无关。”

  听到这儿,程敏之皱了皱眉头:“看管下人伺候他与你何干?”

  “哦,”爱茉顿了顿,这才道:“说起来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罢了,那武文德请了柳云尚来教书,自是贵客一般款待,家中本与从佑同龄的孩子,从雪又是女儿家,于是便让我做了从佑的伴读。”

  “什么?”程敏之听了一下子站起身道:“这怎么行?”

  “你先别急,”爱茉忙拉住他柔声道:“我不想告诉你,就是担心你多想。”

  程敏之气愤道:“我怎么可能不多想,那柳云尚人称兰陵第一公子,你知道有多少女子倾心于他?寻常女子倒也罢了,你可知就连这府上的明若夫人也是他的爱慕者?他这样的男人,若是到了你面前,茉儿,我只怕你……”

  “笑话!”爱茉板起脸道:“敏之,你这是看轻我吗?还是看轻自己?”

  见她生了气,程敏之不敢再说,只气愤地转过身去。

  爱茉从自认识这位年轻的小公子后,还未曾见他如此生气,于是过了一会儿,便拉了他的手道:“你是不知我的心,还是不知那柳云尚?且不说他那样清高的人,自是不会与我有所瓜葛,就是我,除了你,也绝不做他想。”

  那程敏之本是一时之气,此时听她如此说,这才转过身来拉了爱茉的手道:“茉儿说的有理,是我的错,只想你这般温柔可爱,无人不喜欢,那柳云尚虽然清高,却也不是得道高僧,只是寻常男人,担心他会……会对你有所企图。可却没想到我的茉儿是世间奇女子,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爱茉见他这般,实在稚气可爱,于是伸手挑了他的下颌娇笑道:“算你明白,既然如此,程公子为何还不从了我呢?”

  程敏之被她逗的脸红,不由将她环进怀里,然后低下头轻吻她的脸颊,然后便缓缓而下,吻上她的芳唇。待他一含住那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唇时,心下就似瞬间化成了水,像是要窒息,又似化成了火,只愿就此在她齿间焚烧。

  爱茉被他抱着,心下不觉一柔,便以温柔回应,这般在夜色掩盖下的亲密和心跳,无端又多了份刺激,似是回到当年一般,甜蜜非常。于是两人亲密之意越来越盛,而敏之的手也渐渐从颈间滑下,落到她酥软丰满的胸前,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爱茉的身体。

  亭子后方树丛间虫鸣啼叫,亭子前方的荷塘中又有青蛙在夜色中跳跃起舞,月华自云中洒下,清辉如纱,夜色美的犹在梦中。

  忽然只听得一片树叶婆娑,微风渐起,异香拂面,月华突涨,夜色中只听得一个清润温雅的男声笑道:“好一处荷塘,好一对儿璧人。”

  爱茉与程敏之被惊的一下子分开,看向来人,只见皎月之下,那人一席黑衣似与夜色融为一体,夜风骤起,衣袂飘飞,那人无瑕的面容偏偏只带三分笑颜,看着二人懒洋洋道:“太守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爱茉警醒地拉好已有些凌乱的衣衫,收起了惊慌的神色,看了看他,这才淡淡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无夜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的还满意不^-^


  别有幽怨暗恨生Ⅱ


  无夜打断了人家的好事,看上去却无一丝愧疚,只笑道:“席上闷了,出来走走,不想遇见夫人。”他顿了顿,目光划过程敏之,淡淡一笑:“还有这位公子。”

  程敏之一见无夜,便猜到几分他的身份,于是自打见面起便无好颜色,现见他笑的无理,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便想驳他几句,可想了半天,终是自己理亏,只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爱茉知无夜说的是假话,心下不由冷笑,可仍客气地道:“明若夫人待公子如上宾,公子又怎会无聊?若让夫人知道,怕是又要伤心了。”

  无夜不以为然:“明若夫人是在下的旧友,这番到此不过是略尽尽朋友之谊。”说到这儿他看了看爱茉,黑眸中光华流转,微微一笑:“倒是太守夫人艳名远播,今晚得见,无夜三生有幸。”

  这话虽说的轻佻,可爱茉却并不放在心上,这些欢场的公子哥儿们向来如此,甜言蜜语如家常便饭,不过是谋生的把戏,但一旁的程敏之听了,心里便不舒服,只冷笑一声:“太守夫人岂是花街柳巷之人想见便能见,纵然是声名远播,也与尔等无干。”

  读书人难免清高些,话说的也尖刻,换作寻常公子被这样小看怕早是怒了,可无夜是何等人物,只轻轻一笑,温和地道:“公子既与夫人两情相悦,就应知晓她的心思,替她着想才是,在下纵是再不堪,也是明若夫人的朋友,公子眼下这般意气用事,与在下纠缠,岂不是自贬身份,也让两位夫人难堪?”

  “你……”程敏之被他一席话压的无言以对,可心中仍是不服,还想说什么,却被爱茉暗中拉住,只听她笑道:“无夜公子说的有理,只是公子既是明若夫人的朋友,此番出来走走的时候也不短了,该回去了,不然席上缺了您岂不让夫人寂寞?”

  “倒也不急在这一时,”无夜笑道:“在下既然与夫人您难得一见,倒是要好好聊聊才是。”

  “我与公子今夜初识,怕是没什么好聊的。”爱茉看着他,寸步不让。

  话虽无理,可无夜听了,居然不急不气,只抬起戴着扳指的手指轻拍了拍衣襟,笑道:“夫人只怕与在下有太多的话聊。”

  爱茉见他赖着不走,本想再说几句,可突然看到他手上的扳指,顿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月光下,那紫玉扳指光华莹润,偏那无夜的手指修长白皙,更衬的黑白分明。爱茉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胸口,顿时有千百个问题盘旋在嘴边,却一时间都问不出口。

  无夜见爱茉不语,只看着自己的手指,便了然一笑:“前面不远有处蔷薇花架,无夜躬候夫人。”说完,竟转身走了。

  “茉儿……”程敏之道:“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可爱茉这会儿哪有心思理他,她的满眼,满心,都被那紫玉扳指占据了,它怎么会到了无夜手里?他知道些什么?又为什么来找自己?

  “茉儿?”见她神色惊慌,程敏之不由得担心道:“你怎么了?”

  “没事,”爱茉扶住他的手才勉强站住,“敏之,今天你先回去,我们有机会再见。”

  “茉儿,你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也不要去见他,他那样的人怎配与你见面。”

  “是啊……”爱茉听了这话只喃喃地道:“他怎么配得到它。”

  “你说什么?”程敏之奇道。

  可爱茉却不理他,只道:“你先回去,我自有主张。”

  程敏之还想说什么,但见爱茉神情坚定,便不好再留,只柔声道:“茉儿放心,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敏之决不会让你受委曲。”

  爱茉点了点头,程敏之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他刚一离开,爱茉便向无夜离开的方向走去。

  夏初的蔷薇含苞待放,已有淡香扑鼻,庭院的远处传来歌女悠扬的歌声,穿过重重花架,月光散落处,无夜静立在月华之中,见爱茉来了,微笑道:“夫人可是想问这玉扳指的来历?”

  爱茉看着他,紧紧抓着衣襟:“他人呢?是死是活?”

  “放心,他没死。”

  听了这话,爱茉才轻轻松了口气,但又道:“那这扳指又怎会到了你的手中?”

  无夜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当年他身为先生,与你私通,本要送到官府处置,可你父亲却要斩草除根,断了你的念想,于是便派人暗中将他送到北疆。”

  “后来呢?”爱茉心中一痛,不由得上前捉住他的衣角问:“他……可有受苦。”

  黑暗里,无夜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说的是哪种苦?身体上的,还是……心里?”

  爱茉无言,双眸顿时失了光华,手指也渐渐滑了下去。

  无夜见了,只温柔执起她的手道:“他在北疆四年,大病一场,后来你父亲过世才得以出狱,却又得知你已嫁为人妇,身心俱疲,险些丢了性命。”

  一滴泪划过面颊,爱茉只觉心痛的要死了一般,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无夜忙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柔声道:“你是想知道这扳指为什么会在我的手上……”

  爱茉勉强撑起身子看着他。

  “这本是你送他的,当年他得知你嫁人后,便病倒在关外,恰好遇见我,我见他重病在身,又不肯接受救济,便命人带回关内,请了几个大夫,数月之后才医好他,临别时,他说自己本想求死,已身无处物,只剩下这扳指,他身心俱损,已无几日可活,若是有一日死了,便辜负了送礼之人的一番心意,不如将它留给我,将来若能得见夫人,便物归原主。”

  无夜将那扳指从手上摘下,放到爱茉手上道:“幸不辱命。”

  爱茉接过扳指握在手里,眼泪早如断线珍珠般流个不停:“你可知,他现在在哪里?”

  无夜见她流泪,自拿了衣袖替她擦去,听了这话才道:“夫人是聪明人,又何必问,就算相见,也是添了烦恼,何时夫人恢复自由之身,再问也不迟。”

  话虽说的有理,可爱茉这么多年将一腔心意都倾住在那人身上,此时得知他的消息,又怎能不伤心。无夜也不多言,只将爱茉抱在怀中,轻抚秀发,百般温存。

  过了许久,爱茉才勉强止住泪,无夜笑看着她:“夫人虽然伤心,可你我还得回席上才是,明若夫人只怕等急了。”

  爱茉知他说的有理,不过拿着那扳指想了想:“公子此番见我,便只是要还它?”

  无夜深黑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的笑意:“总归是瞒不过夫人慧眼。”

  爱茉看着他。

  “世人都说兰陵太守有两样宝物。”无夜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抬起爱茉的脸:“一是夫人您,其二,便是他当年在战场上得到的一枚美玉,且传说,得此玉者,必得奇遇。”

  “所以呢?”爱茉警觉地看着他:“你想得到它?”

  无夜倒笑了:“那夫人可曾想得知先生的下落?”

  “公子这是在逼我吗?”爱茉冷笑:“我一个妇道人家,是向来不管太守的事,他的宝贝我更是一无所知。”

  无夜笑的妖娆:“兰陵太守暴虐,人人皆知,夫人正逢好年华,又何必将大好青春浪费在他身上?况且,夫人心爱之人虽仍在人世,却身心憔悴,能活几年也是未知。夫人难道不想早为自己打算,换得自由之身,与爱人双栖双飞?”

  他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爱茉的心里,可要想算计武文德又谈何容易。

  无夜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只道:“夫人不必担心,您只要给我机会进到太守府,其余事宜,无夜自会打点清楚。”

  爱茉看了看他,仍是放不下心。

  无夜却俯□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名字,爱茉一怔,无夜却已笑着起身道:“在下先行回去,静候夫人佳音。”说完,果然拂衣而去。

  庭院中的酒席此时已近尾声,明若夫人正与身边的几个贵妇说话,见无夜回来,自是高兴非常,无夜随意与她一起靠在美人榻上,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见明若已是满面飞红,娇羞不禁。

  待爱茉回来时,只见二人正柔声细语的聊天,哪还将身边的人放在眼里,那无夜的手指缓缓划过明若胸前,若有若无,直撩得明若娇喘不已,他却黑眸一闪,目光划过一旁的君爱茉,无比妖娆。

  这男人是祸水。

  爱茉抿了口身边少年递来的茶,叹了口气想。

  可明知如此,却也逃不过,刚刚在她离开时已微醺的武从雪,此时已是大醉,白嫩的脸庞已经粉红一片,甚是娇懒可人,即使是醉了,还只低声念着:“不许走,本小姐说了,不许你走……”

  爱茉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已将明若夫人诱得身不由已的无夜,不由得心下感慨,于是便命身边的人将武从雪扶了起来,又向明若告别。

  那秦明若此时眼中只有无夜一人,哪顾得上留客,自是放了她们离去。临行时,明若夫人早已被无夜吻的神魂颠倒,喘息间,销魂无限。只有无夜看向爱茉挑了挑细长的黑眸,神情无比欠揍。爱茉恨恨瞪了他一眼,自行离去。

  回到太守府上,夜已经深了。早有下人上来接过武从雪,爱茉一直将她送到闺房,又听了她一痛醉中的胡言乱语,这吩咐下人把她弄上床,不由得想起武文德,下人回说他今天在书房,不回来歇了。爱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吩咐几个丫头不用跟着自己,先服侍武从雪要紧,几个人答应了,爱茉这才提了灯笼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出了武从雪的院子,便是一处常年无人住的小院,爱茉虽然来太守府上几年,却一次也未进去过。听得下人说,这院子里闹鬼,又死了几个人,太守便命人当了存家具物品的地方,寻常人是不进去的。

  爱茉一面提着灯笼,一面想着无夜说的话,既然那玉是武文德的宝贝,自是会放在要紧的地方,他的书房等处平日里她也经常进去,都不见能存东西的地方,此时再看眼前这院子,未免可疑。

  想到这儿,她便好奇地靠近院子,可没走几步,却见紧闭的院门里透出几丝光亮,渐有人声,像是在说话一般。爱茉抖着胆子走近,只听得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竟像是武文德的声音,只是另一个听着陌生,再加上院门隔着,说些什么听的不甚清楚。

  爱茉还想再听真切些,却突然听得有脚步声,抬眼看去,竟是武文德的贴身小厮喜福,见了爱茉,喜福忙施礼高声道:“见过夫人!”

  爱茉只得命他免礼,又问:“老爷可是在院子里?”

  喜福忙大声道:“回夫人,老爷突然想取几样家具,刚进了院子,命小的去喊人抬东西。”

  爱茉听了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这时,只听得院子里脚步声响起,大门一开,武文德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身后居然跟了一年十分陌生的男子。见了爱茉,武文德并未像以往一般生气,而是忙着回身满脸堆笑地向那人道:“梁公子,此人正是贱内。”

  爱茉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向那人,只见那青年公子不过二十多岁,容貌清秀,仪态斯文,衣着举止不凡,见了爱茉,自是笑容可掬,施礼道:“在下梁北戎,见过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简单说,这就是一个美丽女人与众多心怀叵测男人的故事……


  别有幽怨暗恨生Ⅲ


  爱茉打量了梁北戎几眼,便也施了礼。武文德又忙向梁北戎道:“今天不知公子要来,准备的匆忙,您想看的几样都没看到,等哪天您得了闲,小的再把剩下的几样家俱一并送给您看。”

  那梁北戎倒不急:“不必了,太守公务繁忙,岂敢劳烦,过两天府上设宴时再看不迟。天色不早了,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梁某告辞了。”

  “公子说的哪里话,”武文德忙陪笑:“公子和小郡主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到时,小的定然让贱内亲自去迎接郡主大驾。”

  梁北戎没再说什么,倒是看了爱茉几眼,这才道:“那就劳烦大人和夫人了。”说毕,便向外走去,武文德在后面一路恭送出府。

  喜福本也想跟着出去,却被爱茉叫住,见武文德和梁北戎走远了,爱茉便问他道:“这位梁公子是哪来的?是什么人物?今天来府上是做什么?你最好老实交待,不然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喜福见爱茉动真格的,只得回道:“回夫人,这梁公子听说大有来头,家里怕是与当今皇上有姻亲,今天来府上,说是听说大人喜欢收藏家俱,他来看个新鲜。”

  爱茉点了点头,又问:“那小郡主又是怎么回事?”

  喜福摸了摸头:“小的也不甚知道,只听大人说过几天咱们府上要办宴,请了兰陵城里的贵人们赏园子,那小郡主是京里什么王爷的千金,来兰陵走亲戚,是梁公子的表妹也要一同来。剩下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爱茉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去吧,别和老爷说起我问你的事儿,不然打断你的腿。”

  喜福听了,忙施了礼,一溜烟儿的跑了。

  爱茉一个人提着灯笼施施然地回了房,三娘早已预备了洗澡水,爱茉洗漱已毕,又遣走了三娘,这才一个人坐在床上将那紫玉扳指拿了出来。

  想扳指想是被人经常拿在手中把玩,玉已经呈出莹润的光泽,可见拥有它的人定然十分珍爱。看着这玉,往事一波波浮上心头,爱茉不由得又流下泪来,直到天渐亮时才睡了片刻。

  第二日,武文德倒是早早就起了来到爱茉房里,爱茉尚未睡醒,朦朦胧胧地披衣靠着床,也不理会他。

  武文德倒也没发火,只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两回道:“过几日家里办宴,外头我采办,家里你来操持,这回来的俱是兰陵城里的显贵,决不可怠慢,让我知道了,小心你的脑袋。还有,昨天你也听到了,梁王爷的小郡主也要来,你可得给我小心伺候,稍有差错,唯你示问。”

  爱茉伸手揉了揉晕胀胀的头,这才道:“知道了。”

  “还有,”武文德道:“我已经和沈家的人见过面了,过些日子他们就来送雪儿的聘礼,这次宴会,沈家一众公子小姐也一并来,给我好生看住雪儿,她要是再敢和沈公子耍脾气,说什么决不嫁他,就唯你示问!听见没有!”

  爱茉心下冷笑,可嘴上却道:“从雪毕竟是官家小姐,那沈公子不过是个开当铺的,从雪心里不愿意也有情可原,那沈家就是有几个臭钱,老爷平时结交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从来不理会这些小商小贾,这会儿又何必委曲自己女儿。”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武文德听了这话怒道:“达官贵人固然好,可你见谁子子孙孙做一辈子官,显赫一辈子?开当铺有什么不好?从雪嫁过去安稳过她的富贵日子,不必担惊受怕。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该劝她听话才是,别净挑唆她学些歪理,将来没好日子过。”说完,便一甩袖子,恨恨地走了。

  他走了,爱茉倒清醒起来,也不想睡了。三娘忙进来给她准备洗脸梳妆,爱茉对着镜子拿着笔画眉,对身后的三娘道:“刚刚老爷的话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三娘回道:“到底是亲爹,是真正疼小姐的。”

  爱茉听了不语,听了这话把手中的笔放下,怔了半晌,也不说话。

  突然只听屋外头的小丫头道:“给小姐请安。”

  紧接着只听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武从雪从外头几步走了进来,站在镜子后看着爱茉。

  爱茉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调胭脂,武从雪到底忍不住道:“三娘,你先下去。”

  三娘听了手一顿,看了看镜子里的爱茉,爱茉不理她,于是三娘便退了出去。

  武从雪见三娘走了,这才上前道:“我有话问你。”

  爱茉仍调着胭脂,缓缓道:“你若想问我无夜公子的事,就别开口了。”

  武从雪一怔:“为什么?!”

  爱茉这才放下手里的胭脂,缓缓从椅子上转身,上上下下将武从雪打量了几眼,看的武从雪有些疑惑地问:“你看什么?”

  爱茉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拿起一枝珠钗在头上比了比,这才道:“莫说这兰陵城,即便是那一醉山庄,想买无夜公子一晚的女人怕是都排到了明年,就算你有再多的银子,也是没用。”

  武从雪哼了一声道:“你怎知没用,那晚无夜公子说了,我可以随时去找他。”

  爱茉听了“哧”地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大小姐真真是闺阁里的女儿家,心地纯良,那些欢场公子哥儿的话你还当了真,他这会儿说不定在哪个太太小姐的床上翻云覆雨呢,早把和你说的情话儿丢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信,你骗我!”武从雪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我与他亲近,他便远了你。”

  “你既不信我,又何必问我?”爱茉笑道:“那现在就去一醉山庄找他吧。”

  武从雪恨恨地看了爱茉一眼,顿了顿脚道:“你以为我不敢!?”说着,转身摔门走了。

  她走后,爱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轻叹了口气,这才道:“三娘,进来替我更衣。”

  薄绡如雾,绯若云霞,披在爱茉身上,宛若仙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眼,爱茉这才妩媚地一笑道:“穿这衣裳从佑去见先生,太艳了点儿,只是……倒也不错。”

  柳家的宅邸在兰陵城东,从太守府坐马车不过一柱香功夫。七岁的武从佑坐在马车里拿着喜福给买的木偶把玩着,也不说话。这孩子虽然是武文德亲生,可性子却和父亲大大不同,平日里极安静听话,就是学问一般,所以也难怪武文德急着给他请名师。不过爱茉倒是奇怪,堂堂的皇族贵戚,居然会答应给一个小太守的儿子当先生,这柳云尚也算是奇人。

  见爱茉不说话,只看着自己,武从佑问:“夫人,你看我做什么?”

  爱茉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你怕不怕去见先生?”

  武从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爱茉奇道:“为什么?”

  武从佑道:“听说这位先生是位大贵人,我怕学不好学问,惹他生气。”

  “那为什么又摇头?”爱茉问。

  武从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人偶:“我本来就笨,要是先生真的生气了,肯定会告诉爹爹,到时候爹爹一定会杀了我埋进那个放家俱的小院子里,听说之前的几位夫人都被爹爹杀了埋在那院子里。我要被杀了,就不知道疼了,也不怕爹爹打我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爱茉惊讶地问。

  “府里下人都偷偷地说,他们怕我知道,可是我藏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全听到了,夫人,如果我学不好学问,爹爹会不会真的杀了我?”武从佑有点害怕地捉住小玩偶看着爱茉。

  “胡说。”爱茉斥道,紧接着又拉过从佑揽在怀里道:“你是爹爹的儿子,爹爹怎么会杀你?别净听下人们胡说,回去我定要挨个儿掌他们的嘴。”

  从佑靠在爱茉怀里似是不那么怕了,小声地问:“夫人,爹爹会不会也杀了你?我不想让他杀你,爹爹之前娶的几个夫人都讨厌我,他们偷偷笑话我,也不和我说话,只有你最好,我不想你和她们一样,你死了,这府里就没人和我说话了。”

  爱茉抱着从佑,却感觉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冷,武从佑年纪小,却个性纯良,从小便不会说谎。说起来他与武从雪并不是一母所生,在自己进武家之前,武文德确实也娶了几房夫人,只是不过一两年便都死去了,对外只说是得了病,或失足,难产,可真正是怎么回事,也只有武文德一个人知道。想起自己身上被武文德虐待留下的处处伤痕,爱茉不由得打了一冷战,只抱紧了武从佑不再说话。

  转眼,马车已经到了柳府大门前,离门还有很远,车夫小六便停了车向车内道:“夫人,这府上有御赐的下马石,您和小少爷得下车走几步了。”

  于是爱茉便一从佑一起下了马车,步行向柳府而去。

  这柳家大宅建在坐北朝南的一座小山之上,古朴典雅,早有人在不远处迎接,又引二人走进了侧边的小门,这才又抬了轿子让爱茉上了轿,行了好一阵子,才听一个低哑的声音道:“小少爷,夫人,可以下了。”

  爱茉与从佑走下轿子,这才发现到了一处极安静雅致的院落,院中几株古木参天,假山流水,十分有意趣。

  “小的柳暗,见过少爷夫人。”

  爱茉听了这话,才看过去,只见一个面貌丑陋的中年人站在面前,他的脸仿佛被什么野兽嘶咬过一般,留下几道深深的狰狞的伤疤,十分可怖。从佑的小手紧紧握住爱茉的手,害怕地躲到了爱茉的身后。

  “想必你就是柳府的管家了吧,我和小少爷以后就多劳烦您关顾了。”爱茉虽也害怕,但仍强打了精神客套道。

  “不敢。”柳暗回道:“二位请这边书房来,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爱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着胆子拉着武从佑的手向书房走去。

  那书斋想是有些年头,仍保有大顺初年的朴拙与宁静。走进去,果然只见柳云尚已坐在上首,白衣素服,神情淡漠,案几上摆着一部书,刚刚翻了几页。

  柳暗带二人走上前去道:“公子,夫人与小少爷已到。”

  从佑虽然害怕,仍是小心地走上前去,跪地磕头道:“武从佑拜见先生。”

  那柳云尚也不抬头,只将案几上的书拿起,“啪”地扔到武从佑面前的地上道:“把将四十三页第三篇大声读一遍。”

  武从佑不敢多问,只得捡起书,翻到第一页开始念:“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花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念到最后,声音已是越来越小。

  原来他是学生怪来得迟了。

  爱茉看着从佑小小的身体跪在地上,甚是可怜,那柳云尚也并没有要他起来的意思,只捻了另一卷书在看。

  武从佑见先生不说话,只得将那句子又念了一遍,如此反复,已是读了六七回,武从佑自小哪里受过这个苦,声音里已渐渐有了哭音。

  而座上的柳云尚真正是神仙一般,面容俊雅,神情冷漠至极。

  见此情景,爱茉不由得道:“从佑,够了。”接着又向柳云尚道:“公子莫怪,今日不是从佑的过错,是我误了时间,望公子莫是再责怪小孩子,要怪也要怪爱茉失了礼数。”

  可那柳云尚竟似从未听见一般,从佑无奈,可怜巴巴地看了看爱茉,只得又念起来。

  君爱茉见些情形,不由怒上心来,于是冷笑道:“柳公子既是当世圣人,就不该责怪小孩子,从佑何错之有,先生饱读诗书,难道竟连这个都不明白?”

  听了这话,柳云尚倒是抬起了头,冷冷地看着爱茉道:“你,出去!”

  “什么?”爱茉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云尚却神情不变,只微微一抬手,案上戒尺便飞了出去,恰好打在那门上,只听咣的一声,房门大开,柳云尚神情冷漠至极,冷声道:“给我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出差,日行八百公里,恐怕更不了,周日争取写上来,大家莫急:)


  别有幽怨暗恨生Ⅳ


  爱茉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即使是武文德,在人也给她些面子,现受了柳云尚的一痛逐客令,不由怒从心起,刚想说什么,却见跪在地上的从佑可怜巴巴地道:“夫人,是我的错,从佑甘心受罚,您不必为我求情。”

  听了这话,爱茉心里不由一软,看看柳云尚,又看看从佑,心中虽然不甘,却也不忍再说什么,于是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那柳暗原就等在门前,见爱茉出来,便上前将门掩了,又向爱茉道:“夫人请这边休息。”说着引着她向园中走去。

  那假山流水间,早准备好休憩处,柳暗道:“夫人莫怪,我们公子向来如此,所谓严师高徒,总是为了小少爷好。”

  爱茉心中知道他是为柳云尚开脱,于是只笑道:“我岂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谁家的孩子谁心疼,从佑虽说不是我亲生,却与我情同母子,见他受罚我自然替他委曲。”

  早有小童准备好了茶点,柳暗恭敬地道:“夫人说的是,还烦请夫人在这里小憩片刻。”

  爱茉虽然心里不自在,却也不好驳他面子,于是柳暗便告辞出去。

  时逢夏日,这府中却并无躁热,只有树木流水,甚是安静,爱茉倚在那水边,只听得不远处书房里渐传来从佑读书的声音,想来那柳云尚不再罚他,于是心里的气也消了许多。

  柳府的茶点也甚是清淡,并不像平日所见显贵之家的奢靡,爱茉随便抿了口茶,感觉甚苦涩,与平日喝的不同,甚是不习惯,与柳云尚一样,让人喜欢不起来。

  阳光下,只见树木的阴影里,一块大石位于溪中间,清澈的溪水环绕流过,引得爱茉不由得走下去,沿石子路来到那大石上,便见水里有几尾小鱼游来游去,十分可爱。见四处先人,爱茉干脆坐在石上,用那衣裳的穗子逗那小鱼,引得鱼儿四散而去,可不一会儿又聚了过来。如此几次,便玩的有些累了,想起身,不想那石头经年不见光,上面早长了细微的苔藓,脚底一滑,一只鞋子竟掉了下去,险些摔倒,这时,一双手恰好伸来,将她扶住。爱茉惊讶回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边,微风吹动他身上黑色薄衫,露出手臂和胸前大片细腻雪白肌肤,他抬头看向爱茉,琥珀色的眸子阳光一样明亮:“夫人,小心。”

  “你是……”

  “叫我平之。”他笑的如孩童一般无邪。

  爱茉看着他的眼眸,居然被深深地吸引住,仿佛那亮色的眸子里有什么秘密一般。平之却不甚在意,只笑了笑,将爱茉摔下去的鞋子一并拾起,俯身单膝跪在她面前,扶起脚踝仔细穿好,这才拉住爱茉的手道:“夫人,请随我来。”

  这少年身上有一种优雅而静谧的气息,像是少年,又像大孩子,于是连那样亲密暧昧的动作,被他一一做来都丝毫不觉越矩。

  爱茉被他一路引到岸边的休憩处坐下,平之自执了壶换了新茶递来:“夫人尝尝这个。”

  爱茉接来,便觉一阵清香扑鼻,只见雪白的茶碗中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红的招人喜爱,喝下去但觉得温软甜香,又清凉无比。

  平之笑道:“这是我们庄主的新茶,夫人可喜欢?”

  “你们庄主可是柳公子?”爱茉问。

  “自然不是,”平之捻了块荷叶状的小点心递到爱茉面前的碟中:“是我们一醉山庄的庄主,晚姐姐。”

  爱茉怔了怔,看向平之:“你……”

  “没错,我也是一醉山庄的人。”平之琥珀色的眸子调皮的闪了闪:“夫人可是疑惑我为何在柳公子府上?”

  没错,这正是爱茉想知道的,像柳云尚这么个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又怎会容得一醉山庄的人?

  平之缓缓又斟了茶道:“夫人必然听过物极必反的道理,我们庄上虽做的是金银生意,卖的却是真心实意。这些年,您只听说那些夫人小姐辜负了我们庄上的公子,又可曾听过我们的公子辜负过喜欢的女子?”

  “倒也是。”爱茉道:“只是贵庄的公子们是出了名的挑嘴,不是他们看得上的客人,只怕他们也未必愿意相识,既是他们自己喜欢的,又何来辜负一说?”

  “没错,”平之笑道:“人都说一醉山庄做的是皮肉生意,可我们为众位夫人小姐们解闷却是真心实意为,情由心生,半点不由人,世人皆说山庄有伤风化,可既然公子们用真情,只有至情至性,又何来有伤风化?”

  “所以说你是说你们庄主是至情至性之人?”爱茉问。

  平之笑道:“夫人心思玲珑,猜的正是,不仅我们庄主,就连这府上的柳公子,也是真性情的人,只是人们流连外表,难免被假像所骗。晚姐姐与柳公子是多年的旧友,我是晚姐姐的人,自然也是公子的人。”

  爱茉点了点头,只是又道:“这其中的关系,若是不说,外人绝猜不到。”

  平之眯了眯琥珀色的眼睛,笑了:“夫人莫疑心,庄主常说,这金陵城中的诸位命妇,只夫人是个中翘楚,就算无缘相识,也要让平之以茶代酒敬您,略表尊敬之意。”

  爱茉倒也不介意,只抿了茶道:“代我谢庄主一片好意,只是爱茉浅薄,虽承蒙庄主错爱,却无意与庄主相识,望庄主包涵。”

  平之倒也不强求:“有缘人自会相见,何况夫人与庄主。”

  谈话间,一只黑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来,缓缓蜷在平之脚下,平之俯身抱它在怀里,轻抚它乌黑的毛,猫儿舔着他的手指,发出呜呜的声音撒娇,平之笑道:“今日得见夫人,荣幸之至,时候不早,平之先行告辞,待有日后再见。”

  爱茉也不留他,于是平之便抱了猫儿一径去了,不一会儿便隐没在花木中。

  此时,也已到了从佑下课的时间,柳暗早进去带了他出来,送了过来。爱茉见从佑面色尚好,看起来并不像受了委屈,又问了他几句今天学的书,从佑一一回答,比往日果然进步了些,想来这柳云尚虽然脾气极坏,对学生倒是十分认真,也不算辜负了他一往的好名声。

  因柳云尚学生众多,所以从佑每月只有几次机会来柳府见他,予以亲授,于是爱茉也不必总来见他,这倒是个好消息。

  除了第一次陪从佑读书时见过这位柳公子外,剩下的几次爱茉便是连书斋也不进去,只在外面休息,直到柳暗将从佑带出来。即便是偶尔在书房外遇见,两人除了必要的礼仪外,便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柳暗见了,只向爱茉道:“夫人可还是生我家公子的气?”

  爱茉挑了挑眉:“我与你家公子无话可讲,又何来生气一说?”

  柳暗听了,便是再也不提此事。

  从那以后,爱茉便更是连基本的礼仪也不去应付,只管视柳云尚于无物,久了竟似将此人忘了一般。

  转眼,已到了太守里办宴会的日子,因要迎接小郡,于是武文德甚是操心,已将府中装扮一新,又命爱茉准备迎接贵人。爱茉倒是不着急,先是收了沈家给武从雪送来的聘礼,又着手准备了她的嫁妆后,才管管武文德交待的事。

  三娘早请了灵巧的裁缝给爱茉做了新衣,款式与以往不同,甚是华美秀丽。爱茉试过了衣服,这才拿起请客的名册,挨个核对着看下来,又像想起什么一般问:“最近大小姐都在忙些什么,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三娘边收衣服边回道:“听说出去和程公子的表妹学针线,前几日竟住以那里,这两天才回来。”

  爱茉听了,手上一顿,目光闪了闪,神情喜怒莫辨。

  三娘又问:“这给大小姐裁的衣服,可要送去试穿?”

  爱茉看了看三娘手里的衣服,刚想说话,突然房门大开,武从雪打外头走了进来,见了爱茉只道:“听说给我裁了新衣裳,我特意来和你说一声,那些绸缎我是不要的,要裁也裁了薄纱的来,不然我可不穿。”

  爱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只见那武从雪全身与以往大不相同,轻薄的碧纱替去了丝绸,隐隐露出修长的手臂轮廓和胸前白皙的皮肤,领口更是开的不能再低。

  “这是谁送你的衣裳?”爱茉看了看道。

  武从雪冷笑道:“用不着你管,我刚刚的话听到没有?我不要和那些夫人老太婆穿一样的衣服,要做也得照着我身上的样子做几套。”

  爱茉收了目光,自去看桌上的名册,缓缓道:“你送了多少银子才让无夜公子见你一面?”

  武从雪得意地一扬下巴:“这是本小姐的事,你不必知道。还有,听说父亲让你筹办宴会,我已经给无夜公子下了帖子,他也同意来府上,你想办法编个理由让父亲同意他进府,不然……”说到这儿她看了看三娘,这才上前一步,贴到爱茉的耳边道:“不然我就把你和程敏之的奸情告诉爹爹,看他如何处置你。”

  爱茉神情不变,看了武从雪一眼,并未说话。

  武从雪见爱茉如此,笑道:“让裁缝拿了衣服样子到我那里去。”说着,便转身出去了。

  “夫人,您看……”三娘看了看她的背影有些为难地向爱茉道。

  “依她说的做,”爱茉放下了那名册,“我自有主张。”

  三娘叹了口气道:“这大小姐也是任性惯了。”

  爱茉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地道:“想当初我也劝她珍惜名节,莫要与那些欢场的公子哥儿们走的太近,只是她不听,你我又能怎样。”

  三娘摇了摇头:“大小姐的脾气也是奇怪,若是您平日里正面劝着,她是一定要与您对着干,就拿这次的事儿来说,若是您撺掇着她去找,说不定她就不去了。”

  爱茉听了,似笑非笑地说:“我哪里知道她这小姐脾气,我只想她好。”

  三娘也是无奈,只得拿着衣服出去了。

  爱茉见三娘走了,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拿起笔来,翻到最后一页,将无夜的名字写在了上面。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小丫头走进来回道:“夫人,明若夫人府的人送来一封书信,指明要夫人亲自打开。”

  爱茉接过信来打开,却见是一条淡紫色手帕,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多谢。

  手帕的一角用细细的金线缝着两个字。

  无夜。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出差,又累又寂寞……


  别有幽怨暗恨生Ⅵ


  太守府后便是兰陵最大的云湖,夜色月光下,偶有荷影浮动,两岸则是满眼的灯火,湖中画舫慢移,歌女的歌声悠悠传来,似有似无,宛如梦中。岸边早有太守府上的家人准备好船,一舟一桨,在湖中慢慢荡去。

  爱茉来到湖边时,恰逢明若夫人与梁北戎登岸,见她在此,明若不由笑道:“你倒是抽了哪位公子?”

  爱茉心中正不快,也不答她,只笑了笑:“夫人游湖归来,可满意?”

  明若看了看梁北戎笑道:“梁公子博学多才,明若长了不少见识。”

  听了这话,又见梁北戎虽是礼貌周到,却并无一丝殷勤之意,爱茉便知这二人今晚皆未尽兴,于是心中一动,笑道:“夜游云湖自是雅事一桩,两位若谈学问不免有些杀风景,爱茉倒有个点子,既可尽兴,又可怡情。”

  二人见她如此说,皆笑道:“可说说看。”

  爱茉一笑:“夫人几番与我说起兰陵公子,可见对他情有独钟,方才爱茉恰好抽了柳公子的签,正犯愁呢,我平日里便与公子不熟,更何况游湖这种事必要与一个风雅之人共去方才尽兴,爱茉却是对这些雅事一概不懂,如此倒辜负了柳公子。不如夫人您代爱茉游一回湖,一来了了您的心愿,二来也救了爱茉。”

  明若夫人听了但笑不语,爱茉见了,便知她心中有意,于是向梁北戎道:“那就要烦请梁公子陪爱茉了。”

  梁北戎自是不介意这种小事,爱茉于是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可正当她准备登船,却只听得背后一个冷漠的声音道:“夫人可曾问过在下的意见?”

