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说:“你既然那么想嫁江建利,为什么不直接去求他,说不定比求菩萨管用。”
这话点醒了方岚,若再求个二十年才如愿,她早已人老珠黄。于是,想了些话术,让江楠去跟江建利说。
自从江楠跟冯白芷打过交道之后,就知道江建利不可能离开那个女人。
冯白芷有魄力、有胆识,很聪明,不像方岚,总是很柔弱,一副需要人庇护的样子。她还习惯把自己的命运系在男人或是菩萨身上,从而耍些不怎么体面也上不了台面的心眼。
江楠觉得,和冯白芷比,母亲方岚有些小家子气,江建利也不见得多喜欢她,或许以前喜欢,但这份喜欢在冗长的日子里,早消耗没了。江建利对方岚,更多的是责任与愧疚,以及与家族对抗的叛逆。
因为她们母女俩,冯白芷收回了对江建利的爱。对于老汉和另一个女人的相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他们死后,更是大手一挥,让人把两盒骨灰埋在一座坟里。
江楠一度以为,抠门的母亲买了个盗版的泥菩萨,所以,她的夙愿,才会以另一种血肉模糊的方式达到圆满。
直到年前,她从外婆醉醺醺的嘴里听到了一个秘密。
她不是江建利的种,是方岚和一个名叫李春胜的男人鬼混后生的。外婆给方岚出主意,让她把孩子赖到江建利头上,这一赖,赖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那场害死江建利和方岚的车祸肇事者,竟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
不是车祸,是谋财未果的谋杀。不过,那场车祸最终被定性为意外,江建利酒驾,尽管死了,依旧对车祸负全责,李春胜没有因此坐牢。
这个秘密扰得江楠心神不宁,她身体里的两个自己,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辩论。
外婆酒醒之后,江楠把这事挑明了说,这个秘密若不烂在她的肚子里,将会给她们带来无尽的灾祸。冯白芷会断了她们的生活费,没了钱就只能喝西北风。当然,这还是轻的,若她计较起来,说不定会让她们死。
老太太捂嘴,吓出一身汗,连连点头。这个秘密,最终成了江楠控制老太太的把柄,她怕死,所以不敢毫无节制地向江楠索取。
“他呢?”江楠问外婆。
“他?”
“嗯,跟我妈鬼混的男人。”
“因为别的事蹲大牢了,好像快出来了。”
“他也是知道秘密的人,甚至更狠辣……”这句话,江楠说了一半,另一半嚼碎了,咽到了肚子里。
外婆说:“楠楠娃,别怪你妈,她至少对你很好,在江建利和李春胜之间,她之所以选江建利,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李春胜没有闹到你跟前,也是你妈在前面挡着他。”
至于为何李春胜会杀人,外婆猜测,他曾让方岚找江建利立一份“遗嘱”,把他的家产留给她们母女俩。方岚不敢,弄了份假的,但李春胜以为计谋得逞,想在弄死江建利之后,让方岚介入雅乐宫,他则“垂帘听政”。
没曾想,江建利死了,方岚也死了,便宜了冯白芷,他一通忙活,给旁人做了嫁衣。心不甘,也无可奈何,一车两命,若暴露了,他也活不了。
这些秘密,无色无味,从前被知情人藏得很好。
眼下,她知道了,难免胡思乱想。李春胜是个危险人物,他连江建利那样黑白两道都数得上号的人都敢弄死。若那天,穷途末路,会不会成为爬在她这个亲生女儿身上吸血的蜱虫。
人果然不能知道得太多,否则就会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秘密可以是她控制外婆的把柄,也可以是李春胜控制她的把柄。江楠想过,要不要想办法缓和一下和冯白芷的关系,防患于未然。
就算哪天纸包不住火,被她知道了真相,也能给她一条活路。
冯白芷……冯白芷
隐隐地,江楠似乎听到了冯白芷的名字。
真是见鬼了,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赶紧揉了揉耳朵,但那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江楠竖起耳朵,这一次,不仅听到了“冯白芷”,还听到了大火、死而复生、地下室……
这些元素,足够引起江楠的兴趣,她伸长了脑袋,用手拍了拍前排一个男生的肩,问:“哎,你们在聊什么,听着很有意思。”
穿着黑色毛衣的男生扭头,说:“你听那个《林听聆听》,有回放。今天的节目可太劲爆了。”
冯白芷出事了?
