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不怕!”
他大口喘着气,脚下用力,狠踩油门。突如其来的加速让果果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她攥紧小手,把惊惧的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她知道,爸爸又一次对她撒谎了。
谎言像泡泡糖,吹出的泡泡,带着甜味。但甜味会消失,泡泡会破碎。这个道理,她懂,为什么大人不懂。
果果把那只戴着粉色手套的手,放在车窗上,擦拭了两下。车速很快,车窗外的人和树,被拖曳成模糊的色块。
她有些后悔没听廖阿姨的话。
曾经,爸爸带廖阿姨回家,代替了妈妈的身份。相处了一些日子,果果察觉到了不对劲,阿姨看爸爸的眼神里,是伪装的虚情,但对她却有几分真心。小孩子的直觉最准,阿姨对她好,她便喜欢阿姨。
很多个深夜。阿姨以为她睡着了,会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脸,嘴里喃喃着:“若是我的小乐活着,也像果果这么大了……
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廖阿姨抱着她离家出走,故意在街角徘徊,让跟着她们的警察发现。阿姨拽着她的手在发抖,却对她说,跟着警察才安全,千万不能相信爸爸。
女警带她去了市局,说爸爸出差了,他们自称是妈妈的同事,帮着照顾她。果果安静地点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个纯真的小孩子。这些谎话太拙劣了,大人总是这样,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手表震动时,她在厕所隔间,爸爸说要带她吃披萨,让她偷偷溜出来,别被发现了。果果想,又是谎言。但她还是把书包收拾好,趁人不注意溜出了大门。
毕竟是爸爸,她不想一直跟不熟的人住在警察局。
她也好奇,爸爸要做些什么。
坐在车上,她才反应过来,爸爸竟然是一个被警察追杀的逃犯,她是爸爸手里的人质。爸爸用她的性命威胁警察,还说,车上有炸弹。
会不会,因为爸爸是一个罪犯,警察妈妈当初才离开他。
所以,她误会了妈妈,恨错了人吗?
暮色如墨,吞噬天光。车子驶出唐城,黄燕北感觉自己在飘,像缥缈的幽魂。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个久违的名字向他发来微信语音通话邀请。“老婆”,黄燕北瞳孔骤缩,是幻觉,是梦,他不敢相信。指尖悬在屏幕前,微微发颤。
“是妈妈!”果果突然探身,小手飞快点了屏幕。
“黄燕北,你疯了啊!”
电话那头,何年的声音狠狠地砸向他的耳膜。
“老婆!”黄燕北吐出这两个字,眼泪不受控地流了下来,“你,你真的活着!”
“你要把女儿带去哪儿?”
“我……我……老婆,我犯了错,很严重的错,我……我想活着……”
“阿北,逃避不是办法,你已经伤害过女儿一次了。”
“你……你都知道了……”黄燕北的声音因激动打着颤。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何年叫他阿北了。
“知道了。”何年说,“停车吧,别跑了!是不是有人让你带果果去华阳?”
“是!”
“谁让你去的,去干什么?”
“姜涛叫他‘老师’,我们只通过几次电话。他本事很大,姜涛,宋家都对他言听计从。他对我说,让我把车从唐城往华阳开,撑到华阳,他能保我平安。他答应我,不会伤害果果,带上果果是为了牵制警察。”
黄燕北语气突然加快,他想告诉何年,作为爸爸,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女儿。
“几年前,那些人利用果果让我退出专案组,是不是也告诉你,不会伤害她,结果呢?”
“你,你果然知道了!”黄燕北的语气里,染上愧疚。
“他骗你的。”何年说,“阿北,你从唐城带走果果,往华阳跑,两地警力都被调动……他们是借你吸引警方注意。他们要杀人,要有大动作……阿北,别一错再错了。”
“我,我……”黄燕北内心挣扎。
“阿北,你车上根本没有炸弹,对吗?”