  爱茉一怔,不由得回头看去,只见满岸灯火中,柳云尚一席白衣立于灯火之前,微风拂动,宛若天降。他冷冷地看了爱茉一眼,这才向梁北戎道:“不知梁大人在此,云尚来迟了。”

  “哪里,”梁北戎听了忙施礼道:“王爷客气。”

  柳云尚却淡淡地道:“我已不是京中的人,往年的事不必再提。”

  “是。”梁北戎应了,笑道:“柳公子可是准备登船?”

  柳云尚看了爱茉一眼,这才道:“不知太守夫人今天定的规矩可还做准?”

  爱茉自见了柳云尚,便知依他的脾气恐怕完不了,于是只得回答:“自然做准,只是……”

  “这就好。”柳云尚不等她说完便命人将小船划来,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岸边,对爱茉微施了施礼,淡然道:“恭候夫人。”

  爱茉这些年也见过些男人,不论尊贵卑贱,都没有一个能像柳云尚这般轻视她。见此情形,明若夫人微微有些惊讶,只好奇地看着二人。梁北戎却是仿佛已是见怪不怪。

  爱茉不由暗中掐了掐手指,忍了半晌,这才勉强笑道:“如此多谢柳公子。”

  这才走上前去,扶着小童上了船。

  那小舟极轻极巧,一脚踏上去便轻轻晃了起来,爱茉心中一惊,却偏偏无处可扶,正担心时,只见柳云尚已舷而来,飘然落到舟上,一手轻拂过爱茉手臂,也不知使了什么力道,爱茉便觉得身上一轻,船已不再晃动。

  爱茉见状,心中暗赞,可想要道谢,却又说不出口,这时只听得岸上的梁北戎笑道:“经年未见柳公子,没想到身手仍不减当年。”

  柳云尚听了这话却并不理会,见爱茉已坐稳,径自拂浆而行,一叶扁舟缓缓向云湖深处而去。

  坐在船上,只听得船浆划过水面的微波荡漾之声,远处隐有歌声传来,月华之下,柳云尚神情不明,白衣翩然,显得格外清冷。

  爱茉径自取小几上的酒,自斟了一杯,这时却只听得湖面传来悠悠的笛声,细腻绵长,借着水声,更增几分温柔。可继而却笛声一转,苍茫孤寂,时而有力,时而无限悲凉,让人动容。爱茉正惊奇间,只见不远处,一只小舟缓缓飘来,背对自己的正是武从雪,而另一边,只见无夜一席黑衣靠在船头,远远看去,越发显得面容白皙俊美,见了爱茉与柳云尚,只淡淡一笑,放下长笛,抬手饮尽杯中酒,拍舷唱道:

  大江去,千古风流淘尽,人何在,马蹄烽火,论存亡。

  君不知一霎风雨天下秋,却只道往日篝火谈英雄。

  青山在,情难测,苟活难安,亦未堪,

  都道是九龙嫡子人难弃,却哪知,山河仍在,飞鸟已绝。

  唱毕,船也恰好划到爱茉一旁,无夜在舟中举杯,笑道:“兰陵公子,幸会。”

  柳云尚已住了桨,只淡淡道:“一醉山庄还有诸多客人等着等着见你,公子又何必来太守府上受罪。”

  无夜倒是不介意,仍笑道:“我也是受小晚之托,愿意之至,又何来受罪一说?”

  柳云尚微冷笑,不再答言。

  爱茉见两个人一来一回,似是相识已久,又似并无交情,心中正暗自惊疑,只见无夜转头笑向自己道:“夫人与柳公子共乘一舟若是觉得无趣,无夜愿接夫人同船共渡,不知您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爱茉倒还尚可,坐在无夜船上,一直没说话的武从雪却是警觉地看了她一眼,脸板的死死的。

  爱茉见了,心里不免翻了几翻,刚要答言,却只听柳云尚冷声道:“不必了。我与夫人有话要说,公子请回。”

  闻听此言,几个人俱是一怔。

  武从雪看了看柳云尚,又看了看爱茉,似是度量着二人的关系,目光中满是猜疑。爱茉见了,心中叫苦不叠,感叹这柳云尚简直是自己的瘟神。唯有无夜听了,不动声色,缓缓道:“既是公子有话要说,无夜便先行告退。只是……”他顿了顿,看了看爱茉,这才向柳云尚道:“无色已晚,怕是席上宾客等得急了,公子长话短说,莫要惊扰了夫人才是。”

  柳云尚却只淡淡道:“公子请回。”

  无夜见此情形,便不再说什么,抬手间一朵扶桑落于指间,大红的花瓣在灯下极致妖娆,轻轻落于爱茉面前,月影星光下,只见他拂桨轻笑:“无夜在岸上等您。”说完,驾舟而去。

  水声渐落,只有月华中天,皎洁如霜,爱茉也不看那柳云尚,只斟了酒自饮道:“公子有话请说,爱茉还要回去赴宴。”

  柳云尚看了看爱茉,这才缓缓道:“云尚粗鄙,前些天多有得罪。”

  爱茉知他是说前些天将自己赶出书房的事,于是也不在意,只道:“先生不必如此,我在先生心中是何等样人,我自然明白,就算您再道几次歉也于事无补。”说到这儿看了看他似笑非笑地道:“我说的可是事实?”

  柳云尚沉默不语,却也不否认。爱茉笑了笑:“先生有话便问,但凡爱茉知道的,言无不尽。”

  话说到这份儿,两个自是不必再客气,柳云尚看了看爱茉道:“夫人与梁北戎可熟识?”

  “不熟。”

  “他可曾与夫人谈过什么?”

  听了这话爱茉看向柳云尚:“先生的意思是?”

  柳云尚沉默了片刻才道:“昔日梁王本是异邦亲王,只因当日边关一战率大军倒戈,获封梁王,其子有三,分别名为南城、东桀、西邺,只是众人尚不知,梁王还收养一名义子,乃其旧部孤儿,赐名北戎。”

  “原来如此。”爱茉想了想:“我道这位梁公子是哪里人,却原来是梁王义子。”

  “夫人现在可有什么想说的?”

  爱茉看了看柳云尚,于是便不再隐瞒,只将梁北戎要自己为小郡主求亲一事一一道来,只并未提要搓和柳云尚。

  听了这话,柳云尚神色不明。

  “公子可还有疑问?”爱茉道。

  柳云尚听了却淡淡冷笑道:“梁王虽有三子,却只有一个亲生女儿,去年已嫁。”

  爱茉听了一怔。

  柳云尚又道:“夫人可知梁王的人为何要到兰陵来?”

  爱茉摇头,柳云尚却道:“听说太守武文德多年前在边疆战场得到一块美玉,传闻得此玉者必有奇遇。”

  “确有此事。可这又与梁王何干?”

  柳云尚看了看爱茉:“夫人当真不知?那玉便是太祖时流落异邦之传国玉玺,乃当今天子寻找多年之物。”

  爱茉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不由得道:“先生何出此言?”

  柳云尚冷笑:“此事至今无人知晓,我也是听祖父说起,那日我去府上与太守聊过几句,显然他也不知那玉为何物,当年我大顺开国太祖将那玉奉为圣物,可自从丢失后便辗转多人之手,上面的字迹已残缺不全,难以辨认,就算太守大人猜到几分它的来历,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武文德当然不敢告诉别人。

  “先生与我说这些做什么?”爱茉冷冷道:“我一妇道人家,如何明白这家国天下的事。”

  柳云尚看了她一眼:“夫人不必明白,只要夫人替我将它取出交与我,此事便与您无任何干系。”

  爱茉听了这话倒笑了:“公子是在说笑吗?”

  “自然不是。”柳云尚道:“那玉虽珍贵无比,却无半点用处,只会带来杀身之祸,夫人若想保太守与家人平安,务必早日将它交出。”

  爱茉不禁冷笑:“先生未免太过高看小女子了。既是太守心爱之物,又怎会让我看到?”

  听了这话,柳云尚看了看爱茉,这才缓缓道:“夫人与太守是夫妻,若是极力央求,只怕并无不可。”

  爱茉抬眼看着他:“先生真的如此认为?”

  柳云尚不动声色,半晌才道:“夫人只要拿出当日对程公子一半的手段便可。”

  “你!”爱茉气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自然知道在下的意思。”柳云尚淡然道:“兰陵城中无人不知夫人风华,太守与程公子也是男人,并无不同,只看夫人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话说的有意思,”爱茉冷笑道:“先生的意思是说我对太守的心思不及程公子?”

  柳云尚不说话,却是默认。

  爱茉气道:“先生不必说了,这个忙恕小女子爱莫能助。”

  柳云尚看着她:“夫人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如此甚好。”柳云尚道:“听说程公子最近做了御使,夫人可知是谁举荐?”

  爱茉警惕地看着他。

  柳云尚见了,只看着她缓缓道:“我既能保他入仕,也能让他身败名裂,只看夫人的意思。”

  “你居然拿他威胁我。”爱茉气道:“人都说柳公子为人中圣贤,却不想也能做出这样卑鄙无耻之事。”

  柳云尚听闻却面色不变:“我与夫人,谁更无耻?”

  爱茉知他是说自己与程敏之有私一事,心中气结,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要回去。”

  柳云尚却并无送她回岸的意思,爱茉于是又咬牙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回去,劳烦先生划船。”

  柳云尚仍是不动,只道:“夫人若想回去,容易。”

  爱茉看了看他,却见柳云尚抬手将手中的船桨“卟通”一声扔到了湖里,淡淡地道:“刚刚的事,夫人是答不答应?”

  这人真是人面兽心!爱茉不由咬牙道:“不劳先生费心,爱茉自会回去。”说着,便站起身来。

  可谁知那船已无桨可划,且船身轻薄,爱茉这一站便剧烈摇晃起来,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已失去重心,转眼便掉入了湖中。

  虽是盛夏,可夜色已深,湖水冰冷,爱茉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紧接着呼吸一窒,便沉入了湖中。

  神志渐渐模糊,连最后一丝痛也感觉不到,迷蒙间只觉得又回到了少女时,不远处似有读书声,走近看去却是朝思暮想的那人站在不远处。

  “先生……”爱茉缓缓走近,心中喜悦非常。

  那人见到爱茉,放下手中书卷,走来将她轻揽入怀中,他的身上有似有似无的书墨香气,还有种从未闻过的清新淡香,她伏在那怀里只觉得人世间所有的幸福不过如此。这时,却被人扶起双颊,温暖温润的吻轻轻覆上她的唇,温软交缠,继而有一口气暖暖渡过胸口,爱茉猛地惊醒,却见月光之下,柳云尚从自己身上抬头,见她醒来,皱眉道:“夫人可好?”

  爱茉见了他,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那个吻并不是在梦中,却是柳云尚为她渡气,再想起刚才他的所作所为,一时间,爱恨羞愤便全涌上了心头,于是不禁抬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挣扎着哑声道:“滚,我不想见你!”

  柳云尚见状,并未说一个字,只将她交给另一个人道:“既然夫人无恙,在下告辞。”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爱茉身上本就无力,打了他耳光之后,便全无力气,只恨恨地看着柳云尚的背影,这时,却只听得抱着自己的人“嗤”地一声轻笑道:“夫人打的好。”

  是谁?

  爱茉刚想回头看去,却感觉身上一轻,已被人抱起,月光灯影下,只见无夜的脸近在咫尺,长发飘散,一双黑眸满是妖娆。


  此恨绵绵无绝期Ⅰ


  虽说是夏夜,可爱茉衣衫已湿透,看着无夜,只觉得全身冰冷,目光中充满猜疑。

  “夫人莫担心,”无夜笑道,声音宛若情人间的低语:“万事有我。”

  爱茉怎能相信他?可事到如今,却也别无选择。好在柳云尚救她上岸之处十分僻静,太守府上的下人也并不知道,况且今晚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从后园进去,穿过两处院落,便是我的住处。”爱茉看着他:“劳烦公子送我回去。”

  无夜一笑:“但凭夫人吩咐。”

  好在此时府中欢宴正是十分热闹,下人们也都做事的做事,偷懒的偷懒,一路上并未遇到过人。那无夜虽看似纨绔公子,可怀抱爱茉,却如若无物,直到进了爱茉的院落,才有一个小丫头上前来,看到二人如此情形,先是惊的一动不动,然后便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爱茉看了看她:“你刚刚可看到什么?”

  小丫头听了忙磕头道:“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求夫人饶命。”

  听了这话,爱茉才道:“下去吧。”

  小丫头忙磕了头,一溜烟的跑了。

  “夫人果然持家有方。”无夜一边笑道,一边走进去,穿过重重珠帘,将爱茉放在一处美人榻前。

  爱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看了看无夜道:“多谢公子送我回来,我还要更衣,所以……”

  “夫人真是薄情。”闻言,无夜俯在榻边执起爱茉的手轻声道:“这就要赶我走?”

  爱茉轻轻抚了抚额头:“公子难道还要替我更衣不成?”

  “这有何难?”无夜靠近她,黑眸低垂:“无夜荣幸之至。”

  他的手指干燥温暖,沿爱茉的手腕缓缓向上滑过,拨开湿透的衣袖,抚上她的手臂肩膀,轻轻摩挲。爱茉手臂本就敏感,此时被他这番抚过,只觉得全身一震,忙推他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夫人难道不明白?”无夜低笑,伸手拉起爱茉的手臂,有一半身体几乎伏在爱茉身上,属于年轻男子的味道,还有莫名的淡淡香气环绕着她。爱茉呼吸一窒,却见无夜的脸近在眼前。

  “你……”她还想说什么,他的唇却滑过她的眼角眉梢,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温柔地触碰,然后辗转,宛若情人般怜惜。有一瞬,爱茉几乎有种错觉,认为他是真爱自己。可只是一瞬,她还是将他推开。

  无夜并不生气,只是垂了细长的黑眸看着她:“无夜比柳公子如何?”

  爱茉一怔,无夜却笑道:“刚刚在湖边,夫人对柳公子可不是现在的态度,他抱你时,你百般迁就,为何现在却拒我于千里?”

  那时她仍未醒来,只将柳云尚当成了自己之前心爱之人,所以才会如此,现在被无夜提起,爱茉不由又回想起刚才的情形,于是不免气道:“他不过是为我渡气,何来迁就。”

  “当真?兰陵城中谁人不知柳云尚清高至极,便是任人摸一下衣袖也不肯,如今居然跳进湖里,只为救夫人,”无夜笑的意味不明:“夫人却对他无意,猜他知道后作何感想?”

  爱茉心中暗中冷笑:他恐怕是担心我死了没人为他取玉吧,又会有什么感想,只是你这瘟神到现在还不走,不知心打的什么算盘。想到这儿,不由垂了眼眸道:“天色已晚,公子还是回去吧,我还要更衣。”

  无夜看了看她,终究未说什么,只放开了她一笑:“也罢,你……”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顿,爱茉奇怪地看着他,却见他看了看她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突然十分复杂。顺着他的目光,爱茉一眼便看见自己臂上鲜红的守宫砂,还有手臂连到肩膀上,被武文德鞭打后留下的斑驳伤痕。见此情形,爱茉仿佛被烫伤般抽回手,拉了衣袖盖住。

  无夜只看着她,目光复杂,眼中各种情绪交错。

  爱茉却转了头不看他,咬了咬牙,恨声道:“你要我帮你进府,如今愿已达成,我们两不相欠,公子也该回去了。”

  无夜并未说话,爱茉只抱住双臂坐在榻上,只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被人扒光了放在他的面前,心里不免酸痛难当,只道:“公子难道没看够,还是嫌我今晚出的丑不够多?”

  爱茉说完,勉强从榻上起身,自己向床边走去。

  无夜站在原地看着她。

  爱茉来到床头坐下,也不避无夜,径自解了外衫,露出了肩膀,那白皙的肌肤上,深深浅浅,斑痕交错。见无夜看着她,爱茉抬头,挑衅地看了看他。

  无夜此时倒转过了身,沉默了半晌才道:“近日有消息说夫人要找的那人一切尚好,我已派人去接他来兰陵,隔段时日便可与夫人见面。”

  听了这话,爱茉面色渐缓:“这话可当真?”

  灯光下,无夜转过头来,脸色不明,一双黑眸却无比深邃,完全不见刚才的戏谑之色:“自然当真。”

  爱茉听了,心里似是松了口气般,不禁低声道:“如此……多谢。”

  无夜看了看她,柔声道:“只要夫人擅自珍重,再难也自有见面的一天。无夜先行告辞。”说完,看了爱茉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见他走了,爱茉缓缓坐在床头,伸手从衣领下拿出那枚黑扳指,想起就要见面,心中不禁亦喜亦忧,百感交集。

  不知何时,直到外面有了脚步声,她才将扳指收起放到枕下。不一会儿,只见三娘走了进来担心地道:“夫人可好?我收到无夜公子的消息,才知道夫人落水了。”

  爱茉见了三娘,这才想起自己衣衫全湿,于是在三娘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外面的宴席自是不能去了,爱茉只遣人去说自己身体不适,众人听了也不在意,不一会儿便都散了去。爱茉问起武文德,三娘回说今晚几位公子劝酒劝的厉害,此时已烂醉如泥,被梁北戎等人扶着去书房歇着了。

  “都是谁劝的酒?”爱茉似是不经意地道。

  三娘回道:“个个都劝过,听说开始领头的是梁公子还有沈家的几个亲戚,那柳公子虽然不说话,可他喝一杯,太守大人便不敢不陪两杯,好在后来柳公子和夫人去游湖,之后便遣人来说家中有事,没再回来,不然大人还不知醉成什么样。”

  听了这话,爱茉没有作声,想了想,这才吩咐三娘道:“今晚府里外人多,告诉院子里的人,关好了门窗,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三娘虽然惊疑,却并未细问,忙下去吩咐了。

  夜已渐深,爱茉躺下却好久也未睡着,只听得除了夏虫低鸣,便安静的可怕。时间久了,人也累了,于是便迷迷糊糊睡去,可刚刚睡着,便只听外面有人大喊:“抓刺客!”

  爱茉猛地惊醒,披衣起来,只听得院外传来打斗之声,隐约听得有人受伤惨叫,又有人喊道:“快!快去保护大人!”

  三娘也吓得从外间起来道:“夫人,这如何是好?”

  爱茉不语,只抓了三娘的手道:“不关咱们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得外头人来人去,灯火通明,想是惊动了官兵,又隐约听到有人发号施令,爱茉命三娘伺候自己穿好衣服,这时,只听有人敲门。三娘惊的不知如何是好,爱茉却站起身道:“让人把门打开。”

  院门大开,一队官兵早已打了火把进来侍立两边,爱茉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只见灯火照映下,梁北戎走了进来,见到爱茉施礼道:“见过夫人。”

  爱茉看他衣衫整齐,全不像今晚刚赴宴豪饮的模样,于是道:“出了什么事?太守大人可安好?”

  “回夫人,刺客尚未捉住,已受伤逃跑,在下已调来精兵两百人,别分把守府中各处,太守大人一切安好,夫人放心。”

  爱茉点了点头:“如此劳烦梁公子。”

  这时有一个小统领模样的人跑了进来,看到梁北戎施礼回道:“报告长史大人,见过刺客的家仆伤重已死,小的问过了,此人名叫喜福。”

  爱茉听了一震,忙握紧了三娘的手。

  却听梁北戎道:“他临死前可说过什么?”

  小统领回道:“回大人,他只说刺客长相丑陋,脸有伤疤,武艺高强。”

  梁北戎听了点了点头:“下去吧,好生派人守卫。”

  那统领答应着下去了。

  梁北戎这才向爱茉道:“夫人且回去休息,梁某定保夫人无恙。”

  “那就劳烦大人了。”爱茉道。

  梁北戎这才带着一众人等出去,待关了院门回到屋内,三娘这才低声道:“夫人,这梁公子什么时候成了长史大人?”

  听了这话,爱茉不由想起柳云尚说梁北戎为梁王义子的话,如今看来,倒不像假的。

  天已渐亮,二人只得胡乱歇了,待到天色大亮,才遣人出去打探了下,回来的人说昨天晚上的刺客却有两拨,都未伤到武文德,一个只将伺候在外间的喜福捉去折磨了半晌,另一个却想进到大人存放家俱的院子里,不想惊动了还未离开府上的梁北戎,那刺客与梁北戎交手后受伤逃走,梁北戎随后调来了官兵,可折腾到了天亮,也没捉到刺客。那武文德早已惊的不知如何是好,见此情形便求了梁北戎留在府中,随时保护府上人等。

  三娘听了不由念了声佛道:“如此说来,倒是托了梁大人的福。”

  爱茉倒不言语,心中却知道,这梁北戎只怕是早想进到太守里,借着这个引子倒是光明正大,只是不知昨天受伤的刺客是哪一个……

  她这里正胡思乱想,一个小丫头进来递了一封信道:“回夫人,这两样是外头送来的。”

  爱茉接过来打开原来是程敏之写来的,一是担心昨夜刺客的事安慰她,二是告诉她自己已向梁北戎说明,并无娶小郡主之心。

  爱茉看完,沉吟了片刻,提笔写了回信,这才命人送了出去。

  经过昨晚这么一闹,再加晚上又没休息好,到了下午,爱茉便只觉得身上沉重,至掌灯时分已是虚汗淋淋。三娘忙传了话让外头的人请了大夫,看了脉才知道是发热。大夫开了几副药,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爱茉这一病,便是好几天,吃了药好一阵坏一阵,总是卧床不起。好在武文德这些日子只在与梁北戎混在一起,并不来烦她。但这病闹了有大半个月期间也不见好,也是烦心,期间梁北戎也派人来看过,并荐了几个大夫,吃了药后也感觉无甚起色,直至有一天,一个武从佑拿着一个纸包进来道:“夫人这些天可好些了?”

  爱茉见了从佑,不觉笑道:“好多了,这几天我起不来,你可按时上学?可有进益?”

  从佑有点害羞地笑道:“先生说比先时长进了些。”

  爱茉也笑了,于是命三娘拿了水果给从佑吃,从佑安静地吃了点,又道:“夫人,听说你的病总不好,我今天听说城里来了个神医,最会治病,就买了一副给您。”说着,将纸包递给爱茉。

  爱茉奇怪地接过来,拆开那纸包,只见里面包着一个小小的瓶子,用塞子塞着,隐约闻得淡淡的药香,再仔细看那瓶外包的纸,是用小楷写的药方和服用方法,是驱湿辟邪的功用,字写的却是极好。于是笑道:“多谢从佑想着我。”

  从佑听了也十分高兴,又吃了点果子,这才出去了。

  到了晚上,病症又发作,爱茉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恰好那瓶子放在枕边,只觉得阵阵清香,于是干脆打开,却见是极小的药丸,于是噙了两粒,这才躺下了。

  没想到居然一觉睡到天亮,起来时,身上也感觉不像之前沉得抬不起来,于是接着又按那瓶上的服用,不出三天功夫,居然已好的差不多,可以出来走动了。

  待爱茉身子好了,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天不仅梁北戎已搬到太守府上来住,就连小郡主也住了进来。

  听说爱茉身体好了些,梁北戎也亲自来问候,爱茉冷眼瞅着,府上人等这些天似已是把他当成了半个主人。过后,小郡主明月也亲自来看望爱茉。

  两个人见了面不免客套一番,爱茉记起柳云尚那晚所说的话,于是留心观察这小郡主,见她虽然举止行为皆十分得体,可是却十分害怕梁北戎,虽然表面上她是郡主,可实际却是明月对梁北戎言听计从。如此看来,就像柳云尚所说,这小郡主只怕是假的。

  只是爱茉不明白,既然梁北戎身为长史,又是梁王义子,为何要带一个假的郡主来兰陵,又号称是为了郡主选婿?难道也与柳云尚一样,是想取玉不成?可带着明月,又对取玉有什么帮助?

  这些问题爱茉想了很久也不曾想通,于是对梁北戎与明月的举止十分注意。

  那明月自来到府上便与武从雪同住,武从雪自那次宴后,居然对爱茉不像以往那般无礼,只当她不存在,爱茉想来想去不知为何,最后估计应该是无夜对这位大小姐说了什么。别看武从雪对爱茉极为冷淡,对小郡主明月却是关爱有加。两个人年龄相仿,又同吃同住,感情自然很快便好起来。

  一日,爱茉正在自己院子里歇着,只见伺候武从雪的一个丫头来找三娘要治伤的药,爱茉于是问她做什么。

  那丫头听了答道:“小郡主绣花伤了手,大小姐说三娘这里有不留疤的药,于是想要回去给郡主用。”

  爱茉听了,于是命三娘亲自带了药去,又吩咐道:“小心伺候着,再来回我。”

  三娘答应着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见四下无人,这才向爱茉道:“这小郡主真是个娇弱小姐,从没绣过花,却硬要绣什么荷包,只将两只水嫩嫩的手扎的都是伤,真难为她。”

  “是吗?”爱茉摇了摇手中的团扇不再言语。

  过了几天,又有明若府上的人送信来,说为了还太守夫人前些日子宴请众人的礼,秦府在清凉山大无相寺办了三天祈愿,现请各位小姐夫人一并去祈福。

  爱茉听了,便命人收拾东西,又让人打听明若夫人请了小郡主没有,过了一会儿,打听的人回来道:“夫人并未请郡主。”

  爱茉听了这话,倒犹豫了,不知自己去还是不去。不去吧,驳了明若夫人的面子,定然是不好。去了吧,又担心小郡主挑理,虽然她是个假货,可怎么也要看着梁北戎的面子。

  她这里正犹豫间,只听人来回道:“夫人,梁大人求见。”

  爱茉想了想,便命人让进来。

  梁北戎见了爱茉,先是问了病,又讲了这些天府上的事,那刺客虽然至今仍未抓到,可梁北戎仍让她安心,说自己定然保护太守家人安全。

  爱茉听了,只点头称谢,梁北戎于是又笑道:“听闻近日明若夫人又要设宴?”

  “只是寻常的祈福。”爱茉笑道:“大人也感兴趣?”

  梁北戎道:“以前在京里,随梁王大人去过几回,倒也罢了,只是小郡主极虔诚,每次定是要去的。”

  听了这话,爱茉便知他要说什么,于是笑道:“如此说来,这次倒不能不请郡主同去了。”

  梁北戎听了也一笑道:“但凭夫人作主。”

  爱茉看了看他,目光不由落到了他的腰间,只见那玉带之上系了一只荷包,甚是好看,于是笑道:“梁大人这荷包是哪位佳人送的,倒是别别致。”

  梁北戎见她问,一笑道:“不过是亲戚送的,若是夫人喜欢,便拿去。”说着,真的解下来递给爱茉。

  爱茉笑着接过来道:“公子果然大方,只是……”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一顿,只见那荷包颜色浅的地方,似是被什么染过,撑开看时,却是点点血迹,针角也颇生疏。见此情形,爱茉只用团扇掩了脸笑道:“公子既是这么说,爱茉就却之不恭了。”

  梁北戎也不在意,只告辞出去。

  爱茉拿着那荷包看了看,不由得自言自语叹道:“湘女有心,梁王无意,作孽啊作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玄机不少,各位客官可看明白了? :)


  此恨绵绵无绝期Ⅱ


  为了让小郡主一同去大无相寺,爱茉便修书一封给明若夫人,顺便又赠了些难得的物件,说了自己的难处,于是不久,明若夫人便请人专门去给小郡主下了帖。

  说起来,爱茉倒并不在意明月郡主此行是否一同去,只是想通过她探一探梁北戎的底细。那梁北戎自从住进了太守府,行为着实可疑。说是为了保护太守加派了很多人手,可却不见府上的守卫加强,只调了些人守着武文德的书房。那晚来捉刺客的官兵走了之后,只留了三五个在府外巡查,其余的皆未留下,再加上家下人等都被调到了武文德身边,这样一来后府的人手反倒少了许多。可按说小郡主的安危远比武文德重要,可是他却并不在乎,如此看来,倒像是另有图谋。

  小郡主接到了帖子后,爱茉便特意去看了她一回,一是问一问要不要准备什么,二也是心中好奇她和梁北戎究竟是何关系。

  明月郡主明显看上去心情甚好,又将自己从京里带来的几样东西送给爱茉,皆是宫中女眷所用,爱茉简单推了推,便接下了,又告诉她按兰陵城的规矩,这次祈愿男人也是要同去的,若是梁北戎也去,应向寺里早些说明,预备个单独的院子。明月听了这话,脸上虽没什么表现,一双手却在袖子里紧紧握着,只轻声道:“我这次离京父王将一切都托付给梁大人,自然是要他照应的。”

  爱茉听了笑道:“如此甚好,有梁大人在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便要起身回去,明月自然出来相送,爱茉又道:“郡主这些天也认识不少城不少公子,可有合心意的?”

  听了这话,明月脸色微沉:“多谢夫人费心,明月暂且也拿不了主意,只听梁大人的。”

  爱茉点头笑而不语,心里已如明镜一般,于是告辞出来。

  如此看来,不论这梁北戎是不是有意,小郡主应是早将一片芳心许与他了。

  她这里琢磨着,却见三娘一脸惊慌地走来,一把拉住她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爱茉一惊,忙问原由,三娘这才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程敏之写信来之后,便与家人争执了起来,爱茉也曾在回信中劝他收敛些,将来自有机会,可惜那信不小心被程老爷子看到,发现儿子拒不结亲的缘由竟是与太守夫人私通,老爷子自然又惊又怒,先是打了程敏之一顿,又将他关了起来不许出门,衙门里也给他请了假,只说是病了。程敏之被父亲关起来,更是不从,于是只咬了牙水米不进,要饿死方罢休。

  父子两个直闹了好几天,见程敏之真的铁了心死不回头,程母却是心疼这唯一的儿子,只将他放了出来。那程敏之本是读书之人,如此折磨已是身心俱疲,便是真的病了,程家人自是细心照料,直闹了大半个月才好些。

  病好之后,虽然准他日日去衙门办公,却派了好几个人看着,只不许他与爱茉来往。可这又哪里管得住,程敏之终究想了个法子咬了手指给爱茉写了信,辗转送进了太守府,却偏偏遇上爱茉去了小郡主那边,于是送信的丫头只将那信放在爱茉房里,却不想有人拿了那信交给了武文德,见自己妻子与人私通,武文德自然大怒,已将所有下人皆赶出院子,让人找爱茉回去呢。

  听三娘说了事情原委,爱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吩咐她不要惊慌,见机行事,三娘应了,爱茉这才定了定神,往院子里去了。

  因武文德早已遣走了下人,于是爱茉推门进去时,只见他自己站在院中间,见了爱茉便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道:“小贱人,你还真会给我丢脸!”说完,便狠打了她两个耳光。

  爱茉被他打的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武文德又道:“背着我偷人?嗯!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将爱茉狠狠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皮鞭便是几下,爱茉伏在地上,只任他打骂,便是死也不说话。那武文德见此情形更是怒从心头起,又狠打了无数下,开始时,爱茉只咬了牙,可没一会儿便晕了过去。

  爱茉还以为自己会死,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居然醒了过来,天已经黑了,她发现自己躺一个堆放杂物的草房里,身上刺骨地痛,口渴的厉害,叫了几声三娘,却不见回应。

  武文德没有杀了她倒是奇迹,只是现在也和死了差不多,迷蒙间只觉得又晕过去几次,再醒来时只觉得有人将自己扶起,淡淡的清香环绕,紧接着只听得一个声音道:“夫人且将它喝下去。”

  爱茉勉强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只见一个人正俯□看着自己,却是柳云尚。

  “是你……”爱茉低吟,心里想着,怎么会是他,可却偏偏说不出来。

  柳云尚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水递到她嘴边,爱茉只抿了几口,却是再也喝不下去。这时,爱茉只听得扶着自己的人道:“罢了,我来。”

  爱茉听了这声音不由一怔,抬头看去,只见无夜伸手自柳云尚处接过水一口饮下,低头便吻上了爱茉的唇。爱茉一惊,还要挣扎,却只觉得那水带着淡淡的药香流进口中,半晌他抬头看了看她,见她无恙,这才道:“夫人可觉得好些了?”

  那药十分清凉,倒是让她舒服不少,爱茉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见此情形,无夜便缓缓揭了她肩头的衣裳,爱茉疼的倒吸口冷气,无夜见了便收了手,只向柳云尚道:“你来还是我来?”

  “……做什么?”爱茉见状不由问道。

  “自然是上药。”无夜低头看她:“希望夫人忍一忍,莫要出声才好,不然惹来了梁北戎的人,只怕我们也救不了您。”

  爱茉见此情形,便猜到他们是躲了梁北戎的人进来,估计是担心自己死了,到时想从武文德手里取玉就难了,于是也不推辞。无夜见状,扶她坐起,爱茉虽痛,却咬牙强忍着。柳云尚站在一旁一直未出声,这时走上前来将药瓶放在床头,只见爱茉身上已是被血粘满,不由皱了皱眉,伸手揭开被血糊住的衣衫,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且十分利落,很快便将她的外衫从皮肤上撕下,疼是真的疼,可远比慢慢揭开好的多,之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他这般行事,倒是合了爱茉的心思。

  伤口露出,已是血肉模糊,爱茉虽痛,却只将手臂上的红色印记掩住,无夜见了倒也没说什么,柳云尚简单洗了伤,这才看了看爱茉:“夫人忍着些。”说着,便将手上的药一一倒在伤口上。一瞬间爱茉感觉自己疼的要死过去了,便随手抓住了样东西,狠狠握住,过了许久,直到那药劲过了些,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只见柳云尚仍看着她,见她醒了只淡淡道:“夫人且忍三日,过了这三日,必有转机。”

  爱茉心知他们总会想办法,于是放松了些,原本握住的手也放也下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是抓了柳云尚的手腕,灯影下虽暗,却也看得清指甲掐出的血印。那柳云尚却面色不变,只不动声色将衣袖放下向无夜道:“我还有话说。”

  无夜闻言放下爱茉,却抚了她的脸柔声道:“放心,在下必替夫人报仇。”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爱茉见他话说的虽然温柔,笑容却恶毒的很,于是惊疑地看了看柳云尚,猜不透他们如何打算。

  见爱茉看向自己,柳云尚只道:“夫人可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

  爱茉不语,他的意思是梁北戎或是假冒小郡主搞的鬼?

  柳云尚又道:“上次太守遇袭,夫人认为是谁指使?”

  “难道不是为了平日积怨?”爱茉哑声道。

  柳云尚冷笑道:“武文德虽不仁,却也不至于有人想杀他,何况杀了他又有什么好处?他终究是朝廷命官,不论是谁主使,就算再尊贵的身份也是死罪。”

  爱茉不明白:“先生的意思是……杀他不过是个幌子?”

  听了这话,柳云尚倒是认真看了看爱茉:“夫人有此等智慧又何必在这里受罪。”

  爱茉惨淡一笑:“我现今自身难保,又能如何?”说完,便轻咳起来。

  柳云尚见她咳了一会儿甚是虚弱,于是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取了两粒药来扶起她,喂她服下。药一入喉,淡淡的清香甚是熟悉,爱茉不由一怔,看向柳云尚。后者却避开她的目光道:“夫人若答应上次的要求,在下定然保夫人无恙。”

  “那块玉既是个大麻烦,先生又要它何用?”爱茉不解。

  柳云尚也不回答,只道:“夫人只要按我说的做便罢,在下自有打算。那告密的事我已派人查明,程公子的信是有人有意交与武文德。夫人可否猜到是谁?”

  爱茉想了想,她与程子敏的事不是一日两日,就连武从雪都知道些端倪,何况家里身边侍候的,也是大多知道的。至于说武文德呢,要说他不知道也太自欺欺人了,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若说不是有人有意所为,她是死也不信。

  眼下无非就这几方势力,梁北戎与小郡主,柳云尚,还有无夜。后者两个人就在眼前,若说是他们所为,毕竟勉强了点儿,自己与武文德闹翻,他们的取玉的如意算盘也不好打,倒是梁北戎和小郡主甚是可疑。

  想到这儿,于是道:“我与别人素日无仇,即便是今日之事只怕也是托了先生的福。”

  柳云尚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道:“夫人知那梁北戎多少?你可知他何处长大,何处读书,何处做官,又如何做人?”

  “我又不是他家人,如何知道这些?”

  柳云尚却淡淡冷笑:“当年京中,我与他一处长大,一同读书,算来也有十年光景。”

  爱茉一怔,却听他又道:“后来家父去世,我回兰陵,他做了梁王义子,七年之内,他杀人无数,即使是当年的师父也死在他的手上。”柳云尚看了看爱茉道:“夫人当真以为自己与世无争便能逃脱厄运?”

  “难道他也要那玉不成?”爱茉疑道。

  “不止是玉,”柳云尚冷笑:“他要的只怕还有我的人头。”

  爱茉惊讶地看着他,突然想起程敏之说过,柳家原本有免死圣旨,于是道:“先生还怕他不成?”

  柳云尚也不答言,只看了看爱茉:“夫人现在可否答应在下的要求?”

  爱茉苦笑:“我不过是个小女子,还有何出路?”

  “如何说来,夫人是答应了?”

