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你——”秀妹吃惊。
“你还挺骄傲?”范旭东瞥了冯白芷一眼。
“活着,是挺骄傲。”
教堂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光影的脚步,缓缓地动着。秀妹似觉得不可思议,她看着冯白芷的脸,没有一丝被苦难侵蚀的痕迹。怎么能有人,把痛苦隐藏得那么好,她有点羡慕。
“所以——”秀妹指了指程晓霞,“她是另一个……”
冯白芷点了点头,秀妹轻轻地动了动胳膊,套着手铐的手腕,冰凉刺骨。她曾以为,珊姐是天生的坏种,没有人性,心思恶毒。但没曾想,她也在苦难里熬过,滚过。
下过地狱的人,却要把更多的人拖进地狱。
铛——铛——
钟声再度响起,秀妹平稳的情绪突然失控,她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得面部狰狞。
“报应,真是报应,痛快,太痛快了,你女儿死了……哈哈哈……”她撩起袖子,摩挲着那颗黑色的小痣,轻晃着身体,手舞足蹈。她在替被关在小楼里的自己笑,眼球笑出了血丝。
秀妹的笑声,化作一个个针管,刺入程晓霞的身体,她一动不动,像具喘气的尸体。
事有因果,报应不爽。在秀妹面前,她失去了悲伤的资格。
看着程晓霞脸上的血迹,秀妹的笑声了止了,眼里多了寒光,心想,在玻璃厂里放饵诱她的人,到底是谁?
第37章 【哑蝉】37:圈套
程晓霞被送往青山镇医院急诊科,医生问,怎么伤成这样。她眼神发硬发木,唇线紧抿,绷得像个假人。一旁陪着的冯白芷抢话,说遇见了疯子。范旭东站在他们身后稍远的位置,没有否认。
医院不是审犯人的地方,青山镇也不是他熟悉的地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医生是个有眼力见的,没再多问,检查了程晓霞的伤口,说要做清创处理,还要缝针,这种程度的伤,手术至少得两个小时打底。
看范旭东要去交钱,冯白芷从医生手里抢了手术单:“我去吧,你赚那仨瓜俩枣的,省着花。这钱要是能报,回头给我报了,报不了,算球。”
范旭东没争,随她去了。实话可以伤人,只要不伤钱,算他赚。
冯白芷去交钱的间隙,范旭东打了个电话给青山镇派出所,秀妹被带去做笔录,他问问情况。那头说,人自打进了所里,冷静了许多,但毫无悔意。
“这里头有事,”范旭东叮嘱,“我这头那个做手术得一会,等差不多了,我去你们那边问问情况。”
事是在青山镇地界犯的,作为华阳县公安分局的人,按道理,他没有跨地区的执法权,但程晓霞是“302案”重要的当事人。案子影响大,牵扯广,他只得先让当地民警配合,随后再补手续。分局领导打过招呼,这边的人一听跟大案有关,配合度很高。
医生用酒精棉帮程晓霞清理伤口,酒精与伤口纠缠出血腥味和刺痛。若是往常,这种程度的伤口处理起来,病人早疼得呲牙咧嘴,吱哇乱叫了。但眼前的人,无知无觉,对痛感毫不在意,但是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毕竟是女人,或许是疼木了,况且,伤口在脸上,有毁容的风险,医生有些不忍,安抚道:“怕是得留疤,但别担心,回头去市里的大医院做个疤痕修复手术,能恢复。”
“没事,留疤就留疤。”她终于说了一句话,手里握着冯白芷那条染血的丝巾,指节发白。
划破她脸的女人是谁?程晓霞在想,但脑子里始终无法浮起一个匹配的名字。但凡进了小楼的女人,身份证会被没收,然后随便取个名字,全看第一个男人的心情和文化水平,可以是花朵,节气,诗词里随便挑的两个字,又或者是简单的数字。没有情感,没有寓意,代号而已。
但她胳膊上陈旧的针孔,对“珊姐”浓重的恨意,让程晓霞确信,她们是旧识。对方看她的眼神,恨意,解气,意犹未尽。果然,深仇大恨,只会蛰伏隐忍,不会消失。
重回青山镇,她是来赎罪的,但此时眼中流露的,却是绝望的寒光。与之相比,伤口的疼似乎不值一提。
冯白芷说,“看来,你比我以为的,更作恶多端。”秀妹说,“她也害过你?”