“有,妈妈,车后面有个红点。妈妈,救我……”
车上有炸弹?
黄燕北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明明只是虚张声势,目的是拖住警察,难道,他的车早被人做了手脚。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老师”二字,黄燕北颤抖地接通电话,瞬间,通过变声器处理过的机械声刺入耳膜:炸弹已经启动。保持时速80到100公里,这是你唯一的安全区间。减速、停车、或试图打开车门,炸弹都会立即引爆……
第64章 【看月亮】64:如焚
黄燕北觉得自己太蠢了。残忍狡诈的姜涛,地位超然的宋家,在这一年初始,都走向了覆灭的结局。他一个普通人,为何会相信有人能救他于水火。不仅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还要搭上女儿的一条命。
侧身,看了一眼女儿。她拽着安全带,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满是惊恐,眼泪喷涌。黄燕北生出悲悯与绝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太想活着了,可眼前每一条路好似都通往绝境。他是走投无路的赌徒,想赌一把生死局,万一呢?既然是赌,就有概率,但这盘赌局,他根本来不及计算概率。
他像只濒死的鱼,咬住了那个用“万一”做得钩。鱼钩锋利,鱼线收紧,前方却是早已布好的渔网,依旧是死局。
“阿北,阿北……别走神,冷静,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
何年的声音,从车载支架上的手机里撕扯着炸裂出来,几乎破音,霎时撕破了黄燕北的惊惧与悔意。他全身冷汗涔涔,汗水浸透贴身的衬衣,呼吸急促,暂时找回蹩脚的冷静。
“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车上有炸弹,目前,在唐京高速上。”
“车上的油能坚持多长时间?”
“时速80到100公里,不能停车,不能开车门,最多能坚持三个半小时。”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三秒钟后,何年的语调骤然沉了下来,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听着,你现在继续往前开,四十分钟后到第一个岔路口右拐,绕回来。再开三十分钟,第二个岔口往南塘方向走。我会在一个半小时内跟你在这个地方汇合。”
“南塘,渭河……”黄燕北反应过来,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你让我把车开进渭河。”
痛苦的记忆袭来,何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对,你往最宽的那条路上开……要冷静,要稳,别乱了阵脚。这些道路会提前管制,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可果果不会游泳!”
“所以,在此之前,我得先救出果果。”何年深吸一口气,“支援的人立刻就到。阿北,我要跟外界联系,语音通话马上会断,过一会给你打电话。阿北,这一回,女儿靠我们了。”
“妈妈,妈妈救我!”
“果果,妈妈一定会救你的。你要勇敢,相信妈妈,也相信爸爸,你是最棒的!”
夜色渐浓,冷月如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何年甚至来不及感受重新归队的喜悦。她的伙伴甚至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对她说一句“欢迎归队”。
她在漫长蛰伏后的第一个任务,竟是拯救自己的女儿。
命运,一头扎进轮回的漩涡里,试图挣脱的人,仿若徒劳,无济于事。但,何年不信命,不管陷入多少次逆境,她总要挣出一线生机。
*
冯白芷带着两个保镖,去了那间砂锅店。店与小区离得并不远,她不饿,只是思绪翻涌,对一些人、事的认知,被无形的浪,冲乱了。她得捋捋,捋出个规则与秩序。
两个小伙饿了,砂锅端上桌,吸溜吸溜地开吃。冯白芷又给他们要了两份肉夹馍,说不够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则插上耳机,将自己暂时与眼前的世界隔开。
突然,一条插播的突发新闻,在耳畔响起:广大市民朋友,据警方通报,一名儿童遭歹徒劫持,目前歹徒驾驶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为T9016XX,沿唐京高速向华阳县方向逃窜。车内疑似携带高危爆炸物。目前该路段为警方一级警戒区域,道路封锁,请过往车辆立即绕行,所有社会车辆禁止靠近……