  爱茉点了点头,继而便又咳了起来。柳云尚见她如此,于是伸手将她扶起,爱茉无力,只得靠住他,这人身上与程敏之一样,有书香萦绕,可是还有种从未闻过的淡淡清香,就像他人一般,虽然就近眼前,却依旧清高绝远。

  好一会儿,爱茉才止了咳,只觉得伤口处疼的几乎要死掉,只挣扎着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改日若能出去,自会与先生联络。”

  柳云尚她如此,面色微沉,自扶了她靠在身上,手指顺着她的手肘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处轻轻按揉,爱茉虽疼痛难忍,却感觉甚是异样,脸上不由浮起热潮,只觉得羞愤难当,喘息道:“你……你……”她想问他这是做什么,可是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柳云尚按了一会儿,这才道:“疼的可好些?”

  爱茉一怔,这才感觉随着他的按压身上的痛感渐渐减轻,只怕他方才按的是止痛的穴位,于是只转过脸去道:“多谢。”

  柳云尚也不多言,只将爱茉放下道:“夫人保重,在下自会保夫人无恙。”

  爱茉听了点了点头,却见他一衣素衣此时已被自己染上了血迹,又想起无夜说他素日好洁成癖,可见他此时却似全不在意,心中不免奇怪。

  柳云尚也不久留,便告辞离去,夜影灯光下,仍旧素衣如雪,神情冷漠,仿佛刚刚覆药的那人根本不是他。

  爱茉看着他离开背影,不由暗自冷笑。虽然她心中对柳云尚未曾全信,如今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梁北戎想必猜到柳云尚会与自己联络,于是先下手断了这条线,这才告诉武文德自己与程敏之有私。武文德平日里虽然也对这事知道一二,可未到时候必然不会爆发,如今他必是见前几日有人刺杀自己,害怕死于非命,急于巴结梁王爷自保,才如此行事。

  幸好柳云尚的药十分有效,爱茉躺了一晚后,便觉得疼的轻些,又过了半日,便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仔细一看,却是三娘。见爱茉如此,三娘不免伤心,于是便差人将她送回了房里。又请了大夫看伤治病。

  爱茉冷眼看下人们的模样,倒不像是三娘偷偷救出自己,于是待伺候的人都下去了才问了三娘原委,三娘才一一说明。

  原来那日爱茉晕倒后,武文德便收了手,只命人将她关进柴房,三娘也曾设法去求过,只是武文德丝毫不讲情面,三娘无奈只得暗自送信给程敏之,知道了爱茉被打一事,程敏之如何能忍,于是便去找武文德,只说自己写了一道奏书,参他兴修水坝时贪污银两若干,就要派八百里加急送到京里。武文德当然知道程敏之是为了谁,虽说御使得罪不得,但他仍是不肯放了爱茉。就在两个人针锋相对,斗的不可开交时,武文德却接了一封密函,看过之后,竟是一句话也未说,只吩咐让人放爱茉出来。

  三娘也是从武文德房里的书童处得到的消息,至于密函是谁写的,又写了些什么,便是无从得知。

  爱茉听了,心中便知是柳云尚从中动了手脚。柳家这些年虽然世代布衣,却势力依旧,尤其是北疆的人脉,比那些位极人臣的朝官,倒更甚些。

  如果说来,自己倒要找个靠山。

  既是武文德亲口发话不得为难爱茉,府里哪里还有人敢不从。再说了,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虽然爱茉背着他与人有私情,可别人又怎知道太守如何想法?于是见武文德放了爱茉,家里家外的人只有对爱茉更加奉承的份儿。

  爱茉养了些日子,身上已渐好转,只是留下暗色的疤痕,却是还得个一年半载才能下去。

  养伤的这些日子里,梁北戎与小郡主也各自来看了她。梁北戎倒还好些,只带了几味京里的良方,又问候了几句,便回去了。明月郡主来看望她时,爱茉已经能起身了,于是两个人倒聊了一会儿。

  虽然不过几天功夫,爱茉却发现与上次见面时相比,这位小郡主明显清瘦些,眉间也似隐有幽怨之气,说话也甚是不经心。于是便笑道:“郡主这些天可是身上不舒服,怎么看着倒弱了些?”

  听了这话,明月只勉强一笑:“并无什么大碍,只不过睡的差了些。”

  爱茉听了点了点头,又命三娘拿了几味安神的茶送过去,只道:“郡主放心,此次来兰陵定会觅得良婿。”

  可小郡主听了,却只淡淡地道:“但愿如夫人所说。”

  爱茉见她不愿细说,便转了话题,二人随意聊了会儿,明月便借机告辞了。

  一直待小郡主走了,爱茉这才叫来三娘道:“这几天可有消息?”

  三娘这才回道:“回夫人,大小姐的丫头偷偷告诉我了,那梁公子隔个三五日必是要去郡主房里的,两个人或下棋或聊天,总是十分安静,就在您出事的前一天,听说两个人吵了起来,外头的丫头们听不清,只听得郡主哭了好久,梁大人倒是若无其事地走了。”

  爱茉听了,点了点头。

  三娘不由得问:“夫人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

  爱茉只笑了笑道:“只许他算计我,难道不许我算计他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的疑问这章可明白一二,只是这个结还未解完……


  此恨绵绵无绝期Ⅲ


  说话间离去大无相寺祈福的日子便不远了,明若夫人担心爱茉因家中的事去不成,特派人来送了些果品等,又让人捎信说自己就不来探望她了,已在寺院分派好了住处,到时再见。

  爱茉听了这话,于是便笑问那来人住处怎么分派的,来笑回道:因男女皆有,于是虽然提前着人收拾了几处院落却仍是不够用,夫人正发愁呢。爱茉点了点头笑道:“我与你家夫人想出一个点子,一会儿你带回去。”

  下人听了忙道:“小的先替我家夫人多谢您。”

  爱茉一笑,提笔写了几个名字,封好了交给那人道:“务必亲手交给夫人。”

  那人忙应了,自去回去交差。

  爱茉见那人走了,这才叫三娘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来到太守府门前,新来的管家武寿忙上前来见礼问候,又问夫人去哪里。爱茉掀起车帘看了看他道:“你就是接替喜福的那个?”

  管家听了忙答“是”,爱茉点了点头道:“我有些日子没和小少爷去见柳先生了,这两天身上好点,倒要去一趟。”

  “可小少爷早已动身了。”武寿道。

  爱茉笑了:“你叫武寿?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武寿忙回道:“回夫人,小的以前在梁大人手下当差,因为喜福走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才命了小的来顶替。”

  “原来如此。”爱茉笑了笑:“告诉你家梁公子,你既入了我府上,就是我的人,从今以后也只能听我和大人的话,如若不然,府上自有府上的家法。”说着,脸一沉:“我可不比梁公子斯文好说话,你若是再跟主子问东问西,小心你的脑袋。”说完,“啪”地一声甩了车帘,命车夫道:“还不快走。”

  车夫听了,忙驾马车离去,那武寿终究无奈,只得看爱茉离开。

  三娘见此情形,不由喃喃地道:“这梁公子倒成了半个主子,老爷也爱听他的,倒弄的家不像家了。”

  爱茉看了三娘一眼,微微冷笑,没有说话。

  马车离了大街,不一会儿便到了柳云尚府邸附近的一处树林,马车停下,爱茉扶着三娘下了车,早有一顶软轿等待在旁,爱茉进了轿子,自向树林另一边行去,而三娘则上了马车,继续往柳府而去。

  见甩掉了身后跟着的尾巴,爱茉这才松了口气,只倚在轿子里歇着。又过了一会儿,轿子来到一处青瓦小院前,早有小童打开门迎接,爱茉的轿子便径自进了院落。

  台阶上,程敏之早已等候多时,见轿子来了,这才走上前来掀起轿帘,亲自扶了爱茉走进了屋子。下人们见状早就避开了,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敏之见了爱茉,并不急着亲热,却是执着她的手看了半晌,才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你。”

  “傻子。”爱茉笑了笑道:“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

  程敏之却低下了头,沉吟了片刻才看着她道:“茉儿放心,有朝一日我定然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你,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女人。”

  “敏之……”爱茉见他说的动容,于是也拉着他的手道:“我现在就很好。”

  程敏之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勉强笑了笑道:“你身上可好些了?我本想派人给你送些药去,又担心再连累你。”

  “好多了。”爱茉笑道:“别忘了三娘本就是治伤的好手,你保重自己我就放心了。”

  程敏之听了,低下头吻她。爱茉闭上眼睛,任他抱在怀中。

  这些天她一直惊魂未定,却在人前不敢有半点懈怠,不论是武文德,梁北戎,还是柳云尚,个个都心情鬼胎,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可唯与程敏之在一起时,才得以喘息。她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一人。

  二人温存许久,爱茉才道:“我托人给你捎的信,你可看到了?那件东西你可得了?”

  见她问这话,程敏之才道:“口信早就收到了,只是那件东西不好得,我托了好几个人,只得了一点。”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却不递给爱茉,只看着她道:“茉儿,你为何要它?”

  爱茉见了,笑道:“你这是不放心我吗?”

  程敏之颇有些无奈道:“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自然知道。”爱茉笑着自程敏之手中取过荷包道:“世人都传说兰陵城中一醉山庄的‘春来早’是最有名的合欢散,只要一点点,便是武功盖世的侠客,也走不了半步。”

  见她这么说,程敏之道:“既是知道,便是要小心,若是让那人知道,只怕会对你不利。”

  “放心。”爱茉道:“我自然不会亲自动手。他害我至此,我送他这份大礼,算起来倒是便宜了他。”

  程敏之见她如此,只得道:“总之,万事小心。”

  爱茉想了想道:“你取这药时,可有其他人知道?”

  “这倒没有。”程敏之道:“我托了几个妥当人从中转了几手,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我,只是……”

  “什么?”爱茉看着他。

  程敏之道:“你也知道这合欢散因并无解药,所以即便是一醉山庄,也极少外传,这次若不是托了靠得住的朋友,我也是拿不到,只是听他说,在这之前,也有人去他那里求药,他拒了几次,最后央不过,才分了他一些走了。”

  爱茉听了奇道:“这倒是奇了,寻常人自然不会求这个,就算是想要合欢散,也未必一定要是‘春来早’,外头自然有各种种样的药粉可用。为什么偏要这难求的方子?”

  “我也是不解,又催人问了几次这个朋友,他却是再也不说,问的多了,只说曾欠过人情,就当还他罢了。”

  爱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头绪,只得道:“这事儿先搁着,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先办咱们的事要紧。”说到这儿又看了看天色道:“这次出来是打着陪从佑读书的幌子来的,这会儿从佑只怕快下学了,我总要去接了他回去才好。”

  程敏之虽有不舍,却知道不好再留,于是只道:“茉儿放心,出了这次事后,我自然知道分寸,家父虽然严格,却也奈何不了我。何况我前些日子查了几件案子写了奏折递给了圣上,圣上已准了,不日兰陵城将有大动作。茉儿,为了你,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到时,再也不让你为我吃苦。”

  爱茉听了,心中一柔,伸手抚了抚他的脸,这才笑道:“敏之,你与以前不同了。”

  程敏之捉住爱茉的手轻吻,将它放在自己心口道:“这里,死也不会变。”

  “胡说。”爱茉嗔道:“我要你为了我好好活着。”

  程敏之将她揽入怀中轻吻,绵延的柔情直到耳侧颈边。

  “敏之……”爱茉喘息着道:“你弄疼我了。”

  听了这话,程敏之才抬起头不再吻她,只抚着她的颈侧,二人抱了良久,方才分开。

  爱茉走出来,自有下人抬了轿子,程敏之扶着她上去,这才目送她出去,一径向柳云尚府上走去。

  到了柳府,从佑业已下学,却未离开,只在书斋院中爱茉曾坐过的青石处等候,爱茉见了从佑,于是也来到石上陪他说话,问他今天学了些什么,可有不明白的,从佑一一回答了,二人这才准备离去。这时,却见书斋门打开,柳云尚素衣白衫,缓步走了出来,看向爱茉。

  自从上次受伤,二人有些时日未见,此时见面,已与之前针锋相对时大为不同,虽然爱茉对他仍无好感,却也明白现今他倒是一个暂时的靠山。

  从佑见了柳云尚便从石上来到岸边行礼道:“先生有什么吩咐?”

  柳云尚看了看他道:“你先出去,我有话与夫人说。”

  从佑听了,不由得看了看爱茉,见她并无意见,于是便听话地退了出去。

  见从佑走了,柳云尚这才道:“夫人可好些?”

  “还好,有劳先生记挂。”爱茉从石上站起来,只淡淡地道。

  柳云尚也不在意:“夫人上次答应我的事可还记得?”

  爱茉看了他一眼道:“最近梁北戎盯的紧,需得等等。”

  “夫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在下定当尽力。”

  爱茉想了想:“有一件事想问先生。”

  柳云尚看着她。

  “梁北戎为何带假郡主来兰陵,即便是打着招亲的幌子,未免也有点牵强。”说着,爱茉看了看他:“他还有什么打算?”

  柳云尚听了这话,只淡淡地道:“既然是梁王爱女,不论真假皆为金枝玉叶,他此番来兰陵,打着小郡主的旗号自然处处方便,另外,假使有人让他不如意,还可以将郡主推出来做靶子,如有任何闪失,那人便是害了小郡主的头号嫌犯,罪无可赦。”

  “原来如此。”爱茉点了点头,又笑了笑道:“如此甚好。倒要多谢先生指点。”

  柳云尚看着她道:“夫人可有良策?”

  “自然。”爱茉看着他一笑:“如果没有,岂不是辜负了先生的指点?”

  夏日树影缤纷下,她笑的明媚娇俏,微风吹动鬓边的发丝拂在她白皙的脸上,瞬间看起来倒像小女孩般淘气可爱。

  柳云尚只看着她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夫人既有良策,还请告知一二。”

  爱茉瞅他一眼笑道:“先生到时候便知道了。”想了想于是又问:“先生过几天也去大无相寺?”

  柳云尚看了看她,却转过了目光:“听说夫人也去。”

  “这就罢了。”爱茉道:“到时先生便知道了。”说完,又看了看天色道:“该送从佑回去了,先生留步。”说着,便从石上向下走去。

  那石头上布满苔藓,上次爱茉险些滑下去,还是平之将她扶上来,这次没了平之,爱茉只得自己下来,可没走几步,脚上又是一滑,她心中暗叫不好,想着自己又要在柳云尚面前落水,不由得十分沮丧。

  可她人还未落到水下,便觉得腰上一紧,便悬在了空中,半晌,只听柳云尚的声音淡淡道:“夫人还是这么喜欢游水。”

  游你个鬼!爱茉心中暗骂。

  这时柳云尚已挟着她从石上下来,站在岸边,爱茉被他抱着本就十分难过,于是便要推开,可转头伸手时,柳云尚恰好松了手,于是她一个趔趄,又险些摔倒。柳云尚又伸手扶住,她这才站住。

  遇见这人,真是倒霉透了。

  爱茉一边站稳,一边松了口气。可却突然发现柳云尚却仍在看自己,她不由一怔,顺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肩颈处,一颗莓子大小的红印清晰可见,那是程敏之刚才留下的。夏日衣衫本就轻薄,这会儿肩头的轻纱已经扯落,映着雪白的肌肤,格外显眼。爱茉见状,不由得脸孔发热,忙拉了衣服转过身去,整理了半晌才回身道:“多谢先生。”

  柳云尚此时早已调转目光,也不答言,神情甚是冷漠。

  见他如此,爱茉于是看了看他衣角染上的青苔笑道:“只是可惜了先生的衣服,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如换下爱茉带回去着人洗好再送来如何?”

  柳云尚看了看她。

  爱茉见他看过来,于是故意阴阳怪气地道:“看我这脑子,越发不灵光了,先生这么清高的人,自是不屑与我等同伍,这件衣裳沾了青苔是小,沾了我身上的味道才是罪大恶极,只怕一把火烧了才能解先生心头之恨,您说是不是?”

  柳云尚看着爱茉,目光中情绪交错,似是有话要说,又似是说不出话来。

  爱茉见,心情大好,于是只笑着施了施礼,径自款款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的晚了,这两天不舒服,大家见谅。该是谁的缘因,便由谁来解,总归逃不过。每次都能从大家的留言中得到很多灵感,真不错:)


  此恨绵绵无绝期Ⅳ


  清凉山上的大无相寺建成已有百年,自大顺开国便香火繁盛,大大小小的房舍百余间,连绵整片清凉山,自山下抬首而望,山上庙宇连天,烟雾环绕,钟声不断,有如人间仙境。

  寺中主持方丈无心大师乃得道高僧,座下弟子无数,近几十年来,寺院更得兰陵城中达官贵人们大力相助香火钱,于是便更加鼎盛。

  其中,秦氏明月夫人更是寺中的常客,且不说捐得多少香火钱,只是这每年一次的祈愿,便要花掉数千银两。更何况她带来的小姐贵妇及各家达官公子哥儿们,个个都出手大方,捐出的银钱更是不计其数。

  爱茉对这等神佛之事向来不大热心,只是似信非信,只是年年捐些银子充数,得些方丈送来的东西也就罢了。只是今年却大不相同,此次去寺中,不仅精心为小郡主打点了起居院落,更是将一众人等的吃喝供给早就打点好了,提前送入寺中。明若夫人见她如此,心中甚喜,只当她最近经了家中的事后,诚心向佛。爱茉见她如此,更是遂了自己的心愿。

  上山之日甚是热闹,明若夫人一大早便着人准备了素服,一乘软轿,带着家下服侍的人等向山上而去。爱茉也不怠慢,命人为小郡主和武从雪等人准备了车马,又有梁北戎等人带路,这才随着他们,带着一应家人浩浩荡荡地向山上而去。

  因为此次来的香客甚多,于是寺中已早早地清了外人,只等各位夫人公子前来,并一一准备了休息的院落给大家落脚。直到快晌午,各方客人方才到全,连同带来的家下服侍人等,几百号的人,将寺院占的满满的。

  爱茉带着三娘等人进了自己住的院子,这才叫来了寺中一个管事的小和尚,问了住处分派的情况,那小和尚便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爱茉见纸上所写与自己那日交与明若夫人的相差无几,梁北戎与小郡主住了前后院,武从雪被调到了与明若夫人一处,而爱茉则住在小郡主隔壁院落,再往下看去,却发现原本自己单住一处院落的柳云尚,这次却改与无夜同住。爱茉见了不由笑道:“你们可问过柳公子的意思?”

  小和尚听了回道:“柳施主事先并未订过住处,近日才遣了人来说也要上香,可住持说了,寺中的住处早已订满,只有这位无夜施主的住处尚有空房,于是只能委屈柳施主几天。”

  爱茉点了点头,放下那纸道:“多谢大师。”

  小和尚听了念了声佛道:“方丈大师下午于大殿讲经,不知众位夫人可愿前往?”

  爱茉听了想了想向三娘道:“遣人去问问小郡主,再问问明若夫人的意思。”说完又向小和尚道:“我是必去的。”

  三娘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说小郡主与明若夫人都去,爱茉于是让小和尚先去准备了,这才回到房里更衣。

  三娘一面给爱茉换上素静的衣裳一面道:“刚才我去找明若夫人时在外头遇见一位大师,甚是年轻,长得也俊秀,却不进来,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说,只念了句什么就走了。”

  爱茉听了,这才笑道:“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接着却想了想,又喃喃道:“时日也不短了,难道他还未参透不成?”

  三娘听了也不敢言语,只将爱茉的衣裳打点好,又递了她面素花的团扇,这才送爱茉去大殿。

  大无相寺的大殿甚是宏伟,平时能容纳百十来人,此时,方丈已将无关人员遣散,只留几个大弟子在殿上,又有十几个小和尚跑腿。众人此时俱已到齐,各位官爷公子们在右,夫人小姐们在左,俱坐在蒲团之上,正前方,无心大师已端坐,身上,几个弟子陪同。

  爱茉来得迟了,只款款地来到夫人小姐们一侧,挨着明若夫人坐下。在她对面,梁北戎与柳云尚端坐在前,俱是一身素衣,风仪无边,另一侧,无夜也换了白衣,越发衬得他黑发如墨,举止翩然,见爱茉看过来,他只将手上的折扇掩了半边脸,淡淡一笑,极尽妖娆。爱茉回他一笑,转眸却看见程敏之坐在另一侧,正向自己看过来。恐是当了官的缘故,只觉得他比先前沉默了许多,神情也颇为淡定,见无夜与爱茉调情,也并未像以往般不悦,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目光。

  倒底是进益了,爱茉不由得叹道。之前,她总是盼着他有个前程,可如今真正做了官,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心里终究是有些感慨,那个单纯冲动,为爱成痴的少年不见了,换作了眼前这个事事胸有成竹,成府渐深的男人,只是不知于她是好还是坏。

  这时,已有小和尚关了大门,无心大师这才开坛讲经。

  爱茉对于神佛之事大多是不信的,于是听起来也就不大入心,但却仍装了认真的样子。

  趁着讲经的空隙,她看了看无心大师左右,见他几位得意的弟子皆跪于下首,目光一一看去,皆是年岁较大的高僧,只在最末的座位,见到一位年轻的僧人,虽与其他僧人穿着一样的僧袍,却看起来比其他人都超然出尘,大殿上的一排烛火映着他俊美清秀的面容,有如雕塑,他垂眸端坐,甚至连爱茉看着他出了神也似未曾发现,就像他第一次与她见面一般。

  爱茉记得那一年也是这个时候,她与明若夫人来寺中上香,大殿中方丈有事外出,只留他一人值守,见了她与明若,他神态恭敬,语气淡然,陪她们上完了香,这才送二人出殿。

  只是当夜爱茉睡在寺中,却听得笛声悠悠,吹得甚是好听,于是披衣寻声而去,却是这位僧人在一处院中独坐。见爱茉走来,他便住了笛声,却不说话。爱茉也不好多问,只道:“不知大师法号为何?”

  那僧人听了,却似微微叹了口气道:“贫僧戒情。”

  爱茉听他是“戒”字辈的,便知他是方丈大师的弟子,只是比起他的众位师兄,这位戒情实在是太过年轻。

  戒情却似发觉了她的心思,于是道:“贫僧是师傅的末座弟子。”

  “大师的笛子吹得很好。”爱茉只道:“不知可否再吹一曲?”

  戒情看了看爱茉,却垂下目光道:“天色已晚,夫人请回。”

  爱茉不解,只道:“大师可怪我扰了雅兴?”

  戒情却转过身去,过了半晌才道:“师傅曾说,本月是劫数,贫僧已闭关三十日,今日师傅出门,才命贫僧出关,可终究逃不过。夫人还是请回吧。”说完,自转身进了屋子,将门关上。

  爱茉听了,不由奇怪,虽仍是怀念那笛声,但见他对自己如此无理,便也不再多言,只回去睡了。

  第二天,方丈已然回来,又开坛讲经,只是并未见到戒情,直到第三日,众人准备下山时,方丈才向她道:“夫人可曾见过戒情?”

  “前日见过,只是今日怎么不见?”

  听闻此言,方丈叹了口气道:“他这两天就要闭关了,夫人下山前可否再去见他一面?”

  爱茉不解,却仍答应了。

  下山前,她自去那日晚间见面的院子,却见房门紧闭,于是轻敲门道:“大师?”

  过了半晌,门才缓缓打开,却见戒情脸色苍白,仿佛一夜之间消瘦了不少,见了爱茉只转过身道:“夫人还不下山?”

  “方丈让我来见大师。”爱茉看了看他这才迟疑地道:“大师……可好?”

  戒情听了这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夫人可还记得贫僧说过的话?”

  爱茉想了想,只道:“大师可是遇到了劫数?”又停了停,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只掩了口,不再说话。

  戒情听了这话倒是转过了身,看了看爱茉:“没错,夫人便是贫僧的劫数。”

  爱茉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可我并没有……”她想说自己并未勾引过他,可是却说不出口。

  戒情只闭了眼睛,微叹道:“戒情不怪夫人,夫人走吧。”

  爱茉听了,沉默了半晌,终是不忍心,只道:“听方丈说大师今日便要闭关,待出关之后,便是度过此劫之时?”

  “正是。”戒情道。

  爱茉点了点头:“大师可还有话对我说?”

  “并无。”

  “那我就告辞了。”爱茉道,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夫人……”戒情此时却转过了身。

  晨光照耀下,他的面容白皙儒雅,目光中却有无法言表的犹豫与绝望,爱茉回身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她勉强笑了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抬起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大师保重。”她轻声道,继而转身离去。

  风起,落花纷飞,她看他的最后一眼,是纷飞花瓣中站在门内孤独的白色身影。

  而此时,两年后,他就坐在她不远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这时,无心大师的经已讲毕,众人各自谢了,又有人去与大师聊天,爱茉端坐了许久有些累了,只见有几位夫人小姐趁机寻柳云尚与程敏之聊天,又见小郡主愁眉不展地坐在原地发呆,再抬头,却见武从雪已向无夜走去。真是好一番风景。

  爱茉笑了笑,便径自拿了团扇施施然地向殿外走去,绕过大殿一侧,便是一处山崖,此时正逢盛夏,只见郁郁郁葱葱满是树木,那悬崖绝壁上,也开遍无名小花,淡淡的草木花香佛面而来,甚是怡人。她一路缓步前行,一路只折了几枝花草在手中,直来到一株古木之下,只见那树遮云蔽日,叶大根深,风动之处,枝叶响动,不远处钟声悠悠,空山绝响。

  听了一会儿钟声,爱茉只觉得心底清凉无比,于是转身向回走去,可却只见不远处,一个僧人缓缓行来,见了爱茉,这才站住。

  风起,吹起地上片片落叶,他面容俊美,神情不变,只念了声佛道:“夫人可好?”

  爱茉淡淡笑了笑:“戒情大师还认得我?”

  戒情不语,爱茉又道:“大师何时闭关出来?”

  “三个月前。”

  爱茉听了这才道:“可否躲过这一劫?”

  戒情只垂了眸道:“夫人为何独自出来?师傅说过,这里外人不得踏入。”

  “原来你是寻了我来赶我走的。”爱茉笑道:“大师可真无情。”

  戒情不答,只道:“夫人还是回去吧。”

  爱茉见了,于是道:“也罢,大师请带路。”于是前行了几步来到戒情的面前。

  戒情自转了身向后走去,爱茉便跟着他,回到来时路上,却有一处窄路,戒情脚步走的快了些,爱茉便没跟紧,却被那一枝树勾住了衣袖,手中的团扇便掉到了台阶下。

  “大师慢走。”爱茉不由道。

  戒情转过身来,见爱茉独自站在路上,旁边石阶下,正是她手上的水墨团扇。

  爱茉也不急着拾起,只看着他笑道:“您走的太急了。”

  戒情看了看那团扇,又看了看爱茉,只垂了眼眸道:“夫人先回去,一会儿自有人归还与您。”

  爱茉见他不敢看自己,于是提了衣角笑道:“大师何必如此无情,佛祖说过‘色即是空’,何况是一把扇子,大师真的不替我捡?”

  戒情不语,只转了身道:“夫人请回罢。”

  爱茉倒被他气乐了,于是径自提了衣角走过去道:“罢了,我看您还是闭关去吧。”说着,便要下台阶去拾扇子,可那台阶本就建在悬崖上,甚是陡峭,爱茉宽衣广袖,又哪里下得去,可话既已说出去了,倒不好在那和尚面前丢了脸面,于是自向台阶下走去,可还未等她迈步下去,却只觉得手臂被人拉住,紧接着被连人抱起,瞬间只觉眼花缭乱,进而却重新落到了地上,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戒情横抱在怀中,而那扇子,不知何时已放在她身上。

  爱茉见了,便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拿了扇子,半掩了面笑道:“大师好身手。”

  戒情这次倒抬起眼来看着她,爱茉见了,笑的多情,只用染了红色蔻丹的手指挑了他的下巴吻了吻他道:“大师难道真的忘了我?”

  戒情不语,却低下头吻了下来,爱茉搂住了他的颈,笑的妩媚。

  她并缺这样一个男人,只是缺一个让所有人信任的人,既戒不了对她的情,他便是她的人。

  一吻已毕,爱茉眯着眼笑的惬意,只道:“今天晚上我要宴客,大师可否一同前来?”

  戒情看着她不语,爱茉却用扇子敲了他笑道:“就这么说定了,不许爽约。”

  是夜,爱茉在自己的院落中请众人赏月,席间到的客人甚多,只是不见梁北戎,明若夫人于是笑着问爱茉:“别是你这小蹄子撒谎罢了,这梁公子是出了名的不爱交际,哪里是你我能请得来的?若是不来,便要狠狠罚你。”

  爱茉听了,只把玩着手中团扇上挂的荷包道:“夫人且等等看再罚我不迟。”

  此时小郡主也已到席,听了这话,不由得轻咳了两声,爱茉忙亲自倒了茶递过去道:“殿下可觉得不舒服?我让人取了厚衣裳来。”

  明月郡主连忙推辞,只接过了茶,可目光一转,却见了爱茉扇子上的荷包,于是脸色一变,只勉强笑道:“夫人这荷包倒是精致,哪里得的?”

  爱茉见了,也淡淡一笑:“是梁大人戴着的,我见样式特别,便要了来,他只说一个亲戚给的,随手便送了我,郡主若是喜欢,便拿去。”说着,解下来递给明月。

  小郡主拿着那荷包,脸上神情不定,不由得又咳了两声,只端了茶喝下,这才作罢。

  爱茉见她喝了茶,便笑了笑。

  这时一旁的明若夫人道:“听说柳公子与程公子几位在别院设了宴,梁公子不会与他们同去了罢。”

  “倒也是。”爱茉只拿着茶碗拨着那水上的茶叶道:“这么说倒可惜了,听闻小郡主十分愿意听些佛家的因果,今天我可是请了方丈大师的得意弟子戒情大师一同来,梁公子随侍小郡主身边,又怎能不来?”

  听了这话,明月脸上阴晴不定,听握着那荷包,偶尔向门前望去。

  她这里正神思恍惚,却只见门前人影一闪,一个僧人翩翩而与,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梁北戎。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得罪女人,她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报复……


  此恨绵绵无绝期Ⅴ


  戒情与明若夫人是见过的,于是只问了好,明若自见了他便笑着看了看爱茉,只道:“大师闭关多日,想必有高深的佛法说与大家听,我们也算是有缘人了。”

  戒情只念了声佛道:“夫人夸奖,戒情还未修得真果,心中仍有尘缘,惭愧。”

  明若听了奇怪道:“那大师难道要与我们说些尘缘?”

  戒情只道:“贫僧已知劫数,只不过是挨时日而已。”

  明若听得糊涂,却不好再问,于是只向梁北戎道:“公子来迟了,需得罚一杯酒才是。”

  因在寺中,并不备膳食,只有些果品素酒,梁北戎听了这话,只笑道:“夫人说的,只是在下这几日身体不适,酒就不必了,还望夫人见谅。”

  梁北戎是官场中人,虽然做事一向老练狠辣,可却从未在人前不给别人面子,何况是明若夫人,见他如此,明若心中虽不悦,却也勉强笑道:“公子可要多保重。”

  “多谢夫人。”梁北戎答的轻描淡写。

  爱茉见他如此,便知他今晚赴宴是存了戒心的,于是笑道:“梁公子,这些日子我还没谢您,自从我家大人遇刺后,府上的事都多劳公子帮忙,既然公子不喝酒,我便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如何?”

  梁北戎见此情形,倒不好再推,只端了茶轻抿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爱茉见了,放下茶碗笑着向身后的三娘道:“告诉他们,把我准备的点心送上来。”三娘听了忙答应着去了,爱茉这才道:“前些日子特请了城里有名的点心师傅做了几样点心送上来,里头有我亲手采的几样果子,大家尝个鲜罢了。”

  不一会儿,果然见三娘带着几个人端了盘子上来,盘子里俱是小碟子装的点心,一碟只得三两个,却极精致,爱茉拈了一块递给小郡主道:“殿下也尝尝。”

  明月郡主接过了点心,看了看梁北戎,犹豫了半晌,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爱茉见她如此,便一笑道:“我可不比殿下高贵斯文,殿下可别笑话。”说着,只捡了一块点心,慢慢嚼了。

  明若夫人只也拈了块尝了,不由笑道:“你这丫头果然会享受。”

  梁北戎却坐着不动,连茶也不喝。

  爱茉于是笑道:“梁公子如此拘束,倒像咱们是头一回见面一般。”

  梁北戎却坦然道:“在下愿陪夫人聊天。”

  爱茉见无甚可说,便向戒情道:“大师可否说个故事我们听听?”

  戒情听了,于是淡淡地道:“只有一个故事,从前江州有一美女,众人皆愿与之交往,甚至要求交欢也不拒绝。不久死去,与她相交之男子莫不悲痛惋惜,遂集资为她在路边筑坟。后来一胡僧,见墓痛哭,路人皆笑,言其女行为冶荡,何值和尚一哭。僧曰:此乃锁骨菩萨,大慈悲者,世人所求莫不应允。开坟,见一副锁链的黄金骸骨,僧携骨而去。”

  “此事可是当真?”明若夫人听了不禁问道。

  戒情只道:“夫人认为是真便是真。”

  一旁沉默许久的小郡主听了,却道:“菩萨终归是菩萨,若是尘世间的女子如此行事,死后必是要下地狱的。”

  爱茉见她说的怆然,不由一怔,想了想才笑道:“小郡主终是慈悲胸怀。”

  梁北戎听了这话倒抬起头看了看小郡主,淡淡地道:“世间女子生来行为冶荡者甚少,大多为了家人父母,甚至天下苍生,即便离开尘世,菩萨慈悲,想必也不会怪罪,郡主又何需为她们挂怀。”

  小郡主听了,轻咳了几声,却仍是愁眉不展。

  爱茉看了看他们,虽知这二人话中必有所指,却一时间也想不出缘由。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下来。

  这时,戒情却道:“梁公子既不喜茶酒,贫僧倒是有样东西,不知公子是否感兴趣。”

  “愿闻其详。”梁北戎奇道。

  戒情便从僧袍中取出一个物件,月光下,只见它晶莹剔透,似是用琉璃所作,仔细看来,却是玉石雕成的小壶,只是处处都巧夺天工,极为细致,那瓶中,却装了大半瓶的东西。戒情命人拿了杯子,只将那壶打开,微微一倾,便有只见微红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前些年,寺中来了一位胡僧,教了存葡萄的法子,贫僧按他所说试了一下,果然酿出甜汁,甚是爽口,师傅便命人去山下换钱,今年也得了许多,只是不知口味与往年如何,贫僧不饮酒,还请公子代为一尝。”

  梁北戎看了看戒情,见他并不像说谎,再加上那酒果然香甜扑鼻,并无异味,于是便端起杯了饮了。

  爱茉见了不由道:“大师所说的胡僧可是那位见过锁骨菩萨的大师?”

  “正是。”戒情道。

  小郡主本是低头不语,听了这话倒抬起了头,只看了看梁北戎,这才向戒情道:“大师真是好福气,得见高僧。”

  戒情只道:“见与不见,都是世间的因缘劫数,郡主殿下遵从自己的心便好,其它俗事又何必放在心上?”

  听戒情这么一说,明月一怔,只看着他,半晌想说什么,却看了看梁北戎,终究又咳了几声,不再说话。

  爱茉见话已说的差不多了,于是笑道:“既然郡主殿□体不适,咱们今晚不如早散了吧,明天还要做法事呢。”

  “是了。”明若笑道:“明天可有得忙呢。”

  此时,只听得山上钟声响起,回荡在山谷间。

  戒情于是起身道:“贫僧还有事与方丈大师商议,就此告辞。”

  爱茉等人也不挽留,于是各自散去。

  梁北戎与爱茉仍是送了小郡主回自己的院子,待下人们将一切打点好,这互相告了别,向院外走去,这时,却只见小郡主房中的一个丫头急步走了出来,见了梁北戎回道:“公子,郡主身子不大好,请您去看看。”

  爱茉听了,心中动了动,于是道:“殿下想必是咳得厉害,公子快去吧。”

  梁北戎看了爱茉一眼,没说什么,便跟着那小丫头去了。

  爱茉站在院外看着二人走远,心里不由得冷笑,站了一会儿,便径自向程敏之的住处而去。

  她早问了管事的和尚,因为程敏之来的晚,可空出的房舍不多,于是便搬了与柳云尚和无夜同住。到来院外,却见院内只在门前掌了灯,屋内却是黑漆漆一片,问了倚在门口睡的东倒西歪的小和尚,才知那边的宴席还未散,都没回来呢。

  爱茉见此情形,倒不急着走了,于是只打听程敏之住在哪间,小和尚揉了揉睡蒙蒙的眼,随手一指,便又打起了哈欠。爱茉见他困的可怜,便不再扰他,只挑了灯笼径自向屋内走去。

  这房子本是里外三间,最外边的是客厅,里面是书房,再里面才是卧室。爱茉见屋内无人,于是将灯笼在桌上放好,便坐在外间的桌边等着。

  桌上有茶,还有程敏之用剩下的一个杯子,于是她也不费事了,只就着那杯子倒了茶,一口喝了下去。喝完,便坐着打扇。

  虽说是夏夜,可她这一路走来未免有些热,虽喝了凉茶,可身上还是不凉爽,幸好一会儿程敏之回来也是不怕的,于是便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留了白绫的抹胸。

  可没坐一会儿,只觉得丹田内一股热气上涌,不由得心浮气躁,四肢酥软,倒像是病了一般。

  爱茉定了定神,又想了想,只觉得不对,半晌,她起身在房内走了几圈,突然之间看到桌上的茶杯,就着灯光,只见那茶杯并未有何不同,拿到鼻端闻了,才发现有淡淡的花香。

  春来早?!

