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父亲接去和后妈冯白芷一起生活的时候,她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直到某天,班级里的男同学围着她,私生女私生女地叫喊,彼时,江楠并不知晓私生女的意思,但能感觉是不好的词,她试图辩解,他们却喊得更大声。江楠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江建利,他肯定有办法让那些狗崽子闭嘴。
但恶言还没来得及传到江建利耳朵里,江楠就因为她的好成绩得到了老师的庇佑。
不过,对外婆的恨意并未消逝。
尽管恨,当冯白芷和外婆化作两道选择题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很轻易地选择了后者。原因很简单,她和外婆之间好歹有血脉的牵绊。
江楠想过,对于她的选择,冯白芷应该也是欢喜的,因为她终于甩掉了一个大麻烦。或许是因着江建利,又或者是为了防止他人说闲话,冯白芷对江楠还算大方,给她买了套一百平的房子,装修得极为舒适,她和外婆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等房间散味之后,她把江楠和老太太接了过去。
外婆喜欢搓麻将,常年住在棋牌室,只有没钱的时候会回来给江楠做顿饭,然后伸手要钱。大多时候,那个房子里只住着江楠一个人。
钱,冯白芷会按月打到江楠的卡上,数额不少,外婆曾试图把卡要过去,要帮她保管,被拒绝。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隔着一层肚皮,她看不透。
江楠性格里带着天然的悲观色彩,但她一直明白一个道理,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钱,放在别人那的,只会是虚无的数字。有了钱,日子就能红火,能让别人高看她一眼,不会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可怜和扫把星。
没从外孙女手里把卡要过去,老太太气了好些日子,逢人就说,她养了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处处防着她。对这种程度的恶言,江楠早就免疫了,伤不到她分毫。
她马上要考大学,肯定会离开这座小县城去大城市,需要花钱的地方多。
况且,街坊邻居不会因为老太太祥林嫂般的念叨,就觉得江楠是个不靠谱的,倒是都理解她,觉得小姑娘可怜,命苦。
除了钱,江楠另一个能让人高看一眼的本事,是学习成绩。从小学开始,她的成绩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这个本事还被冯白芷利用了一把,坑了不少钱。
江建利金盆洗手后,开了间餐馆,但小小一家馆子,炒菜做饭没有多少利润。
那些日子,只要江楠在,冯白芷就会招呼她过来,让她当着餐馆食客的面,喝完一杯麦乳精。喝完后,她会表现得像被灌注了某种神秘力量。之后,那群蠢货就会花高价从冯白芷手里买点白色的粉末。
一包麦乳精,她敢卖五千块,警察曾收到风声,以为她贩卖毒品,来查过几回。
冯白芷说是麦乳精,买家也说是麦乳精,警察查了,就是麦乳精。
江楠记得当时那位小警察吃惊的表情,仿若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满脸写着:这破玩意卖五千块,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这婆娘的心简直比毒贩还黑。
但冯白芷没有撒谎。
江建利没念过书,冯白芷学历也不高,作为俩人的闺女,江楠却成绩优异,不仅年年三好学生,还在市里的奥数比赛、作文大赛中都拿过奖,非常给江家长脸。
江建利能下定决心浪子回头,其中最大的缘由,就是不想以后拖了闺女的后腿,往她的前程上抹黑。
对于江建利这个歹笋,怎么生出江楠这根好竹,很多人悄摸地找冯白芷打听过。冯白芷实话实说,全靠孩子自己努力,但那些人觉得她藏着掖着,不实诚。后来,冯白芷改口,说孩子的好成绩,是一天一杯麦乳精喝出来的。
这番说辞被很多人听了去,当了真,来找她买。麦乳精那玩意哪都能买,却非得找冯白芷。她卖得便宜了,对方问这问那,烦不胜烦,后来,冯白芷想了个招,她把麦乳精用碾子碾成更细的末,用牛皮纸包起来,要价一包五千,爱买不买。
当然,冯白芷肯定用了手段。不过,江楠觉得这不算诈骗,告知了材料,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架不住有人上赶着送钱、这买卖竟还做出了口碑。