江楠在电脑上捣鼓了一阵,找到《林听聆听》最近一期的节目,戴上耳机,听了一会,耳机里果然传出冯白芷的声音。
她说,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
江楠冷笑,眼睛里有着不似少女的深沉,开始认真地听故事。不得不说,冯白芷很会讲故事,随着她的讲述,那些蜷缩在她记忆深处血腥斑驳的过往,鲜活地摊开在江楠的眼前。
原来,她身上竟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她也是个可怜人。可为什么她突然在节目里讲这些,江楠没想明白。
但给一个可怜人意淫出那么多悲惨的“故事”,倒显得她罪大恶极。这样的想法推着她再次登录“看花向右”,试图把帖子删掉,甚至想把自己的ID和上网痕迹删掉,让它们也成为暗色的秘密。
操作了几次,才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删帖和消号的权限。
难道,这个临时的网站被植入了某种病毒。
江楠叹起气来,心更慌了。
此时,耳机里的女声换了一个。
冯白芷在讲述悲伤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澄净的湖面,无风无浪,只有浅浅的涟漪。但另一个讲述过往的女人,声音支离破碎,仿佛每一个字眼里都被划拉了一道口子,渗着血。
她说,我的女儿死在了大年三十的晚上。
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这么多人死。
在一片死亡的血河里,再次浮起了李春胜的名字。江楠心想,这个被迫粘在她身上的秘密,如果能彻底消失,该多好。
第27章 【鬼火】27:宰割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江楠的目光滞了一下,她看着对面电脑屏幕上自己浅浅的影子,甚至短暂地反省,难道她是天生坏种,身体里的血被污染过,不干净。所以,才总有邪恶的念头滋生。
邪念若野地里的藤蔓,时常在她的脑海、心间,肆意疯长。
突然,有人戳了戳江楠的肩膀。她抬头,看到冯白芷的脸,心虚得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握紧了手里的鼠标,点了屏幕右上角的小叉。
冯白芷的嘴唇在动,但听不到声音,江楠反应过来,自己戴了耳机。
摘下耳机,她用虚虚的声音问:“你,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聊聊!”冯白芷的话里,带着不容被拒绝的坚持。
耳机里的故事,震荡着江楠,她有些心虚,但也有好奇,于是,点点头,让冯白芷等她一会。她一番操作,彻底清除了自己今天的上网痕迹。
“我好了。”
“走吧。”
江楠跟在冯白芷身后,经过吧台时,瞥见网管正趴着睡觉,心想,才交了包夜的钱,这会就走,亏大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推门而入,他敲了敲柜台,惊醒了打盹的网管。网管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皮,打着哈欠说,包夜二十。男人扫了支付二维码,在登记本上潦草地划拉了几下,就扭身走到电脑区。
江楠看着他径直走向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去雅乐宫,可以吗?”冯白芷的声音打断了江楠的思路。
“啊……不用了,这附近有家沙县小吃,我想吃一品蒸饺和鲜肉馄饨?”江楠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那家店24小时营业,不远,走过去就行。”电脑上的痕迹应该删干净了,不会留下什么,她想。
冯白芷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说:“行,听你的,外面冷,你把衣服穿好。”
江楠在前面带路,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没有回头,小心问了一句。
冯白芷抬眼看向不远处,很快又收回目光。从林听那里出来,她就接到了范旭东打来的电话,当时没接,把程晓霞送回家后,回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范旭东在电话里对她多有埋怨。节目播出去之后,分局的人被各路领导以及媒体轮番轰炸,他们本就被案子搞得焦头烂额,如今更是火上浇油。冯白芷说,她没在节目里提案子,只说自己的事,都是事实,不怕媒体采访。
范旭东让她差不多得了,别再整幺蛾子了,程晓霞够难了,还被她撺掇着瞎球搞,这么一整,他们的破案压力更大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冯白芷总觉得范旭东的语气里,更多的是赞赏。
这通电话快结束时,范旭东问了她最近的情况,想起那张SIM卡,又想了想江楠,冯白芷的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似在思索,然后对着电话说,没有,一切正常。
挂了电话,冯白芷想,如果警方查出郭美婷的药是从江楠手中买的,会怎么样?应该先卖个惨,江楠还小,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高考,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耽误孩子考试,不能毁了她的一辈子,她是被人利用的。
甚至还想好了另一套说辞,说江楠有心理疾病。
人活着,多少会有点精神问题,江楠能发那种帖子编排她这个继母,不仅有病,而且有大病。她这样说并非没有根据,刚在林听的工作室,她私下悄悄跟林听说了一嘴江楠的情况。
林听说,像郭美婷、江楠那样的少女,受原生家庭影响,导致内心扭曲。如果她不想江楠步郭美婷的后尘,最好找个专业的心理老师,对江楠进行心理疏导。其实,除了心理医生,家人的陪伴也很重要。
冯白芷已经习惯了和江楠的相处方式,若即若离,不远不近。她无法想象俩人母慈女孝的画面,她只能当江楠发泄的靶子,治不了她心上的病。
江楠是病人,而她是监护人,必须对她负责。这是法律规定的,她应尽的义务。
思绪百转千回。街灯昏黄,沙县小吃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冯白芷站定:“我想找人,很容易。”
店里围着蓝色围裙的伙计看到有客人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两位吃点什么。”
“一笼蒸饺、两碗馄饨。”冯白芷盯着墙上的菜单,看了一会,继续道,“再来份卤肉和拌青菜。”瞥了一眼江楠,问,“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了,够了!”江楠说。
“好,那就这些。”冯白芷找了个靠门的位置,招呼着江楠在她对面坐下。
很快,伙计将餐食摆上桌:“齐了,慢吃。”
冯白芷尝了个馄饨,说:“嗯,还不错,趁热吃。”
不大的空间里,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角落的电视正播着《甄嬛传》,伙计的眼神被剧情紧紧吸引着。
气氛有些怪异的尴尬。
江楠摘下口罩,放进包里。
她夹了两个蒸饺,喝了小半碗馄饨,抬头:“后来,你找到把你关到地下室的人了吗?”
“你听节目了!”
“嗯!”江楠点头。
“听了多少?”
“我听的回放,就听完你那段,另一个女人的事还没来得及听,你就来了。”江楠舔了舔嘴唇,问,“所以,找到了吗?”
冯白芷嚼碎了嘴里的青菜,咽了。在节目里,她讲了很多,听节目的人,一定会滋生出很多谜团,没想到,江楠最好奇的竟是那间地下室。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那间地下室在哪座城市的犄角旮旯。”
江楠哦了一声,继续喝面前的馄饨。
“你……为什么那么恨我?”
这句话,像踩在了江楠喉咙上,拿着汤勺的手仿若被定住。她缓缓地抬眼,触碰到冯白芷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你写的帖子我都看了,不愧是作文比赛拿过奖的,文采不错。”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