  爱茉一惊,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了下去。

  程敏之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这“春来早”虽说是有名的合欢散,却做的极有意趣,分为两味药,只吃其中一味并无效果,需得两味同食,方能勾起药性。今天晚上,她将其中一味放进小郡主的茶里,而另一味有淡淡香气,极易辨认,于是她便缝进了那个荷包里。她料定见到那荷包,小郡主必问来历,于是便将计就计把荷包还了她。

  梁北戎是极聪明的人,于是自来便对桌上的东西不闻不动,只是,他不知桌上的东西里却只有一味药,爱茉与明若夫人及戒情吃了皆无碍,只是戒情的酒却是她提前下了药的。

  爱茉料定自己走后小郡主必找他问荷包的事,于是只要他一碰那荷包,便自是万事大吉。可她事事算尽,却怎么也算不到自己居然吃到了另一味。

  这一会儿功夫,她身上早已是香汗淋淋,遍体酥软。好在这里是程敏之的住处,便是那药性发作,顶多与他在一处,倒是强的多。

  想到这儿,爱茉便向内间走去。

  进了卧室,仍是没有灯光,借着窗外的月亮,只见床上的幔帐低垂,爱茉早已管不了那么多,只掀了帐子倒到了床上。黑暗中,只觉得床上有什么,她伸手一抓,却被人狠狠地扣住脉门,黑暗里只听得柳云尚的声音道:“谁?!”

  爱茉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痛的惊叫出声,柳云尚听了声音,手上不由一松,这才哑声道:“是你?”

  爱茉被他扔在床上,只觉得全身无力,热的厉害,只呻吟了一声道:“先生……你,你怎会在程公子的房里?”

  柳云尚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这本就是我的房间。”

  什么?

  爱茉有点傻,接着却想起门前打瞌睡的小和尚,想必是他迷迷糊糊的指错了,于是便想起身,可撑起了身子,便又倒了下去,这一倒,便是倒到了柳云尚的身上。黑暗之中她手指所触之处,他竟赤着上身。

  爱茉一怔,想拿下手来,却不知为什么,只觉得他身上淡淡的香气甚是好闻,居然舍不得放开。于是发狠只推开了他,自己伏在枕上道:“既是你的房里,为何会有‘春来早’?我……我怕是已中了招,还请先生快些出去。”说完,已是娇喘连连。

  柳云尚听了,过了半晌才道:“这房内的‘春来早’只不过是一味,你是哪里中的另一味?”

  爱茉见他问,便不好隐瞒,于是将自己给梁北戎与小郡主下药之事告诉了他,又道:“他害我险些送命,我将小郡主送他,也算便宜了他。”

  柳云尚道:“梁北戎心计极深,又怎会着了你的道喝下那第一味药?”

  “我料定他不会喝。”爱茉嘲讽地道:“只是他防了我,防了明若夫人,却防不了戒情大师,我将那药提前放下戒情的酒中,他知桌上的茶点有异,一口未吃,却不知戒情也是我的人。”

  柳云尚却道:“那戒情大师是出家人,又怎会听任夫人摆布?”

  “这倒容易,”爱茉笑道:“这世间的人与物,自是相生相克,我与他,便是前世的孽缘,如今别说如此小事,便是再大的事,只怕他为了我也做得。”

  “原来如此。”:黑暗里柳云尚的表情看不清楚,只听得他缓缓道:“缘由已清楚,夫人还请出去吧。”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爱茉抬手轻轻拭了额角的汗冷笑道:“我自是不指望先生站在我一边,可我终归是在先生这里误服了药,您不想帮我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赶我出去?敢问先生仁义何在?”

  “我赶夫人走,便是仁义所在。”柳云尚听了只冷冷地道:“夫人可知梁北戎今夜原本打算将我与小郡主关于室内?”

  爱茉一怔,只喘息道:“这又是哪桩公案?”

  柳云尚这才淡淡道:“今夜席上,梁北戎便在酒中下了药,我料他会有所动作,便先退席回来,没想到茶中却被他下了第二味药。”

  “你……原来你……”爱茉听了不由得大惊,可是“原来你也中了合欢散”这句话却怎么也没好意思出口。

  柳云尚又道:“刚刚听你说了经过,我猜想他原本想在你的宴席散后将郡主送入我房中,可现今他却未来,想必是中了你的‘荷包之计’。”

  听到这儿,爱茉心中不由一惊,若是真如柳云尚所说,梁北戎是打定了主意让他玷污了小郡主,如此一来,柳云尚便是有一百道免死的金牌圣旨,也恐怕不管用了,且不说小郡主是真是假,只是做出此等行为便是死罪。这两个人倒是有何恩怨,经算计对方至此地步。只是今天这事儿被自己一搅局,柳云尚倒无事,只是梁北戎今天得了小郡主,不知是吃了闷亏,还是托了自己的福。

  这时却听柳云尚道:“夫人可愿出去?”

  “好,我自然愿意!”爱茉说着,便要撩起幔帐出去。可说话这会儿功夫,药效已发至全身,她只刚抬了手,便觉得一阵酸软,还未完全起身便又倒在了床上。

  “先生……”她喘息了片刻道:“我看还是您出去比较妥当。”

  柳云尚听了,过了半晌才道:“夫人可知这药如何解得?”

  合欢散,顾名思义,自然是交合才会解,如今爱茉见他问出来,于是只道:“自然不知。我既是下药人,又为何要解它?”

  柳云尚却道:“这药效甚是奇怪,我本欲将它逼出来,却反被它所制,现今只怕已走不出去这房间。”

  赶情你这身功夫是白练的!爱茉不由心中恨恨地道,可人却伏在枕上香汗淋漓动弹不得,只觉得柳云尚身上淡淡的清香甚是好闻,但心中却极不喜欢此人,于是只得道:“柳公子可知道程敏之现在何处?”

  “他是新上任的御史,自然有人奉承,此时怕已被人灌醉了。”

  “那无夜公子呢?”

  柳云尚听了,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你以为程公子是被谁灌了酒?”

  爱茉闭了闭眼,不由得咬牙道:“等我解了这药出去,决饶不了他们。”说完,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清醒了过来,于是心中倒凉了半截。

  见她半晌未说话,柳云尚于是道:“夫人可好?”

  爱茉倒在枕上,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颤了:“托先生的福,十分不好……”

  柳云尚听了似是倒吸了口冷气,这才道:“夫人且忍忍,等我解了毒,自会帮夫人找解药。”

  等你找了解药,只怕我已欲火焚身死掉了。爱茉心中不由得咒道。

  却听柳云尚又道:“只要夫人不动,在下便能忍得。”

  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不勾引他,他们之间就是清白的?敢情自己才是那个下作的勾引男人的坏女人?!

  “不劳先生找解药,”爱茉只觉得那药劲儿上来,也不知是气还是酥得,只颠声道:“先生只要为我找到程公子便好过那解药千百倍。”说到这儿又娇笑道:“先生又不是不知道我与他相好,他能帮我……解了这药,也算是了了我们之间的一桩心愿。”

  放在平时,这话爱茉万万说不出口,可此时被药效一逼,便是再露骨的话只怕她也说得出来。

  说到这儿,爱茉不由得想起柳云尚以往的恶劣行径,于是又笑道:“就算是程公子不在,只要无夜公子在身边爱茉也是愿意的,听说他是极温柔的人,先生只怕不知道吧,他在夫人们之间可是声名远播呢……”

  说完,又看了看柳云尚道:“无论他们任何一个,只怕都比先生您强百倍,您放心,我就算今晚死在这里,也不会动您一个指头。”说完,便伏在枕上喘个不住。

  柳云尚听了这话,一言不发,两个人顿时沉默了下来,如若不是听到他的呼吸之声,爱茉几乎以为他死了。

  这人向来清高至极,以至于被人碰碰衣袖也不肯,现今被人下了合欢散与自己关在一起,想必是气的半死,就像她也讨厌他一样。

  想到这儿,爱茉只觉得头晕的厉害,神志也渐渐不清醒起来,只觉得仿佛在梦里,她仍在读书,先生扶着她的头道:“茉儿,又你打瞌睡,这怎么成?”

  爱茉抬眼见了先生,只撒娇笑道:“先生且让我睡一会儿,迟些再读书。”

  先生无奈,只得笑着将她扶坐在自己身上道:“说好了只睡一会儿,不许赖皮。”

  爱茉笑着搂住先生的脖子,将头伏在他胸前道:“先生让我靠靠。”

  “夫人。”突然柳云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爱茉的梦,猛地醒来时,却见自己不知何时已搂住了他,两个人肌肤相贴,近的几乎能听得见互相的心跳,她抬起头时正对着他的脸,他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

  “夫人可还好?”柳云尚道,声音却听上去有点嘶哑。

  爱茉清醒了些,用了用力,才勉强推开他重新倒在床上,她几乎被自己刚刚的举止吓着了,半晌才挣扎了道:“先生,爱茉求您件事。”

  “夫人所求何事?”

  爱茉转了头看向柳云尚道:“我不比先生,有武功护体,如若抵不过药效做出不耻之事,还请先生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若是阻止不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于是咬了咬牙狠狠地道:“若是不能,便是杀了我也无妨!”

  话已至此,柳云尚便知是她死也不肯与他有肌肤之亲,于是过了半晌才冷冷道:“放心,我自会成全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什么大家已经知道了吧……我是写呢还是写呢还是写呢……><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呀……


 此恨绵绵无绝期Ⅵ


  爱茉听了这话,便又倒在枕上,只觉得整人个都轻飘飘的浮在了云里,寺院山上传来悠悠的钟声,听了倒像不知今夕是何夕。还记得小时候,尚未随父亲来兰陵时,家中不远处便有一处寺庙,她与小伙伴们经常去玩,见了那些佛像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有一天她又偷偷溜进大殿,却见得一个书生跪在佛前,她远远站着,只见他背影,却觉得那背影无限萧瑟,仿佛无限的悲伤都存在那具身体里,他跪了许久才起身,于是看到了她,一缕阳光照进大殿,撒在他洁净的素色衣衫上,他看着她和蔼地道:“你是君爱茉?”

  “你认得我?”爱茉看着他:“可我并不认得你。”

  那人却笑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认得我。”

  当天晚上爱茉才知道,他就是父亲为自己请来的先生苏默,只是她想不到,他居然是那个她拼了命爱过,却拼了命也救不回来的人。

  还记得十六岁时,她已是少女,对先生的仰慕爱恋再也掩不住,上课时总盯着他,让苏默甚是难堪,只得轻咳着转过脸去。可她却不依不饶,只掩了书靠近他笑道:“先生为什么不看我?”

  “小姐。”苏默垂眸:“我们该学新书了。”

  “偏不。”爱茉拿下他手上的书,伏在他肩上道:“父亲说不必求进度,只把之前学会的讲明白便可。”说着,只在他耳边低声道:“先生,我说的可对不对?”

  苏默白皙的脸渐渐泛红,却说不出话来,爱茉更调皮起来,只闭了眼睛凑上去吻他,轻轻的,如蜻蜓点水,又笑道:“先生,我说的可是对不对呢……”

  他的气息已被她撩拨的乱了节奏,半晌才勉强道:“小姐……”

  爱茉却又跌倒在他怀中,笑的妩媚,他终于闭了眼,低下头,狠狠吻住她。

  许久,才抱住她叹道:“茉儿,你便饶了我罢……”

  爱茉哪里管他,只轻声道:“先生……茉儿喜欢您,是真的喜欢……”

  她不记得他回答了她什么,只记得他低下头久久地吻她,久到她几乎感觉自己已不用呼吸了,久的幸福到了极点。

  “先生……”爱茉伏在枕上低声道,她分不清自己是做梦,还是真的,只感觉得自己抓住了先生的衣襟:“先生,茉儿喜欢您,从第一次见到便喜欢……”

  “夫人。”柳云尚看了看爱茉,皱了皱眉,微光下,她抓他的衣襟轻轻的喘息,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昏迷。

  “先生,我好热。”爱茉低声道,扯了扯胸前的衣服。她原本穿的轻薄,现只剩了裹胸,如今这一扯,便是春光无限。

  柳云尚无奈,只得低声道:“夫人,醒醒。”

  爱茉听了,捉住他的手道:“先生,你的手好冷。”说着,便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柳云尚一怔,只觉得触手间细腻温软,丹田中已被压抑的邪气飞快上扬,他猛地抽出手,重新运功压制住。

  床上的爱茉被他挣脱了手,不由轻声抱怨道:“先生……您不喜欢茉儿……是不是?”

  柳云尚稳了稳心神,低头看向爱茉,只见她脸色绯红,双目紧闭,胸前一片春光,白皙柔软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身上,全不似刚刚与自己针锋相对时的模样,更像清纯妩媚的少女一般。

  “先生……”爱茉被他甩开,只皱了眉拉住他道:“我知道先生不喜欢茉儿,可是茉儿就是喜欢先生,茉儿哪里不好,嗯?”

  柳云尚被她拉住,只觉得体内内力不稳,想要甩开,却见她垂下的长长睫毛下似有泪光,微微一怔,终究没有用力。爱茉见他没有甩开自己,于是便拉着他的手起身,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臂,肩膀,甚至脖颈间,双臂在他颈上围拢,低声道:“先生,茉儿喜欢您,从第一次见面,便喜欢您。”

  她软语呢喃,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颈间,似是千万只羽毛挠在心上,柳云尚闭目运气,却被腹中热气逼回,心中大惊,正想压制下去,爱茉却微微抬了头,温热香软的唇便吻上了他。

  仿佛有金光闪过,柳云尚只觉得那热气已由下而上窜流至胸口,可唇齿间却满是她的香气,便是再想运气,也无济于事了。

  爱茉吻着他,只觉得无限美好,他是她少女时的梦想,一心一意爱过的人,每次亲热,他都不肯,总要她诱他才行,这一次,便是再也不让他逃掉。于是便轻轻去勾了他的舌,细细挑逗。迷蒙间,只觉得他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一下子将自己抓起来,竟似怨恨一般,狠狠地回吻过来。

  “先生……”爱茉被他吻的全身如水一般酥软,却又有无限的喜悦充盈在胸间,除了喘息,便是一点力气也无。她的身体融在他的手中,每一寸都为了他绽放,有如当年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戛然而止,而是触摸到了她身体的全部,她被他抱住,美妙的曲线紧紧贴着他的,他的手游移而下,脸颊,颈间,以及小腹……还有那从未有人碰触过的地方。她害怕地轻轻动了动,却被他深深地吻回来,于是她为他展开,他的吻从上而下,掠过她胸前的白皙柔软,渐渐下滑,直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颤栗地感觉他的唇舌碰到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不要……”她害怕地颤抖着,可是他的灼热的呼吸却让她全身酥软,有什么在体内流窜,由小腹散开,直到四肢百骸,最后点燃了她从未尝过的战栗的喜悦。

  “先生……先生……”爱茉喘息着低吟,感觉自己仿佛死了一遍。这时,他才终于放开自己,俯□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美丽极致绽放。

  柳云尚俊美的容颜有若仙人,他深深看着她:“不要叫我先生,叫我名字。”

  “苏默……”爱茉终于轻声唤道:“……苏……啊……”

  未等她重复,一阵撕裂的痛楚贯穿了全身,痛的她身体都要收缩起来,可是却被一股大力狠狠压住,动弹不得。爱茉终于睁开眼睛,迷离地看着眼前的人,可没等她看清,便又被他狠狠吻住,狠的她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儿。

  他狠狠地占有她,带着零乱的,抱复般的凶狠,爱茉挣扎着,却无力摆脱,可渐渐的,那合欢散的药力又占了上峰,疼痛的感觉减轻,她开始渐渐迎合他,不久,又一次更长久,更深沉的战栗控制了她,以至于她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任他予取予求……

  远处,悠悠的钟声响了起来,爱茉迷蒙间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他又压了回去,她跌落在他的身上,被他抱在胸前。

  “是谁……”她想不起来他是谁,想要推开他,却有轻若无物的吻落在她额前的发上。于是她又睡了下去。

  “先生……”她低语。却觉得抱着自己的人身体僵了僵,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臂膀间轻轻一吻,他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爱茉又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寂静的夜里,滴滴哒哒的雨声响起,由屋檐落到地上,一声接一声,仿佛离人的眼泪。

  爱茉睡的温暖,只觉得许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好觉,她微微动了动,只觉得抱着自己的手紧了紧。突然有什么电光火石般窜过她的大脑,她猛地撑坐起身,可却觉得全身如碾过一般酸软疼痛,险些无力地又倒下去。

  她惊恐地看了看自己的对面,蒙胧的晨光下,柳云尚缓缓坐起了身,看着她。

  爱茉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的脑子里爆开了,昨夜的一切,与梁北戎的聚会、茶、合欢散、先生……还有,柳云尚!

  她看着眼前的人,回想着自己梦里的一切,她与先生的相遇、相拥、相互拥有,一阵冰冷的感觉窜上脊背,她几乎颤抖着把自己的左臂举到了光亮处,只见那上面的红色印记已经变成了淡粉,几乎轻的微不可见。

  “你……”爱茉只觉得天眩地转,几乎晕了过去,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直到咬出了血,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柳云尚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她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目光也渐渐变的复杂。

  “……是你?”爱茉看着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尖叫。

  柳云尚却转过了目光:“你……可好?”

  她怎么会好?她仍记得意识失去前与他的对话,可是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爱茉无语,什么也说不出来。

  柳云尚也沉默着,房间里死寂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爱茉才捡起一件衣服,强自定住心神道:“我想穿衣服,还请先生避一避。”

  柳云尚看了看她,目光由她苍白的脸上,移到渗着血丝的唇上,停了停,这才披衣起身。

  爱茉见他下了床,这才一一捡起自己的衣服穿好,她闭了闭眼,强自定了定神,才勉强站到了地上。

  柳云尚已走出了卧室,站在门外,见爱茉脚步虚浮,缓缓走出来,他微微动了动,可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爱茉终是体力不济,只坐到了桌前,半晌才道:“昨日之事,还请先生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柳云尚不语,只是看着她,爱茉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抬头看他,两个人僵持了许久,他才看着她缓缓道:“我既做了,便会给你一个交待。”

  “多谢先生,可我不需要。”爱茉咬牙道:“兰陵城中,谁不知太守夫人水性杨花,不仅有相好的情人,便是一醉山庄的公子也来往甚密。先生如此,大可不必。”

  听了这话,柳云尚看着她,黑眸中有光芒闪动:“不必?”

  他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臂道:“那这又是什么?”

  爱茉对他的碰触极为敏感,躲了一下,却终是躲不过,此时见被他抓住的手臂上淡粉的印记,便知他已知晓自己的秘密,于是只挣脱离了他的手冷冷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先生只当作不知道便可。”

  柳云尚看着她,宽衣广袖之下,手却渐渐握紧。

  爱茉却又嘲讽地笑笑:“先生又不是不知道,我生来便水性杨花,即便是今日不失了贞洁,他日早晚也会给了别人,您又何必当真?说起来,昨夜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说着,便起身,将昨夜留下的外衣披在身上,便要出门。

  可还未等她走到门前,却只觉一股大力拉住自己,爱茉回头,只见柳云尚拉住自己,俊美的容颜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看着自己。

  爱茉看着他,挑眉冷冷道:“怎么?先生难道不甘心?”说着,又了然一笑,恶毒地道:“昨夜……莫不是您的第一次?”

  柳云尚目光炯炯,黑沉的双眸中似有无限光华,爱茉看着他,感觉似乎被那光芒所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先生……”她还想说什么,可未等她接下去,柳云尚却冷冷地道:“不许叫我‘先生’!”

  爱茉一怔,不知他发的哪门子神经,却听柳云尚道:“苏默……你一直喊着的‘先生’是他!?”

  仿佛被什么点中了一般,爱茉怔在原地,看着柳云尚,想不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真是自己昨夜透露了什么不成?

  “他与你无关。”爱茉看着柳云尚,生怕他会对先生不利。

  “与我无关……”柳云尚重复:“你整晚都叫着他的名字,把我当成他,居然说与我无关?”

  爱茉惊恐地捂住嘴,看着柳云尚,却见他冷冷地道:“继续说,你刚刚的伶牙俐齿哪去了?为什么一说到他就不敢了?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最后一句问的不容回避,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握的她隐隐作痛,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能说。

  见她与刚刚换了个人一般惊恐担心,柳云尚的脸色越来越冷,两个人僵持不下。

  这时,却突然听得一阵敲门声传来,二人俱是一惊。柳云尚看了看爱茉,却未松开她的手,只答道:“何人?”

  却只听外头敲门的人轻轻一笑:“在下无夜。”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啊,我是亲妈,真的,女主的亲妈啊……


  天荒地老有穷时Ⅰ


  勿需人请,无夜自推门而入,见了屋里的情形,上下打量了几眼二人,目光落到了爱茉身上。爱茉见他看过来,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于是转过身去,可是不久只觉得身上一暖,回头看去,却是无夜将外衣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多谢。”爱茉低声道。

  无夜也不答言,只向柳云尚道:“梁北戎今晨已携郡主离开。”

  柳云尚听了像是早料到了一般,只略点了点头,倒是爱茉吃了一惊,问道:“他要去哪里?小郡主可好?”

  “听说因小郡主身体不适,所以才下山。”说到这儿,无夜笑看了看爱茉:“这难道不是夫人的手笔?”

  爱茉见他这么说,便知他是知情人,于是道:“我只想让梁北戎尝尝被人陷害的滋味,倒未想连累郡主。希望他能念在明月郡主对他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善待于她。”

  无夜点了点头笑道:“依我看他二人中了这‘春来早’也不是什么坏事,倒要感谢它成人之美。”

  爱茉本想冷笑,可一想到自己与柳云尚,便是连冷笑也笑不出来,只低下头轻咳。

  柳云尚听无夜如此说,倒是看了看爱茉,却见她脸色苍白,站得勉强,于是向无夜道:“柳暗可在?”

  “昨天夜里已上山,我已命他守在院外。”

  柳云尚听了点了点头。

  爱茉在地上站了大半日,身上早乏得厉害,已有些摇摇欲坠,此时听到无夜说柳暗早已上山,又在门外守了许久,突然心中一震,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扶了桌子才站稳。

  见她如此,柳云尚上前一步,还未伸手扶住爱茉,却见她像见了鬼一般缩了手臂,咬牙看着他道:“既然已有人守在院外,为何不命他进来救你?!”

  柳云尚一怔,爱茉却不等他开言又道:“你不是说你被药所制,动弹不得?可为什么明明柳暗就在外面,你却不叫他进来救你?为什么让我……让我……为你解毒。”

  她本想说“让我失身于你”,可话到嘴边,却羞于开口,只是想到自己与他在一起并非所愿,将来更无法向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于是强忍了愤怒道:“柳云尚,我并未开罪于你,为何你却如此对我?!”说到后来,不免言语哽咽,却强咬了牙忍住

  柳云尚看着她,只黑了脸不说话,爱茉见他如此,更是恼怒,只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正人君子吗?昨晚,你不是应了我,死也不会让我碰你一下吗?为何到头来却又食言,毒性发作时,你为何不唤柳暗进来?或者干脆杀了我?你答应我的事,又为何食言?你为什么不说话……”

  爱茉心中疼痛难忍,原本她以为自己将一腔的爱恋都化了温柔给了自己爱的人,可醒来时不过是一场梦,眼前既不是自己爱的人,也不是爱自己的人,让她情何以堪。

  柳云尚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在下无话可说。”

  什么?爱茉无法置信,可柳云尚却只一字一句地道:“对于昨晚的一切,我都无话可说。”

  “你……”爱茉气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由自主地抬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柳云尚,你无耻!”她咬牙道:“从现在起,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你也永远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说完,转身踉跄了几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云尚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无夜看爱茉出去了,这才道:“你早知道柳暗会来?”

  “不知。”柳云尚道。

  无夜目光闪了闪:“那为何不向她说明?”

  柳云尚看了看他,这才转过身道:“昨夜,无论柳暗在与不在,我都不会唤他进来。”

  “你……”无夜有些惊讶。

  柳云尚却道:“这世上总有什么让你不由自主,又何必多问。”

  原来如此。

  无夜了然,于是笑道:“如此说来,下在倒要告辞了。”说完,转身推门离开。

  柳云尚见他走了,这才缓缓来到内间,挑开床间幔帐,一丝晨光照了进来,床单上是他昨晚脱下的衣服,在那衣角之上,却印着几瓣淡红的血迹。血迹旁,还有她丢下的雪纱团扇,扇上画着几株白茉莉,秀丽清香跃然眼前,一如她笑着喊他:先生……

  “公子。”外头,柳暗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云尚听了这才放下了幔帐道:“进来。”

  柳暗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家人,已将换洗的衣服递了上来。柳暗一边命家人侍伺柳云尚更衣,一边回道:“天明前探子已送来消息,梁北戎护送了郡主向京城方向去,过了兰陵却一个人折了回来,进了太守府。”

  柳云尚听了只道:“太守府中如何?”

  “回公子,梁北戎已派了重兵守护,再想进去,只怕不易,只是……”柳暗说到这儿顿了顿才道:“如果太守夫人能暗中帮忙,倒也不是不可能。”

  柳云尚不语,柳暗见了,于是便也不再提。这时有小和尚进来回说,寺中方丈大师请众人上殿,于是柳云尚便向大殿而去。

  于是小和尚便向后跑去,挨个院落传信。

  明若夫人自是早早的起了,听了信便让人去找爱茉一同去,可去的人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只说:“太守夫人身子不舒服不能来了。”

  明若只当她昨夜里睡的不好,于是便命人送些安神的药给爱茉,自己先往大殿去了。

  爱茉此时已回到自己院中,三娘见她一夜未归,回来又是神不守舍,心中自有无限担心,可爱茉却一字也不说,只让她准备了热水后出去。三娘自是不敢多问,只准备了热水,便出去了。

  爱茉虽疲惫不堪,仍是强忍了用热水擦身,却是擦了半晌,便伏在膝上动也不想动。

  这时,突然听得三娘在外头与人说话,不一会儿,只听门响,转头看去,却是无夜推门走了进来。

  爱茉见了,忙将自己沉在水中道:“你这是做什么,出去!”

  无夜也不在意,自掩好了门走了过来,爱茉坐在水中,终是不能将他怎样,只得道:“公子若是再不出去,我便要喊人了。”

  说着,便抬手,无夜却一把捉住她的手轻声道:“还疼吗?”

  “你……”爱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未等她说话,无夜却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又放到胸前柔声道:“我来帮你。”说着,便拿起搭在一边的布巾沾了水替爱茉轻轻擦试。

  爱茉被他此举惊的无以复加,只任他摆布,直到他擦到了胸前,这才抓住他的手道:“公子这又是做什么?我可不是一醉山庄的恩客。”

  听了这话,无夜倒收了笑容,站起身来,爱茉见他如此,倒有些意外,紧接着,却见他已脱了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你……”未等爱茉再说什么,无夜已迈步走了进来,池中水一下子漫了一地,爱茉一惊,想要站起来,却被他伸手握住双臂留在了水中。

  “夫人,”他黑色的眸子亮的如天上的星子,声音却柔的如水一般:“别动,我来帮你。”

  爱茉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无夜笑的妖娆,黑色的长发因浸湿了水而披下来,滑落在他的胸前,他只俯□轻轻地替爱茉擦洗身体,脖颈,肩膀,胸前……

  爱茉下意识地推了推他,却被他捉住手放在胸前笑道:“夫人怕我?”

  爱茉不语,她不是怕他,只是昨夜与柳云尚在一起的记忆太深刻,让她无法忘记,无夜倒似是料到一般,只温柔地道:“难道无夜不够温柔?”

  他的手从她的胸前向下,温柔地一寸寸擦拭着她的皮肤,爱茉本被他双臂困住无处可逃,可渐渐地却感觉他并无放肆之意,倒真似为她清洗一般,于是便渐渐放松了身体。

  无夜见她如此,便笑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柔声道:“疼吗?”

  昨夜的伤痛还在,可此时被他抚慰,却轻了许多,爱茉摇了摇头,无夜却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拥在怀中:“但凡女子,终是会走这一步,只是夫人……吃了苦头。”

  爱茉闭上眼睛抱住双臂坐在他怀中,想起昨夜的一切,还有先生,禁不住眼中酸涩,无夜倒是料到一般,只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这才继续替她清理身体,他的手指温存体贴,从她的小腹渐渐滑下,停留在下面,爱茉身子一僵,只觉得他的手指轻轻拨开最柔软的地方,又轻轻滑过,继而停留在上面,轻轻地辗转,水气蒸腾,爱茉只觉得全身酥软,只攀住了他的肩膀颤抖着,半晌,无夜才放开她,俯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莫怕,这件事,本是世间极乐,只要遇到倾心之人,自是美妙无穷,并无可怕之处,昨夜之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他日夫人若愿意,无夜自当倾心服侍,直到夫人满意为止。”

  他的声音柔和低哑,听的人酥到了骨子里,爱茉却只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无夜见此情形,便知她仍是无法释怀,于是只温柔以待,两个人用了大半天,才将澡洗完。无夜又替爱茉擦干了身体,换了衣服,直抱到榻上。

  爱茉倚在榻上,这才拉了无夜道:“多谢。”

  无夜却俯□笑道:“夫人且休息一会儿,天黑前我自当护送夫人下山。”

  爱茉此时已累极,于是只任他扶着躺下,这一觉便是睡了了天黑。

  此时虽是夏日,却已近初秋,天黑的未免比先前早了些,三娘等人早已打点了下山的一应物品。爱茉起身后,三娘虽然不问什么,却是事事体贴,见她如此,爱茉便知是无夜嘱咐过了。

  等准备好了,这才有下人来回道:“夫人,程公子在外头求见。”

  爱茉听了,却是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幽幽地道:“让他回去吧,我不想见。”

  回话的人听了便出去了。

  三娘见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去忙别的了。

  不一会儿,回话的人又回来了,只道:“夫人,程公子说他有事一定要见您。”

  爱茉抓紧了手上的帕子,直抓的指甲都抠进了肉里,半晌终是一字一句地道:“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回话的人听了,不敢不从,便又出去回了。

  爱茉见那人出去了,终是忍不住转过了头去,三娘忙走过来轻声道:“夫人。”

  爱茉忍了半晌,才擦了擦泪道:“备车,我们回去。”

  三娘忍不住道:“夫人,您这又何必?程公子是怎样的人您还不知道,纵是您……他也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爱茉却笑了,也不顾脸上的泪,只道:“我倒希望他放在心上,如此就不必为了我伤心,再做出无谓之事,我们两个本就是露水鸳鸯,自是没有未来,以后没有了我,他自有他的路,我又何必毁了他的前程。”

  “夫人……”三娘听了也忍不住伤心道:“可是你这般绝情,程公子未必知晓。”

  “他知也罢,不知也罢,我是不会再见他。”说到这儿,爱茉站起身道:“三娘,吩咐他们,我们上路吧。”

  三娘不敢再劝,只得吩咐众人打点东西出门。

  马车早已等在寺前,明若夫人等众多人已先行一步,方丈仍在殿前送行,见了爱茉,只念了佛号道:“夫人,戒情有一句话让贫僧转告夫人。”

  爱茉怔了怔,这才道:“什么话,大师尽管说。”

  方丈道:“他让贫僧转告夫人‘你我缘份已尽,从此不必再见。’”

  爱茉听了点了点头道:“多谢大师,戒情大师苦心修行,必得善果。”

  大丈念了声佛号道:“多谢夫人。”

  此时已有人请爱茉上车,爱茉刚要上车,却见一匹黑马在夜色下缓步行来,却是无夜。见了方丈却也不下马,只在马上告了别。此时爱茉已上了车,于是一行人等便浩浩荡荡向山下而去。

  下了山,月亮便升了起来。爱茉坐在车上,只见不远处一片树林,穿过树林便是兰陵城了,想到在回去了,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安。

  那梁北戎此次吃了亏,不仅没陷害成柳云尚,倒失了小郡主这颗棋,怕他一时半会儿不能罢休。

  她这里正想着,车已入了树林,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爱茉有些奇怪,刚想问话,只听得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未等她反应,一支羽箭已“嗖”的一声穿透车壁,箭头只离爱茉颈间一寸的距离,再差一点,她便命丧当场。爱茉不由惊的一身冷汗,可还未等她缓过社神来,只听得外头一片混乱,继而传来家人的惨叫声,她打开车帘,只见夜色下,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似是从天而降,个个手持兵刃,将马车包围在当中。

  无夜此时已在车前,几个黑衣人当他围在当中,夜风渐起,吹起他的长发黑衣,却见他抬手间,便有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其余人等见了他的身手,也俱是一惊,可很快便又将他围在当中。

  这时,只见一个黑衣人转身向马车而来,爱茉闪躲不急,便被他擒在手里,只觉得一把冰冷的剑横在颈间。

  爱茉被他挟住,动弹不得,无夜见了,待要□来救,却是又被那十几人团团围住。正在此时,只听一得阵破空之声传来,有什么正打挟持爱茉的黑衣人身上,他一震,手上的剑便“当”地一声落了地。

  众人回头间,只见月影之下,一人素衣徒步从林中走来,夜风吹他起的宽衣广袖,有如月上仙人,只听他淡淡地道:“柳云尚恭候多时。”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事多,晚了,大家莫怪


  天荒地老有穷时Ⅱ


  山风渐起,柳云尚白衣若飞,似闲庭信步一般,黑衣人见了,倒是后退了几步。无夜见他来了,才整了整衣衫笑道:“我早料到若不是他们劫了夫人,你只怕也不肯出来。”

  爱茉听了这话才明白,原来无夜未救自己竟是想引柳云尚出来,却不知这二人捣的什么鬼。

  不远处的柳云尚听了无夜这话也不急,只看了看那些黑衣人道:“近些年不在京中走动,众位恐怕是新进的大人们,恕在下不能一一认得。”

  他这么说,显然是知道对方是来自京中的侍卫,可那些黑衣人们见他一口道破自己的来历,倒也不惊慌,倒是爱茉感觉到冰冷的钢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不舒服的紧,于是微微动了动,那黑衣人的刀锋不变,依旧紧贴着她,爱茉便是不敢再动。

  柳云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劫了爱茉的那人身上,只道:“京中一面,已有三年,大人别来无恙。”

  黑衣人见他如此说,便将爱茉向前推了推道:“世子见谅,在下也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奉什么命?谁的命?”柳云尚冷笑道:“当今能请得动吴大人的,只有三人,据我所知,都不是他。”

  那吴大人只将刀架在爱茉身上道:“世子一向英明,我等只是受人所托,此女是上头想要的人,还望世子高抬贵手。”

  上头的人?爱茉听了一怔,难道还有人想要她的人头不成?

  柳云尚却是神情不变,只道:“我的脾气吴大人也清楚,不用多说。”

  那姓吴的侍卫听了这话,便知今天必得交手,于是只狠心将爱茉挟住,打了个手势,只见围住无夜的黑衣人瞬间变换了队形,将爱茉团团围住。

  无夜见此情形,只看了看柳云尚道:“老规矩,你办你的差,我救美人。”

  柳云尚却不看他,只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却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得兵刃相交之声,转眼间已有三五个黑衣人倒地。那吴大人见此情形带着爱茉便要离开,还未走几步,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只得一手捉了爱茉,一手提刀招架。爱茉一边借机挣扎,一边看去,只见柳云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衣袖竟是粘上了吴大人的刀一般,让他挣脱不得,几个回合后,那刀便不知怎的到了柳云尚手中,爱茉只觉得手腕一紧,转眼间便被柳云尚揽住。只见他手中刀刃一转,直指对方。

  情势瞬间急转直下,众侍卫由主动变为被动,转眼间已被刀刃伤了三四人,剩下的人便是将柳云尚与爱茉团团围在中间。

  那吴大人失了刀,立刻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一把剑来与二人对峙。柳云尚一手揽了爱茉,一手执刀道:“吴大人执意捉人,莫怪柳某手下无情。”

  那吴大人只沉声道:“世子乃皇亲贵胄,连圣上都另眼相看,今天又何必为一个区区女子为难我等?只要世子肯交出人来,小的自会多多向圣上美言。”

  听到这儿,爱茉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感叹:这吴大人相必与柳云尚相交甚浅,完全不知此人的脾气,别说区区一个女人,就算是再珍贵的东西,依他那样清高自傲的性子,也不肯低半分头。

  果然,柳云尚听了淡淡一笑:“多谢大人抬举,柳某今天偏偏放不下这个女人,不劳大人美言。”

  那吴大人见说服不成,也有些恼怒,于是一挥手,身后人等便又围了上来,几把兵刃一起招呼了过来。爱茉被柳云尚揽在怀中,只觉得一阵天晕地眩,耳中兵刃相交声不绝,那些侍士个个武功不俗,可到了柳云尚面前,却似被他牵着走的木偶人一般,任是他一只手,十几个回合下来,便又有几人倒地。

  那吴大人见势不妙,亲自欺身上来,手中长剑避开柳云尚,直奔爱茉而去。

  爱茉惊的闭上眼睛,却听得耳边风声起,于是只得伏在柳云尚胸前,在剑身刺来之时,她只觉得身子一转,便被他藏到身后,转眼间便和吴大人缠斗在一起。

  月影刀光下,柳云尚白衣飘飘,手中兵刃似有若无,那吴大人用尽手段,却得不到半点便宜。

  爱茉这里正看得出神,却觉得身后一阵风声,还未等她惊叫,柳云尚手中的刀已脱手而出,只见爱茉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未等将刀刺向爱茉,便被刺中,倒在了地上。爱茉惊的捂住嘴,不敢出声。这时,却见无夜轻松放倒几个黑衣人,走了过来,将她一把抱起道:“夫人请随我来。”

  月黑风高之下,无夜的黑马从树林中跑来,无夜拉住缰绳,抱着爱茉翻身上马,向不远处的柳云尚笑道:“我与夫人先行一步。”说着,打马便向树林而去。

  爱茉被无夜抱在怀中,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跑了有一盏茶功夫,二人才走出树林,来到一片空地上,远处便是兰陵城的护城河,依稀见得点点灯光。二人这才停了马,无夜又扶着爱茉下来,歇了好一会儿,爱茉才长出了一口气。

  无夜见她好些了,这才道:“夫人可好?”

