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录音源自姜涛的手机,他本想录下欢爱场面,醉意间手指一滑,按成了录音键。阴差阳错,反倒留下了铁证。不仅坐实了这场死亡纯属意外,更让他的结局平添几分活该的意味。
面对炸裂的信息量,现场的媒体既震撼又亢奋。
一位记者提问:“宋先生,据唐城市公安局公开信息显示,死者姜涛在案发前曾专程前往华阳,并与您有过会面。请问您能否证实这一情况?此次会面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宋金宝略微沉吟,面带诚恳地回应道:“确实有过这次会面。姜涛当时来找我,主要是想通过我向我姐姐转达一些想法,希望化解他们之间过往的恩怨……但我当时已经知道姜涛对我姐做过什么,所以不欢而散,他离开华阳回到唐城,而我人一直在华阳。”
另一位记者问:“坊间传言,因《林听聆听》节目曝光的华阳卫校‘鬼火案’与宋家存在关联,请问你们对此有何回应?”
话音未落,会场各处再次窸窸窣窣泛起私语。
宋金宝神色从容地回应道:“‘鬼火案’发生的时候,当时家父还并尚未正式赴任华阳,所传种种,皆是谣言。”
何年浑身发冷,她在青山赌命换来的筹码,被宋家率先捅了出去。台上的戏码精妙绝伦,姜涛成了完美的替罪羊。一个死人,无法辩驳,况且,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姜涛是宋家的污点,他死了,宋家依旧可以雪白无染。最多,算失察。
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一箭多杀。她突然浮起一个想法,自己会不会也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会不会有人比徐又言更早识破她的身份,将计就计,利用她割掉姜涛那个腐烂的毒瘤。
宋家,不愧是宋家。
没有太多沮丧的时间,这是一场生死仗,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还好,她留了后手。
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
引蛇出洞,得先放饵。
第60章 【看月亮】60:见骨
华阳分局。“302案”专案组的办公室里,众人盯着屏幕看完了宋家姐弟的整场发布会。直播结束后,范旭东划亮手机,点了份外卖,优质水盆,外加三个馍。同组的刑警扔给他一包红塔山,他这次没客气,顺手揣进兜里,道了声谢。
宋家这招釜底抽薪,摆明要和姜涛彻底切割。专案组众人面色凝重,唯独范旭东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扒拉着水盆里的羊肉,时不时在案情白板上添几笔。
烟头刚摁灭,法医和痕检的负责人前后脚推门进来,手里都攥着报告。自打从青山回来,范旭东就暗示过他们:关键证据必须亲自经手,有些发现只需口头给他汇报,不必白纸黑字落在报告上。
“管住嘴,别多问。好奇害死猫。”范旭东的语气慎之又慎。
他翻开报告快速扫视,确认内容完全符合预期后,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桌沿轻叩两下。这是他们内部的暗号,表示“谢了”。
张妍从那条从秋裤撕扯下来的布条上,检测出了夜莺碱和布美诺肽等成分,以及大量的细菌。她声音切切:“老范,这可不是普通的春药,布美诺肽这种东西,在国内通过临床批文的时间不久,得大药企的高管,或者大型医药研究室才能搞到。”
范旭东哼笑一声:“发布会没看么,姜涛,金阳药业一把手的丈夫。黄燕北,大药企高管。要素齐全!”
“黄燕北是……”张妍面色如常,内心却早已翻涌如潮。
从布条上提取到何年DNA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范旭东那番话的用意,但本着职业精神,她在这份报告外留了备份检测记录。此刻,她目光稳稳地看向范旭东,俩人视线相交,心照不宣。
叶璇带来了唐城那边的消息。作为案件重要嫌疑人的黄燕北,人间蒸发,至今没有消息。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张妍小声问,“何队不会是他害的吧,太不是东西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难说。”范旭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老范!”一位专案组的刑警站在办公室门外,往里伸了个脑袋,对范旭东说:“那个,秀妹移送到局里了。”
被范旭东带到分局的徐又言,提了三个要求。第一,他要见秀妹;第二,他只跟范旭东聊;第三:他笃定自己犯了事,得坐牢,要求刑警回头帮他订几本医药研究类的期刊,还得特批安排他去相关实验室搞药物研究。
听到徐又言的要求,一帮刑警都气笑了。觉得犯罪分子怎么那么大精神头,研究伤天害理的脏药,搞些歪门邪道都那么努力,倒显得他们这帮警察不思进取。
徐又言是极为重要的案件当事人,他提的前两个要求,在一定程度上倒是帮了“302案”专案组的忙。范旭东打了申请,说明情况,叶璇也把情况同步了市局重案组。终于,青山那边同意将秀妹移交至华阳。
从青山派出所到华阳东风分局,秀妹稍作休整,提出想见见徐又言。
最终,两人在几名刑警的陪同下,在特殊审讯室见了一面。
玻璃隔断将他们划分成两个世界。
几天没见,隔世经年。
徐又言缓缓抬头,摸了一把下巴上窜出的胡茬,颤颤地说:“你还好吗?”