所以,不管江建利活着还是死了,江楠花冯白芷的钱,从来都心安理得,她觉得,冯白芷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自己功不可没。
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江楠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继母的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
窗户一直半开着,风大了些,江楠离得近,受了凉,开始干咳。她有支气管哮喘,一咳就止不住,脸色被咳成青紫色。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板右美尼酮,扣出两粒,拽下口罩,把药塞进嘴里,吞咽了下去。
支气管上的炎症很难根治,天冷的时候尤为容易犯病。她习惯了身上随时装着药,睡觉时也会放在枕边,人是个药罐子,但惜命。
吃了药,咳嗽才算缓住,江楠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小半瓶,又缓了缓,开始上网。
习惯性地先进“看花向右”论坛看帖子。这是华阳著名的“厕所”,江楠喜欢看“厕所”里那些怨毒的“排泄物”,浏览他人的疯狂,会让她产生说不出的快感。
最近这些日子,她窝在家里赶寒假作业,有些日子没来网吧,身体里攒了不少“排泄物”,就等着今天排出去。但此刻,她发现了不对劲,刷新了好几次,论坛根本进不去。
论坛又被黑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但并未觉得诧异。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论坛是藏在黑暗中的巨大恶意,散发着人性恶臭的味道。他们像一群藏在厕所、下水道里的恶心臭虫,在阴暗的角落里,释放着腥臭的恶念。看似无法无天,实则胆小、懦弱。
害怕暴露,只能东躲西藏,习惯了被驱赶。
但臭虫的生命力很强,一个窝被毁,总能很快在新的窝里抱团。
又一次刷新无果后,江楠输入一个网址,点了回车,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聊天室。她看了一眼聊天室的公告,果然,公告里有“看花向右”新的临时网址。
进入新论坛,还是不对劲。
只有零星的几个新帖,回复也少,若是往常,一些“喊话bot”下,一定会起高楼。
她看了一眼置顶的精华帖“白蛆的故事”,上一次离开网吧时,这个帖子的评论数是3398条,这么多天了,竟然一条新评论都没有增加。
她敲打着键盘,试着回复了一条评论,内容发不出去。
带着疑惑,动了动鼠标,再次进入聊天室,想弄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
竟发现未读的聊天记录竟有上千条,江楠往前翻了好几页,开始浏览。
——大本营被人发现了,都怪那个溅货,临时服务器就是个摆设。
——简直了,这些天东躲西藏的,老子拉屎都不通畅了。
——就是,死就死了呗,垃圾人一个,这世界上多一个垃圾,少一个垃圾有什么区别。溅货以为自己很重要吗?笑亖。
——死了不关我事,但是影响我拉屎就是它的不对了。
——死者为大,积点口德吧。
——一个女支女、火兰又鸟的死活,关我屁事,它死前不是还跳脱衣舞来着。再说了,我自己都活得跟个傻缺一样,为什么要为别人的死积口德。
——社会早就烂透了,死几个人算什么?再说了,要不是贱货死了,老子能注意到它,可笑。
——显摆自己是右美大富翁,遭报应了吧。
——你们说,条子不会找我们事吧。
——怕什么,我们年纪不够,抓了也得放。
……
有人磕右美过量,死了。
原来的论坛被警察查封了。
江楠盯着屏幕,轻声呢喃,电脑屏幕在她的脸上映照出诡异的白光。
江楠摸了摸口袋里的药板,指尖发烫。她开始回想,当初,自己为何会知道“看花向右”这个论坛……
第26章 【鬼火】26:秘密
江楠早已熟悉右美尼酮在舌尖化开的苦涩。她知道这药不贵,但副作用却如诱人的恶灵,幻觉、依赖、成瘾。真正的瘾君子对右美嗤之以鼻,它太廉价,太普通,连成为毒品的资格都没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药片却在一些隐秘的圈子里悄然流行。
那些躲在网络角落里的“厕妹”,把磕右美当成了安慰剂与炫耀的手段。
右美尼酮如今在网络平台被限制销售,在华阳这样的小城市,就算有处方,药店、医院也经常缺货。