  爱茉微微点了点头,无夜道:“夫人可知那些人什么来历?”

  爱茉摇头。无夜道:“倒不像是梁北戎的人。”

  这人明明与柳云尚穿一条裤子,为何此时又来问我?爱茉看着无夜心中暗道。想到这儿,于是冷笑道:“无夜公子既与柳公子相好,为何不去问他?他刚刚与那吴大人亲热的很,想必知道他们的来历。”

  无夜听到这儿倒笑了:“夫人莫生气,我与柳云尚虽偶尔同行,却未必有多少交情,再说他并不是一醉山庄的公子,又清高至极,怎会与我等同伍?”

  爱茉听他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于是道:“你怎知会有人来捉我?”

  无夜听了,只道:“我只想你让梁北戎吃了一个哑巴亏,他必不会放过你,倒没想到来的人却不是他的手下。”

  “那柳云尚呢?”爱茉奇道:“他为何来?”

  无夜听了,倒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我倒要问问夫人,他是为何而来?”

  爱茉见他说的暧昧,便转过了脸不看他:“我与他本是误会,以后自不会有任何牵扯,他若不是有所图谋,今日断不会来救我。”

  听到这儿,无夜看了看爱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看了看她身后笑道:“我们不用猜了,知道答案的人来了。”

  爱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夜色之下,柳云尚素衣白服一路行来,只见他衣衫整齐,纹丝不乱,不像刚刚与人酣战,倒像是赏月而来。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在爱茉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才向无夜道:“我来迟了。”

  无夜也不怪他,只笑道:“我们的话你可听见了?夫人的疑问正是我的疑问。”

  爱茉见无夜这么说,便知柳云尚听了刚刚自己的话,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舒服,只转过脸去。

  柳云尚看了看爱茉,这才向无夜道:“大内侍卫统领,吴畏。”

  听了这话,爱茉与无夜俱是一惊。

  “这么说,是那人要找夫人?”无夜看了看柳云尚道。

  柳云尚却沉默了一下,这才向爱茉道:“你可认得苏远山?”

  爱茉摇头。

  柳云尚见了沉默不语,无夜听了却道:“夫人久居兰陵,如何会认得魏王?

  原来那吴畏是魏王爷的人,爱茉心中暗忖,可是他们又为何要带自己离开?见柳云尚与无夜都沉思不语,想是他们也没有头绪。

  过了一会儿,柳云尚才道:“如今太守府不可再住。”

  无夜与柳云尚交换了个眼神,于是道:“魏王的人既能找到这里,自然也能找到太守府去,武文德现自身难保,又哪里顾得上夫人。”

  可是不回太守府又能去哪里?

  无夜看了看柳云尚:“不如你那里……”

  他话未说完,却见爱茉冷冷看他一眼,于是一笑,便住了口。

  柳云尚看了看爱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没有说话。

  无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不如夫人与我同住。”

  这人莫不是疯了?爱茉瞪了他一眼,无夜却执了她的手道:“明若夫人府上有一处刚建好的园子,此时尚无主人,我去求与夫人住,想必明若夫人定然不会介意。”

  这倒是个好主意,爱茉既不想与柳云尚住,自然也不想住到一醉山庄去,她平时与明若夫人来往甚密,住到她那里自是方便许多。于是见无夜这么说,倒是没有反驳。

  柳云尚见此情形,只淡淡道:“秦府虽方便,却无人值守。”

  无夜听了这话一笑:“放心,我自当随侍夫人左右。”

  爱茉听了这话,不由想起那晚他帮自己清洗身子时的情形,顿时脸上渐热,便不看他。无夜倒是笑的坦然,只向柳云尚道:“你难道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柳云尚看了看他,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议,只冷冷道:“带上平之。”

  爱茉一怔,想不明白他的意思,无夜摇头笑了笑,也未做声,爱茉倒是不好再问。

  三人在护城河边分手,无夜自带着爱茉策马直奔城内明若夫人府上。到了府中时,虽然夜已深了,明若夫人却尚未歇息,无夜将事情始末简单与她说了,明若夫人听说有人要对爱茉不利,自然吃惊不小,再加上无夜轻声细语,求的她面红心软,于是只向爱茉道:“你只管住在这里,等一切太平了再说也不迟。”

  无夜听了,自是对她软语温存,弄的明若如少女般,只命人伺候爱茉入后府,又命人去接了落在路上的三娘和家人等,这才与无夜一起往后园去了。

  爱茉被众侍女领进后园,果然见一处新修的楼台水榭,三面环水,一面临山,一座小桥弯弯曲曲通向门前,甚是别致。

  早有侍女将一应物品准备好,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有人带着三娘进来。

  见了爱茉,三娘自是惊恐万状,爱茉只得安抚她片刻,好在当时有柳云尚在,三娘和一众家人都躲在林中,只有几个受轻伤,其余的尚好。

  爱茉见了,便命受了伤的几人回太守府中报信养伤,又命他们告诉太守,自己在寺中受了风寒,明若夫人留自己在府上调养些时日再回去。家人自答应着回去了。

  直忙了大半夜,爱茉才在三娘的服侍下歇了。

  明若夫人自幼出身贵族,性好交往,府上宾客络绎不绝,常有人来人往,爱茉住在这里倒不寂寞。先时还担心魏王的人再来明若府上动手,可是等了几日,却是不见动静,而且无夜自从那日回到明若夫人府上,也不见了人影,爱茉心中许多问题便是连个问的人也没有,甚是烦闷。于是便命三娘出去探听消息,可三娘探听了半天,只知道无夜自那晚回来后的第二天便独自出门了,去了哪里,便是无人知道,就连明若夫人也说不清楚。

  爱茉听了,也无可奈何。于是不由在心里咬牙道:这无夜答应了别人照应自己,他自己却跑的无影无踪。

  可是生气归生气,日子还得过。爱茉住在这里,一应俱是明若夫人亲自派人关照,好虽好,却不免有些无聊。再说,她也放心不下武从佑。这些天来,没有自己照应,这孩子也不知怎样了。

  她这里正担心着,却见三娘进来回道:“夫人,明若夫人说夫人有一个旧友求见。”

  爱茉不由有些奇怪,她在兰陵住的也有些时日了,一时倒想不出来哪里来的旧友,于是只命三娘带进来。

  三娘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便是带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只见他只着一件宽松的袍子,面孔虽稚气未脱,却已显出少年俊秀的轮廓,琥珀色的眸子如阳光般明亮,见了爱茉只低声道:“平之见过夫人。”

  爱茉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曾以柳云尚的府里见过他,又想起那夜柳云尚在树林里说过的话,于是道:“起来吧。”

  平之起了身,这才道:“无夜哥哥外出,平之奉柳公子之命随侍夫人。”

  这么说他是柳云尚的人?爱茉心中奇怪,可是他那日见自己时却是在替一醉山庄的庄主传话。

  平之见爱茉看着自己不语,这才笑道:“平之知道夫人心存疑惑,待今后平之慢慢说给夫人听可好?”

  爱茉见他这么说,倒不便再问,于是只命三娘为平之准备住处,平之也不推辞。于是白天里,他便随侍爱茉左右,倒如贴身侍女一般。爱茉见他服侍人自有一套,便知他是经过调教的,心中倒要看看他如何行事,于是也不拒绝。于是平之自端茶倒水到更衣沐浴,便是为爱茉贴身做了全套。与无夜比起来,平之更随和安静,却也更捉摸不透。爱茉几次想打探他的底细,都被平之巧妙地推了过去。可是他对爱茉的安危倒是丝毫不放松。寻常人看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公子,可遇事却比任何人都机敏,爱茉要吃要用的东西,必经他的手,便是住处来往的人,平之也细细看过,凡事想的无比周到,却丝毫不露痕迹。这些功夫如不是自小练就,后天是无论怎么练就也不可能达到的,见此情形,爱茉便知自己再多问也无益,他自是一句也不会多说。

  转眼间,爱茉已在明若府上住了小半个月,无夜依旧毫无音信,魏王与梁北戎的人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动静,于是爱茉心中倒有些不安。三娘回了几次太守府,回来说府上并无异样,只是太守这两天倒是病了,梁北戎亲自请了大夫给他看病,也不见什么起色。武从雪自从清凉寺回去后,便不再出门,看上去倒像是被梁北戎管制了起来。武从佑倒是天天仍去柳云尚府中上学,梁北戎并未对他做什么手脚。

  爱茉听了这些,想了想,便命三娘找时间多回去走走,三娘应了,这才出去了。

  三娘刚走,平之便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碗冰糖莲子粥放到爱茉面前道:“夫人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这粥平之炖了一上午,夫人且尝几口。”

  爱茉本无心吃这些,于是只沉默不语,平之见了,只坐在爱茉身前的小榻上亲手捧了那粥,用勺子盛了送于爱茉嘴边。爱茉无奈,只得吃了几口,渐渐得,只觉得清香满口,于是倒多吃了两口,嘴角便沾了些。平之见了,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伸出手指替她擦去,爱茉见他不用绢子,便有些惊异,平之的手指却不肯离开她的嘴角,只细细地她擦净,这才轻轻笑道:“怪不得公子要我来服侍夫人。”

  爱茉见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甚是奇怪,平之这时才收了手道:“就连我们庄主都说,公子是个心里只放得下自己的人,却不想自清凉寺回来,却是与以往不同了。”

  爱茉见他如此说,便知说的是柳云尚,于是心中不快,只皱了皱眉。平之见她如此,便不再多说,只道:“夫人可有心上人?”

  爱茉听了一怔,心里却是渐渐沉了下去,于是没有作声。

  平之见了,轻轻叹了一声道:“平日里庄主总说,不要以为女子不薄情,她们若是心中没有了你,便是比世间的任何男子都要狠心。庄主说的可是真的?”

  听了这话,爱茉不由得想起程敏之,心中一痛,只道:“你们庄主难道没说过,女子薄情都是有原由的,若不是那男人伤了她,便是她自觉得配不上他?”

  平之的目光闪了闪:“夫人是哪一种?”

  爱茉听了只嘲讽地笑了笑:“如今我自身难保,又何必连累别人。”

  平之听了,垂下了眼眸,将手轻轻放在爱茉手上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世间男子若能得夫人垂青,自是修来的福气,又何谈连累?”

  说着,看着爱茉道:“您难道不明白,这世间的男子也自人痴情不悔的人?”

  爱茉看着他漂亮的眸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听得外头脚步声响,却是三娘走了进来回道:“夫人,程公子在外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忙了三天,小电终于病歪歪地继续工作了,更新的晚了,对不起大家。后天出差福州厦门一周,俺会背着小电努力更新滴,只要它不病倒,俺就努力多写点,回来买个新的把它养起来……


  天荒地老有穷时Ⅲ


  秋意渐起,刚飞过点点细雨,岸边的垂柳落了几片叶子,程敏之站在九曲桥上望着那一池秋水,素色的衣衫上沾了几片落叶,他却浑然未觉。

  爱茉来到桥边,见秋风微动,吹起他的衣衫,竟有无边萧瑟。程敏之转过身来看着她,神情看不出悲喜,经日不见,他的面容看起来疲倦了些,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却有无限期望。

  “听明若夫人说,你去了京城。”爱茉道。

  “不过是奉旨进京,前些日子的几桩案子已有了结果。”

  这几日爱茉虽未出门,却听说兰陵城内出了几件大事,一是原守备叶长青被查出与匪人勾结,已关押入监。另有盐运使并若干把总也牵涉其中,大大小小官员,竟被牵连了几十人,小小的一个兰陵城,不过百十来个有品级的官员,一时间关的关,斩的斩,竟有三成都落了案。而这一切,都是程敏之的功劳。皇帝为奖励这个刚刚上任不久的御使,特召他入京受赏,又封了他巡抚一职,他本就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再加上圣宠正盛,于是一时间不论京城,还是兰陵城中,所有的官员见了他,都不自觉地要尊称一声“程大人”。

  “令尊大人听说一定很高兴。”爱茉轻轻笑了笑道:“他这些年,就盼着你有今日。”

  “那你呢?”程敏之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清凉寺时,为何不肯见我?”

  爱茉略转了头却不看他,只道:“你现在身份与以往不同,我们总要远着些好。”

  程敏之面色阴沉:“这都不是理由。”

  是的,这都不是理由,可爱茉要怎么和他说真正的原因,告诉他自己与柳云尚已同床共枕过?还是说如今自己卷进了一件无头又无尾的莫名公案中,已是自身难保?

  爱茉沉默着,有秋风扫过,落叶又起,在两人之间翻飞。

  “敏之,”爱茉柔声道:“你我相识之初,我便说过,咱们不过是露水鸳鸯,总是不能长久,你可还记得?”

  程敏之看着她,不说话。

  爱茉勉强笑了笑:“如今,我们还是分开了罢。”

  “为什么?”程敏之眯了眯眼:“我要一个理由。”

  “没有什么理由。”爱茉抬起头看着他:“只是不喜欢了。”说着,她终是勉强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从来都是喜新厌旧的人。”

  程敏之不说话,爱茉的笑容终是挂不住,于是只不看他。

  “那新人是谁?”程敏之看着她道:“无夜?还是柳云尚?”

  爱茉一怔,程敏之却走上前来,抬起她的脸:“或者是这些天服侍你的那个孩子?别说你不知道,你知道我不相信。”

  “敏之……”爱茉无言以对,他身上仍有淡淡的书墨清香,是她熟悉的味道,却也让她心痛不已。

  “告诉我。”程敏之看着她的眼睛哑声道:“茉儿,不要对我撒谎。”

  心哪怕已经痛了无数次,也不如此时他看着她的目光让她痛苦,她不知如何启齿,可却必须有一个了解。

  “敏之,”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我不想骗你,那日去无相寺前我向你讨那春来早你可记得?”

  程敏之点了点头。

  爱茉道:“当时你曾说还有人也讨过这药,当时我们皆未在意,只是后来才知道,那讨的人便是梁北戎。他讨了春来早本想用在柳云尚与小郡主身上,只可惜阴差阳错,我去找你时走错了房间,于是……”爱茉说不下去,缓了半晌才道:“于是我与柳云尚皆中了那毒。”

  下面的事自是不必再说,爱茉咬牙强忍了泪道:“敏之,我已无颜再见你。”

  程敏之看着她,手指从她的手中滑落,爱茉心中一痛,有什么从眼中落下,她忙避开身。

  “如此说来,你……与他……”程敏之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后面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世上的缘份并不是每一桩都有结局,爱茉早已知道自己与程敏之的结果,可事到眼前,却仍忍不住悲伤,于是只道:“敏之,这些日子我辜负了你,我们终是不能相守,你……便是把我忘记了吧。”

  她说的哽咽难言,于是强忍着转身离开,可未等她走开,却只觉得手腕被他紧紧握住,她惊觉回头,却见微风细雨中,程敏之咬牙道:“这就是你要分开的理由?”

  爱茉怔怔地点了点头。

  程敏之却道:“我只再问你一句话。”

  爱茉看着他,程敏之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心里可有他?”

  他指的是柳云尚?爱茉摇头。

  程敏之又道:“那可有别人?”

  爱茉又摇头,程敏之看着她,目光终是悲喜难辨,只道:“那我呢?你的心里可还有我?”

  爱茉不知如何答他,只觉得心痛难忍,半晌却是说不出话。

  程敏之走上前来托起她的脸孔,修长的手指缓缓替她擦去泪水,目光中仿佛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茉儿,不论你怎样,只要你的心里一日还有我,便永远不许再说分开的话。”

  “敏之……”爱茉哽咽。

  程敏之却深深看着她道:“自认得你,那些贞节礼教,世俗道德对我都无半点意义,没有了你,它们永远给不了我幸福,只有你……所以不要再说分开的话,不管是柳云尚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你心里没有他们,我就都不乎。”

  他的眸子定定的看过来,仿佛世间的一切只有她在他的眼中,爱茉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只轻声道:“敏之,你真傻……我没有那么好……”

  程敏之却按了她的唇苦涩一笑:“那又如何?你是我的茉儿。”

  微风轻起,落叶飘飞,爱茉伏在他怀中,耳边听到的是他的心跳,还有萦绕在周围他的气息,也许当初遇到这个小公子时,她只是抱着猎奇的想法,可如今,他却为了她成了一个担当起她的男人。

  二人缠绵良久,才向屋内走去,屋檐之下,平之一身黑衣,手里托着淡茶,他的脚下,一只黑猫儿撒着娇。见二人走来,他垂下了目光,那猫儿“喵”地一声叫着,也躲到了他的身后。

  爱茉只向他道:“这位是程大人。”

  平之欠身施礼道:“平之见过大人。”

  程敏之看了看他,也不在意,只道:“起来吧,这些天劳烦你照顾夫人,我自会赏你。”

  “多谢大人。”平之恭顺地道。

  那躲在他身后的猫儿轻轻跳了出去,一会儿便不见了。

  爱茉看了看二人,心中不禁感叹,曾几何时,程敏之也不过是与平之相差无几的少年,可自从入了官场,竟是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全无往日里对着自己时呆呆的模样。如今他是众人口中不敢怠慢半分的的巡抚程大人,只不知还是不是她昔日心中的敏之。两人那些单纯爱恋的时光,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程敏之倒似不介意,连日来,竟除了办理公务外都要来爱茉这里坐一会儿,或聊会天儿,或喝会儿茶。二人虽相恋有些时日,却从不曾如果清闲自在地相处。程敏之却只与爱茉,无论官场还是身边的事,都说与她听,只不再提那日之事,竟像从未曾知道一般。

  爱茉见他如此,心中不是没有不安,只是事到如今,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已是难得,她要求的并不多。

  闲来时爱茉便将与梁北戎一事说与他听,只是对于柳云尚所要找的东西并未说明,程敏之听了事情来由,沉吟了半晌,这才道:“在京中时我曾见过梁王一面,只是现今年事已高,所有事务均由几个儿子掌管,这梁北戎虽是王爷义子,却是最得宠的一个,既派他来兰陵,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爱茉听了这话,于是想了想,便将那日自己被追杀,柳云尚问起魏王一事告诉程敏之,听了这话,程敏之倒皱了眉头,沉吟了片刻才道:“我与魏王苏远山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与其他几个王爷不同,他倒是年轻些,只是听说近些年来身体不好,甚少见客,只因他甚得圣上眷宠,西部那些将领当年也大多追随过他,所以即便是皇亲贵戚也不敢得罪他半分。”

  爱茉想了想:“只是他为何又要捉我回去?我并不认得他。”

  程敏之听了,只道:“听说他昔日在西北时有几年住在邺城,茉儿难道没有印象?”

  听到邺城二字,爱茉不由一怔,不由得道:“爹爹尚未去世时,我便随他住在邺城,可是却不记得听说过魏王此人。”

  程敏之皱了皱眉,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头绪。

  这时,只听外头木屐轻叩地板之声,平之托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见程敏之在此,他似怔了怔,继而却仍垂目来到爱茉身边道:“夫人,平之做了莲银耳粥,您略尝尝。”

  爱茉见他哪些,便接过那碗,平之却未像平日般拿了勺子服侍,只立在一旁,程敏之看了看他,自端了茶喝。平之垂下眼眸不语。

  爱茉吃了两口,见二人如此,便放下粥向平之道:“这粥可还有?”

  “尚有一些。”平之道。

  爱茉听了笑道:“上次明若夫人来我这里,夸你这粥做的好,你且给她送些去。”

  平之听了,缓缓退下。

  见他走了,爱茉放下粥抿了口茶,这才道:“你这又何必,他不过是个孩子。”

  程敏之面色不变:“我当初认得你时,在你眼中何尝不是孩子。”

  “敏之……”爱茉想要说什么,但终是咽了下去。

  程敏之却缓缓道:“茉儿,你总归是对他无心,可是却难保他对你也是如此。”

  “我明白。”爱茉道:“只是我不明白,你这是生我的气,还是生平之的气,又或者都不是。”

  爱茉看着他:“我怎会不知你的心,你在意的不是他,也不是我,只怕是柳云尚,我说的是不是?”

  程敏之听了这话,却是没有作声。

  爱茉猛地站起身:“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找我?那日我已将话说明,你既然介意,我们分开便罢……”

  “茉儿!”程敏之起身将她拥进怀里道:“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如果换作别人,我都不会介意,唯独他,却是不能。”

  爱茉抬头道:“为什么?”

  程敏之看着她缓缓地道:“我与他,有太多相似之处,只怕你分不清心里喜欢的究竟是谁。”

  “这怎么可能?”爱茉气道:“他是他,你是你,你这么说将我置于何地?”

  “茉儿,”程敏之耐心地道:“据我所知,当初倾慕你的人并不少,你为何在众多人中唯独选了我?”

  爱茉想了想,竟是回答不出来。

  程敏之这才道:“你说那时你经过书院,看见我读书的样子,便入了迷,你说我身上有书墨的香气,就像小时候教你的先生一样,你还说喜欢我穿素色的衣裳……”

  “敏之……”爱茉打断他。

  “茉儿,”程敏之看着她:“我不是怪你,只是没办法不介意他,你说我小气也好,没出息也罢,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不想再听到你说……不想见我……”

  “敏之,你这又是何苦……”爱茉柔声道。

  “是啊,我又是何苦?”程敏之苦笑:“可是茉儿,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把你忘记,才能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想起你?”

  他的目光清澈明亮,直照进她的心里,爱茉只觉得有缓缓清流润进心底,于是只抚了他的面颊道:“敏之……”

  程敏之低下头揽住她轻吻,两个人的气息交缠,爱茉终是伸手搂住他的颈项,只觉得他身体微微一僵,便更激烈地吻了下来。

  轻衫渐褪,乌发散落,爱茉靠在他怀中,任他将自己的衣衫解下。他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微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带着询问,爱茉没有回答,却抬首吻上了他。

  紫纱帐落下,二人缠绵悱恻,爱茉有如一朵娇艳的花蕾,渐渐绽放出万种的风情,她的手指划过程敏之的胸膛,似乎感觉得到他有力的心跳,他的身体包裹着她,紧紧与她贴在一起。

  “茉儿……茉儿……”他低吟着,怜惜地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寸。

  与上次的惊魂未定不同,这次她心甘情愿依在他怀中,濡湿的唇流连在她胸前,她细细呻吟着,而他的手已落到了她的身下。

  不同于以往的花蕾,她的身体因为已尝情事,已如花般绽放,他的手指划过花蕊,引导得她一阵痉挛,她凌乱的呼吸惹得他更加疯狂,当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紧紧攀住他的肩膀。虽无疼痛,可上次的记忆却还过深刻,让她心有余悸。他低下头轻吻她,面颊,颈项,胸前……她终于放松了身体,任他采撷。

  有爱与无爱毕竟不同,爱茉承受着他的索取,心中却已化为一湾春水,程敏之低下头吻住她的唇,有如花香绽放……

  整夜,他都在要她。而她,整晚都沉浸在他的怜惜中。

  月亮浮上九天,夜风渐起,平之抱着黑猫走过九曲小桥,三娘见了便走过去低声道:“夫人已经睡下了。”

  平之看了看她,三娘这才道:“今晚程公子留宿。”

  “哦……”平之轻声应了。

  三娘又道:“公子可还有事?”

  “无事,”平之轻轻一笑:“三娘歇着吧。”说着,转身离开。

  走过九曲小桥,平之停了停脚步,手上的猫儿喵地叫了一声,从他的怀里跳出来。黑暗里,一个声音淡淡地道:“我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平之抬起头来看着他:“回公子,今晚只怕不行,夫人她……”

  “怎样?”灯影微光中,那人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却是柳云尚。

  平之却是垂下眸子道:“夫人她今晚将程公子留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飞机上写的,现在福州,这里果然人杰地灵,主要是小男生们就连说话都很温柔啊,哎,这里的姑娘们真幸福。


  天荒地老有穷时Ⅳ


  一连几天,程敏之都留宿在爱茉这里,平日里只要无重要公务,便是白天也要来个几回,就连三娘都说:“就没见过程公子这么勤快的人。”

  爱茉听了只淡淡一笑,却并未说什么。那夜她与程敏之共度,他的温柔渴望比她想像的还要多,以往,总是她哄他如何,现今却是他主宰着一切,黑暗里他唤她的名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切,可爱茉的心里,却担心自己回应不了他同样多的热情。程敏之也应猜到几分,若在以前,他定会怨她,可如今他只是看着她,温柔坚定地占有她,他不怕她现在不够爱他,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全心全意变成他一个人的。

  “夫人,”三娘低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只听她回道:“前几天平之公子求见。”

  “哦?”爱茉道:“为什么不叫他进来?”

  三娘一顿,这才道:“就是程公子开始留宿那晚。”

  “哦……”爱茉这才记起,自那天起,平之便没有再来这里。程敏之虽说过不介意,可是依旧还是把这里上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这些天,爱茉发现除了三娘和太守府带来的几个下人,又添了几个陌生面孔,三娘也说院子外头还多了些保镖样的人。

  爱茉问起程敏之,他却只不在意地道:“你既与梁北戎结了梁子,就该万事小心,我在京里也听过些他的手段,那件前朝太子遗孤的案子想必你也听说过,这人看起来含蓄内敛,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你住在这里不比太守府,怎好事事麻烦明若夫人,我不过叫几个人来帮着照应,就算是我不在也能放心些。”

  他这么一说,爱茉倒不好说什么了,可如此一来,平之却是再也没有露面,而且算起来,无夜走了也快一个月了。

  还记得他说过会尽快带苏默来见她,可这么久过去了,不仅苏默,就连他自己也毫无音信。爱茉陷在这个局里,一时间倒也是走不出。

  她这里正踌躇间,突然有人来回说太守大人正在忙着中秋祭祀,并准备在中秋时分在城中日月祠中开坛祭月,并请太守夫人同去。爱茉听了倒有些奇怪,虽说中秋年年有祭祀,却都是礼官的事,武文德只是偶尔问问。何况前些天一直传说他身体不适,此时要大张旗鼓地开坛祭月又是为哪般?来的人也一时间说不明白,只告诉说太守让她尽快回府准备祭祀用的各项物品。

  难道他是想将自己骗到梁北戎手中不成?爱茉不由得怀疑。

  待傍晚时分程敏之回来,爱茉便将此事对他说了,程敏之听了倒也不奇怪,只道:“这事张罗了不止一两日,我今日倒是见到了梁北戎,听说他搬出了太守府。”

  “哦?”爱茉奇道:“这又是为哪般?”

  程敏之却只冷笑道:“不过是一物降一物罢了。”

  听他这么说,爱茉仍是不明白,程敏之却道:“我今天接到消息后,便已派人探望了武文德,他虽有病容,身体却尚好,府里梁北戎的人也去了大半,我已命人安排妥当,此去,怕是无甚风险,茉儿只管放心就好。”

  爱茉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松了口气,离开太守府多日,她也想回去看看,如今倒是个机会。

  程敏之见她如此,反握了她的手道:“只是你若回去,再想见你,便要费些周折。”

  爱茉听了看了看他,纤指轻轻勾住他的衣带一笑:“倒也是……”说着,便向内室走去。

  程敏之见她笑语嫣然,心中一动,便被她牵进了床帐之中,一时间薄衫尽褪,软玉温香,只留一地绯衣玉带……

  第二天清晨,爱茉终于告别了住了近一个月的秦府,回到了太守府上。

  秋阳高照,秋风轻拂,爱茉从马车上刚下来,便见武从佑跑了过来,见了她,停了脚步,整了整衣衫才正声道:“从佑见过夫人。”

  爱茉早上前拉住他,从佑也腼腆地笑了。下人们安排了爱茉的行装,爱茉简单地了问了府上的情形,有人一一回了。爱茉听了,只点了点头,便让众人下去了。

  她离开这些天,梁北戎虽然生气,却也没有将府上的人如何,只有武文德怕是被他扣留了几日,只是他是朝廷命官,没有皇帝的命令,即使是梁北戎也动不得,而且看情形那玉只怕还在武文德手中。想到这儿,爱茉倒心安了。这梁北戎在兰陵城里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的日子只怕是没她好受。

  三娘早预备了洗澡水,爱茉于是褪了衣衫,打算好好地洗个澡。

  雾气蒸腾,水洗凝脂,爱茉看着自己的身体,往日的伤痕虽然还在,却已淡去,留下的只有昨夜激情时分的印记,程敏之像个需求无度的孩子,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点点玫红。从水中出来,爱茉捡起一旁的浴袍刚要穿上,却只听一个好听的男声笑道:“夫人,好久不见。”

  爱茉一惊,匆忙用衣衫掩在胸前道:“大胆!是谁?”

  话音未落,只见人影一闪,一柄折扇挑开珠帘,无夜一身黑夜缓步而来。

  见是他,爱茉倒松了口气,可还是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且去叫三娘进来,待我收拾好再回来,我有话问你。”

  无夜见爱茉尚未着衣,长发散落在身前,肤如凝脂,目光微动,笑道:“何必叫三娘过来。”说完,又来到爱茉面前,俯在她耳边哑声道:“三娘能做的无夜也能做,三娘不能做的,只要夫人愿意,无夜自当随时奉陪。”

  他这话说的暧昧之极,呼吸拂过耳边,竟像是已抚过她的肌肤一般,爱茉只觉得像中了魔般移不动身体。

  无夜见了,了然一笑,抬手拿开她放在胸前的衣衫,顿时满室春光,尽在眼中,爱茉伸手要将衣衫夺过来,却被无夜擒住手腕,他的目光就这样放肆地在她未着寸缕的身体上滑过,将每一点变化都收入眼中。从少女的青涩,到初经人事的丰韵,她的身体如花般绽放,如同酿过的醇酒,软香袭人。他的目光由惊诧,变为欣赏,又渐渐变成了爱茉看不懂深黑色,抬头,几乎看得见有欲望在他眼底流动。

  “你……”爱茉又羞又怒,想挣脱他的掌控,却无济于事。

  这时,无夜却轻轻一笑,眼中顿时风轻云淡,只见他将从她手中夺来的衣衫展开,轻轻披在她身上,这才漫不经心地道:“倒便宜了那小子。”

  爱茉听了,心中一动,却不知他说的是程敏之还是柳云尚。

  无夜却也不多说,只亲自替她将衣衫一件件穿好,来到外间,这才道:“夫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爱茉想知道的极多,只是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她想知道苏默找到了没有,为什么魏王府的人要找她,还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像是知道了她心中的问题,无夜于是将这些天所得一一说出她听。

  原来那日他离开兰陵后,确是打算去京城打探些消息,魏王派人来兰陵一事,不仅爱茉不解,柳云尚也甚是疑惑。可还未等无夜到京城,却见到了他派去接苏默的一行人,问后才得知,这些人去了西北本已将流落在外的苏默接了出来,可是却半路上将人弄丢了。问起来才知道,竟是与劫爱茉的那伙人相似的人干的,他们劫去苏默后又来了兰陵。无夜听了,也全然不解。那夜柳云尚与王府的人交手后,他们死伤惨重,如果真是他们劫了苏默,那么他们应该早护送着他回到了京城。于是无夜到京之后,便想方设法想进入魏王府,打探苏默的下落,可不知为什么,平日里安静至极的魏王府中一下子多了许多兵丁,竟是将王府铁桶般护了起来。无夜竟一时间想不到好办法。

  此时恰逢老太妃生辰,皇帝为表孝心,带众皇亲大行祭祀,无夜幸得一机会见到了魏王,又听到了一些消息,只是在这之后,心中未免疑团更盛。

  “那魏王是何等样人?”爱茉不由奇道。

  无夜看了看她:“魏王本封地于西北边境,只是自十年前丧母之后,便一蹶不振,皇上几次曾想召他回京,他都以为母守墓之名拒绝了,七年前,却突然遵旨回到京内,且深居简出,就连常在宫中行走的官员都未得见其真面容,此行京城,本以为见他无望,可祭祀时,我还是见了他一面。”说到这儿,无夜看了看爱茉,这才缓缓道:“夫人可还记得苏默的样貌?”

  “自然记得。”爱茉死也不会忘记,只是听他这么问,不免心中生疑。

  无夜听了,却只是深深看着她,半晌才道:“夫人认为他比柳云尚如何?”

  爱茉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只道:“柳公子虽是人中龙凤,可怎奈先生是我心系之人,自然是无人可比。”

  无夜见她虽不喜欢柳云尚,却不偏激,只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听说魏王年少时极聪明伶俐,是先帝最喜欢的几个侄子之一,直到王老爷去世,才无奈将他送到西北,却没想到,在他二十几岁时,先是结发妻子染病去世,继而老王妃又离开人世,魏王情系亲人,不几日竟病倒在床,醒来时神情恍惚,竟是许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这些事我也早有听说,”爱茉道:“只是这些与他想要找我又有何干?”

  无夜看了她一眼,这才接着道:“当时魏王负责守卫西北边境,西北乃民风彪悍之地,常有异族军队侵扰,魏王治军严明,自是逢战必胜,那些异族听得魏王的名声便不敢来袭,只是魏王这一病倒,边关的战事便又有些吃紧,那些人听到了消息,又来破关。于是为了边关战事,皇帝城派来了御来医治魏王的病。”

  “这些我也略有耳闻。”爱茉道:“当年我随父亲住在邺城,正是魏王封地,当年御医治好魏王殿下的病,全城欢庆,百姓们都说,这下可保边关平安。”

  无夜听了,却看着她不语。

  爱茉不由得一怔,这才道:“怎样?难道又有变故不成?”

  无夜看着她道:“当年御医来到边关,其实并未治好魏王殿下的病,不仅如此,还将魏王殿下弄丢了。”

  “啊?!”爱茉一怔,竟是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前尘往事,慢慢揭开……


  天荒地老有穷时Ⅴ


  十几年前,朝廷在西北战场最艰难的一战终于结束,魏王率部击败来犯敌军,举国欢庆,可当年冬天,魏王母妃便在京中病逝,紧接着,魏王妃难产而亡,到了第二年春,魏王殿下一病不起,不久京中太医星夜赶来,却是见他的面也没有见到。

  丢了魏王殿下便是死罪,众官员们不敢隐瞒,据实上报朝廷。西北刚安定不久,经不起强兵再犯,皇帝下密旨不得任何人走露风声,违者斩。

  当无夜说起这段往事,爱茉不由得记起幼时在西北时的生活,那时父亲还在世,君家家境尚好,在邺城虽算不上富贵,却也是中等之家,当时爱茉尚未成年,已由父亲传授了些书籍,成天里缠着要和男孩子一般去学堂。

  转眼,已近十年,现今想起来,事物人非,不免愁肠百结。

  无夜见爱茉出神,这才道:“当年我在西北见过苏默先生一面,而在京城,又有幸一睹魏王风采。”

  “如何?”爱茉道。

  “夫人以为苏先生比柳云尚如何?”

  “公子刚才已问过。”爱茉不解:“柳公子再好,也绝非先生可比。”

  无夜看了看爱茉,目光了然,于是只道:“我见到苏默时,他却是另一番貌,恐怕即便是遇到夫人的当年,也比不了柳云尚半分。”

  爱茉垂下眼眸,手中的帕子却是攥的越来越紧:“他今生吃过的苦皆缘于我,爱茉自是亏欠先生许多,公子又何必逼我一一提起?”

  无夜却不以为然:“可是此番我在祭坛上见到魏王殿下时,却只觉得魏王风仪如月,即便是站在皇帝身边,也毫不逊色。”

  “公子的意思是……”爱茉看着他。

  “夫人可有苏先生当年画像?”

  “并无。”爱茉面色惨然:“当年他被父亲送过官府,我与他甚至未见上最后一面。”

  无夜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道:“夫人恕在下大胆,我几年前所见到的苏默,只怕并不是夫人口中的先生。”

  爱茉一怔,只道:“那紫玉扳指又作何解?”

  无夜的目光却闪了闪,执了爱茉的手柔声道:“夫人,无夜在这里向您赔罪……”说着,便俯□来将在爱茉耳边将缘由细细说了,爱茉听过,秀眉一挑,只盯着他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无夜微微施礼道:“还请夫人原谅……”

  “啪”地一声,未等他说完,只见爱茉伸手便打了他一个耳光,恨声道:“还有什么事是你们做不出来?!”

