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玩笑地问:“那既然也不认识,你怎么这次出手了?”
儿子笑了笑,“我们是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他舅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一直记得儿子的那个笑。多年以后,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上网的他看到了一个词,“利己主义者”,看明白意思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竟然就是儿子的那个笑。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人不自私的。”
但现在,他觉得,儿子的性格变成这样,是自己的责任。儿子的确努力,也一直优秀,可他自命不凡,恃才傲物,一直见风使舵地跟人交往,所以并没有什么真心的朋友,以至于现在,遭受了生活的打击他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吐苦水的朋友。
“他俩根本就是一伙的,诚心就是要跟我过不去。”儿子嘴里嘟囔着,说姓唐的以权谋私要帮那个姓付的,姓付的也肯定是听了他的蛊惑,改变了研究方向,这下,他原本设想好的,能挽救一切,改变一切的计划变得遥遥无期了。
他已经什么都吃不下,靠着输液来维持生命,就是精神头还行的时候,身体也虚弱得不得了。他不明白自己这副样子还能帮儿子什么。他默默地观察着儿子,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安排一切。他明白娃是要准备报复。“报复”这个词听起来就可怕,锋利暴烈,往往还带着某种无法善终的结果,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过了几天,儿子突然从外面带进来一个人,看儿子跟他说话的样子,他们两个也不像很熟。后来他逮着机会问儿子,儿子才说,那人是他雇来参与实验的。
他有点紧张,“那实验这些事,他都清楚?”
儿子摇摇头,“不清楚,他也只是希望借此能消除痛苦。”
他没明白儿子的意思,儿子解释说,那人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断断续续地治疗了很久,病情时好时坏,也因为这个病失了业,现在来这边,一是想挣点钱,二是想减轻痛苦。
他还是没明白,“怎么减轻痛苦?”
“实验的细节,我不能跟他说,只能跟你说,但你现在的身体实在是不行了,所以你就借用他的身体回去。”
“这样可以吗?对人家有没有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他醒过来也就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且梦会很快消散,他什么都记不住的。”
“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人的?”
“我在网上的一个自杀者论坛里发了广告。”儿子说,“他本来就在考虑自杀,可一直下不了决心,来我这里,也算是自救的一种吧。”
那人的精神看起来果然有点萎靡,头发挡住了半边脸,油油的,低着头,话很少。一副在生活里受了苦的样子。他的心里泛起同情。
实验期间包吃包住,那人就和他们住在了一起,那人说想剪头发,儿子找出推子,帮那人推了一个平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面貌一新,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的左脸上有颗痣。
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李建升。”
“好名字。”他忍着疼,挤出一个笑,然后也自报家门,“我叫杨昌东。”
那人微微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在心底默默地自言自语,杨昌东,昌盛东方。
又想起了儿子出生那会,他给儿子取名字,东方已经慢慢地昌盛了,他希望儿子接下来可以好好欢庆,永远欢欣。
他望着忙碌的儿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路走到现在,儿子的人生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东西了。
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付培瑶都会留意一下自己的左脸。离她接受过疤痕修复手术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对于她的往事,早已无人再提,陌生人也压根看不出她的脸曾受过伤,但她知道,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她的手指掠过皱皱的皮肤,那里还是有热辣辣的疼。水扑在脸上,让她想起那一天,她脸上混着眼泪的血,很沉,泛着腥,那里面也许还有黄家父母的口水。
她是黄家永远的罪人,古时候犯人遭受墨刑,脸上会被刺字,耻辱终生。她脸上的疤虽然已经消失,潘付薇也早已经认罪伏法,可死在火灾里的人却无法死而复生,这也将折磨她终生。
她不喜欢照镜子,但每天早晨,她都会注视着自己的左脸,然后想起自己的罪。自从在黄家受伤以后,她就没有勇气再回到黄家去道歉。黄家父母从未要求民事赔偿,所以除了偿命以外,她根本没有办法赔偿人家的损失。
其实那天脸被割伤的时候,她就想过死。也幸亏有老唐陪着她。她捂着脸,哆哆嗦嗦溃不成军,是老唐把她拽起来,带着她离开黄家。出了大门她就想干脆一头扎进车流里死了算了。但转念一想,即使要死,也得找个不拖累别人的法子。她想好了,写好遗书,找个深山老林,自己服药喝酒加割腕,死了就曝尸荒野,不用收尸。
可遗书写了一半,就被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老唐发现,他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最后,他说:“你能不能不要逃避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仔细想一想,对于你女儿犯下的错和她自己人生的不幸,你最该负责的部分不就是你的逃避吗?她成长的过程里,你逃开了。现在,你还要逃?”