“不好!”秀妹没有客套,“听说,你在地下室是研究药的?小楼里那些害人的药,是你搞的?”
“不是我!”徐又言争辩,“那个时候,我还没去青山。”
“不是你,也是跟你一样的……”秀妹原本想说“败类”,但想起警察叮嘱她的话,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那也是跟你一样的人。”
徐又言从秀妹的眼神里,看到了恨。虽然他知道,恨,是大多数人人生里,常驻的客。他宁可常年住在地下,除了对研究药物有着偏执且疯狂的热爱,最大的缘由,是他过往的人生里,有那么第一段,像被解剖刀划开的皮肤,伤可见骨。
但他不爱诉说悲惨,因为毫无意义。
秀妹对他讲过她的痛,讲她在小楼里生不如死的遭遇。他会听,但不追问。伤口露得多了,痛会麻木,听的人也会麻木。他不需要了解秀妹的苦难,他要她乖,要她给予他的欢愉。
每次,秀妹开了一个头,徐又言就会打断……
“我后妈试图猥亵我,强奸我。”“我父亲想过把我卖给恋童癖的变态。”……
他用自己的苦难与秀妹的苦难对冲。比她的遭遇更惨,更疼,秀妹听了,红了眼眶,心生怜惜。至于那些苦难,真真假假,掺着,拌着。接下来的情欲,顺理成章,仿佛还夹杂着浓浓爱意。
有时,他做得过分一些,她喊疼却依旧迎合。他听着她欲望的呜咽,无比尽兴。
“我不恨你。”秀妹的眼睛,像一口枯井,“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嗯,你说!”
“我姐当年是在青山村失踪的,我怀疑她进了玻璃厂之后被人害了。求求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我想知道我姐到底是生是死,经历过什么。”
“好……”徐又言答应了,“我看到了你写的纸条,秀妹,谢谢你,你好好的。”
“嗯!会的。”突然,秀妹抬眸,“琴娃姐还好吗?”
因秀妹的这个问题,监控室里的范旭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又言朝摄像头的方向露出一抹诡谲且意味深长的笑,缓了几秒,才说:“应该……好着呢吧,她还找你来着。”
秀妹嗯了一声:“那就好,阿言,拜托了!”
“放心吧,你姐会有消息的。”徐又言保证。
秀妹爱过徐又言,但也知道,那样的爱情像生了一场病。在青山的日子太难,总要有个盼头,枯井般的情感,也需要寄存,在当下,她只有徐又言一个选择,否则,将会失去魏斌的庇佑,成为一群饿狼嘴里的肉。
如今,知道了一些真相,无非验证了那段病态的爱,更加严重,病入膏肓。
不甘,懊悔,没什么意义。若能因此知道姐姐的下落,也算没白跟他有过那么一段。
秀妹离开了,徐又言被带到普通审讯室,范旭东和陈宇等候他多时。
“见过秀妹了!”范旭东问。
“见过了。”
范旭东让徐又言明白了一件事。从玻璃厂出去的药,要经过活人测试,小楼或许是另一个实验室,对象不是白鼠,也不是老鼠,是人。像秀妹那样被困在小楼里的女人,不仅是取悦男人的工具,还是一具具活体的药物试管。
“害秀妹的药不是我弄的,至于其他人,我管不着。”徐又言仿佛很有原则,“我记得我提了三个要求!”
范旭东眼里的徐又言,智商高,执拗,既单纯又坏,认死理,善恶观淡薄,凭扭曲的价值观做事,但若摸顺了他的脾气,又很配合。很别扭的一个人。
“秀妹你见了,我人坐这儿了。”
“还有一个?”