  无夜并未闪避,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巴掌,也不生气,仍是执了她的手柔声道:“夫人息怒,在下一时情急,触怒了夫人,只是当时若不出此下策,现今又怎能接近夫人?”

  爱茉被他无动于衷毫不羞愧的样子气的无言以对,半晌才冷冷道:“接近又怎样?想要的终究还是得不到,别告诉我你又有了什么新花招……”她冷笑两声:“若不是我糊里糊涂进了你们的局,柳云尚现在只怕早担着侮辱郡主清白的名声死了好几回。别说你做的事他不知道,你们本就是互相勾结。”

  无夜见爱茉脸都气白了,知她是动了真怒,也不辨驳,只道:“在苏先生的事上欺瞒夫人是无夜的错,可是夫人难道不明白,就算您不问世事,梁北戎也绝不会放过您。”

  “我与他无怨无仇,他又何必找我的晦气?”

  无夜见爱茉仍怒气未消,于是便扶他在美人榻前坐下,这才道:“夫人只知其一,其它缘由只怕绝非夫人所想那般简单,您难道不奇怪,为何我与柳云尚皆要取那件东西?为何它又偏偏留在了从西北回来的武文德手中?他又如何由一个小小的将军升了太守,而夫人您当年为何不远千里来到兰陵,又非嫁给武文德不可?据我所知,您对太守大人可算不上一见倾心。

  听了这话,爱茉脸色一沉,当年的事又浮上心头,于是压了压思绪道:“你又知道多少?”

  无夜却道:“夫人知道的,无夜未必全知道,无夜知道的,夫人想必也十分好奇。”

  爱茉看着无夜,心想:所谓狐狸百炼成精,不过如此。

  可要想知道事实,又非要听他的不可,于是忍了忍心中之气道:“当年我嫁过来自是情非得已,彼时父亲得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欠下许多债,当时有债主来讨债,我自是无奈,才嫁与武文德。”

  无夜目光闪了闪:“据我所知当年向夫人示好的良家子弟甚多,其中不乏多情少年,夫人为何单单选了已近天命之年的太守大人?”

  爱茉纤纤玉指在袖下捏了捏,神情落寞,只道:“当时年幼,父亲去世时已无计可施,那些良家少年虽好,却大多已有妻妾,我一个孤身女子,一无身家背景,二无亲人眷顾,或是进了门或被欺被辱,竟是连一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武文德当时并无正妻,且允我帮父亲还债,于是才从了他,只是却不曾想……”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终是未说下去。

  无夜目光一暗,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爱茉才悠悠地道:“公子还想知道什么?”

  无夜见她如此,终是不忍,于是只执了她的手道:“夫人可知武文德当时在邺城只是一个小吏,又是怎样得了兰陵太守的缺?”

  爱茉想了想,这才缓缓道:“我只知他当年是一个把总,统管邺城的一些兵士,后来听说是立了战功才得了太守一职。”

  无夜摇头:“当年魏王失踪时,西北已无战事,武文德又怎会立战功?”

  “那我就不明白了。”爱茉垂眸道:“新婚不久,他便对我施暴无数,当时我只想着活命,又哪里顾得探听这些。”

  无夜听了,目光渐渐柔下来,只道:“夫人可还记得他做太守前可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爱茉想了想,只摇头道:“新婚之后,被他关进暗房折磨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便不顾死活连夜赶路来到了兰陵,之后我便病了大半年,险些命都丢了,又怎知他的事?”

  无夜听完,上下打量了爱茉几眼,似是对她所说的话惊诧不已。爱茉却别过脸去不看他,强忍着泪道:“你还想知道什么,一并问罢了……”

  无夜没有说话,半晌,却只伸手轻轻转过她的头,爱茉眼中泪意未消,只看着他,继而又垂下目光。有泪滴在了他的手上,无夜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痕,爱茉抬眼看他,却见那双黑的不见底的眸子里似有淡淡怜惜,于是悠悠道:“公子这是在可怜我?”

  “自然不是。”无夜抚了她的脸颊缓缓道:“换作寻常女子历经如此磨难,只怕早已命丧黄泉,可是夫人……”他的目光由她的眼睛渐渐滑下,将她的面容一一收入眼中:“就如传说中的凤凰,浴火重生,美艳不可方物。”

  爱茉见他说的动情,并不似寻常玩笑的口吻,于是只垂眸惨淡一笑:“我又何尝不想作寻常女子,被夫君捧在心口,只是命运多舛,今生无缘。”

  无夜看着她道:“夫人又怎知无缘,命运也可顺应人心。”

  “当真?”爱茉期待地看着他,二人之间近的呼吸可闻:“公子莫要骗我。”

  “自然当真。”无夜看着她,一瞬间,他似乎怀疑了一下她的动机,可终是被爱茉眸中纯真的期盼所动,半晌才道:“只要夫人愿意,无夜自当倾心相助。”

  听了这话,爱茉感动莫名,看了他半晌才叹道:“我原以为你是铁石心肠之人,现在看来,倒是错看了你。”

  “哦?”无夜倒有些感兴趣:“夫人说说看。”

  爱茉似嗔似怨地点了点他的胸口道:“今天有正事,且不说这些,将来自是饶不了你。”

  无夜黑眸渐深,只捉了她的手道:“届时倒要领教一二。”

  爱茉被他看的脸热,便要抽出手指,却被他捉住放到唇边轻吻,温柔的呼吸无端的让人心痒,爱茉于是笑着求饶,却被无夜轻轻带进怀中,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身体紧紧相贴,呼吸相闻,情形暧昧之极。

  之前二人虽也有过亲近,却是玩笑居多,不比此时,仿佛有热流涌动,爱茉甚至能闻到无夜身上只属于男性的淡淡清香,那双黑眸更深如潭水,倒映着她的影子。

  “公子……”爱茉终是扭头推开他道:“莫要再闹了,我还有正事问你呢。”

  无夜被她推开,倒有几分不舍,半晌才道:“你问便是了。”

  爱茉听了,倒是皱了皱眉:“那梁北戎为何要来兰陵,难道他也要取那前朝玉玺不成?”

  无夜倒也不避晦:“这是自然。”

  “那玉玺虽贵重,却是前朝之物,你们又何必心心念念得到它?”

  无夜听了才道:“前朝皇帝皆出身游牧,以西北为据,得占我朝土地,继而登基,我朝太祖当年率兵起事时,前朝已没落多年,可皇室仍有大量金银掌握在皇帝手中,太祖杀死前朝皇帝太子多人,将皇族赶回西北,却一直未见他们所藏金银,传说宝藏的地图乃被留在两块玉中,一块是太子殿下所配,另一块便是前朝皇帝所用玉玺。太子之玉,我朝天子已辗转得来,只有这玉玺,尚未有消息。”

  “这么说,武文德手中的玉玺便是前朝皇帝所用?难道里面真的有藏宝图不成?”

  无夜听了这话淡淡一笑:“倒也未必。依我看不过是杜撰而已,只是传说的多了,难免有人不动心,只是这玉自我朝开国之后便毫无消息,倒是十几年前西北战事再起,才听说此玉流落到了一个百姓手中,一时间朝中传闻无数,当今圣上倒派了几拨人寻访,皆未见其下落,后来,战争又起,魏王大病,一时间前线吃紧,于是这事便渐渐淡了,再后来,竟是毫无消息。”

  “那你们怎知这玉落到了武文德手中?”爱茉不禁道。

  无夜看着她笑道:“夫人倒对这玉甚是有兴趣。”

  爱茉听了这才冷笑道:“若不是它,我又怎会被梁北戎所害。”

  无夜看了看她道:“我原本也以为夫人是无辜之身,只是最近柳云尚得了些线索,或者他的消息当真,夫人或者也并不是与此事无关。”

  “哦?”爱茉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夫人真想知道?”

  “自然。”爱茉道。

  无夜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道:“在下今晚留在府中细细说与夫人听可好?”

  爱茉听了,被他话中的意思惊的一怔,竟是未能答言。

  无夜见了,目光一闪,冷笑道:“夫人刚刚的千娇百媚哪去了?怎么不再对着我使一番?夫人还想知道什么?趁着我被您的楚楚可怜所动,一并问出来罢了,看我会不会接着上当。”

  “公子这是什么话。”爱茉见他识破了自己的计策,只得勉强笑笑:“莫不是累了的缘故,太色已晚,该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无夜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风暴,上前一步抬起爱茉的脸逼她看着自己:“夫人这就要赶我走,莫不是太无情了些?刚刚与我缠绵时为何细语嫣然,真是让我好生伤心。”

  爱茉见他虽是调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知他是真动了怒,于是道:“公子这般玲珑心肝,若不动点心思,只怕您一句话也不肯说,爱茉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无夜听了这话,倒是收了手,只冷冷一笑:“依我看夫人才是玲珑的心肝,天底下哪有男人能逃得过您的掌心?”

  怎么没有,你不就识破了我吗?爱茉心里暗中苦笑,可嘴上却道:“公子当真不肯多说?”

  无夜看了她一眼,爱茉知道已无希望,于是道:“天色已晚,公子请回罢。”说着,起身向里间走去。

  她走过去就要关上房门,突然只听身后脚步声响,转头看去,只见无夜走过来一把将她拉回。爱茉挣扎了一下,终是未挣脱,被他压在门上。

  “你……”爱茉气道,伸出手来,可却被他压住,只见他幽深的双眸亮的惊人,一手扣住她的下颌,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下来。

  爱茉挣扎着,下颌却被他牢牢定住,他的吻毫无感情,带着狠狠的惩罚侵略过她的每一寸柔软。

  气愤,惊恐,担心一一闪过之后,爱茉放弃了挣扎,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手渐渐从上滑进她的领口,手指一寸寸抚过她柔软丰润的身体,像是鉴赏一件心爱之物般,细腻到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她推拒不开,只能任由侵占,他仿佛知道她的每一寸每一丝感受,手指触及之处,留下强烈的无法遗望的感受。唇齿间仍被他占据,身体也被完全掌握,这个男人是恶魔,他知道女人的每一寸需要,以及每一个敏锐的弱点,爱茉摆脱不了他,却也无力摆脱,他所带来的欲/望和喘息已经淹没了感官。

  良久,他才收手放开她,黑眸中笑意若隐若现:“这是夫人刚刚欺瞒在下的下场。怎样?还想要吗?夫人刚刚迷惑我时,难道不想这样?”他俯下头看着她,黑眸白齿,笑的如恶魔一般:“别说你不想,任何女人在这件事上都没办法对我撒谎,你是知道的……”

  她终于惹怒了这个小阎王。

  无夜自幼在女人堆里混,见过无数脂粉,此时竟中了自己的诱招,自是恼羞成怒。

  想到这儿,爱茉不由得咬了咬嘴唇,看着他道:“公子既然知道这个,更应该明白如果留下来,最便宜的是我。”

  无夜的眼睛眯了眯,爱茉又道:“既然恨我,又何必让我快活,公子想必更明白这个。”

  “你倒是比我想像的更会说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爱茉只得又道:“何况,今晚我也并未让你说出更多,武文德为何得到玉玺,你仍是不肯告诉我。”

  无夜冷笑,并未说话。

  爱茉道:“难道公子今夜留下便会告诉我?”

  无夜看着她,继续冷笑。

  爱茉于是道:“既然公子无论如何也肯告诉我,那又何必在意刚刚那些微不足道的消息?”

  无夜突然冷笑道:“我现在明白了那人为何不肯见你。”

  “谁?”爱茉道。

  无夜的目光闪了闪,突然笑了,退后一步道:“夫人当真想知道玉玺的事?”

  爱茉看着他:“难道还有别人知道不成?”

  “自然。”无夜道:“想让他开口,倒要看夫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到底是谁?”爱茉道。

  无夜一笑道:“兰陵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女人若想对付男人,一半靠智慧,另一半,没有比色诱更好的主意了,男人即便再聪明,终究还是男人……


  天荒地老有穷时Ⅵ


  爱茉有点摸不清头绪了,自那晚无夜离开起,她便一直琢磨着他似露非露说出来的几件事,前朝玉玺、藏宝图、魏王殿下、武文德、苏默、柳云尚、邺城,还有父亲的死。

  这几件事看似毫无联系,却是有说不清的牵扯,无夜走后她也曾回想过往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个中原由。换作以前,她自认为无夜是在骗自己,可是据她所知,虽然玉玺与藏宝图一事尚待商榷,但魏王与苏默一事却是她的心病。

  当年与先生相处时的情形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虽模糊,却并不是没有疑团。

  这些天来,她也曾探望过武文德,却仍无法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

  自梁北戎来到太守府不过月余,武文德竟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以往,他虽生性多疑暴虐,却仍是一个活人,而今再见,竟形容枯槁,似半个死人。爱茉原以为梁北戎对他用了刑,可是看上去武文德竟也不像受过重伤的人。见了爱茉,他的眼中竟生出几分复杂又怨恨的表情,加上身形比以往瘦去许多,坐在太师椅上如僵尸一般。

  爱茉向他请示了祭月时需备的物品,又问了几句话,武文德只简要说了,爱茉本想知道再多,却见他看自己的眼神恶毒无比,顿时闭了嘴,只求离开。武文德也不留她,只是在她即将离开时才阴阳怪气又恶狠狠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干的那些事儿,你和姓程的那小子最好早断了联系,不然我便把你们一起剁了喂狗!”

  爱茉听了这话,也未转身,只冷笑道:“他现在是巡抚大人,皇上眼前的红人。”

  武文德哼一声:“别以为他得了皇宠老子便不敢动他,皇上喜欢的东西多了,他算什么东西。”

  爱茉想了想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么说老爷知道皇上喜欢什么?倒说来看看。”

  武文德阴狠地看了她一眼:“别逼我杀你。”

  爱茉看了看他:“皇上喜欢的难道是老爷手里的东西?”

  武文德霍地站起来,瘦削的身子竟如鬼魅一般来到爱茉面前,一把掐住她的颈项:“臭□,再多嘴我现在就杀了你!程敏之那小兔崽子也救不了你。”

  爱茉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只道:“太守大人错了。”

  武文德听了一怔。

  爱茉却接着道:“你以为我的处子之身给了程敏之,其实并不是。”

  武文德咬牙切齿道:“你个□!”

  “杀了我啊,”爱茉看着他冷笑道:“你喜欢想巴结的,有免死圣旨的柳云尚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看看杀了我他会不会再和你交好。”

  “你!”武文德双目放出恶光:“你,你居然勾引了他!”

  爱茉听了,挣脱了他的掌握淡淡一笑:“老爷,您说错了,原是他勾引了我!”

  关于那夜与柳云尚之间的事,爱茉一直闭口不谈。在她看来那夜不过是个不堪的回忆,过去便过去了,多想无益。况且柳云尚清高至极,那夜之事纵不是他人生的污点,也并不是愉快的事,比起她来,他恐怕更加想不愿想起她。爱茉也曾恨自己当年未将一切给了先生,如今便不会悔恨至此,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想想而已,只是记起无夜的话,心中难免犹豫……

  踌躇间,祭祀的大小事项俱已准备妥当,中秋转眼就到,城中显贵们俱往城西月祠而去。

  这月祠乃前朝所建,占地十几亩,听说乃是前朝一户人家的祠堂所改建。因太守大人要亲自祭月,闻名而来的百姓也络绎不绝。傍晚时分,武文德在兰陵大小官员的陪同下一身白衣走进月祠,爱茉也与众位夫人着素衣侍立一旁,而在众人上首,程敏之素衣白服而立。他是皇帝亲自下旨任命的巡抚,官阶与武文德不分上下,仔细论起来倒是比他高了半阶,于是即便武文德心中有诸多不愿,也还得得恭敬地给他行礼。在程敏之左右,自有服侍的一批大小官员。爱茉留意看了一下,竟是连各个千总,安抚使也都站在了他的一侧,倒是不容小窥。

  各方行礼问了好,夕阳已下,仪式正式开始。武文德亲自宣了祭文,众人对月坛祭拜,又行了大礼,这才作罢。

  因当晚乃是中秋,按兰陵府的习惯众人是聚在一次赏月,之前已有几个世家出了银子办了几台戏,一时间月祠内外俱是演了起来。百姓们在外看戏,显贵们自是在祠中看戏。爱茉早已携了众女眷看戏,明若夫人带着一众夫人早素衣坐在一侧的阁楼上,见了爱茉,不由得一把拉住她指着楼下的程敏之笑道:“如何谢我?”

  爱茉只作不知道:“无夜公子怎么不见?”

  明若夫人斜眼瞅了她笑道:“无夜是匹野马,谁能拴得住呢,只是你,怎么,这就要把我这媒人搁一边?也罢了,你那程公子现在是兰陵府上的名人,皇上眼前的红人儿,不知道多少王公贵戚想把女儿许配给他,怎么?你就不吃醋?”

  爱茉笑了笑,心想,这又怎是吃醋就能解决的事,于是只道:“夫人且看戏,我去换了衣裳就来。”

  明若夫人知她推托,于是笑道:“快去快回,我托了程大人给咱们寻了些有意思的玩意儿,一会儿他上来见你不在,即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自在。”

  爱茉见她兴致甚高,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道:“去去就来。”说着,带着三娘向后堂而去。

  因为接待众位夫人,爱茉早派人将后堂打扫,留作更衣吃茶之地,她带着三娘走进去,却见程敏之的母亲也在后堂,见了爱茉,老夫人一句话不说,自让人拿了扫帚扫地。

  三娘见了不由得生气,刚想上去说两句,爱茉便拉住她道:“罢了,我们去后面。”说着,自施礼告辞出来。

  三娘心中不平,只道:“不论怎样,您也是太守夫人,程老夫人做的也太说不过去。”

  爱茉听了叹道:“何必与她计较,毕竟她也只有敏之这一个儿子啊。”

  三娘听了,也默不作声了。爱茉一径来到了后院,见这里虽也有兵丁家人守着,却看着眼生,又不好多问,只让三娘回去取了衣裳,然后自己向内堂走去。

  进了内堂,却发现这里原是出了月祠,后门通着一个小小的佛堂,夜色甚浓,看不清供了什么佛祖,爱茉叫了几声,倒是无人回应,只有外头有两个人守着。于是她便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并未点灯,黑漆漆的,爱茉寻了一处烛台点着,借着灯光,只见佛像前一个人一身白衣背着她而立,宽衣广袖,风仪出众。爱茉不由奇怪,又不好多问,只得道:“打扰了这位公子拜佛,还望见谅。”

  那人听了爱茉的声音,并未答言,也未转身,爱茉倒有惯奇怪,只得立在原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却只听得他悠悠地叹了口气道:“茉儿……”

  仿佛被什么定住一般,爱茉全身一震,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那人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借着幽暗的烛光,只见他俊秀的容颜笼罩着一层难以难喻的悲伤:“茉儿,是我……”

  顿时,有如五雷轰顶,爱茉只觉得全身都在颤抖,手上的烛台抖成一团:“你……你是先生?”

  有多少年,她只能在梦里想念他,有多少次,她在一次次毒打中晕过去醒来,当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痛苦折磨着她时,她的心里一直默念着一个名字:苏默。

  可是当他真正站在自己的眼前时,爱茉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生……你真的是先生?”她颤声问道。

  “是我。”苏默道:“茉儿,你……可好?”

  瞬间,七年来的痛苦、隐忍和委屈都涌上心头,爱茉只觉得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瞬时已泪如雨下。

  “先生,先生……”她低声唤着,却无法多说一个字。

  苏默来到她身边,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茉儿,我来晚了。”

  爱茉哭着摇头,她想说,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不晚,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泪水沿着脸颊流到了他洁白的衣襟上,又被他揉碎在胸口。

  七年,她的人生被彻底颠覆,痛苦,无奈,屈辱,将她由一个纯真少女,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而他呢?爱茉颤抖着抚摸着他的脸颊,西北的苦寒并仿佛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印记,只是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丝,如果她未记错,他也不过刚过而立之年,这些年他又是受了什么样的苦,才会早生华发……

  “先生……茉儿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默揽着她,手指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她的脸,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二人相拥良久,才执手相视,只是泪眼朦胧,却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爱茉这才道:“先生何时到了这里?又怎知我会来?”

  苏默听了,这才道:“我已到兰陵多日,只是尚有一些事务未办,何况,你又在太守府中,自是不得相见,今天,我本打算远远看你一眼便好,却没想到……”

  原来如此。爱茉听了这话,不由得道:“先生,当年父亲污陷于你,你这些年,害你受了委屈,茉儿对不住你。”

  “茉儿……”苏默听了却拉住她道:“我所受的最大委屈便是无法见到你,即便是梦里,也忘不了。”

  爱茉听了,不觉得眼中一热,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她还想问什么,这时,突然听得外面有人低声道:“这里不方便,还请柳公子绕行。”

  爱茉一怔,刚想说什么,却见苏默微微皱了眉。

  这时,却听得柳云尚冷冷道:“既是太守府上的人,为何不曾见过?”

  那人听了只道:“小的只是府上一个寻常下人,公子贵人多忘事,又哪能一一记得。”

  柳云尚听了只冷哼一声并未言语,只往内堂走去,那守卫见了忙上去阻拦,柳云尚也不理他,轻拂衣袖,那人未有防备,晃了晃身子,险些摔倒,再追上去时,柳云尚已迈步走入殿中。

  当他看到爱茉与苏默在一起时,脸色瞬间一变,目光停留在苏默的脸上。苏默见此情形,倒未显惊慌,只扶住爱茉看了看他,二人目光对视,苏默虽不语,但目光似有千金重量般,而柳云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爱茉,眼中明明灭灭,一丝复杂之极的情绪闪过。

  这时,外头的守卫已追随柳云尚走了进来,见了苏默忙跪下道:“属下无能。”

  苏默也不介意,只挥了挥手,那守卫忙起身出去了,神情恭敬之极。爱茉见了,不由得暗暗惊异。

  苏默却伸手不露痕迹地握了她的手,这才向柳云尚道:“小世子。”

  柳云尚未答言,目光落在他与爱茉相握的手上,又移开,看着苏默道:“一别经年,没想到在兰陵再见。”

  爱茉见二人竟是相识,心中不免暗暗惊异,却只听苏默淡然一笑道:“世事无常,不过是随遇而安。”

  柳云尚看着他,目光凛冽:“西北七年风霜,难得阁下仍记得中原风光。”说到这儿,看了看爱茉道:“这位虽是阁下旧识,现如今却是太守夫人,还请将她奉还。”

  这又是什么意思?爱茉看向柳云尚,后者的目光却在苏默身上。

  “这么多年来,小世子仍是初心未变。”苏默淡淡一笑道:“实属难得。”

  柳云尚仿佛未听到一般,只道:“阁□份尊贵,莫要逼下在动手才是。”

  苏默听了这话,突然抬眸,眼中精华一闪,沉了脸道:“茉儿不是什么太守夫人,只是一个旧识。”

  柳云尚听了却冷冷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衣袖已拂过爱茉眼前,转眼间,她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猛地一转,听得衣袂带风之声,再睁眼前,人已经被柳云尚揽在怀中。在她对面,苏默停了脚步,原本整治的白衣微有凌乱。

  “先生……”爱茉唤了他一声。

  苏默听了,只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向柳云尚道:“把她还给我。”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爱茉挣扎了一下,却被柳云尚扣住双手,只听他清雅的声音冷到了冰底:“你不配!”

  作者有话要说:利益和感情,男人永远只会选择前者……


  只有相思无尽处Ⅰ


  月光如水,留下一地银霜,苏默只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角道:“还等我亲自动手不成?”

  话音刚落,只见几个身形矫健的侍士飞身而入,转眼便将柳云尚与爱茉团团围住。爱茉一怔,看向他,苏默看了看她,眼神闪了闪,却终是没有说话。

  爱茉见状,心中一冷。

  柳云尚环视了下周围,也不惊讶,只淡淡道:“殿下果然已非当年。”

  苏默只是皱了皱眉,向侍卫们挥了挥手,只见刀光剑影一片。

  爱茉咬了咬牙,看了看苏默,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竟是不能言语。

  转眼间已有人攻上前来,柳云尚轻舒广袖恰好遮住爱茉,只听得刀剑之声,又听苏默低声道:“不得伤她。”

  众侍卫散开,柳云尚带爱茉退到一处墙壁前,又有一个侍卫挥刀上前,直取柳云尚,后者借机取力,转眼已将侍卫手中刀夺下,其他人见状一起攻上,只见他将爱茉拉到身后,恰好挡住她的视线,瞬间手起刀落,连斩三人,动作快到雪白的衣衫上丝毫不见血污。

  众侍卫似是被这般情形吓呆了,不免有些犹豫,却见柳云尚衣袖飘飘道:“佛祖面前杀人,柳某还是第一次,哪个再来?”

  一语毕,竟是无人上前。

  苏默站在佛像之前,脸色苍白:“柳云尚,你想造反不成?”

  柳云尚却掷刀笑道:“当年先祖既未得皇位,便料到会有今日,子孙得了百年的富贵荣华,只是当今皇帝擅妒,柳家只怕已走到尽头,在下早已不做这没名头的荣王爷,殿下又何必再将造反的罪名扣在柳某头上?”

  一席话出,苏默竟是无言以对,只得道:“将茉儿留下,我自不追究。”

  听了这话,柳云尚却清冷一笑,只牵了爱茉的手将她拉至身后道:“恕难从命。”

  “你!”苏默不由冷笑道:“莫要欺人太甚,当今圣上虽容你存世,却不容你如此胆大妄为,你以为为何一个小小的太守夫人就能惊动大内高手?劝你珍惜先祖留下的福德,莫要多管闲事。”

  柳云尚听了这话,长目微动,只道:“那请问殿下又为何要多管闲事?据在下所知,一别七年,若不是非常理由,你又如何能记得起小小兰陵,还有一个心念殿下的女子?”

  苏默不语,爱茉站在柳云尚身后抬头看向他,二人目光相接,爱茉求证般地望着他,仿佛期待着他能回答。可苏默却看了看她,目光复杂:“我自有难言之隐。”

  爱茉听了这话,垂下了目光,心中渐冷,手指不觉用力,指甲抠进了肉里。

  柳云尚不由冷笑道:“好一个难言之隐,你可知她为你这一句话等了七年,而你,却为了那件……”

  “住口!”苏默低声喝道,这时只听得院外马蹄声响,不一会儿进来几个黑衣侍卫弯腰行礼,苏默冷哼一声道:“你们还等我亲自动手不成?”

  听了这话,众黑衣人一拥上前,刀剑出鞘,瞬时便将二人围住。爱茉见他们个个身手比方才几个侍卫大为不同,倒似那夜在清凉山外见到的黑衣人。那些侍卫互相递了个眼色,转眼间便挥刀而上。

  柳云尚带着爱茉本就不甚方便,而这些黑衣侍卫身手明显比刚才的几个高出不少,十几人一起上前,柳云尚只得一退再退,转眼便来到大门前,那门前恰好栓着几个侍卫骑来的马匹,柳云尚伸手夺过一匹,揽起爱茉飞身上马,众侍卫见状,也纷纷夺马追赶来,紧紧相随。

  月色下,一行十几人沿城西一线飞快急驰而去。

  因这日是中秋,城门关的晚些,柳云尚打马来到城门前已有兵士把守,那兵士刚喝了一声“停马”,只见眼前一黑,头顶一凉,帽子连头发一齐被削掉,吓的他竟是连话都未喊全。

  爱茉伏在马上,只听得耳边风声吹过,后面偶有暗箭射来,有一支擦过她的肩膀,险些刺穿皮肤,只见柳云尚抬手轻拂,箭被衣袖卷了猛地向回射去,身后一声闷哼,一个侍卫便掉下马来。爱茉从未见过此等场面,不由胆寒,加上刚刚慌乱中见到死去侍卫的尸首,顿时只觉胃中翻滚,一阵恶心,这时却只听柳云尚道:“抓紧。”

  未等她反应,只觉得身上一轻,人已被他提着上了一棵大树,马儿脱了控制向前猛冲过去,追兵也追着马而去。

  爱茉伏在柳云尚胸前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却屏住呼吸不敢作声,直到马蹄声渐远,才轻呼出口气,只是刚刚放松,又一阵恶心袭来,强行忍住,便轻咳起来。

  “你……唔……”她本想说让他放自己下来,却见他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嘴,这时,只听马蹄声又起,不远处一队人马向这边而来,趁着月光明亮,看得出马上坐的正是苏默。爱茉心中一惊,自噤了声。

  苏默在树下停留片刻,自带了人马又向前追去。

  爱茉在树上看的清楚,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苏默走远了,她才意识到柳云尚的衣袖尚在鼻端,淡淡的纸墨香气与另一种清新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熟悉,让她不由得记起在清凉山上的那晚,于是心中一阵异样流过,恶心的感觉竟被冲淡了。

  见苏默一行人走远,柳云尚这才放开她道:“情非得已,见谅。”

  爱茉摇了摇头,柳云尚见她如此,便抱着她来到树下。此时虽日夜晚,但月光正盛,不远处仍听得到众侍卫骑马寻找他们的声音,于是二人只得离开大路,转而向小路去。此地离兰陵城已远,既失了马,若再想回去,只怕不易。

  柳云尚走了几步,见爱茉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于是伸出手来,爱茉看了看,只得拉住。盛夏虽过,可小路上依旧是杂草从生,爱茉穿着绣鞋走了几步,裙角已被露水湿透。加上刚刚受了惊吓,已是全身虚脱,于是柳云尚只得走走停停。这时,突然见不远处火光亮起,想是赶来的众侍卫点了火把,爱茉见了,心中又惊又痛,知那苏默抓不到自己怕是不甘心,且自己已筋疲力尽,于是只扶了一株树轻声道:“柳公子先行一步,莫要管我。”

  黑暗中,柳云尚回头,月光映着他的脸,俊美之极,他看了看她:“你知那苏默是何人?”

  爱茉摇摇头:“原本知道,现在不知。”

  柳云尚又道:“你可愿跟他回去?”

  爱茉苦笑:“我若愿意,又怎会跟公子来此?”

  柳云尚看了看她,几步来到爱茉跟前。

  “你……”爱茉见他走来,不由一怔,可下一刻却只觉得身上一轻,竟是被他抱了起来。

  “公子这是做什么?”她惊道。

  柳云尚却一本正经地看了看她道:“逃命。”

  这时,只听得马蹄声又近了,爱茉忙向后看去,果然见几支火把近了些,柳云尚抱着她,转眼便躲进了树丛的阴影里,那几个追兵似是检查了一会儿,见没有异状,便向另一个方向而去。爱茉见了不由轻舒一口气,二人自穿过树丛,向前而去。

  没有了爱茉拖后腿,即便是柳云尚抱着她,也比先前快许多,黑暗里,他行步轻到没有任何声音,只见得树影一一闪过,爱茉伏在他胸前,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也不知穿行了几片树丛,只听得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秋虫低低鸣叫,月亮已被高山挡去光华,四周一片漆黑,隐约听得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号叫。爱茉只觉得全身冰冷,不由得向柳云尚肩头靠了靠。

  似是察觉到她的惊恐,柳云尚又抱着她行了一段,便停在一处岩洞前,那岩洞并不深,只是上面探出一块儿岩石,在远处看不真切,倒是个隐身的好地方。到了洞前,柳云尚这才放下她,乍一落地,爱茉只觉得两腿酸软,险些摔倒,勉强扶了石壁才站住。

  爱茉打量了下这个岩洞,心中暗道:只怕是今晚都要在这里安身了。

  心里刚刚想过,便又闻得一阵异味儿,再仔细看,原来这里先前已有动物安身,留下了许多味道,只是此时已经离去。爱茉强压心中恶心,可终是未忍住,不由得捂住嘴一阵干呕,可半晌,却是什么也没有。于是这才想起,今天竟是连一口水也未曾喝过。

  柳云尚见状,不由得走上前,爱茉知他向来好洁,于是勉强忍了道:“没事,不过是一时不适。”

  柳云尚看了看她,并未说话,而是执起她的手腕搭在了她的脉门上。爱茉见了,也不好挣脱。借着山那边的一丝月光,却见他似是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放下她的手,又执了另一只。

  “我说了不过是一时不适。”爱茉看着他。

  柳云尚听了,这才缓缓放下她的手腕,看了看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似有不同。

  这时,只见他向不远处看了看,这才道:“这里暂无无忧,你且等等,我去去就来。”

  爱茉不知作何想法,只得等在原地。那柳云尚去了半晌,果然不久便回转过来,又将她抱起行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转出树丛,只见不远处居然有一座茅草小房,窗户还亮着灯光。

  柳云尚带爱茉来到门前,轻敲院门,过了好久,才见一个老翁披衣提灯出来道:“谁啊?”

  柳云尚只道:“这位老人家,我与夫人刚遇到了猛兽,失了马匹,想借住一晚,不知可否。”

  那老者听了,提着灯笼来到门前,只见柴门前,柳云尚一席白衣,一副读书人模样,爱茉虽然衣装不整,却也看得出来是大户人家夫人的模样,于是道:“公子哪里人氏?”

  柳云尚只道:“兰陵人士,因与夫人来郊外赏月,遇到猛兽,才流落至此,还望老人家收留一晚。”

  这时,爱茉不由得又轻咳了几声,那老翁听了道:“贵夫人可是病了?”

  柳云尚顿了顿才道:“有些不适。”

  老翁点了点头,这才道:“进来吧。”说着,便打开了柴门,又向屋中道:“老婆子,快点出来,家里来客了。”

  爱茉伏地柳云尚肩头一径进了茅屋才被他放下,这时老妇业已出来,借着茅屋内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一下二人,不由笑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你们这么好看的夫妻,哎呦,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儿。”

  爱茉听她这般说,只得笑道:“打扰二老了。”

  老妇听了忙道:“说什么打扰,我们住在这深山里,几个月也不见一个人。”说着,便张罗着给二人倒茶。

  爱茉从未进过如此茅舍,事事都新鲜,可新鲜过了,又想起柳云尚好洁成癖的毛病,不知他今日如何,可看向他时,却见他泰然自若,对二老也不曾有一丝厌恶。见他如此,再想起平日里此人行事,倒比一般人让人佩服,比起那些清高的读书人,看上去他倒也不是假清高,只是脾气有些坏罢了。

  老夫妇二人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处房间,便将二人让了进去。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茅舍另一侧的一个斗室,屋内除了一铺炕和桌椅,便什么也没有,老夫妇二人已是张罗了两样饭菜摆在桌上,又道了一会儿歉,说自家实在太贫苦,没什么可招待的。爱茉见了,只笑着向二人道谢,二老这才出去了。

  爱茉走了这半晌,便在桌前坐下,看到那桌上摆着两样咸菜,两碗粗粮,她生平没吃过苦,此时见到这样的饭菜,只觉得胃里又翻滚起来,强压了压,才忍住。

  柳云尚看着她,目光复杂已极,只道:“这已经是方圆几里能找到最好的安自之处,你且歇息一晚,明天自有柳暗来接应。”

  爱茉不知他与柳暗有何暗号,只得点了点头。刚刚赶路时不觉得,此时安顿下来,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便站起身来走到炕前坐下。

  柳云尚见她如此皱了皱眉,又上前执了她的手腕看了脉,爱茉于是强撑着道:“没事,不过是走的急了些,歇歇便好了。”

  柳云尚放了她的手,看着她,半晌才道:“这里偏僻,若不是谎称夫妻,二老怕是不会收留你我,今晚我不能出去,只在这椅子上坐坐,还望不要介意。”

  爱茉见他此时还要顾着这些礼节,只道:“多谢。”

  柳云尚听了,自去桌前坐下,爱茉伏在炕上歇了一会儿,似是养回了一点精神,却见微弱的灯光下,柳云尚的肋下似有一块血污,于是道:“你可是……受了伤?”

  柳云尚不语,爱茉仔细想了想,罢了,原是在马上那一箭,虽然他护了她,却也擦伤了他。

  虽然她对他未有多少好感,可毕竟感念他救了自己,于是挣扎着下来,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和半碗烧酒走了进来放到桌前,又伸手将白布递给他,柳云尚只得接过来。

  在这斗室之内,二人自是无处可避,爱茉见他的白色衣衫已被血污了一大片,想起他抱着自己行了这么久,心中难免愧疚,于是道:“公子是明白人,难道还介意这些?”