“我真的很痛苦,很内疚,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就算是你死了,黄家的女儿女婿外孙也回不来了。”
“至少黄家父母知道我死了,心里会觉得畅快一点吧。”
“你的命就值这个?让人家痛快一阵子,然后呢?孩子还是没法回来,还是痛苦。”老唐说,“你如果想赎罪,是有别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
“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你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去救更多人的命。这不是你的理想吗?”老唐说。
付培瑶木然地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工作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老唐也忙,两个人很久没有见面。再见,都为彼此衰老的样子愣神,然后会心一笑。
他们一直靠着邮件联系,约好见面前,她在邮件里向老唐报喜,说自己团队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
见面的时候,老唐开口就说:“老付,祝贺你。”
她刚要说谢谢,却听见老唐不知为何又突然提起往事,“我真的很高兴你当初没有放弃生命。如果你当年就走了,就不会有现在的成绩了。”
她不明白老唐突然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老唐很少说废话。她静静地看着老唐,等着他继续说。
“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一直在搞的一个东西吗?”老唐问。
她当然记得,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她知道,那是老唐投入一生的心血。
“现在到了正式试验的阶段,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付培瑶问,“怎么帮?”
“以前咱们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设想过吗,如果能再来一次,你会怎么样弥补遗憾。”
付培瑶有些明白了,她震惊地望着老唐。
“真的可以吗?”她问。
“参与实验的不止有你一个人,还有搞社会学和人类学研究的人。”老唐说,“记得潘付薇刚出事的时候,你问我,潘付薇会不会是天生坏种,所以才去犯罪。当然,你心里也明白,你这样说,只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罢了。如果是天生坏种,不管后天环境如何,她都会变坏。但是,你知道的,潘付薇肯定不是这样。”
付培瑶点点头,老唐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属实。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最近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追忆往事,她想起北晴路八十四号的家属院,想起自己,想起潘卓,还有小薇。想起小薇牙牙学语的时候,老是哼的一首歌。孩子的奶奶喜欢听歌,买了好多磁带,小薇太小,唱歌总是跑调,但总是挂在嘴边哼的那首歌孩子奶奶还是一听就能听出来。
“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就是这一句,小小的潘付薇挥舞着嫩嫩的小手,就那么“啊……”地唱着。她一唱,全家人都笑着鼓掌。那个时候的她被爱围着,的确是活在美好的人间。
就这样的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后来却不得善终。付培瑶不敢想象,走到那一步,那孩子受了多少苦。她的身边已经没有爱了。围绕着她的,是无尽的伤害和冷落。人人都对她献出了一点恨,所以她的世界变成了阴间,放火害人的时候,她没有了人性,变成了索命的鬼。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付培瑶想。
想起黄家人,付培瑶又觉得左脸上有辛辣的痛感。她流下泪来,问老唐:“有没有可能,回到更早,让我不要出生。那样也不会有潘付薇,不会有那场火……”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当年跟她一起跑去云昌的那个小孩,说不定也不会死……”
老唐沉默了一阵,他明白,付培瑶想用潘付薇从不存在的办法去规避一些会发生的事,但又为此感到内疚,所以干脆连她自己也不要存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存在,你的那些研究和发明也不会存在,那么,那些本来因你的研究成果而救活的人,他们也活不了?”老唐说。
“我不存在,至少我不用欠黄家的三条命。”付培瑶说,“再说,我不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搞这个研究的人。没有了我,自然还有后来人。”
“你别跟我谈虚的,我只讲现实,有没有后来人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我确定的是,那些救人的药的确是通过你的研究才搞出来的。黄家的三条命是命,那些人的命也是命。而且,潘付薇的命也是命。如果我是你,这些命,我都会想救。”老唐望着付培瑶,“还有你自己的命。你仔细想一想你经历过的这一生,点点滴滴,酸甜苦辣,你真的想让这一切都不存在吗?”
付培瑶不说话了,她其实早就在心里想明白了,潘付薇本身的存在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会经历什么,会怎么样长大,最终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良久后,付培瑶开口了,“真的可以吗?”
