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女儿?”分局的人冯白芷差不多都认识,有些就算没怎么打过交道,但也能对得上号。她身子微微前倾,一拳砸在餐桌上,问,“谁的女儿?”
“我跟几个姐姐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一个叫何年的警察的女儿。”
“你说谁?”
“何年!”林听重复了这个名字。
很多东西,突然涌上冯白芷的脑袋,若惊涛骇浪。她闪过一个念想,觉得这事不简单。何年的女儿,曾被绑架过一次,为此,何年才因愧疚从市局调到华阳东风分局。可那个小姑娘竟然又被绑架了。
罪孽竟也一次次轮回了。
有人在针对何年,而且很了解她的软肋,所以故技重施。这不是犯罪,是报复。
“你放心,那么多人追缴一个绑架犯,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林听看冯白芷脸色不好,安抚道,“对了,要一起去见见王老师吗?”
“啊,哦!”冯白芷回神,“不好意思,我跟何警官有点交情,就,就……”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说什么?”
“我说,救人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干着急。不如先去见见王老师。”
“哦!”冯白芷的唇间,蹦出叹息的声响。
她想起范旭东的叮嘱,目光扫过眼前三个男人,心里盘算着,就算真出什么状况,四个人总该应付得来。
冯白芷摸出手机,想给范旭东打个电话,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邻桌有人骂了句脏话,说这破地方信号塔修到一半,让几个老头老太太给闹停了,非说有辐射。现在好了,动不动就断网。
戳了戳手机,想发个消息,试了三次,消息仍显示未发送。冯白芷抬头,林听正盯着她,嘴角若有似无地翘了翘。两个保镖正摆弄着手机,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也没信号。
邻座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说非得找那帮老顽固掰扯掰扯,这年头没网咋活。旁边几桌人跟着应和,骂骂咧咧,抱怨声四起。
看来,这地方信号不好,不是偶然。冯白芷揉掉眼皮上的纸片,手机往兜里一塞:“走,咱先去见王老师。”
往曼哈顿小区走的路上,夜风袭来,冯白芷打了个哆嗦,不安的情绪愈发浓重。何年的闺女被绑架,摆明了是冲何年来的,是威胁还是交易?
这么看来,何年肯定还活着。
她突然想起范旭东借车时语焉不详的样儿。那辆老破车在车库吃灰好久了,指不定半路掉链子。早说是给何年用,就该借辆皮实的豪车。都怪范旭东,嘴比蚌壳还紧。
*
何年驾车冲出南郊不夜城。那条仿古商业街被当地人笑称为灯光展示街,不仅霓虹招牌扎堆,路上各种灯做成的装饰也多,亮得晃眼。虽然大部分路段已经管制,但这条街人多,车多。她耽误了将近十五分钟,心急如焚。
终于上了高速,一路畅通,她猛踩油门,车速指针剧烈颤动。结果,越着急越出乱子,车子突然一声闷响,直接瘫在高速的岔口处。
安全带勒得她肋骨生疼,差点把方向盘给掰下来。
何年甩开车门,掀起引擎盖,线路胶皮的焦糊味和滋滋的声响窜了出来。
她气急败坏,骂了句“操”,抬脚就往轮胎上踹。掏出手机,打给市局重案组:“我的车半路抛锚,支援的人到哪儿了。”
果果是从市局被黄燕北带走的,前夫也好,生父也罢,这责任重案组推不掉。更何况黄燕北和姜涛、宋家那摊烂账搅在一起,案子早划给了重案组。
排爆车出动,特警荷枪实弹。但从何年抛锚的位置算起,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接应上。电话里,他们让何年保持冷静,说正在快速赶来。
可果果在装了炸弹的车上。
因为是她的女儿,孩子遭遇过一次绑架,被剁掉一截手指。这次更险,生死攸关。何年盯着路灯照射下惨白且空荡的高速路,眼泪淌在脸上。
如果,黄燕北的车也这样熄火……
焦急无助的情绪,化作两个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的头。
为什么,被困在炸弹车上的不是她。
要是不做她女儿,果果本不用遭这些罪。
一辆路虎突然从管控的高速岔口冲出,急刹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上车!”