疤痕,于程晓霞而言,是往日罪恶结的果。她没有资格让它们消失,那是她的报应。她想,若是杀害女儿的凶手是她害过的人,那她的仇,怨,恨,便都不占理。即便真相揭晓那日,也不会大快人心。腐蚀掉的那块人性黑洞,填不平。
唯有黑色才能藏匿黑色。
程晓霞脸上的伤,看着骇人,但缝针手术在急诊室就能完成。伤口清洗完毕,超细的针头斜刺入皮内,形成小皮丘。医生推针的速度很慢,液状的麻药缓缓进入她的血管。
记忆如潮水倒灌,程晓霞仿佛再次握紧针管,刺入女人的皮肤。她知道,针管里装的不是什么正经药,一般的抗生素而已,打不死人。这是她的驯化方式,亦是游戏。
她害怕被人说,女儿的死是她造的孽,是罪有应得。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她作孽的时候,面对的也是别人家的女人。她至今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侵染了她的心,让她变得残忍肮脏。
仿佛看别人疼,看别人绝望,自己身上的痛感与悲剧就能被麻醉。
“等几分钟,药效发作了,就给你缝针。”
医生的话,飘在酒精与消毒水味的空气里,程晓霞的脸渐渐失去知觉,这一次,是真的不疼了,但她知道,她当年扎出去的无数个针孔,如今都反噬在她暗色的人生里,成为沟壑。
冯白芷和范旭东坐在蓝色的医用屏风外。
冯白芷盯着程晓霞,若有所思,见她直着双眼,视线正对着对面灰白色的墙上。不知道为何,她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个女人正在缓缓衰竭。
“想啥呢?”范旭东看着身旁的女人,有着不合时宜的沉静,似乎她的恐惧后知后觉。
她问:“秀妹身上的针孔,是程晓霞弄的。”
范旭东故意道:“你们不是卫校的同学么,学过打针,她算专业对口了。”
“不是的。”冯白芷晃了晃头,“程晓霞当年虽然有点不着调,老上网,但她特别想当护士,专业课学得蛮认真。以她的水平,给人打针不会留下那么多无法消逝的针孔印记。除非,她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因为,她和坏人是一伙的。
“她真是个扫把星,哪天死了都没人哭。”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眸光一闪,“你说,如果我们没有来青山镇,程晓霞是不是会被秀妹杀死。‘那个人’想让她死?”他会不会也想让我死,这句话,冯白芷没有说出口。
虽然,她曾离死亡那么近,但感知到危险,还是会下意识地害怕。
冯白芷突然想到,自从收到“那个人”的第一条短信开始,她一直被动地被他牵着走。最初,有靠近秘密的兴奋感,但如今,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依旧渴望知晓陈年旧日里鬼火的秘密,但若一直是以失控、被动的方式往前,并不好受。
她害怕死亡,不管是自己的死亡,还是他人的死亡。
“‘那个人’对付的都是做过亏心事的人,我觉得你人虽然有时候有点不着调,但原则性的错误不会犯,这么些年了,雅乐宫连卖淫嫖娼都没被我们逮到一回。”范旭东本意想开个玩笑,但看她神色不对劲,安抚道,“回头,你找两个精壮小伙给你当保镖,随时跟着。”
冯白芷点头,这话,她听进去了。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黏在范旭东的鼻腔里,他蹙了蹙鼻子,轻咳两声。自从来到青山镇,都没时间上厕所,忙叨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刚一放松,就觉得膀胱快憋炸了。
“我去个厕所,你玩会手机,别想太多。”他安慰道。
“去吧,别尿裤子了。”冯白芷揉了揉脸,吹了个口哨。
“滚蛋!”范旭东乐了,“这么快就有精神犯贱了,挺好!”
离开门诊,他给外面坐着帮忙的当地派出所民警打了个招呼,辛苦他们盯一会。边说着话,边迈开大步,才走两步,就夹着腿往厕所冲。这把年纪,被泡尿憋得脸红脖子粗,简直丢人。在厕所放完水,范旭东舒畅地长舒一口气,哼着凤凰传奇的歌去洗手,眼睛习惯性的四处瞥了瞥,突然,他目光一滞。
盥洗台下方的垃圾桶旁边,扔着几根用过的旧棉签,看似像被人随意扔在哪里,但范旭东认了出来,那是一个符号。
是她?
她竟然在青山镇?
