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月亮】61:引蛇
唐城,旧城区,市局老家属院。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将自己关在书房。窗帘隔断了阳光,屋子里黑漆漆的,没开灯。他坐了好久,尿憋得膀胱胀痛,几近爆裂,才终于起身,去了厕所。解决完,在洗手台前洗手,冷不丁抬眼,看见镜子里的一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脸上横亘的皱纹,眼球上骇人的血丝,这些都是时间篆刻在他身上的印记,他熟悉。但一双眼球,像在福尔马林里泡过,发灰,发涨,仿佛散发着刺鼻且古怪的味道。眼中的情绪嘈杂,愧疚,恐惧,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这样的眼神,他曾无数次在犯罪分子的眼睛里见过,如今,却与镜子里他的眼眸重叠。好日子终于要走到头了,其实,他早已站在深渊,只是这些年日子太顺,忘了曾经。
恶心,想吐。
他有些恍惚,仿佛死过一回。
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扭转他情绪的短信。
——您好,我是《念念有声》的记者林念念,曾参与过市局多项案件的专题报道,也曾有幸在听过您的发言汇报。最近,我在跟踪报道十八年前的华阳卫校鬼火案时,走访了一位知情人,他提供线索说,当年,您作为联合调查组的人员去了华阳,但最终的卷宗里,并没有《验尸报告》。他最近知道了这件事,怀疑报告被人恶意篡改或销毁。此事涉及司法公正,我们更希望听取您的解释。为保护当事人,暂不便透露更多细节,恳请面谈。
说是恳请面谈,仿佛给予他选择,但短信的最后给了他考虑的时间,今天之内。
这条短信,更像是威胁。
他知道《念念有声》这个公众号,是近几年在唐城媒体圈杀出的一匹黑马,专挑社会病灶下刀。创始人兼记者林念念是传统报业出身,转行新媒体,笔锋犀利,市局宣传处的老油条们提起她都头疼,却又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一般人,挖新闻的本事堪比刑侦队。市局还曾主动找她合作一些重大案件的深度报道。
短信没提具体名字,他想过,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下钩,假装记者,广撒网,套他的话。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若有知情人,为何这个节骨眼上才蹦出来。他专门查证了发短信的手机号码,的确是林念念的。
既如此,短信就是发给他的。
悬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既是知情人,想什么时候蹦出来,都行。
他的人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宋家姐弟召开的发布会,他看了直播,虽没看全程,但知晓这次发布会的目的。
提心吊胆了那么多年,以为过往种种终要尘埃落定,没曾想,命运却在他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反手一击。
空气深沉,恍然若失,眼前似有荧荧鬼火若隐若现。一双双黑洞般的眼眸,盯着他,似乎等着看他的结局。
邪不压正的道理,他对很多年轻的后辈以及案件的当事人说过,但自己却心存侥幸。果然,侥幸这个词,是心魔设下的诱惑。
再次拿起手机,想给宋重阳打个电话,身子却突然僵直。他想,事情若捅出去,宋家人自身难保,一场发布会沦为骗局。他们若知晓当年的事有暴露的风险,会怎么做?让那位叫林念念的记者和所谓的知情人消失,可姜涛死了,宋家已经失去了最好用的一把刀。
真正的宋家人,要扮演正直的,良善的人。他们不会杀人,就算有那个想法,也不敢去做。
逃不过了,这一回,真的逃不过了。
他把电话打给老伴,说家里来了人聊点事情,让她晚点回来。老伴在老年大学学新疆舞,并未察觉他的语气有何不同,匆匆应付了两句,就挂了。
儿子在国外,眼下,那边应是晚上,不便打扰。当年,若不是为了儿子出国的学费,他也不会铤而走险。当然,最重要的,是宋重阳手里有他“强奸”良家女的证据。那是一个圈套,他心知肚明,但也是他心安理得收下一笔钱的借口。
最初,他并不后悔,因为那些钱,儿子的确有了个好前程。
回到书房,开了灯,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写信。笔尖在纸上滑动,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交代后事。唇角一勾,笑了,但苦涩里带着酸,想想,这跟交代后事并未有什么不同。
写满整整五页纸,折叠好,装进信封,放在桌面上。打开书柜的暗格,取出一个文件袋,装进包里。回卧室,换了身过年时儿媳从国外给他买的新衣服。
抬眼,看到书桌上摆着的一张合照,上面有一个人脸被黑色的胶布贴住。他伸手,一点一点地去抠那层胶布。时间增加了胶布的黏性,指甲缝里黏上了黑色的纤维。没有停,继续抠,终于,那张被遮住的脸露了出来。
他静静地端详,若说这辈子,他对不起的人,她算一个。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回不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了条短信:林记者,如果要面谈,来我家吧。放心,我住在市局家属院,很安全。
最后,留了家里的地址。
短信发出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怕被人当做犯罪分子般防备。
起身,拉开窗帘,让光透进屋子。看着窗外熟悉的画面,低着眉,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心中生出悲凉,走错了一步,他的职业生涯从此便浑浊不堪,洗不净了。