老唐点点头,“咱们试试吧。”
第七章 杀
自从从左老师的嘴里听到哥哥的名字后,王舒羽就没再错过烛心互助会的任何一堂课,她围在他的身边,耐心而安静地观察着他。
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提到过的,那些他和严智辉无话不谈的夜晚。当时也是这样吗,王舒羽望着他想,左铎娓娓道来,而哥哥带着崇拜的神情聆听,然后觉得自己被安慰,被拯救。
王舒羽想过要不然不浪费时间了,干脆单刀直入,告诉他严智辉就是我的哥哥,看他有什么反应,但庞姐劝她,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再等一等吧。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也对,虽然左老师一直温和有礼,可还是不能让王舒羽放下心来断定,左老师是友非敌。左老师很神秘,他的很多过去就好像是在雾里一样,让人觉得危险,也觉得好奇。
王舒羽留心观察了一下,今天又有几个新的面孔来听课。赵怡然也来了,她看见了王舒羽,隔着人群冲着她抬起下巴笑了笑。
到了倾诉分享的环节,一个新加入烛心不久的女生分享了她的困惑,说她有个闺蜜,原本两人无话不谈,可自从她订了婚,闺蜜就与她疏远了,不仅如此,这个闺蜜还对她生出了隐隐的敌意。她领证的那天,闺蜜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婚姻制度就是从根本上剥削女性权益的制度,但总有爱男的婚女前仆后继,这个糟粕的制度才能延续下去。她看到后觉得被冒犯,但又不想跟朋友撕破脸,毕竟她们一起经历过青葱岁月,从校园走到社会,度过了很多难忘的时光。但她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矛盾上升到了不可调和。她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但失去这个朋友,她的心里很是痛苦难过。
左老师听完,说:“我觉得一个真正关心女性利益的人,是会关心婚姻内外所有女性的利益的,会为她们发声,关注她们的需求和权利,聆听她们的故事,而不是粗暴的用婚女和不婚女来把她们标签化。我敢保证,就算你不结婚,你们之间总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口气很笃定,也温柔,“因为忙着爱某个标签,所以没有时间爱具体的人……喊口号很容易,但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女性,爱女性帮助女性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王舒羽望着左老师的脸,心里也觉得有些触动,她从心底赞同他说的话。
“……我觉得是时候和这个朋友说再见了,和她说声谢谢,说声再见,然后各自珍重。美好的回忆永存于心,并请为它曾经存在过而感恩吧……
左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他的脸陷在烛光里,被镀上了一丝滤镜般的温柔。
“对于你们,我的家人们,我也是怀抱着一颗感恩之心的,你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受了苦,能第一时间想到这里,来到这里,让我见到你们,咱们聊天,互相鼓励,支持,这是莫大的恩情。如果我能有一点点安慰到你,那也算是我对你们一点点的报恩了……”
有不少人感动地落下泪来。课程结束后,王舒羽也心甘情愿地买了好几个香薰蜡烛。
她拿了两个到公司,把最贵的那个送给了庞姐。
庞姐问:“最近去得那么勤,是不是真的迷恋上那里了?”
“你别说,我现在对那个互助会的印象真的还不错,也能理解为什么不少人会对那里上瘾。心累的时候,去那坐坐,听听安慰人的话,的确像清流,像止疼药。”
庞姐凑过来,“就去听听课,买买蜡烛?没有要别的吧?”
王舒羽知道庞姐的意思,她摇摇头,“买蜡烛也是自愿的。”
“那你有没有找到机会再和那个左老师单独聊聊?”
“还没有。每次上完课想要找他一对一谈话的人不少,还要预约,排到我,估计得下次上课了吧。”
“那你想好怎么问他了吗?”
王舒羽摇摇头,“还没。”
“对了,想起来个事。”庞姐说,“杜晓婷,还记得不?咱俩采访过的那个姐姐。”
“记得啊,怎么了?”
“她好像失踪了。我表弟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和杜晓婷联系过。我说没有。他说杜晓婷本来应该每个月都要跟负责她的片警联系一下的,但现在已经有俩月联系不上人了。跟她说的要去工作的工厂联系,才知道那工厂老早之前就倒闭了,厂房空着,早就荒废了。她家里人也说自从她出狱就没有跟她联系过,现在等于是找不到人了。”
“现在到处都有摄像头,怎么还会失踪?”王舒羽问,“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庞玫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表弟打电话就说如果有了杜晓婷的消息,要跟他联系一下。”
又到了互助会的上课时间,王舒羽一下班就赶了过去,开门的不是小蓝,而是赵怡然,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赵怡然说,左老师关照她,让她来这边帮忙干活,打扫卫生,算是一份兼职工作,而且知道她时不时地就要为房租发愁,还提出说他有一套小二居,可以让他们母子三个住着,至于租金什么的都好说,有钱了就给点,没钱了就等有钱的时候再付也行。她准备下个周末就收拾收拾搬家了。
“这么好?”王舒羽吃惊地问。
她口气里的难以置信让赵怡然有点不悦了,“是啊,左老师就是这么好的人。”她说,“你也加入互助会这么久了,还不相信左老师的为人吗?”
“我当然相信。”王舒羽不想惹她生气,赶紧找补地说,“现在像他这么有爱心又慷慨的人真的不多了。”
赵怡然点点头,“我现在真的觉得,他就像是我的亲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