他喉结滚动,身子微微发颤,攥紧拳头,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希望是她,但又害怕希望落空。他搓了搓脸,吐出一口气,强撑出一副镇静自若,目光再次落到那几根棉签上。
这个符号,是五年前,他们在华阳山分开搜寻一个藏匿的杀人犯时,一起商量出的专属记号,当时是用枯枝摆的,告知同伴自己的方向。
不会错。
他思绪高度集中,看向那个符号,标记上有一个小口,朝右。
确定了方向,他一脚踢向棉签,把顺序打乱。
离开洗手间,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可疑的人,迈步,沿着走廊往右走,走到尽头,有个小窗,他从窗户看出去。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小镇医院的绿化不好,有些苍凉,一棵枯败的槐树下,有个黑影。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来自斜上方的目光。手臂弯曲,前臂向前摆动,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范旭东看懂了,她说,前进。
打完手势,黑影一晃,消失了。
范旭东疾步下楼,尽管心急如焚,但表现得像犯了烟瘾,摸出口袋里的“白沙”,边走边点上。
走到槐树下,站定,吐了口烟圈,假装抽烟,绕着树转了半圈,没看到人影。疑惑间,看到地上几根枯枝摆的符号,再抬眼,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类似防空洞的入口。
再次四下看了看,缓步进入,里面很黑,最初,通道很窄,走了十多米,宽阔了不少,里面有阴风带来的发了霉的青苔的味道。范旭东掏出打火机照明,火光在微微跳跃,颤抖,他把呼吸声压得很小,脚步很轻。
突然,一个人影闪过,一根尖锐的利器抵住他的脖颈,范旭东呼吸一滞,暗叫不好,正准备给对方来个过肩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响,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带着回音,仿佛经过了很久。
范旭东扭身,借着火光,看到黑影的模样,一个背着菜筐的妇人。
妇人摘了口罩,冲他一笑。
范旭东有片刻的愣神,眼前的人,一身村妇打扮,与何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像。
“怎么,没认出来,看来我伪装得还挺成功。”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是啊,除了她,谁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何队,我就知道你没死?”范旭东声音打着颤,哈出的口气,吹灭了打火机上的火光。他内心百感交集,好多话从嗓子里往外涌,却又卡在哪儿。眼眶发酸,强忍住内心喷涌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研究过《青山誌》和地图,每次来镇上,都会四处转转。那个,我时间不多,不能寒暄太久。”何年语气冷冽,表情恢复严肃,“有几件着急的事。”
何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黄燕北来青山村取货,他车里装的可能是假药,也可能是陷阱。你们先盯着,别轻举妄动,否则可能会打草惊蛇。”布局者比他们想象还要狡猾,万一车里装的不是“证据”,而是“诱饵”,所有的努力会功亏一篑。
范旭东摸出手机,却发现信号全无:“等有信号了,就跟他们联系。”他知晓时间紧,来不及激动。提起那枚塞在杨勇尸体里的弹壳,以及“那个人”对冯白芷说,他叫“魏红琴”,“有人要把脏水泼给你,是黄燕北吗?他为什么这么做?”
暗色的空间里,阴风阵阵,何年的肉身仿佛再次被重重一击,思绪里多了很多痛苦的回忆,但她没时间悲伤,眉眼瞬间凝成锋利。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来到青山镇?”
没时间叙旧,没时间煽情。范旭东从大年三十晚上那个报案电话开始说起,听到程晓霞和冯白芷一样,是十八年前卫校大火里的“遇难者”时,何年的目光冰若寒霜。这是一场苦熬多年的复仇,计划周密,步步为营。
少女的死,是复仇的一环,布局之人毫无怜悯之心。
何年耐心等范旭东说完,把搜集到的已知信息,与他互通有无。
“你是说,绑架果果的事,老黄是参与者?”看何年痛苦地点了点头,范旭东说,“靠,真他妈丧心病狂。”
“秀妹每个月第一个礼拜的周三,都会来教堂,她和程晓霞的见面不是偶然。”何年用尽力气,让干扰的情绪暂时离开。
“那个人”越来越嚣张,案子越来越复杂,范旭东攥紧双拳,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老范,你发现问题了吗?”何年的语气突然焦急,“你,‘302案’的负责人,冯白芷,程晓霞两个当事人,这会人都在青山。”
“靠!”范旭东反应过来了。青山这个地方,地方不大事却不少,很乱,连续三年下马了三任一把手。若有人在青山把他们“一网打尽”,十八年前的案子,会再次陷入僵局。
“眼下秀妹在派出所关着,还算安全,你一定要想办法,带那两个人尽快离开青山。”何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帮我个忙,告诉叶子,让她在唐城找个靠谱的人,保护好果果。”
“会的,那你呢?”
“我会想办法跟你联系,也会保护好自己。”何年眸光一转,“你们坐一辆车走。”
范旭东摸向口袋,掏出车钥匙:“我的车停在镇子上,留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何年没有推辞,接过钥匙,道了声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