门铃响了,他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去开门走得那几步路,仿佛被拉长,拉出一句,报应不爽。
门开了,眼前是个戴着口罩的短发女人。
“林老师,你好,请进。”
女人进了屋,门被关上。她走了两步,扭头,摘下口罩,淡淡地说:“是我!”师父,好久不见。”
照片里的那张脸,突然出现在眼前,似真似幻,像一场梦,又像一出戏,那么不真实。贾安平想过,何年或许活着,但他没想到,会猝不及防地见到她。一瞬间,心里发毛,仿佛有东西分崩离析。
但想到何年出现在这里的缘由,竟有些窘迫,局促不安。
面对一场久别重逢,甚至是死而复生的邂逅,曾经的师徒,暗藏机锋。
“怎么,师父见到我很吃惊?”短暂的沉默后,何年先开口。
血液涌上了脑袋,贾安平几乎要瘫倒,恍恍惚惚:“你变了很多,一时没有认出来。”
贾安平没有撒谎,眼前的何年,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判若两人。黑了,瘦了,皮肤粗糙,头发剪得极短。若不是她叫了声师父,贾安平根本不敢认。
“我去青山住了一阵子。”何年说。在贾安平面前,很多事,她无需隐瞒。
一时间,思绪万千,百感交集,过往很多画面,在眼前摊开。何年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觉得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把她敬爱的师父,尊敬的老头,毁得面目全非。
记忆中的师父,曾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国徽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坚毅,带着一群年轻的警察宣誓,掷地有声。
——我宣誓,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誓言铿锵,让人热血沸腾。
——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
那些誓言,那些画面,历历在目,横亘在她的人生,是她坚定不移的信仰。可当她终于反应过来,一直视为榜样的师父,或许始终都戴着一副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时,说不悲哀是不可能的。
她想不通,想当面问个明白,于是决定见他一面。所以,找到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是好友的林念念,帮她发了那条“引蛇出洞”的短信。
“去书房聊!”
何年跟着贾安平去了书房,还未入座,她问了一句:“师父,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她曾想过无数种质问的方式,最终摒弃弯弯绕绕,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我……我……”贾安平脚步一顿,身子一滞,声音颤颤,竟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从何年突然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缘由,但依旧被她毫无试探,语气笃定的直接,打乱了阵脚。“坐着聊!”
俩人坐在书桌的两边,距离很短,却像隔着楚河汉界。
贾安平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你和宋重阳是高中同窗,同乡挚友。你从法医转刑侦,没人比你更懂《尸检报告》和证据的分量。但十八年前,华阳卫校大火,你以法医的身份参加了联合调查组。但,因为宋重阳,你吞噬了真相,销毁了尸检报告。”何年字字锋利,句句诛心。
贾安平没有最初那般慌乱,脸上多了细微盘算的神情:“是,我们是同学,是老乡,我也的确是当年调查组的成员。但那时的‘尸检报告’都是纸质版,保存不当很正常,就算不见了,也不能说跟我有关吧。”
“所以,你知道当年的卷宗里没有‘尸检报告’?”何年追问。
贾安平有些自负的表情瞬间被凝滞,他反应过来,何年给他挖了个坑。
“师父,但我知道冯白芷是那场大火的‘遇难者’时,专门来唐城找了你一趟,说那场大火有问题。你劝我别轻举妄动,你会暗中调查,但我没想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给你看个东西。”贾安平起身,但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打开书柜,挪开几本书,从最里面抽出一个铁盒,打开,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证物袋:“这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何年的视线投过去,猝不及防,但又早已预料。证物袋里装着的,正是一个西林瓶。
贾安平把装着西林瓶的小袋子放在书桌上,竟有了如释重负之感。这个罪恶的小瓶子,他保存了十八年。
“你应该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入了宋重阳的套,落了把柄在他手里,我……我是被迫的。”
何年眼神里有失望:“也不全是被迫吧,你还收了他的钱。”
贾安平有些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何年的目光。
“宋重阳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没多问。”贾安平突地苦笑一声,“果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能告诉我,知情人是谁吗?”