“首先,你还没被定罪,没坐牢,而且你说的那种实验室,华阳地界上没有,我们也没那么大能耐和本事给你盖一个。如果我答应你,是骗你哄你。但你说的期刊,我回头可以想办法。”
何年跟范旭东打过预防针,当初在实验室,她为了让徐又言心甘情愿地坐牢,真真假假扯了些淡,但他眼下已经到了警方手里,尽量别骗他。
提出的三个要求,被满足了两个半,徐又言对结果还算满意。
终于,进入了正式的审讯阶段。
范旭东审得小心翼翼,害怕对方把何年在青山卧底的事秃噜出来。
不过,他跟何年做过打算,若他真说了,他就认。就算何年身上的污名暂时无法洗去,但一个能冒着生命危险,把重要证人从虎狼窝里带出来的警察,若谁再说她是黑警,就别怪被人怀疑指控者的一颗心,早在臭水沟腐烂发霉。
但徐又言竟有几分义气,对见过何年只字不提,只是偶尔会给审讯他的范旭东抛个媚眼,仿若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分局的人忍不住私下打趣,说徐又言八成看上范旭东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老范不愧是东风分局第一男模,男女通杀。话传到范旭东耳朵,他白眼翻的,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徐又言说,他之所以会去玻璃厂,契机是因为投出去一封简历。
他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从初中开始,就一个人过。后来,考上了唐城医科大学本硕连读。毕业后,经导师介绍,先后去过研究所和大医院实习,但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深恶痛绝,想换个相对简单的私人医院工作。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导师,导师不仅不支持,还对他说,社会和学校不同,人际关系是工作研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要学会适应。
徐又言一根筋,不听劝,自己在网上投简历。后来,南塘县的一家诊所联系了他,原本,他根本看不上那种小诊所,但对方开的工资高,还说上面有人,是大医药企业的老板,若他干得好,能有机会去大药企的研究室搞研究。
这个理由,最终成功将徐又言留了下来。但某次,他给一位女患者检查身体,对方却试图勾引他,他没忍住,在诊所跟那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完事之后,那女人翻脸不认人,留了有他精液的内裤,放话要告她强奸。除非给她十万块。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气愤不已。
姜涛出面,帮他摆平了那个女人,但没多久,诊所因假药闹出人命,警察来了一波儿又一波儿,最终,雷声大雨点小。诊所被查封,判了个坐堂大夫蹲两年监狱,就算有了交代。
徐又言多次被警察问询,姜涛又一次出面,将他带离南塘县的是非之地,带去了青山玻璃厂……
刚住进玻璃厂地下实验室的时候,他并不适应,因为那里满目污浊,空气里怪味混杂,和理想中的实验室大相径庭。他本该厌恶,姜涛却说,有大人物需要一批特殊的药剂,给了他样品,说他若能研究出来,就放他走,还会给他一笔钱。
那些药,真被他搞了出来。
准备离开的时候,竟有些舍不得。那些污浊的气味仿佛腌入他的骨血,竟叫他生出一种诡异的归属感和快感。春药媚骨,迷药蚀魂,他研究的药,效果极好,或许是被夸得飘飘然,给予了他这辈子最丰盛的情绪价值。
最终,他决定留下,但提了要求。
钱,他不在乎,但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除此之外,他需要一个解决生理需求的对象。
“你是如何知道姜涛身份的?”范旭东问。
“魏斌说的。其实,姜涛不常来厂里,厂里的事大多是魏斌负责,他是姜涛的狗。”说完这句,徐又言露出一抹诡异的笑,“而我,是他们的祖宗……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秀妹会坐牢吗?那个什么霞还是珊的,活着还是死了?”徐又言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森且贪婪,“如果秀妹坐牢,她的身体能不能让我研究一下。”
陈宇突然反胃,喊出了声:“你疯了?”
“哦,我就想看看,她身体里还有没有那些药物的残留,他们的药,有没有我做得好。我想,肯定没有,验证一下。”
“疯子,真是疯子。”
陈宇强忍不适完成全程笔录,离开审讯室,来来回回地念叨着这句话。
范旭东想安抚陈宇两句,冯白芷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焦急。
“范队,我知道大姐是哪里人了。青山,她是青山镇的人。她……她以前住在山子街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