  柳云尚听了,这才缓缓解开衣衫,灯影下,只见腰肋处果然一道深深的箭伤,爱茉见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刚要去布去擦去血迹,却见柳云尚接了过去。爱茉看了看他,便收了手。

  伤口处的血污擦干净后,自是用酒洗净,好在这里的老夫妻也备了些伤药,虽不是良药,却也有些作用,爱茉见柳云尚伤处甚是不便,便替他敷了,末了,又将那白布细细缠好。只是每缠一次,便要双手环住他一回,加之他身上的书墨香气混了酒味,几次下来,爱茉不觉间已微有些耳热,于是手上一滑,竟是半晌也打不好结。倒是柳云尚接了过去,系好。

  包扎好了伤口,相处起来倒与刚才不同,淡淡异样的感觉浮动在二人之间。

  爱茉只转过身去,定了定神才道:“今日之事爱茉有诸多不解,还望公子赐教。”

  柳云尚不语,爱茉这才转身看了他道:“苏默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阴谋揭开,一切皆为泡影……


  只有相思无尽处Ⅱ


  大约十年前,西北一场战事打了约有三四年,先是外族来犯,边境告急,接着是抵抗外敌不利,屡屡败北,然后就是年轻的魏王苏远山奉命出征。一连三年,他不仅夺下了被外族侵占的城池,还率领大军荡平西北。一时间,朝中上下,街头巷尾,处处传倾着魏王的名字。西北一战,不仅让这位默默无闻又年轻的郡王名声大振,也让朝中的众臣彻底臣服。

  可流言也随之四起,有人传言魏王手握重兵,早晚会逼宫而反,也有人说,魏王虽是异姓王爷爷,可祖上当年也曾随元帝东征西战,甚得军心,此番小王爷出征,早有当年的将领暗自接应……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魏王早料到朝中会有此等传言,于是战事刚定便借母亲妻子病逝之由称病不起,皇帝听说,忙派出御医赶来,说是为了治病,也是为了探他是否真有忤逆之心。可是御医到时,却不知道,他们所诊治的却并不是魏王本人,而只是一个与魏王极其相像的替身。而魏王苏远山,已着便衣离开。

  魏王一病不起,战事全靠边关的将士,御医束手无策,皇帝想召他回去,却屡被以“王爷病体沉重”为由推绝,加上战事松松紧紧,于是这一拖便是三年。

  三年时间,“魏王”缠绵病榻,而苏远山却化名苏默,在邺城君家的大院里做了三年的教书先生,与他朝夕相伴的,是君家唯一的女儿——君爱茉。

  茅屋内如豆的灯光下,柳云尚将陈年往事娓娓道来,一桩桩都仿佛冰刀雪剑刺在爱茉的心上。

  “原来如此……”她闭上眼睛,脸上流的已不是知是血还是泪。

  明明暗暗中,柳云尚的脸色看不清楚,却听他放低了声音道:“清凉山别后,我派人查了那些侍卫的来头,却是没有想到是魏王的指使,本想早些告诉你,不曾想……”他顿了顿,这才道:“不曾想有事耽搁了。”

  爱茉看了看他,才想起那夜程敏之留宿后,三娘曾说过平之当晚来过,似与柳云尚见了面,算起来应该是那晚。如此一想,不由又记起无夜说过只有柳云尚知晓真相的话,于是心中一动,看了看柳云尚。

  后者面色不变,只道:“当年魏王教书三年,未曾显露形迹,后来听说因一些缘故流落到西北,可无夜寻来的却只是他的替身,而真正的苏远山早于七年前便暗中回京,称病不出。”说到这儿,他看了看爱茉,剩下的话并未出口。

  爱茉自然知晓他的意思,苏远山七年未出,此时却出现在兰陵,又要捉自己回去,这其中必有蹊跷,只是这个缘由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他离开之后不久,父亲便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她被迫嫁与武文德时,何曾没有幻想过先生会来救她?可苏默却放任她自生自灭。她一番深情,全寄于他的身上,万般恩爱,千般柔情,到头来却换得无尽的欺骗,现今,他出来在此,又是强行捉拿自己,并不念半点当年的情份。想到这儿,爱茉只觉得胸中剧痛,嗓中一甜,忙拿衣袖掩住口,咳了几声。

  柳云尚见此情形,目光一沉,上前拉起她的手腕,爱茉一怔,刚想说什么,这才发现被他捉住的袖口晕着红色的血迹。灯光下,柳云尚的脸色有些难看,执了她的手又看了一会儿脉相。爱茉吐了口血,倒觉得胸口畅快了些,只轻声道:“没什么事,明天若回得去,再找人看罢了。”

  柳云尚却看了看她冷冷地道:“你平日里也这般对自己不经心?”

  爱茉听了,想了想,这才寞然一笑:“公子难道以为人人都像您这般金枝玉叶?像我这般失了父母又寄人屋檐下,日日只想着如何活命,哪里敢宠着自己。”

  柳云尚听了这话,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冷声道:“那程敏之难道也这么想不成?”

  爱茉见他这么说,倒是一怔,后来想着,估计是他知道自己与程敏之十分亲密才有这一问,于是道:“敏之对我自然是好的,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说到这儿,不由淡然道:“我与他虽好,但总是没有将来,现今不过是好一日是一日,又怎能连累了他。”说完,便又觉得身体不支,于是便倚在一边。

  柳云尚仍搭着她的手腕,见她这么说,也不答言,半晌才道:“你刚刚耗了心神,莫要再动气,过了今晚,回去我自会想办法调理。”

  爱茉道了谢,这才幽幽地道:“记得前些时候我咳得厉害,曾吃过从佑送的药,他只说是寻了大夫配的,现在想来应该是先生所制吧。”说着,她抬眸看着他道:“多谢。”

  柳云尚看着她,脸色微缓:“暂且歇息片刻,莫要多说话。”

  “好。”爱茉看了看他,听话地歇着,可终是无可靠之处,只得勉强撑着坐起,又觉得头晕,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她心知不好,以为这一下必摔得头破血流,可片刻之后,却被人接住,睁开眼睛,才见原是倒在了他的胸口。

  若是换作原来,爱茉必定死也要撑起身子,可现今,她犹豫了一下,终是任自己倒在他怀中,熟悉的气息传来,清凉山那夜的回忆又涌上脑海,暗影里,她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挣扎,只叹息了一声。

  柳云尚抱着爱茉,脸上的表情明明暗暗,终是没有推开,她在他胸前低着头,柔软的发丝撩过他的皮肤,带着芳香温暖的呼吸,在他胸前起伏着,黑暗中,有一滴水滴到了他的手腕上,他低下头看她,却见她丝毫未动,只是肩头微动,竟是在无声无息地哭泣。他一僵,原本想要抽出来的手便没有再动,任那两滴三滴……无数滴的泪水将他雪白的衣袖打湿。她哭的无声无息,没有一点寻常女子撒娇的模样,整个脸都埋在他胸前的阴影里,不让他看到一丝表情。

  曾经,在所有人面前,她是兰陵城中风华绝代美艳妩媚的太守夫人,是让所有男人心生向往又难以捉摸的女子,有多少人只敢看看她的容颜,连一句话都不敢对她说,可这样一个目空一切,冷漠寡情的女子,此时却无声地哭泣着,卑微的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小女孩。

  柳云尚什么也没有说,伸出手扶起她渐渐滑落的身体,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她的脸,只是抱着她。

  爱茉的泪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她与他的胸口贴的那样近,听得见他稳定有力的心跳,心里的伤痛排山倒海般涌过来,她伸手环住他,有如抓住一株救命的稻草,任眼泪肆意流淌。最后,晕倒在他的怀里。

  迷蒙中,她又梦见自己与先生在一起,只是父亲的脸却突然出现,愤怒而惊恐地看着他们,大声道:“茉儿,你……你……你怎能与他在一起?”

  为何不能与他在一起?爱茉不明白,他是她深爱的人啊,何况先生已无妻室,她并未越矩。可这些都阻止不了父亲的暴怒,他拖她离开先生的怀抱道:“来人,把她看起来,不许他们再见!”

  她挣扎了半晌,终究还是被三娘带着人拖走了。远远的,她只看见他站在父亲面前,看着她,眼神里竟是无尽的歉疚与难过。

  他为什么为歉疚?爱茉当时想不明白,即便是现在,当她得知了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时,也并未完全想明白。

  天亮时,她仍沉浸在梦境里,可柳云尚却已抱着她离开了茅室。原来柳暗早已在天亮之前找到这里,并带了马匹和几个侍卫。

  爱茉虽然身体不适,但自认还能走路,现在被他抱着,又在众人面前不免大为尴尬。柳暗虽怔了怔,却马上正色向柳云尚继续回话。原来,这处所在虽离兰陵城不远,却并无大路,马车自是进不来,再加上为躲避魏王一行人追来,只能骑马而行。柳暗带了一匹马来,柳云尚带着爱茉先行上马,一行人后面紧紧跟随,向山外走去。

  爱茉与柳云尚共乘一骑并不习惯,总担心随时会掉到马下,再加上疲劳过度,身体大为不适,柳云尚原本只揽着缰绳,见她如此,便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如此一来,二人的身体难免贴到一处。

  昨夜,爱茉是得知苏默对她隐瞒身份,悲痛之极才伏在他怀中痛哭,而此时,她与他靠的这般近,又是在众人之前,自然也昨夜不同。她想了想,终是没有挣扎,任他环住她。

  一行人出了山上了大路后,太阳已然升上天空,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正在这边赶来,柳暗见状,自策马向前迎去,不一会儿,对方已到面前,前面马匹闪到后面,让出三人,爱茉这才看清,对面并列着三匹马上竟是程敏之和梁北戎,而在他们旁边的,正是魏王苏远山。

  爱茉见了苏远山,身子不由一僵,只看着他,心中复杂难言。这时,她却感觉柳云尚的手在自己腰间紧了紧,爱茉这才收回心神。可是却看见苏远山与程敏之的目光齐齐向自己看来,猜疑、愤怒,种种情绪在众人之间徘徊。

  半晌,倒是梁北戎轻咳了一声道:“昨晚祭月仪式上程大人发现不见了太守夫人,于是便与魏王殿下带了人来寻。”说着又看了看爱茉道:“未曾想夫人倒是让世子殿下找到了。”

  自从梁北戎被暗算了后,爱茉倒是第一回见到他,只见他并无变化,想是除了报复自己得到那块玉外,这个男人恐怕早将那个将身心都交与了他的痴情小郡主忘了个干净,想到这儿,爱茉只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柳云尚只淡淡道:“有劳几位,昨夜有事出城,恰好遇见夫人,好在尚安全无恙。”说着,倒是看了看苏远山道:“在下见过魏王。”

  苏远山听了这话,目光却不离柳云尚揽着爱茉的手,山风吹起他的锦衣素袍,倒显得有几分憔悴,只简单寒暄了几句。

  这时却只听程敏之道:“山中寒冷,夫人恐是受了惊吓,现今可好?”

  爱茉看了看他,只见他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关怀、担心、疑问,目光又划过柳云尚,似是有千般不解,一时间也说不出口。见此情形,爱茉不由微微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程敏之见了,这才转过目光,自去安排手下人等护送爱茉回城。

  城中,一夜之间四处均加强了守备,路过城门时,爱茉坐在马上只听得柳暗低声道:“守城的换了人,看来是魏王的手下。”

  爱茉听了身子一僵,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这时,只见一个身着太守府上下人衣裳的人跑到众人面前回道:“回王爷,小世子,各位大人,太守大人昨夜回去染了重病,大夫说怕是寒热之症,此时已关了府门,说是只许进不许出,命夫人另行安置。”

  众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怔,程敏之本来还想细问,可是突然看了看苏远山,目光一变,便住了口。

  爱茉听了那下人回话,心下生疑,但仔细一想,心中倒有几分了然。这时,只见程敏之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却忍住了。只看向柳云尚道:“既然如此,世子殿下不如将夫人交于下官安置。”

  梁北戎听了这话也道:“在下已替夫人向明若夫人讨了住处,夫人还是随在下回去罢。”

  这时,只见魏王手下一个着侍卫统领服色的人上前道:“夫人,我家王爷现歇在城中,不如夫人随王爷回去。”

  爱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心中冷笑,眼前这些人,只怕除了程敏之,个人都在琢磨着要自己的命,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又看了看苏远山,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遇,爱茉便收了回去,只向众人笑道:“多谢各位,只是妾身昨夜受了些风寒,恰得柳公子照料,现今虽好些,却病症未除,需得柳公子家中的温泉之水继续医治,怕是要辜负各位的好意。”

  她说完,目光一一掠过众人,程敏之虽然面色微沉,却并未说什么,梁北戎轻咳了一声,也未说话。苏远山手下的侍卫统领还想再说什么,魏王却制止了他,继而看向爱茉道:“既是这样,便悉听尊便。”说着,又深深看了爱茉一眼,目光之中似有关切。

  爱茉倒别了目光不看他,只道:“如此便烦劳柳公子了。”

  一行人由柳暗带着,很快便向柳家大宅而去。

  爱茉坐在马上,从众人面前而过,路过苏远山时,自是目不斜视,竟是从未见过他一般。秋风渐起 ,吹得爱茉一凉,可继而柳云尚却从后面伸出手拉住马缰,恰好替她挡了寒风。爱茉不由得垂了眼眸低声道:“多谢。”

  一行人进了柳府,柳暗自是派人将爱茉安置好。累了一夜,爱茉被服侍着梳洗过后,便觉体不支,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半梦半醒之中,似是有人来到床前,又似有说话声,可她实在困极,什么也没有听清。

  一觉醒来时,已是夜晚,只见三娘不知何时坐在床头,爱茉见了她,忙问太守府中的事,三娘这才一一道来。

  原来,爱茉那晚失踪后,却是程敏之第一个发现,立即带着人四处寻找,恰巧梁北戎也来祭月,听了消息二人便带人一起找,却在城外遇到了魏王苏远山。太守武文德听说爱茉失踪了,便马上命人打道回府,三娘无奈,只得也随着回去,可回去不久,府内所有人都被看管了起来,后来便听说太守病了。

  “他可是真病了?”爱茉不由问道。

  三娘听了这话,看了看四周无人道:“我问了老爷书房里的小孩子,听说老爷好着呢,只是回去就发了火,又命人看住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爱茉听了这话,想了想,点了点头道:“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三娘这才道:“柳公子派人去接我,又给老爷写了封信,不知那信上写了什么,老爷看后就让我来了。”

  爱茉沉吟了一会儿,并未说话。

  这时,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药递给三娘,三娘接过来道:“夫人,先把药喝了吧。”

  爱茉闻着那药的味道,胸口一阵翻滚,只觉得恶心,于是道:“我本没病,喝这个做什么。”

  三娘还想说什么,这时却只听得房门一开,抬头看去,却是柳云尚走了进来,三娘忙起身请安,柳云尚看了看她手中的药命三娘下去。三娘只得将药放在小几上,施礼出去。

  爱茉见他来了,于只倚在枕上道:“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几天,整理了一下思路,更的晚了,抱歉


  只有相思无尽处Ⅲ


  柳云尚看了看她道:“昨夜受了惊吓,须得安神。”

  爱茉听了,这才强压心头恶心皱眉将药喝了。

  柳云尚又道:“你素日里心思过多,肝气不舒,须得调养几日,我已吩咐了人按时送来。”

  既住在他府上,又得关照,爱茉自是不能拒绝,只是心中疑问甚多,于是道:“太守当真无事?”

  柳云尚看了她一眼:“他为了躲避魏王出此险招,虽一时好用,却保不了长久,我已写信让他安心守在府里,过些天自见分晓。”

  “那苏……苏远山为何寻到这里?难道也想要那前朝玉玺不成?”爱茉心中充满疑问,无夜那日又不肯说,她只能寄希望于柳云尚。

  “那块玉对他来说倒是小事,另一件东西才是他最想要的。”

  爱茉疑惑地看着柳云尚,可是他说到一半却住了口,只看了看她的气色,正色道:“你先仔细调养,等见了分晓我自会告诉你。”说着,便要离开。

  爱茉见他要走,心中一急,不由伸手捉住他的衣袖道:“先生慢走。”

  她原本坐在床上,如今急着伸手,衣袖便勾住了小几上的茶壶,只听得一声脆响,一壶热茶俱打翻在地,爱茉探出身来,自是被泼了大半壶,顿时一阵热辣辣的痛传来,整个人险些掉在地上。

  柳云尚见此,忙扶住她,又见爱茉衣袖与身上衣衫俱被热水沾湿,滚烫地贴在皮肤上,于是抬手便将外衫揭了去,又忙叫人来,一连叫了几声,外头也不见应。爱茉见了知是三娘以为他们有重要的话说,已将下人都支开了,于是只得忍痛道:“罢了,我这样子如何见人。”

  柳云尚也知她衣衫不整,于是只坐在床边拿了巾布替她擦拭,爱茉忍痛撩起衣袖,只见手臂上已一片粉红,幸好那茶放了有一会儿,并不是滚开,只是肉皮疼的紧,无甚大事,只是衣裳被子尽湿。爱茉见了倒是长出一口气,可却听得柳云尚冷声怒道:“你是多大年纪,连茶壶也能打翻?”

  爱茉不知他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不由怔住,疑惑地看着他,因手臂疼的厉害,眼中不免噙了泪,一时间目光盈盈,竟有楚楚之态,柳云尚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眼中的怒火渐渐敛去,一丝复杂的神色闪过,不再理她,而是低下头将她衣衫褪下,又喊来了下人替她换了被子,见她安顿好了重新躺下,这才看她一眼,走了出去。

  爱茉躺在床上听着他出去,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又想起无夜那天的话,终是咬唇下了下决心,唤了三娘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三娘听了,神色不免惊异,可是见爱茉神情坚定,于是不敢多问,只退下去奉命行事。

  是夜,微风拂动,树叶轻响,窗外月色撩人。

  爱茉摇摇桌上的酒壶,只剩了一点酒,她站起身来,有些微醺,晃了晃这才倚到了窗前。好久没喝这么多了,倒有些不胜酒力,想当年,她偷了父亲的一坛好酒与先生共饮,竟未醉倒,如今却是这么一点便有了醉意。只是当年的先生变成了魏王殿下,而自己呢?她一笑,挥去了心中的念头。

  这时却听得三娘的声音隔着扶疏的花木隐约传来:“……晚饭也没用,只命我拿酒,我拼命劝了,她却不肯听……本不想劳烦公子,可她现在的身子,公子也知道……”

  爱茉听了不由微微皱眉,最近身上不舒服她是有感觉的,只是没在意,此时被三娘这么一说,心里好像有什么隐隐浮上来,可头又晕的厉害,有些想不明白。她抬了手想扶额,却不想打翻了窗前的花瓶,只听得一声脆响,那花瓶掉在了外面的青石上,顿时摔了个粉碎。

  听到声响,三娘住了嘴,爱茉却笑了,看了看自己的手,便扶着额要去里间歇着,这时,却只得外面门响,转头看去,却是柳云尚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爱茉,脸上神情喜怒莫辨。爱茉见他进来,便站住只笑道:“公子所为何来?”

  柳云尚看着她不语,爱茉却来到桌前斟了一杯道:“今日多谢公子收留,爱茉谢过。”说着,便饮了一杯,后又将酒满上。柳云尚看她醉意矇胧,只冷冷道:“你这又是何必?”

  爱茉见他如此,只笑了笑:“什么何必,不过是喝点酒找找乐子,昨夜是中秋,居然错过了,实在可惜。”说着,举杯又要饮。

  不出所料,柳云尚抓住她的手腕,拿走了酒杯。爱茉挑眉看他,柳云尚只道:“你醉了。”

  爱茉一笑,想挣出手来,却不想脚下一软,倒靠向了他的身上,柳云尚也不闪避,任她投怀送抱。爱茉倒是有点惊讶,只是仍笑着软语道:“哪里醉了?公子还我酒来。”说着,就要去他手里夺。

  柳云尚却不动,只将酒杯拿远,道:“这招没用。”

  爱茉一怔,柳云尚看着她,神情不变:“装醉诱我告诉你想知道的?我说了,这招没用。”

  他是怎么看破的?爱茉心里暗暗惊异,可面色却不变,只柔声笑道:“公子的话爱茉不明白。”

  柳云尚却冷冷一笑:“我不是无夜。”

  爱茉听了,心中暗叫不好,于是只扶额眯了眼睛笑道:“你自然不是无夜,他哪里会这么无趣……”

  柳云尚却不被她左右,只道:“他存了枉想才会中了你的招。”

  爱茉听了,便知道柳云尚怕是已经从无夜那里听说了自己那晚诱惑他说出真相的事,所以自己故计重施,柳云尚早已料到。想到这儿,于是笑道:“哦?公子倒说说,他存了什么枉想?”

  她与他之间本就相依在一处,此时她微笑抬头,二人之间呼吸可闻,柳云尚目光闪了闪,这才缓缓道:“明知他与你之间不过是戏,却给了他可以趁虚而入的枉想,枉想可以进到你心里,可以让你心甘情愿被庇护在羽翼之下。”

  “公子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爱茉见他识破自己的计策,于是只挑眉笑道:“只是为了说明您心里没有枉想?这倒也不必,说实话,我对你也没什么枉想。”说着,脸上即刻冷了下来,推开他便要回房。

  可就在这时,却听得柳云尚道:“可是我有。”

  爱茉一怔,停住了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听得他又道:“这么说你可满意?”

  爱茉回头看着他,却发现灯光下,柳云尚的目光带着微微的嘲讽,不知是在嘲笑别人还是自己。

  “你……”爱茉看着他,不知他是何用意。

  柳云尚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她道:“想喝酒?我陪你。”说着,竟真的倒了一杯一饮而下,又递给她一杯道:“怎么,怕了?因为我刚刚的话?”

  爱茉心下猜不透他的想法,茫然接过了酒抿了一口。

  “为什么不喝?”柳云尚挑眉走上前来,将酒接过来送到她唇边,爱茉只得饮下。

  见她如此,柳云尚不由冷笑道:“不是打定了主意今晚诱惑我?怎么现在倒像木头?男人喜欢什么你不是不知道,现在这样可打不动我,你想知道的,也问不出结果。”

  爱茉被他说出心里意图,未免有些脸上过不去,于是只退了一步勉强道:“天色已晚,我先进去休息了。”说着便要回房。可人还未走,已被他拉住。爱茉惊讶地回头,却见柳云尚长眸微眯道:“这就要半途而废?怎么,因为我不是无夜,所以不想和我在一起?”

  爱茉被他用力握住手腕,不免有些疼,于是便挣扎道:“放开。”

  柳云尚却不松手,只冷冷地道:“无夜知道的我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怎么不用对他的办法对我试试?我能告诉你的比他更多。”

  “不必了。”爱茉挣脱了手道:“我想知道的自会再想办法,不劳公子大驾。”说着,便向屋内走去。

  这时,却只听柳云尚在背后缓缓道:“清凉山那夜,你抱着我哭时,我就想,原来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竟有人喜欢我这么久。”

  爱茉听了,不由住了脚步。

  却只听他又淡淡冷笑道:“‘春来早’虽厉害,却只能得我一半心神,只是那夜另一半也被我丢到了九霄云外。”他顿了顿,这才道:“可你……居然叫了别人的名字。”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的情形,爱茉闭了眼睛,无言以对。只听柳云尚冷声道:“现今见到他的真面目,却不死心,又想诱我告诉你更多,你到底要我怎样?”

  爱茉被他一番话说的无语,可是想了想,却道:“梁北戎也好,你们也罢,我不过是被逼无奈以牙还牙,又何来谁亏欠谁一说?”

  听了这话,柳云尚只道:“好,那敢问你是否想知道魏王底细?”

  “当然。”爱茉回头看着他:“公子可知一二?”

  柳云尚垂眸看着她:“既是两不相欠,夫人又有什么拿来交换?”

  原来他是和自己谈条件的。

  想到这儿,爱茉只道:“公子想要什么?我已身无长处,有的只是自己而已。”

  柳云尚看着她不语。

  爱茉却已明白,于是笑道:“公子可是在开玩笑?”

  柳云尚道:“君子无戏言。”

  爱茉好奇地看着他:“传说中的兰陵公子,高洁如同仙人,不沾一丝人间烟火,居然会想要我这样人尽可夫的女人?”

  听了这话,柳云尚眉头微皱。

  爱茉却不在意,只笑着走上前道:“清凉山之后,我与程敏之已有过肌肤之亲,你是知道的,怎么?公子就不怕被我满身的污秽玷污了?若是没记错,您可是连被碰一下衣袖都不肯。现今又是为了什么,嗯?”她说着,只走近他,手指划过他的衣带,轻轻抽了那个结,便解了他束衣的腰带,一时间,长衫落下,她涂了大红蔻丹的手指妖娆地挑开衣襟,触到了他的身体。爱茉靠近他垂眸一笑:“怎样?可曾后悔?我可不是公子的良配。”

  柳云尚的目光有什么闪过,捉了爱茉放在自己胸前手,却没有将它拿开,只道:“后悔不后悔,总要得到了才知道。”

  爱茉看着他冷笑:“但愿我并不像公子想象的那般好,这世上总有些东西,得不到时想要,有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不过大多数却是既得到了,也就不重要了。”

  柳云尚没有答言,而是将她抱起向内室而去。

  爱茉伏在他的肩上,笑的妖娆,只低声道:“公子别忘了允我的事,忘记了妾身可是会记仇。”

  卧室之内,青纱垂落,爱茉倒在床榻之上,笑着轻抬手指勾住他的衣角,夜色下,柳云尚的侧影俊逸非常,只是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当他抱住她时,意外地,并没有厌恶的感觉,他身上仍有淡淡的香气,是她喜欢的味道,虽然刚刚针锋相对,可是他的吻落下时却温柔异常,他拥着她,温存的不像是一场交易。

  爱茉被他吻得衣衫半褪,醉酒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不由得伸手划过他胸前的皮肤,轻声娇笑,温热的呼吸让他身体一僵,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

  激情里,他仍温柔,却掩盖不住从心底到身体强烈占有她的欲望。爱茉被他的温柔与激情折磨的欲罢不能,分不出痛苦还是欣喜,只在他身下婉转求饶,却被他一次次占有,挣扎中,她迷乱地吻了吻他,却感觉他的身体一僵,便伏在她的胸前。

  之后,爱茉疲倦之极,晕晕睡去,迷蒙间,似是有人温柔地吻她,她伸手想要推开,却听一个声音道:“原来是我错了。”

  爱茉问明白错在哪里,却实在累极,只觉得似有人轻声叹息,手便离开。她想起还有话未问他,于是只拉住他,可还未问出,便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手头的工作弄完了,年前但愿不要有什么事,打算春节把这个故事结了,握拳!


  只有相思无尽处Ⅳ


  一夜好梦,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爱茉睁开眼睛,初秋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留下一地斑驳。身边已不见人影,只留下淡淡清香。爱茉怔了一会儿,才叫三娘进来伺候梳洗。自拢了头发对镜看了看,脸上倒有几分春色,心下暗暗吃惊,想起昨夜,不由皱起眉来。

  三娘见爱茉神情不悦,于是低声道:“饭已经备好了,药也送来了,是柳公子亲自写的方子。”

  “他人呢?”爱茉道。

  “听说魏王殿下来了,要见公子。”

  苏远山?

  爱茉想了想:“带我去前面看看。”

  柳宅正之上,皇帝御赐的匾额高高悬挂,虽历经百年仍金光闪闪,厅内,柳云尚白衣素服,对面是魏王殿下苏远山。

  已经记不清二人何时见的第一面,只记得那时两个人都正当年少,金鸾殿前,二人曾被朝中无数大臣拿来比较,苏远山年纪略长六七岁,少年时便沉稳淡定,从容自如,而柳云尚,即使在皇帝面前,风华也毫不逊色。

  苏远山看了看那匾淡然一笑:“一别多年,没想到在这里见面,还记得当年殿试时,你赢我半个回合,若不是令祖上罢官不做,如今柳公子也是朝之栋梁。”

  柳云尚却淡淡冷笑:“前尘往事,不提也罢。王爷今日所来何事?”

  苏远山看了看他:“当年我失意流落邺城,承蒙友人照顾休养,后因种种误会我返回边关,可心里却仍记得当年的恩情,只是这些年来人世无常,这位旧友已然仙逝,只留下一女,我多年寻访不见她的踪影,近日才得到她的消息,星夜赶来,只盼再相见,如今她就在公子府上,还望公子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给本王一份薄面,让我与她见上一面。”

  他身为王公贵胄,言语如此客气,显然是给足了对方面子,柳云尚嘴角微动,笑意却未浮上眼中,苏远山能如此,只怕是上次二人交手后发现并未未得到便宜,于是了然一笑道:“王爷说的在下不明白,所谓邺城旧友,难道是君家父女不成?可据我所知,当年王爷未离开邺城时,君父不明不白地死了,手中的一块美玉也不见踪影,人人都传说它被当做嫁妆送了武文德,可是这些年来只是听说,从见有人真正见过,王爷可知这又是为什么?”

  苏远山垂眸不语,柳云尚却冷笑看着他道:“据我所知,当年王爷之所以去君家落脚只怕大半也是为了这块玉,只是您虽行踪隐秘,那君员外还是对你有所怀疑,所以迟迟不肯让你与女儿来往,你骗得君家小姐信任,只想她帮你得到玉玺,可怜君小姐一往情深,还以为与你是倾心相许……”

  “住口!”苏远山突然冷声道,他目光冷冷看向柳云尚,凌厉异常 :“你怎知我与茉儿不是倾心相许?”

  柳云尚眯了眯眼:“那敢问王爷为何放任她嫁与武文德被□折磨至今?这些年她受过的苦,你可曾体量过半分?当她夜夜被武文德鞭打时,魏王殿下您,又在哪里?”

  苏远山微微转过了头,似是在隐忍着什么,半晌才悠悠地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她,以后我不会让她受苦,今天本王之所以来,就是要带她走。”

  “去哪里?”柳云尚冷笑道:“她如今是兰陵太守夫人,堂堂魏王殿下难道要夺臣之妻?又或者……”他顿了顿看着苏远山:“王爷还是又听说了那块玉的动静,才回来兰陵。”

  苏远山听他如此说,声音又恢复了沉稳,不由看了看他:“公子倒是对这玉了解甚多。”

  柳云尚也不答言,只道:“王爷请回罢,我不会让她出来见你。”

  苏远山目光一闪,看着柳云尚道:“公子也知道茉儿这些年一直倾心与我,又何必做这烹鹤煮琴之事。”

  柳云尚转头看了看他冷然一笑:“事过境迁,她已不是当年的小女孩,难道王爷还想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此话怎讲?”苏远山上前一步看着他。

  柳云尚也不避他,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当年你干了什么,难道还要我说出来?君员外的死……”

  许音未落,只见苏远山突然目光一动,看向柳云尚身后道:“茉儿!”

  只见光影交汇处,爱茉一身淡色衣衫盈盈而立,如水般双眸中各种感情交错,只看着二人不说话。

  苏远山见了,几步上前拉住她柔声道:“茉儿,终于见到你了……”

  爱茉任他拉住自己的手,半晌才动了动嘴角,却终是未笑出来,只缓缓道:“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苏远山听了,目光中划过一丝痛楚,只道:“茉儿,我知你这些年对我有所误会,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爱茉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又落到柳云尚身上,后者却看着她并未说话,仿佛在等她做决定。爱茉这才重新看向苏远山,从他手中抽出手道:“可是我已经不想听了。”

  “茉儿……”苏远山的声音带着丝丝痛楚:“我犯的错,愿用余下的半生还你,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爱茉却笑了,光影交叠中,美丽的容貌竟有凄凉之感,只道:“承蒙王爷厚爱,民女承受不起。”

  苏远山脸色苍白,只看着她,爱茉却悠悠地道:“当年我嫁给武文德时,你没有出现,他将我打的死去活来时,你也没有出现,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喜欢的人,又可摆脱他的掌握,你又出现做什么?”

  “茉儿……”苏远山的嘴唇抖了抖:“你这又何必?”

  爱茉却笑了:“那王爷这些年隐瞒身份哄骗民女,现在又何必如此对我?”说着,抬手拢了拢鬓发笑道:“王爷不必担心,民女已经不是当年不知深浅的傻丫头,不会再缠着您不放,如今,我已找到了相许之人。”

  苏远山眼中蓦的一痛,爱茉却似未见到一般,只施施然走到柳云尚面前,伸手攀了他的肩膀靠在他身边笑道:“柳公子便是我的良人。”说着,纤纤玉指划过柳云尚俊美的面容,向苏远山淡淡一笑。

  苏远山看着二人,脸色白的吓人,半晌才道:“我不信。”

  爱茉见了,也不着急,只抬头望着柳云尚柔声道:“昨夜我睡着了,你说的话未听清,一会儿可否再说给我听?”

  柳云尚伸手捉住她划过自己脸上的手指,垂眸看着她,面上一丝表情也无,爱茉见了有些心急,脑中一转,于是低声笑道:“我咬的那处可上了药?”说着便拉下他领口的衣服,雪白的皮肤上,赫然是一排细小的牙印,沿脖子向下,直到胸前。

  柳云尚也不阻止,任由她闹,爱茉只看向苏远山道:“王爷可看清楚了?

  长袖之下,苏远山手指关节已然泛白,他看着爱茉,强压心中痛楚,只道:“我不相信你心中已没有我,我不信那天见到我时,你心里没有感觉,如果不是,你又为什么哭?”

  爱茉见他如此,只冷笑道:“那时我尚不知王爷真实身份,如今不同了。”

  苏远山上前一步道:“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还是先生。”

  “是吗?”爱茉娇媚一笑:“只不是我的先生,现在我的先生,是他……”她纤长的手指划过柳云尚半敞的衣襟,所过之处,让人心痒难耐,柳云尚的呼吸微滞,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情绪闪过。

  爱茉见了,笑的更艳,只抬首去吻他优雅的,带着微微胡茬的下颌,听得他呼吸渐乱,手指便探进了衣襟。

  柳云尚垂眸看了看她,敛去种种情绪,看向苏远山,冷然一笑:“王爷都听到了?恕柳某佳人在抱不能奉陪。”说着,抱起爱茉便向后堂而去。

  偌大的正厅中,只留苏远山独自站着,秋风吹起他的衣袍,却见他握了握双手,半晌,终是坚定地走了出去。

  爱茉被柳云尚一径抱到了后院的住处,一路上下人们见了都吓的不敢抬头,柳云尚素日洁心自好,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更别说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亲密。爱茉见众人如此也不在意,只攀着他直到他将自己扔在床榻之上。

  青纱低垂,他俯身看着她,深黑的眸子里有她看不明白的情绪翻滚着,奔腾着,似是马上就要宣泄出来,他低下头,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昨夜交缠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爱茉只觉得口干舌燥,张了张嘴,竟未说出话来。柳云尚眼中神色一黯,蓦地伸手钳住了她的下颌,便吻了下来。爱茉想要挣扎,可却被他扣住了双手,与昨夜不同,他的吻明显带了怒意,仿佛要质问,又仿佛要惩罚一般。她躲不开,只得任他求取。二人呼吸交缠,渐渐,她只觉得身上渐渐热起来,于是舌尖动了动,他一怔,顿时便将她囚在了身下。

  昨天夜欢爱的痕迹还未褪去,却又增了新的。情动时,爱茉又咬上了他胸前皮肤,他似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只是深深地占有,这让她几乎在欢愉中晕了过去,不由得低低呻吟,哀求。半晌,他仿佛才听到,终于恢复了温柔,手却放到了她柔软的小腹上轻揉着,爱茉被他折磨的不堪,只去打他,可换来的却是他更温存地抚慰,她心中一动,无数疑惑涌上心头,可未来得及问,便被他又带到了另一波欢愉之中,迷蒙中他又吻了她,带着清新的香气,温暖的几乎无法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爱茉才又恢复了力气,纱帐中,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手仍盖在自己小腹之上,见她动了动,他才按住她的手腕,似是在看她的脉相。

  爱茉来不及想他看脉的目的,只觉得无颜以对,她明明只是做给苏远山看,为何最后却变成了这样?她想不明白,更不知如何面对柳云尚。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只听得柳云尚淡淡道:“后悔了?”

  没错,爱茉是后悔了,可是却说不出口。

  柳云尚见她不语,声音倒是冷了几分:“那敢问刚刚利用我时,你又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爱茉想要道歉,却又觉得脸上没有颜面,于是只道:“公子只当我们的交易多了一项,何况,你是男人,又不吃亏。”

  她的话刚说完,就感觉一股大力,被强迫转过了身体面对着他,只见他目光中流露着愤怒:“你对别的男人也是这般?”

  爱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柳云尚见她如此,目光更冷了几分:“果然人尽可夫。”

  “啪”地一声,爱茉想都没想就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大的连她自己都吓到了,柳云尚看着她不说话,爱茉只得咬了咬嘴唇道:“我们不过是做场交易,各取所需,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说这些?”

  空气中一片寂静,柳云尚看着她,脸色苍白的不像真人,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了一惯从容淡定的微笑,眼神里竟有种小男孩才有的伤心。

  爱茉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转眼再看时,却见他已垂眸掩去了所有情绪,转身披衣而起,透过纱帐,只见他长身玉立,冷冷地道:“七天之后,到书房找我。”

  说着,便转身离去。

  爱茉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只觉得手上传来热辣辣的痛,她看了看泛红的手指,眼中却浮现出他刚刚的眼神,心里竟觉得某上地方隐隐作痛。

  真是中邪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好!果然只有写字才能让内心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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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只有相思无尽处Ⅴ ...

  柳云尚要她等七天,可是她却等不得。

  不到三日,程敏之便亲自来到柳宅见到了爱茉。

  “你……可安好?”他上下打量着她,又看一眼周围伺候的下人。

  三娘见状,忙带着众人下去。

  爱茉这才道:“这些天你可听到什么消息?那魏王,是什么来历?”

  程敏之皱眉:“现在还难说,这位殿下一向少与人交往。只是……”他顿了顿:“听说他来找过你。”

  爱茉冷笑:“这么多年不见,你难道认为他放不下的是我?”