江楠患有难以根治的慢性支气管哮喘,常年依赖右美尼酮缓解症状。为此,江建利曾带她拜访了一位诊所医生,此后每个季度的最后一天,江楠都会按时去诊所取药。即使在江建利去世后,她的药也没有断过。
症状轻的时候,她尽量不吃药,多出来的药就攒着。后来,江楠成了“看花向右”的用户,认识了一些依赖右美的网络嗑药鸡,也发现网上竟然还有私下交易右美的黑市。
在黑市里,药价可以翻好几倍、十几倍。
尽管不缺钱,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江楠偶尔会高价卖几板自己吃不完的右美,赚点零花。最主要的,她喜欢看那些嗑药鸡求药时的卑微,嗑药后的失控。
只有跟更为恶劣的人相处久了,才会衬得她的恶劣情有可原。
所以,隔着网络,她也曾挑唆过那些好似对生活万念俱灰的人。去死吧,既然活得跟行尸走肉一样痛苦,不如结束自己的生命,说不定还能闹点动静,让别人记得你。
让人去死这件事,有些恶毒,但一群臭虫报团,咒人去死,像某种扭曲的仪式,让人兴奋、癫狂。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口嗨,但没想到,真的有人死了。
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飞出的聊天记录,她仿若在虚拟的坟场,围观了一场恶灵谬妄的葬礼。
陌生人的死,没有让她生出多少波澜。
被人骂两句就死,心理素质那么差,何必来“花右”。江楠也鄙夷那个死掉的嗑药鸡,轻声骂了两句,然后点开视频网页,准备找个剧看,打发时间。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么,点鼠标的手一顿。
难道,死掉的人是她。
江楠赶紧在聊天室里搜索那个熟悉的名字,没了。
又点开QQ,在好友一栏里扫了一遍,也没有。
网络浩瀚,能让天涯海角的人产生牵绊,但若想消失,那些无形的浪,会将一个人的痕迹冲刷得很彻底。江楠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
半年前,一个名叫“千千阙歌”的网友,在论坛聊天室里私聊了她,加上好友后,对方问的第一句话是,有药吗?
有,江楠回她。
卖药的买卖,江楠并不常做,毕竟,她是病人不是商人。而且,她对“顾客”的选择极为苛刻,并不是所有人找她买药,她都卖。她对“千千阙歌”有印象,“花右”的老人,在论坛和聊天室都很活跃,资深“厕妹”一枚。
论坛里,江楠那个“白蛆”的帖子很热,讨论度极高,但在此之前被加精置顶的是“千千阙歌”的帖子。帖子里的主人公是她的母亲,字里行间的恶毒,同样让人心惧,让同类兴奋。
除了卖药,买药,她们很少聊天。但江楠猜测,她应该身世悲苦。因为这世上,除了天生的坏种,大多数人性里的恶意都是从苦难里滋生出来的。
年前,“千千阙歌”找她买50粒右美,她说有货,但最近的药不好弄,开口要价一千,不搞价。尽管知晓对方的身世可能悲苦,但苦难换不来折扣。
最终,“千千阙歌”接受了这个价格。
所以,是她卖出的50粒药,杀死了一个人?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江楠的心莫名地慌了一下。她立刻开始百度,搜索类似私下卖药致人死亡的情况,卖家要不要担责,会不会坐牢。
她不能坐牢,她必须在外人面前体面且光鲜地活着。那个躲在她身体里的卑劣灵魂,只能是见不得光的秘密。这个人世间,每个人都有秘密,并希望它们永不见天日。
比如,她的亲生母亲方岚。
方岚跟江楠说话,习惯加上一个“这辈子”的前缀。
“楠楠,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你要听妈的话。”
“楠楠,你要好好学习,讨你大欢心,他肯认你,妈和你这辈子就有了着落。”
在江楠的眼中,方岚的人生像一根裤带面,原本只是小小的一团面,被人在案板上不断地摔打、抻长。但面条不管被抻得多长,都是软趴趴的,立不起来,若方岚绵软又无力的人生。
方岚活着的时候,很拧巴。她在家里供了个泥菩萨,每天拜两回。点香、上供、下跪、磕头,一套流程,从不马虎。
日复一日,香火的味道渗入家的各种纹理中,墙壁、家具、人,都无法幸免。
但方岚所求之事,并不敞亮。或许,用“求”不合适,得用“咒”。她在菩萨面前,咒江家老太太早死早超生,这一咒就是二十年,成为了她每日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江家老太太终于走了,她依旧每日拜菩萨,只是所咒之事换了,她开始咒江建利跟冯白芷离婚,然后娶她。
不仅如此,她还时常拉着江楠一起给菩萨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