何年的视线,被泪水糊住,看见眼前人,瞬间绷紧脊背,右手本能摸向配枪位置,空空如也。她的身份是恢复了,可归队手续还没时间走,更别提配枪申请。
“我是药瓶,别耽误时间了,坐后面,一会方便救人。”
他竟然是“药瓶”,她的上峰。
第65章 【看月亮】65:夜殇
何年没想到,范旭东怀疑的“内鬼”张战,竟是她的上峰“药瓶”。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出“内鬼”的戏码,他演得精湛卓绝,一副小人做派,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更遑论宋家的眼线。
当然,上峰也有可能叛变,这点,被迫害过的何年洞若观火。但眼下,时间多拖一秒,她女儿的危险就会增加一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犹豫,何年上了车。
车窗外,夜色浓重,月光清冷。
车里的何年脸色煞白,脖颈,手背处鼓起的血管青得发黑,像在白色宣纸上洇开的墨线。她下意识挠了挠,墨线上又洇开一片浅红。
“你真的是‘药瓶’?”何年问。
“不然呢,难不成是黑警。”张战单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拉开仪表盘储物箱,摸出个黑色牛皮包,甩给后座的何年:“你的手机,证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辛苦了,欢迎归队。”
何年伸手,接住小包。她着实没想到,第一个当面对她说“欢迎归队”的人,竟然是张战。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证件码得齐整,拿出手机,电量满格。心里稍安,说了声谢谢。
“那你知道我在青山?”
“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也暗中在查玻璃厂,芳婶子是我的线人。”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预感没有错。
“老范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刚知道。”张战猛踩油门,方向盘急转,轮胎擦地,尖啸声刺耳,“你任务完成得漂亮,宋家这回没准能一锅端。”车身突然剧烈一晃,他声音一扬,“坐稳了。”
“HY02-XX注意。”耳机里传来冷静的女声,“目标时速80-100,4分30秒后转入G45南塘出口。相对距离40.2公里,预计交汇时间30分09秒。”
何年的心又吊到嗓子眼。眼下,的确不是叙旧复盘的时候。
张战单手调整耳机,微微侧身:“你,联系黄燕北,三十分钟后展开救援行动,孩子那边的车窗,全开。
”
“明白!”何年换回她的旧手机。
张战的计划与她最初的计划一样,待两车并行,通过车窗将果果转移至安全车辆。
“一会用你脚下的磁吸杆,吸附两车车窗,注意锁定间距。”张战右手食指敲了敲方向盘,语气突然加重,“让孩子知道我们的计划,提前做准备。只有五分钟的救援时间,不管有没有救出孩子,时间一到就松杆,我会跟目标车辆拉开三十米安全距离。”
“五分钟,时间太短了。”
“夜间,两车高速并行,危险很大。我知道你救女心切。”张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但不要冲动,市局重案组和华阳专案组的车队很快会加入救援行动。吉人自有天相,你们母女都有逢凶化吉之相。”
“好!”
难以消除的惊惧盘踞在身体的各个细胞里,何年把电话打给了黄燕北,说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何年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心仿佛被洞穿了一块。她大喊果果的名字,让她勇敢,妈妈马上就去救她。如果可以,她宁愿女儿不勇敢,可以肆意天真,肆意快乐。
挂了电话,何年搓了搓发僵的脸,然后伸手,从脚下捞出磁吸杆,调试好,将车窗全开。夜风肆意,风里像裹挟着无数针尖,经过皮肤,带着寒意与痛感,仿佛是某种严苛的体罚方式,让她冷静。
时间被碾成齑粉,毫无防备地被吞咽,吐出窒息感。
张战将车猛地扎进小路,何年身体前倾,又立刻后仰,后背砸在车背上,稳住身体。看到手机从支架上滑脱,她一把扣回去,再次固定好。
电话又一次打给黄燕北,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你把车速控制在90码以内,别挂电话,保持畅通。”
张战单手按住耳机,与指挥中心快速确认,支援车队预计十分钟达到。
他转向何年,冷静地说:“做好救援准备。记住了,就试一次,5分钟!”