  程敏之没有回答,只道:“可你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晓得。”爱茉道:“你来的正好,我还有事托你。”说着,便将自己要办的事说与他听,程敏之听完,眉头越皱越深:“我不能答应。”

  爱茉轻声道:“敏之,我自有分寸。”

  “那也不行,我不能让你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爱茉叹道:“也罢,不如我去求柳云尚。”

  “茉儿……”程敏之拉住她。

  爱茉看着他,半晌,程敏之才道:“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听我的。”说到这儿又皱眉认真道:“不许敷衍我。”

  爱茉不笑了:“敏之,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肯帮我,若是你也不帮……”说到这儿不再言语,神色戚戚。

  程敏之黯然,只得将她拥在胸前道:“放心,我总是你的。后日魏王要在宴请诸位官员家眷,到时我自会安排。”

  

  说起来魏王来到这金陵城也有些时日了,有些官员见过了,有些还没见过。以梁北戎为首的各种官员便商量着搞一次宴席,就在城中的明若夫人家中。

  爱茉本来不知此事,倒是三娘进来出去的听人说了,于是便回来告诉了她。明若夫人与爱茉也有些交情,只是顾着她身子不方便,也不知该请不该请,爱茉知她犹豫于是派三娘去了些时鲜的果子,只说是别人来探病送的,又说自己在柳家实在闷得慌,果然明若夫人的贴子第二日就来了。

  一大早爱茉便起身穿戴整齐,三娘说柳云尚这些天不知道忙些什么,经常不见人。爱茉心中暗道:不见他最好。

  于是命人备车,先是回了趟太守府。

  几日不见,太守府已经是满目萧条,门前仍有梁北戎的兵马,爱茉进到了府里,才听说太守已经有几日未处理公务了,兰陵一切事项均交给了魏王手下处理。

  爱茉嘱咐了三娘几句,便去看望武从佑,小孩子一见爱茉便拉住她道:“夫人怎么才回来?爹,爹他病重了。”

  爱茉刚想说什么,却见武从雪从门后转出来喝斥弟弟道:“乱讲什么?爹好着呢。”

  爱茉打量了她两眼,发现这位武小姐自从被梁北戎软禁后,倒变了些样子,本来那些扎眼的绫罗绸缎也不穿了,倒穿了件素色的衣裳,头发也规矩地梳了起来。想来小郡主被梁北戎送回京城一事对她也有些触动的。

  武从雪见爱末看自己,于是将弟弟拉到自己的身后挑眉道:“你回来做什么?不要妄想挑拨爹和从佑的关系。”

  爱茉也不在意,只道:“你倒进益了,只是还分不清好人还是坏人,沈家的人已经送来了娶亲的日子,就是这个月,虽然我身子不好,但该准备的我还是命人准备了,你早早嫁出去罢。”

  武从雪咬牙看着她,似乎并不领情,爱茉见了冷笑道:“别怪我赶你走,出了这个家,只对你有好处没坏处,你若还想着无夜,任是谁也救不了你。”

  “你……”武从雪咬了咬牙道:“你知道无夜在哪里?”

  爱茉看着她,武从雪这才道:“我要见他。”

  爱茉挑眉。武从雪又重复道:“我要见他。”

  “好啊。”爱茉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见你爹。”

  

  太守武文德自从病后就一直休息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爱茉是他的夫人,却也不得进入。除了梁北戎外,就只有两个书童随侍左右。恰逢梁北戎出门在外,于是在武从雪的带领下,爱茉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名义上的丈夫。

  此时的武文德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憔悴,已经卧床不起有一阵子了,听书童说梁北戎天天来看他,并经常亲手配药给太守吃,只是这药越吃人就越虚弱,病情也不见好。

  爱茉围着武文德看了看,伸手挥了挥那久久不散的病气,于是明白:这个人活不了太久了。

  见了爱茉,武文德挣扎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是又没有开口。爱茉支开了武从雪,又向书童道:“你去给老爷倒碗茶来。”

  书童不肯离去,爱茉柳眉一挑厉声道:“怎么?没听见?”

  书童这才转身离去。

  爱茉这才看着武文德道:“有什么话快说吧,他要是回来,就没机会了。”

  武文德这才带着怨恨的目光看了看她,缓缓用嘶哑的声音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这倒说错了。”爱茉嫌恶地看着他:“我就是我。至于梁北戎,他不是你尽力想讨好的人吗?怎么现在又把你变成这样鬼样子?”

  武文德看了看她,确定她不像在说谎,这才哼了两声道:“你别来装好人,你们都是为了一样的事。”

  “既然你知道,咱们也不用费口舌了。”爱茉低下头道:“说说,放在哪里?”

  武文德像看一条毒蛇一般看着她:“我死也不会说的。”

  爱茉想了想:“也对,你死了倒是无足轻重,梁北戎只怕还威胁说要杀了从佑,这可是你的命根子,拿你的命根子交换一个死东西,你倒是愿意不愿意?”

  武文德不语。爱茉又笑道:“果然舍命不舍财。你现在这副样子,就算那件东西重见天日归了你,怕是也无福消受。你要是想留给你的儿子,更是不可能,从佑年幼,任是谁都能要了他的性命,你说对不对?”

  武文德被她说到了痛处,强烈的咳嗽起来。

  爱茉倒笑了:“你看,我虽是一个女人,但终究是你的夫人,何况从佑向来听我的,就算你把东西留给了他,他早晚也会交给我。从雪马上就要嫁人了,你也不希望那件东西落在沈家人手中不是吗?”

  “留给你……”武文德道:“让你交给野男人不成?”

  爱茉却冷笑道:“你我从未有夫妻之实,事到如今老爷您又是吃的哪门子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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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此恨绵绵无绝期Ⅰ ...

  爱茉却冷笑道:“你我从未有夫妻之实,事到如今老爷您又是吃的哪门子醋?”

  武文德冷笑:“从佑有了它,哪怕没有你,也能光宗耀祖。”

  爱茉笑的冰冷妩媚:“我的好大人,敢情您脑袋也不好使了,从佑或是现在得到那件东西,只怕是不出三天就要人头落地,还提什么光宗耀祖。没有我,他不过就是个孩子,斗得过谁?梁北戎还是苏远山,或者是柳云尚?我劝您趁早收了那些没用的心思,乖乖听我的,从佑好歹也有个活命的机会,你武家,也不至于断后。”

  “你……你这个贱人!”武文德猛咳两声喘息道:“居然敢拿从佑要挟我!”

  “你从还是不从!”爱茉狠声道:“老娘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好,好,我答应你……”武文德喘着气,□着:“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了那玉,一定要保从佑的性命,如果食言,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这个好说。”爱茉正色道:“从佑也是我的孩子。”

  武文德看了她半天,终于是长叹一声,说出了藏玉的地方。

  太守府里,那座最隐蔽的小院里,爱茉带着三娘从一口水井里将一个油纸包吊上来,里面封着一个铁盒,打开盒子,那枚尘封多年的玉玺终于出现在眼前。

  多少人心心念念的宝物就在眼前,就连自己的父亲,或者当年都是因它而亡。

  爱茉看着它,有一刹那真想将它摔碎在石阶之上,三娘见了惊道:“夫人!”

  终于,她还是没有下手。

  “为了它,我失去了父亲,这么多年委身于一个老朽之人,失去了亲人爱人,活的生不如死,呵呵……”她苦笑:“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想得到它的人,和我一样尝尽苦头。”

  “夫人……”三娘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爱茉笑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小姑娘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骗得了我。去准备车轿,我要去见明若夫人。”

  

  不过几天,兰陵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传递着一个消息,太守夫人和明若夫人将在城内办一场赏宝大会。只要是兰陵城内的人,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家中有奇宝者皆可参与。凡有被鉴定为奇宝者,不仅有赏,还将被京城里来的魏王殿下修书举荐,到京中司品鉴藏品之官职。

  消息传来,一时间城内沸腾,明若夫人府上人头攒动,前来求鉴宝物之人络绎不绝,当然,早早被淘汰者也大有人大。整整闹了五六天,终于在第七天晚上于明若夫人的花园里大办宴会。

  爱茉与明若夫人坐在花厅里,看下人们在灯火通明之下准备宴会各项事宜,程敏之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赏玩着几件古董,这时却见无夜一身黑衣,飘飘而来。明若夫人见了不由笑道:“我还以为公子不来了。”

  无夜俯身轻吻明若夫人手中绢帕,笑道:“既有珍宝又有美人,无夜怎能错过。”说着看了看一旁的爱茉,目光意味深长。

  爱茉也不理他,只轻轻摇动手中的团扇向一旁的三娘道:“去看看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再把从佑带来。”

  三娘回答着下去了,无夜这才坐到爱茉身边,真众人不留意低声道:“夫人,您的手笔可是不小,今日之事柳云尚可知道?”

  爱茉不动声色:“我是我,他是他,我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无夜听了却脸色微沉:“夫人可有十足把握?”

  “没有。”爱茉如实道。

  无夜怔了怔,抚了抚额头。

  爱茉看了他一眼:“你可有十足把握?”

  “也没有。”无夜苦笑。

  这时,下人们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两排内官提着灯笼从院门鱼贯而入,后面众人簇拥着两个人缓缓而来。

  明若夫人见了,忙起身向来,爱茉也跟了过去,只见灯光下,梁北戎与魏王苏远山走了过来。

  “小女子明若,拜见王爷千岁,梁公子。”明若缓缓行礼。爱茉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苏远山的目光扫过二人,停在爱茉身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二位夫人快请起。”

  明若与爱茉起身,梁北戎这才上前见礼。

  爱茉见苏远山穿一件白色长衫,面色清瘦了许多,神情有些索然,灯光下,倒是与当年初见时有几分相似。

  心里仿佛有根线细细地痛,爱茉掩了腌胸口,转过身去。

  苏远山却在这时调转目光看着她,似是有话要说,又似无从开口。

  一旁的梁北戎看了看二人,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咳了一声道:“明若夫人的宴会果然天下无双,不知今晚有何奇珍异宝可赏玩?”

  “公子夸奖了。”明若夫人笑道:“今天小女子请了程大人来掌管一切事宜,等大人准备好了,自会请公子上前。”

  听了程敏之的名字,梁北戎不由得看了看爱茉,轻轻一笑:“有劳夫人。”

  贵客已到,宴会自然开始,早有鼓乐之声传来,不远处的台上,几位丽妆美人轻盈起舞。

  因魏王身份尊贵,所以居于花亭之上,其他众人皆位于下首。程敏之这时也忙过了手上的事,上前去给苏远山见了礼,便坐到了梁北戎身边。

  酒过三巡,鉴宝开始,程敏之先请人将几件宝物放在案子上,果然件件是珍品,众人无不点头称赞,宝物的主人见此情形也似颇为得意。

  爱茉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苏远山,却见他淡淡地品着茶,似是无心赏玩,神情有几分落寞。

  看着他的模样,多年前的往事又浮上心头,爱茉不由怔了怔,这时身边的无夜却执了她的手道:“夫人,天凉了,要不要披件衣裳。”

  爱茉看了他一眼,想要抽出手来,眼角余光看到苏远山正看过来,于是便任由无夜握了手,只轻轻笑道:“公子陪我吃两杯酒便好了。”

  无夜心领神会,自斟了酒给她,爱茉抿了一口,就要放下,无夜拉过她的手,便在她手上喝完了剩下的。爱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远山,顿时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趁人不备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谁让你跑到这里来送人情,我不希罕。”

  无夜微微一笑:“夫人怎知在下是来给您送人情?就不许我代别人送个人情?”

  “别人?”爱茉一怔:“是谁?”

  “夫人敢情和我装傻呢。”无夜笑着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自然是柳云尚那个书呆子。你和他约了什么?现在又做了什么?夫人难道都忘记了?”

  听他这么说,爱茉才想起和柳云尚的七日之约,他答应七日之内给自己一个说法,可是她却等不急七日,或者说武文德已近死之人,已等不得这七日了。私下里她派三娘给柳暗送了信,告诉他自己会在今日召开鉴宝大会,但至于细节,她是什么也没有提过。柳暗只说公子不在兰陵,七日后定然回来。爱茉自然不会指望他太多,于是便会了程敏之与明若搞了今天的局,现在看来,柳云尚是接到了自己的信,却赶不回来,于是让无夜先来。

  台上的宝物已经过了十几件,有惊艳的,也有普通的,当然也有赝品,爱茉看了看程敏之,后者会意,于是命人端上一个盘子,向众人道:“这几日得的宝物数不胜数,有的真假可辨,有的却是在下也难辨真伪,这就是一件,还请众位指教。”

  说着,盖住宝物的锦缎揭开,众人望去,只见竟然是一块残破不堪的石头,顿时都有些泄气。

  梁北戎先是看了两眼,皱了皱眉头,看了看苏远山,后者这才定神看了看,突然面色一变。

  爱茉端着茶盏看着他的表情,神情阴晴不定。只见苏远山看了看那石头,又看了看梁北戎,这才缓缓道:“梁公子可知这是什么?”

  梁北戎见他问,仔细看了两眼道:“回王爷,在下不知。”

  苏远山听了又看了看坐在下面的爱茉,面容惨淡,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件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程敏之回道:“禀王爷,是小人在一个商人手里得来的,他说这是传世奇宝,在下看过了,上面写着前朝皇帝的名号。”

  听了这话梁北戎一下子转过头盯着那块石头看,缓缓道:“拿来我看看。”

  程敏之命人递过去,这才道:“坊间早有传闻,前朝皇帝驾崩前将传国玉玺委于一任宦官,后来遗失在西域,在下不才,虽然没有见过玉玺真容,但这块石头就算不是玉玺,也应该有些来头。”

  苏远山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程敏之,这才道:“这不是玉玺。”

  众人皆是一怔。

  苏远山看了看下首的爱茉,目光萧然,过了一会儿才道:“虽然上面刻有前朝名号,可这绝不是玉玺。”

  程敏之听他这么说,不由道:“王爷,难道您见过?”

  梁北戎听了这话,也抬头看向苏远山,目光似有探寻之意。

  苏远山倒不在意,只淡淡道:“父王在世时,曾经见过这玉玺,具他所说,绝非如此。”

  梁北戎看了看他,似是不信,又去看那石头,半晌才道:“王爷有所不知,梁王殿下奉圣上之命暗中寻找玉玺多年也无丝毫音讯,如若王爷知其下落,还望给在下一点指点。”

  魏王听了,只淡淡道:“指点称不上,我也未见过其真面目,既然是圣上的旨意,本王自当遵守。”

  梁北戎听了又向程敏之道:“你可知这奇石是从何处来?”

  “在下打听过了,取自邺城。”

  听了这话,众人不由得都是一惊,梁北戎看着苏远山,而后者却只看向爱茉。

  无夜轻轻握了握爱茉冰冷的手指低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爱茉被他一说,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有他死了,我才不再怨他。”

  苏远山见她与无夜亲近,目光黯然,只道:“邺城,是个好地方,当年传说玉玺流落此地,只是多年来也未曾找到。”

  梁北戎笑了笑:“传说王爷您也曾经去过邺城。”

  “不错。”苏远山并不否认:“当年身患重疾,久治不愈,本王也曾去邺城寻访名医。”

  “敢问王爷寻到了没有?”梁北戎道。

  “寻是寻到了。”苏远山缓缓道:“只是病依旧没有治好。”

  “王爷只怕是心病吧。”梁北戎笑道:“当年王妃仙去,王爷伤心过度,一时病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邺城区区一个小城,又有什么名医可寻?”

  苏远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梁公子也曾去过邺城,难道不知一二?”

  梁北戎听了这话才道:“王爷所言极是,梁某为访玉玺辗转各地,也曾在邺城停留几日,据在下所知邺城并无名医,倒是有一个商人会一点医术,姓君,却是英年早逝,将自己的全部财产留给了独生女儿,而这个女儿,后来又嫁了人,现在仍在人间。”

  见他停在这里,苏远山这才道:“既然梁公子都知道,又何必来问本王?”

  “小人只略知一二,至于这姓君的和玉玺有什么关系,我想王爷当年在邺城时业已明白。那个姓君的大夫究竟是怎么死的,而他的女儿,又嫁给了谁?”

  “啪”地一声,苏远山手中的酒盏碎了开来,他却并不在意,只看着梁北戎:“这倒要问问梁公子,当年派人来邺城要取我性命的又是谁?”

  梁北戎被他问得一怔,这才道:“在下不知。”

  苏远山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程敏之见二人险些就要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却又住了口,于是笑道:“千岁,梁公子息怒,二位若是想回忆往事,那下一件器物恐怕更对两位的胃口。”说着,将手一摆,只见一个书童端上一个盘子,正中放着一个锦盒来到众人面前,程敏之打开锦盒笑道:“众位请看。”

  只见锦盒之中一块方言正正的玉玺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边角之上虽有破损,但玉质细腻无瑕,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众人见了俱是一惊。

  





77


77、大结局 ...

  程敏之却笑道:“此物是小人偶然在一个邺城的老兵手中得到,那老兵已是将死之人,为了救儿子一命,才将这玉送与在下,二位可看得出它的来历?”

  梁北戎自打开锦盒时便手指紧握,此时已向身边人使了眼色,只见他带来的十几个人渐渐围住了亭。见程敏之这么讲,于是笑道:“程公子说笑了,在下哪认得什么来历,不过此玉绝非凡品,与梁某追查的一件物品十分相象,还请公子送给在下。”

  程敏之笑笑不语,又看了看苏远山。

  后者却是在见到锦盒内的东西起,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道:“这不过是一块废料刻的印章,梁公子不必在意,小王府里还有很多,改日送给你几个。”

  梁北戎却不信邪,站起身来想要看仔细,却见那端着锦盒的书童轻轻退后了一步,恰好躲开了他。梁北戎仔细看去,倒没看出那书童有异,却只看到了他一双金色的眸子一闪,便低下了头。

  程敏之见他要动手,忙拉住他道:“梁公子急什么,既然王爷说这只是块寻常物件,一会儿结束了,您只管赏点银子拿去。”

  梁北戎却不买账,只道:“既是寻常物,送给在下如何?”说着便要动手,却见那书童轻轻移了一步,未见怎么动作便躲了开来。梁北戎一怔,倒是重新打量了他两眼,笑道:“程大人,这书童可是你的人?”

  “自然不是。”程敏之道:“是明若夫人的人。

  梁北戎存心为难,伸手再去捉那书童,却听得爱茉道:“平之,过来给我看看。”

  那书童听了这话,忙答应了,向梁北戎施了一礼,便向爱茉身边走去。苏远山的目光跟着平之移动,见他将玉给了爱茉,轻轻咳了一声吩咐身边人道:“这里的茶我喝不惯,将我车上自带的取来。”那人听了,低头匆匆离开。

  梁北戎见状,也笑道:“既然王爷喝不惯这里的茶叶,梁某也有好的送上。”说着也吩咐人道:“去取了来。”

  苏远山看了看他,并未多言。

  爱茉此时接过平之手里的玉,只淡淡一笑递给无夜道:“公子且看这是个什么玩意?”

  无夜接了翻看了两眼,笑道:“不值钱的玩意儿。”

  明若夫人这时安排了酒宴回来见了笑道:“什么好东西,我也看看。”

  无夜递了过去,明若夫人看了一眼,不由怔了怔,再看两眼忽然惊讶地看了看爱茉:“这个难道是……前朝玉玺?”

  她这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屏神静气,跟在苏远山一旁的人都是一震,梁北戎则握紧了拳向身后的几个人说了句什么。

  爱茉也无夜交换了个眼神,无夜笑着向明若夫人道:“夫人好眼光,听闻前朝玉玺的确是与这模样十分相似,可是时隔多年,已无人知道那东西流落到何方,此件东西乃匠人仿制,不过为求得鉴宝者一乐而已。”说着,从她手里接了过来交给了平之。

  明若夫人听了,也就罢了,只道:“我就说这东西怎么也到不了我的手里。罢了,我们还是正经开始看戏吧。”说着,便命人去准备。不一会儿,只见两班子戏子都扮上来到了台前,先施了礼,便开演。

  明若夫人见了那些戏子,不由得怔了怔,问平之道:“今天这戏是你请的班子?怎么个个看着都面生?”

  平之手托锦盒淡笑回道:“回夫人,这是我家小姐送来的。”

  “你家小姐是……”

  “向晚,一醉山庄向晚。”

  “原来是她……”明若夫人笑了笑:“代我谢谢你家小姐。”

  平之答应了便托着锦盒就要离开,这时黑暗中涌出几个黑衣人将他围住道:“这位小哥慢走。”说着,便要将他拿住。

  这时戏台上的戏已经开演,这几个人行在暗处,不是故意留心根本看不到,无夜见了敲了敲手上的折扇,程敏之微笑着将酒杯端起来向苏远山与梁北戎敬酒。台上的乐声一起,平之便与几个黑衣人周旋开来。几个回合,竟没有输赢。台上的鼓点打的响了些,梁北戎推说有事,离了席,苏远山仍不动声色,刚刚被他派去取茶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不一会儿,一个小厮来到程敏之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程敏之一怔,看了看爱茉,这才低声道:“知道了。”

  那小厮下去之后,他才向苏远山道:“今日不过是夫人府上的寻常宴会,可不知怎的惊动了都尉大人,说是有人谋反,现已带兵来到门外,王爷您看……”

  苏远山听了,眉头微皱,想了想道:“想必是梁王的人马,倒是找北戎商量一下才是。”

  程敏之见此情形便笑道:“在下知道了。”说完也匆匆离席。

  爱茉见此情形手中一紧,无夜倒握了她的手道:“事有蹊跷,来的不是我们的人。”

  爱茉一怔,无夜却看了看那几个围攻平之的人道:“这倒不怕,来的人越多越好。”

  这时平之已渐占了上风,便要离开,却见梁北戎一个健步来到眼前,亲自过招,不过几下平之便吃力起来,无夜远远看着,却不动声色。只见梁北戎轻轻探手,那装着玉的锦盒便落入了他的手中。平之似乎并不甘心,却已被几个黑衣人围住。

  梁北戎得了玉,便转身向外走去,哪知未到门前,却只见一队人马冲进了院子,正与他走了个对面,为首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少年将军,见了梁北戎似是一怔,继而却道:“都尉大人有令,梁北戎假传王爷之命,盗取王府之物,速速将他擒下!”说着,几个兵士便围上前来。

  梁北戎哪里在乎这些,退步移开只道:“此件宝物是梁某奉圣上之命要带回京中,哪个敢上前来便是抗旨。”

  他此话一出,倒惊动了宴席上的人,台上的鼓乐也停了,众人都看了过来。

  见此情形,梁北戎更加淡定,只道:“梁某奉旨办差,替朝廷找回多年遗失之物,谁敢阻拦,便是抗旨!”

  众人听了这话,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却听得苏远山的声音缓缓道:“梁公子既奉了圣上的旨意,敢问圣上的旨意又在何处?”

  “难道王爷怀疑在下假传圣旨?”梁北戎高声道。

  “也不尽然。”苏远山也不急:“且拿来看看的好。”

  梁北戎听了却笑道:“梁某来的匆忙,忘在行馆里,回头定然当面拿给王爷。”

  听了这话,苏远山微微一笑道:“来人,将这假传圣旨谋寻国宝之人给我拿下!”

  顿时,涌进来百余个兵士将梁北戎等人团团围住,双方交起手来。

  明若夫人见此情形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爱茉便劝她:“夫人何不进去躲一躲?”说着,便要与她离开。

  这时却见程敏之走了进来道:“魏王殿下,梁公子,今日赏宝盛宴只是家事,万望二位看在明若夫人的面上,化干戈为玉帛。”

  梁北戎此时已处于下锋,自然想休战带走玉玺,怎奈苏远山却是不答应。只见一队队人马想继而来,不一会便将园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宴上的宾客皆被惊吓的无处躲藏。

  苏远山冷冷地道:“给我拿下!”手下人听了,一拥而上,转眼已与梁北戎的人马形成混战之势。

  无夜见此,便拉着爱茉向外走去,却见苏远山走了过来道:“夫人留步。”

  爱茉看着他:“怎么?难道小女子也皇上想要的不成?”

  被她这么一说,苏远山面色一黯,只道:“我有话与夫人说,这里人多,还请夫人移步向后。”

  “就在这里讲。”爱茉冷笑道:“王爷有话只管说。”

  “茉儿……”苏远山微微皱眉。

  爱茉却笑道:“怎么?你找了多年的前朝玉玺就要到手了,难道不高兴吗?当年你将我爹下毒折磨至死,又想将我占为己有,若不是当时武文德插手,玉玺早就落在你的手上了,现在你眼见得到它,又何必来找我这个一无是处之人?”

  苏远山脸色苍白,看着她却不发一言。

  “我说的不对吗?王爷?”爱茉并不饶他:“这么多年,我喜欢的那个先生早就死了,他死在了你的心里,是你亲手杀了他,留给我的只不过是个念想,王爷,看着我傻傻活着是不是很有意思?”

  “茉儿,我并没有……”苏远山拉住她:“待以后,你会明白一切。”

  “不需要!”爱茉甩开他:“从今以后,我的生死都与你无关。”说着便要向外走去,这时一团兵士围了过来。恰好将她的去路堵上。

  爱茉回头看着他,苏远山似是十分艰难地道:“茉儿,对不起,你现在还不能走。”

  说着,有人上前就要拉她,无夜却伸手一拂道:“王爷且慢。”

  苏远山看着他,无夜将爱茉拉到身边道:“王爷忘了,她现在是太守夫人。”

  “武文德?”苏远山似是才想起这个人一般,淡淡道:“他已是刀下鬼。”

  “你……”爱茉又惊又怒,武文德虽然不是什么善类,可是他一介太守居然就这么死于非命,也让人不寒而栗。

  苏远山还要伸手去拉爱茉,却被她拂开。这时只听得院外一阵撕杀之声,又有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与苏远山的人马战到一处。已有人来报苏远山道:“回王爷,外面来了一队人马,身份不明,已杀了我们几十个兵士。”

  苏远山正要说话,只见得破风之声,一支羽箭隔空飞来苏远山抬手拂袖,那箭一偏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名兵丁。

  “谁!?”众兵士忙将苏远山围在当中。

  这时只见黑暗中一个身影隔空飞来,似一只怪枭般,竟丝毫不须借力直向苏远山而来,有人伸兵刃去拦,却见那人瞬间拔出背上双刀,向苏远山砍去。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众都尚未反应过来,几个守在前面的兵士已死于非命,苏远山并不接招,只挥开双袖退了几步,便缓去了对方的力道。那背刀客一击不成,人已落地,却不急着追杀对方,只向无夜道:“带夫人走。”

  嘶哑的声音甚是熟悉。

  柳暗?

  爱茉一怔,刚想说什么,却见柳暗已经与魏王府上的人缠斗在一处。

  趁苏远山无暇□之际,无夜已带爱茉离开花园向外而去,那些兵士虽然勇猛,却也无法耐何得了。可二人未到门前,却只听得身后苏远山的声音道:“茉儿,不要跟他走。”

  无夜回身,恰好接了苏远山一掌,二人猛然一对,竟各退一步。

  苏远山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无夜。

  “王爷功夫了得。”无夜笑道。

  苏远山并不多言,欺身再上,无夜只得放开爱茉,和他缠斗到一处。这时,梁北戎也被王府的兵士们逼到了附近,他手拿玉玺,是众人的目标,见无夜这边不能□,于是便伸手拉住爱茉将她挡在身前道:“住手!”

  苏远山与无夜正在缠斗,听了他的话,猛地分开,两个人都微微有些喘息。

  梁北戎道:“王爷,今晚梁某与您怕是有些误会,只要您能让我出去,今日之事我必会面呈梁王爷,保您无罪。”

  苏远山听了,淡淡一笑:“如若不然呢?”

  “如若不然,就莫怪梁某得罪了。”梁北戎收紧了拉住爱茉的手臂:“我与太守夫人有些旧日恩怨未了,今日当着王爷的面算了账,免得日后烦恼。”说着,点了爱茉身上几处穴道。爱茉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不由得惊呼出来。

  苏远山眉头一动,厉声道:“放开她!”

  梁北戎一笑,松了她的穴道,可爱茉已疼的全身无力,只能任他摆布。

  “太守夫人值多少钱,就看王爷的一句话了。”梁北戎边说边拖着爱茉向外走去。

  苏远山与无夜俱是无奈,只得任他离开。兵士们分开一条路,梁北戎带爱茉向外走去。

  程敏之此时也来到近前,却苦于无法下手。

  这时只听得后面人群骚动,梁北戎带着爱茉猛地转身,只见一人白衣长剑而来,道:“放开她。”

  “柳云尚?”梁北戎戒备地看了看他:“你不是在京城?”

  月光如水般流泻而下,仿佛在柳云尚的白衣撒下一道水银,长剑在手,却看不到任何杀气,梁北戎轻轻退了一步,全身戒备,柳云尚提剑前行,梁北戎抓住爱茉道:“我在外已布置了上万兵马,如若今日出不得这里,你们都要与我一起陪葬。”

  柳云尚淡淡一笑,从身后拎出一个人踢到梁北戎脚下:“你是说他吗?”

  那人满身是血,见了梁北戎泣道:“主子,我们的人都被,都被……”话未说完,已倒地不起。

  “你!”梁北戎看向柳云尚:“谁给你这么大胆子敢抗旨不遵。”

  “你是说这个吗?”柳云尚从手中举起一个明黄色的东西扔到他的面前:“假传圣旨,梁王爷还真大胆。”

  梁北戎面色一变,收紧爱茉颈前的手臂:“放我们出去。”

  柳云尚的眸子落到爱茉脸上,明明暗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轻轻让了一步,梁北戎暗中松了一口气,带着爱茉向前走去,经过柳云尚身边时,只觉得冷气森然,他猛地回身

77、大结局 ...

  接招,还是晚了一步,爱茉已从他手上被接走,而袍袖边缘,已然被剑锋削去半截。

  没有了爱茉做质子,情势一下大乱,柳云尚接过爱茉推向无夜,手中长剑如银光般落下,梁北戎武功本就一般,接了几招便觉不支。此时,外面大队人马已经杀了过来,将他和苏远山重重包围起来。

  “柳云尚,你要谋反不成?”梁北戎沉声道。

  苏远山不语,只看着对方。

  这时,只见人群分开,一个抱着猫儿的紫衣女子缓缓行来,看了看梁北戎笑道:“梁公子,好久不见。”

  梁北戎疑神看去,半晌才道:“你是……向晚。”

  “小女子向晚,见过二位大人。”向晚轻笑道:“一醉山庄一别,已有多年,想不到还有人记得小女子。”

  苏远山看着她,缓缓道:“我的事你是知道的。”

  向晚美眸一闪笑道:“王爷要的东西自然是您的。”

  梁北戎看了看她道:“小姐当年答应过梁某什么,难道忘了?”

  “并没有。”向晚道:“当年我答应为梁王杀死持玺之人,却没有答应将玉玺送给他,所以今日还请公子将怀中之物还给我。”

  梁北戎环视了下四周道:“小姐既然想要,梁某不得不从,只是梁王爷恐怕不会罢休。”

  向晚听了,突然笑起来道:“公子,你以为我今日来这里,还会留下梁王的命在吗?”

  “你!”梁北戎看着她。

  “没错,他死了。”向晚笑的妩媚:“死在一醉山庄最销魂的地方,公子要不要也去试试?”

  梁北戎脸色惨白,怔了好一会儿,才从怀中缓缓拿平玉玺道:“东西还你,但王爷的仇,我一定会报。”

  向晚接过玉玺笑道:“我等着。”

  梁北戎看了众人一眼,分开人群离去。

  向晚拿着手上的玉看向苏远山:“这难道不是王爷想要的。”

  苏远山走到她面前,缓缓接过那玉道:“多谢。”

  向晚道:“当年你在邺城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它,现在得到了,王爷为什么不高兴?”

  “没错。”苏远山道:“我是想得到它。只是,为时已晚。”

  “怎么说?”

  苏远山惨淡一笑:“当年我手握重兵守在塞外,关外粮草不济,却无力筹措,我当年只想得到传说中的前朝宝藏来付军饷,谁知却犯下了大错。”

  “你是指杀死了君先生?”向晚一笑看向爱茉。

  仿佛一把冷冷的剑□了爱茉的胸口,她看着苏远山:“这是真的?”

  苏远山看着爱茉,眼神悲戚,却并未否认。

  “让我嫁给武文德,也是你的安排?”

  “不是!”苏远山脸色苍白,却道:“那时边关战事紧急,我不得已回去,再回来时,发现你已嫁给他并搬出了邺城。我寻遍了各地,都没有你的踪迹,后来才知道你来了兰陵。当年,我也想来与你相认,可是却见你与……你与程大人亲近……”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爱茉微微垂下目光:“这么说,是你杀了父亲。”

  苏远山不语。

  爱茉突然惨淡一笑:“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先生,居然是我的杀父仇人。就是因为这块玉?”她看着他手中的玉玺:“父亲不肯将它交给你,你就杀了他!?”

  “茉儿……”苏远山道:“对不起……”

  爱茉看着他,似乎要将他撕成碎片,只见她来到柳云尚面前,夺过他手中的剑,指着苏远山道:“是你杀了父亲!”

  苏远山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爱茉挥剑上前,直指他的胸膛,苏远山竟然连躲都没有躲,任她刺来。

  剑尖刺穿了他的衣裳,有血从下面渗出来,爱茉只觉得眼里的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可是手上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量。她恨自己爱过这个男人,恨自己信任他,恨他杀了自己的父亲,恨自己没有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苏远山看着爱茉,任她刺伤自己,整个人竟似呆了一般,动也不动。他看了看抱住爱茉的柳云尚,惨淡一笑,看了看手中的玉玺道:“我用了半生精力寻找这个东西,现在找到了,却也不过如此,我苏某生平最对不住两个女人,一个是死去的王妃,另一个便是茉儿你。今日苏某这条命早是你的,你让我生便生,让我死便死。”说完,将它扔在了地上。

  爱茉看着他,父亲的音容笑貌宛若在眼前,可是人却永远也不在了,这个男人害了她半生,她绝不会原谅他。

  手中的剑越刺越深,终于,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苏远山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茉儿,这么多年我想过,当年在你面前说过的话,确实是我的真心所言……我们,来世再见……”

  鲜血染红了衣衫,苏远山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宛如初见时她唤他“先生”时的温存。

  爱茉扔掉手中的剑,扑上前去,可是那个曾经爱过,也欺骗过她的先生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再也看不到他微笑的样子,再也无法听她说憎恨的话,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爱与恨,原来不过是一线之间。

  她恨他,她杀了他,可是他却是她一辈子也无法磨灭的爱恋。

  天与地混沌成一片,这个世上,她爱的,爱她的人终于都死去了。而她却还孤单的活着,这是世上最残忍的事。

  剑上还沾着他的血,她从他的身上□,猛地插向自己的身体。

  一只手拦住了她,爱茉看向他:“柳云尚,这是我的事。我要死便死,与你无关。”

  柳云尚看着她:“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与我有关。”

  爱茉看着他,目光有惊讶变为惊恐,咬紧牙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在张着大嘴嘲笑着她,爱茉突然感觉自己真是最大的一个笑料,她不顾他的阻拦,拔出剑来扔到地上,突然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笑的只想死去。

  苏远山的身体就在眼前,尚未冷去,她亲手杀了他,这个她最爱的人,而现在,另一个男人却说她怀了他的孩子。

  爱茉拎起剑放到柳云尚的手里,冷冷笑道:“那就杀了我,我不想生下你的孩子,你也不想,不是吗?”

  柳云尚看着她泪眼朦胧地笑颜,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错了,我想。”

  

  





78


78、尾声 ...

  纷飞的细雪下,兰陵城外,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爱茉伏在马车里,已经脸色苍白,如果不是眼眸偶尔转动一下,竟如死人一般。

  在她身边,武从佑担心地看着她,时不时替她掖好毯子。三娘在一旁看了,只是叹气。

  马车夫看了看天气,这才向一旁的柳云尚和无夜:“二位公子,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

  无夜看了看柳云尚道:“无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过去自有安排,兰陵和京里的事事一切有晚儿和我,柳家的事柳暗自会处理,你放心去吧。”

  柳云尚不语,无夜看了看马车又道:“她这是心病,只要挨得过去,总有好的一天,等孩子出生了,自然就会好了。”

  柳云尚听了,只淡淡道:“有劳。”

  无夜知道再多说也无用,挥手告别。

  马车渐行渐远,似乎就要消失在风雪中,这时,却见城门处一匹快马飞奔而来,正是程敏之。

  “程大人。”无夜道。

  程敏之勒马看向远方,只字未言。

  无夜看了看马车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这才道:“听闻大人升任大理寺少卿,恭喜。”

  程敏之听了这话,才看了他一眼。

  无夜笑道:“大人此次为朝廷找回了前朝玉玺立下了汗马功劳,若不是大人,那玉玺只怕已经到了晚儿手中呢。”

  “公子说笑了。”程敏之从容地看着他:“程某不过是为了朝廷办事而已。”

  无夜一笑:“茉儿如果知道那晚是你带兵包围了魏王和梁家的兵马,又抄了我们的老底取了玉玺,你猜她会怎么想?”

  程敏之听了,目光一动,过了一会儿才自嘲地笑道“茉儿此时,怕是早已经想不起我来了。”

  无夜听了一怔,继而细细打量了几眼这位新进的官员,然后笑道:“我以为大人以仕途为重,早将儿女情长扔在脑后。”

  程敏之不言,目光看着离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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