冯白芷调整了一下耳机,想起范旭东刚在电话里说,有个孩子被绑架了,应该就是这件事。不免心中感慨,觉得这座小县城真是走了霉运,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歹徒绑架个人,都大老远从唐城往华阳赶。
难不成,这地方中了邪,专招恶人。
坏人就像人世间的蟑螂,恶心,却无法全部消灭。她最瞧不起的,就是对孩子下手的人,成人之间的仇怨,要杀要剐,就该各凭本事。对孩子下手,畜生,懦夫。
或许是眼前的两个男人吃得太香,冯白芷被唤起了一些食欲,拿起筷子,夹了块酥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油脂在齿间溢出,味还是那个味,却不觉得香。不过,饭还是得吃,越是这个时候,人越不能垮。
她机械地咀嚼着,吃掉小半锅,右眼皮却突兀地跳动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是好兆头。
她嗤笑自己的迷信,但又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于是抽了张餐巾纸,扯下一小块,用唾液沾湿,糊到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华阳人祖祖辈辈都这么避灾,虽然她不太信这些,但此刻,宁可信其有。
那块粘在皮肤上的白色补丁,滑稽又荒诞,有人瞧见了,也只是会心一笑,见怪不怪。
暮色渐沉,老板开了店外的灯,投下一片光晕。小店里热气蒸腾,虽过了饭点,但来吃饭的食客也不少。人间烟火,总能让人生出暖意。既然都避灾了,不如再贪心一点,冯白芷从手机里搜出一张菩萨的图片,将手机靠在筷子筒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求菩萨保佑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保佑那些奔赴危险的警察,也保佑惜命的自己。
突然,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住。
冯白芷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冯姐!”男人摘下口罩,露出冒着胡茬的脸,比往日憔悴很多。
冯白芷抓了抓头发,一拍脑壳。
是他,林听。
“弟,你怎么跑这来了?”她摘下耳机,心生疑惑。
林听应该不住这附近,这家砂锅也没好吃到需要长途跋涉的地步。
“我不吃饭,来见一个老师,在门口瞧见了你,就进来打个招呼。”林听瞥了一眼两个闷头干饭的黑西装大哥,指了指冯白芷旁边的位置,“这儿有人吗?”
“哦,没人,你坐。他们是我的保镖,这年头,安全第一,姐可惜命了。”
林听指了指冯白芷的眼皮:“你这是?”
“搞封建迷信。”冯白芷笑着招呼林听,挥手对老板说,“来瓶冰峰。”然后,侧身看着林听,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来见王西珍的吧?”
“是啊,你们卫校的老师,还教过你呢。”林听语气坦然,他接过老板递来的瓶装冰峰,点头致谢,也没客气,叼着吸管吸了两口,“确实有点渴。”
为什么林听也来见王老师?
为什么他知道王老师教过自己?
他跟王老师什么关系?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搅。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看谁都不像好人。
“你怎么认识王老师的?”冯白芷问。
林听吸了几口冰峰,抬头看冯白芷一眼,发现她的眼神多了打量和怀疑。于是,把手里的饮料瓶放在桌子上,唉了一声:“我们上次节目留了邮箱征集线索,你忘了。”
“哦,对!”
“那期节目播出后,王老师给我们节目组发了好多封邮件,得有十几封吧。可不知怎么搞的,全被系统当成垃圾邮件过滤了,唉,最近垃圾邮件特别多。我今天整理邮箱才看到,赶紧联系了王老师。”
冯白芷扯了扯嘴角。这解释合情合理,与王西珍在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事,你跟老范他们说了吗?”她问。
“我们节目组的邮箱现在和老范他们那边是共享的,有啥邮件他们都能看见,不用我特意转达,但我提醒他们了。不过今天出了大事儿,有个警察的闺女让人绑了,局里人手不够,老范他们都跑去救人了。救祖国的花骨朵当然是重中之重,但我想着王老师这事儿也挺重要,就先过来跟她聊聊。她说正好也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