何年的目光,晦涩重重,笑意深沉。
贾安平的脸色,突地变了:“你诈我!”
“师父,你教我的,特殊情况,需要一些特殊手段,兵不厌诈!”
曾经,何年从未把贾安平和十八年前的卫校“鬼火案”联系在一起。但在青山村的日子,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复盘,推演,却总避不开这个名字。
在范旭东家,她专门查了宋重阳与贾安平的资料,发现他们之间关系匪浅。的确没有知情人,一切都是何年的推测,她想赌一把,那条言之凿凿的短信发出去,若贾安平是无辜的,他自然不会搭理。若所言非虚,他肯定会见发短信的人。
事实证明,何年赌对了。
“但我现在有证据了!”何年指了指自己的包。
贾安平的耳膜嗡嗡作响,何年的声音忽远忽近。如果没猜错,包里应该装着一台录音设备。
“录音随时上传云端,林老师那边同步接收。”一句话,断了贾安平的后路。
何年不愧是他带过的,最出色的徒弟。
贾安平摩挲着书桌的边沿,问,“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因为出现在杨勇尸体里的弹壳!”
“哦——”
“那个弹壳,是当初我求你,你找人帮我搞出来的,你知道它的存在。”
“如果我没记错,那枚弹壳你不是送给你老公了吗?他也可能……”
“他是不无辜,”何年打断了贾安平的话,“但他再混账,再不是东西,也不会想我死。”且是带着一身污名去死,这句话,何年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因为一个弹壳,你就怀疑我?”
“还有,有人以‘魏红琴’的名字,联系了当年的遇难者,并通过她的口把这个信息传递给警察。‘魏红琴’是我母亲的名字。你们想用弹壳和这个名字做文章,故弄玄虚,硬要把脏水往生死未卜的我身上泼。但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妈曾给黄燕北的母亲捐过骨髓,是他们家的恩人……就算他再浑,也不会让我妈死后还不得安宁。”何年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师父,我父亲走得早,我一直把您当亲生父亲。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您会想要我死。”
“对不起,这并非我本意!”
“可你还是那么做了?”
“我只是,我只是……给宋家的人提了一个建议,想让你失去调查案件的资格。”贾安平目光躲闪,“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让你死。看到你活着,我很开心,真的。”
“所以,当年大火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何年问,“有几个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她们是谁?”
“现场发现了五具尸体,只有一个人是被那场大火烧死的,其余四具出现在302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尸体了……”贾安平拉开书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青筋暴起的手压住文件袋,手背上,有一道陈年旧伤,那是当年带何年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留下的。“当年的《尸检报告》我并没有销毁,一直留着。”
“师父,我希望你去自首。”
“嗯!”贾安平点头,“反正我也退休了,这件事总该了了。对了,我给你弄点菜,咱师徒俩好久没一起坐下来吃顿饭了。”
说完,贾安平进了厨房,一顿忙活,招呼何年吃饭。饭桌上,三个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酸辣白菜,还有一盘番茄炒蛋。家常菜,都是何年爱吃的。
师徒俩在餐桌前就坐,贾安平给何年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雪碧,给她递了筷子,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何年接过筷子,伸向那盘辣椒炒肉,但筷子伸到半空,停住了。她放下筷子,没有夹菜,也没有喝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