“好!”何年说。
两分钟后,前方刺目的车灯将夜的混沌劈开,直扎眼底。何年探出车窗,夜风卷着沉甸甸的夜色,在空气里砸出声响。张战开了强光,何年远远看到对面驾驶座上,黄燕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坐好了。”
张战猛地一拧方向盘,轮胎与路面剧烈撕扯,发出刺耳的尖鸣声。车身硬生生掉了个个,车尾甩出的瞬间,原本迎面而来的车头已调转为同向并行。
他控制油门,将车紧贴右侧,为另一辆车留出容身的空隙。
黄燕北的车逼近,两辆车的金属外壳在窄道上不断摩擦,蹭出火星,碰撞出声响。果果趴在车窗上,脸上还带着泪痕,辫子松了,头发在风中乱舞,小小的身子,颠簸得像片轻盈且破碎的落叶。
何年眼角扫到那个红点,邪恶地闪动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翻涌的恐惧。
冷静,一定要冷静。她在心中默念。
张战脚底精准控制着油门,车身微微一顿,与黄燕北的车错开半个车位。一前一后,两扇车窗对上。何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猛地扣下磁吸杆,咔嗒的脆响声,被引擎的轰鸣声吞没。
两车在80码左右的速度下,以错开一个车身的间距并行,车窗间距被磁吸杆卡死在80厘米左右,小幅漂移。
何年上半身完全探出窗外:“果果,脱掉羽绒服,从车窗钻出来,抓住妈妈。”
她怕声音被夜色和引擎声吞没,用尽全力,嘶吼着,与恐惧搏杀。
对面车窗框住的果果,小脸煞白,泪水被扯成细线,她脱掉身上的粉色羽绒服,尝试着将身子探出窗外,却被凌厉的风撞了回来。
她颤抖着说:“妈妈,我怕……”
车身突然颠簸,何年的手背,被金属窗框蹭出一道血口子。
“果果,去妈妈那边,爸爸保护你。”驾驶位上的黄燕北,两手暂时离开方向盘,抬起女儿的腿,用力抱住,“果果,你很勇敢。”
果果颤抖着往前探身,就在她上半身刚探出车窗时,轮胎碾过的路面凸起,车身猛地一颠,她的后背“咚”地撞上车窗金属框。
何年心疼,牙齿几乎将唇咬破。她把身子往前探,找准时机,抓住果果的手,车身再次一颠,果果的指尖擦过何年的手腕,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何年眼疾手快,往前一抻,一把扣住她的腋下。
果果的身体卡在窗口,像要被扯断,她浑身无力,任由摆布。
张战说:“还有两分钟。”
“黄燕北,我数三二一,我们同时用力,你推我拽,把女儿送过来。”何年从牙缝里挤出指令。
“好!”
“三,二,一……”
两双手同时发力,燕北往前推,何年往后拽。果果的身体在车窗间滑行,毛衣与窗框摩擦,迸出火星。何年用力,抱着女儿滚进后座,她的腿仍悬在窗外,脚上的鞋子被踢掉一只,滚落在夜色里。
小姑娘哭声炸开,身体颤抖,何年来不及安慰她,将人完全拖进车里后,快速松开磁吸杆。
张战减速,将车慢慢靠边停:“成功了,就说你们吉人自有天相。”
何年冲着手机喊:“阿北,前面五公里岔口,右面下去就是渭河……”
警笛声忽远忽近,红蓝警灯闪烁的光,晕开在夜色里。
“阿北。”何年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拆弹组马上就到,再撑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