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13、心上总有旧事,何人没有过往
1995年6月末,山西大同,盛夏的暑热已悄然临近。
集贸大楼外,有不少从矿区进城的人摩肩接踵,路边的小贩喊着烧烤煎炸的吆喝。大北街的理发店到了生意紧俏的旺季,人防商场总有顾客前来看看新鲜的货品。政府礼堂的电影场次排得很紧凑,但一直座无虚席。下班的妇女骑着自行车载着刚放学的孩子回家,但禁不住孩子的哭闹,便到路边买了一袋汾煌雪梅。
夜幕即将降临,又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傍晚。那一年,机动车还与自行车并道而驰,道路两侧录像厅播放的港台音乐总会被刺耳的车铃声打断。
此时的公园南门外,一辆面包车正混在车流中艰难前行。
这辆面包车的外观很普通,但它却是大同农业银行迎宾东路分理处的运钞车。但是,除了负责押运的人员外,几乎没有别人知道这是辆移动的“金库”。
由于今天是周末,这段短短的路比往日多走了十几分钟。
司机齐大兵知道,新华街的邮储银行就近在咫尺,但下班的车流却越来越密集。他将烟头丢出窗外,不耐烦地按起了车喇叭。
可齐大兵刚按完喇叭,跟在面包车后面的一辆红色桑塔纳也响起了喇叭声。
闷热的天气让人汗流浃背,这催命似的车喇叭让齐大兵心里更烦了。
前方路段挤得水泄不通,齐大兵忍不住抱怨道:“还按还按,你有本事你超啊,看不到前面让不了道儿?”
可他话音刚落,一辆东风大卡车突然迅速蹿了出来,直奔齐大兵所在的运钞车。幸亏齐大兵反应及时,他猛地左打方向盘,终于抵抗住了这阵猛烈冲击。
片刻尘嚣过后,齐大兵咳出了一嘴的扬尘,车里的两名运钞员也被撞得人仰马翻,所幸人跟钞票都没事。
道路上逐渐聚集起看热闹的行人,他们大都指责东风大卡车驾驶员瞎了眼,说他不知是抽风了还是犯病了,天还没黑就在城区里横冲直撞的。
或许是有热心市民们的撑腰,齐大兵的腰板儿挺直了,火气也蹭蹭地蹿到头顶,他跳下车就准备跟大卡车司机理论。
而卡车里也走下两位年轻人,他们一左一右来到齐大兵面前。
齐大兵怒斥道:“谁开的车啊?怎么开的啊?不知道这是单行道吗?”
一位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缓缓开口道:“至于吗?撞坏了哪里,我们赔你就是了。”
“嘿,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撞坏了我的车,连句道歉都没有,你们哪个单位的?等着受处分吧。”
齐大兵的脾气火爆归火爆,但他知道轻重缓急。他准备先把两位运钞同志送到邮储银行,回来再去交警队收拾这两个黄毛小子。
两个年轻人笑了笑:“多大点儿事,还至于跑趟交警队,不就是要赔偿吗?”
说完,其中一位年轻人将手伸进了腰间的黑色旅行社挎包。
那包看上去鼓鼓囊囊的,齐大兵以为他要掏现金赔偿,他正想着这俩小子还算懂规矩,只见那个年轻人迅速掏出一把黑色的金属家伙,高高地举向了天空。
两声巨响划过天际,让白日的喧闹纷纷噤声。
那一刻,齐大兵的后背被浸濡得冷汗涔涔,他知道耳畔响起的是两声枪鸣。
围观的众人也缓过了神,大家吓得四散逃避。
这时,那辆东风大卡车里又走出两个人,他们趁乱钻进了运钞车。
很快,运钞车里抛出了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正是那两位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运钞员。尸体正好砸到齐大兵脚下,只见他们头部已中枪,新鲜热乎的血液很快染透了齐大兵的脚面,吓得他跳出几丈远。
这群持枪劫匪们没再耽误时间,那四个人携带现金迅速钻进了另一辆车里。齐大兵定睛一看,正是那辆十分钟前曾鸣笛示意的红色桑塔纳。
红色桑塔纳扬尘而去,一切都复归平静。唯有繁华路段上的两具尸体提醒着人们:这不是央视警匪剧。
“荒唐!光天化日下持枪抢劫运钞车,这还有章法吗?”夜晚九点的公安局家属楼里,四中化学老师廖芸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说道。
五分钟前,她的丈夫乔占伟接到队里电话,要求马上来局里召开组建专案组的会议。
听说警方傍晚进行初步勘察后,认定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抢劫杀人案,就连市局局长也亲自赶到了现场。
“你说得对,这件事确实太恶劣了,去年那群盗窃文物走私海外的涉黑集团才刚落网,全省这阵专项严打的风声还没过,他们还敢顶风作案。”
廖芸替丈夫穿好警服,问道:“那你们估计又要受累了。”
“没办法的事,局长亲自点将,连夜成立专案组,今晚全市公安干警轮番上阵,听说这事已经惊动省厅了,一周之内怎么也得有个交待。”
正当夫妻俩说着话的时候,4岁的乔斯语已悄悄站到客厅门口。
乔斯语从小就不喜欢洋娃娃,而是对飞机坦克的玩具模型爱不释手。此刻,她拨弄着一辆小轿车的轮子,用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乔占伟,喊道:“爸爸。”
乔占伟急忙抱起乔斯语,哄她来到卧室:“爸爸要去抓坏人了,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
乔斯语抿着嘴,有些委屈地说:“下周末我生日,爸爸别忘了。”
这时,客厅的电视里突然插播了这一条紧急新闻:
“今天18时40分左右,我市新华街附近发生一起持枪抢劫运钞车的案件,当场死亡2人。这是建国以来发生在我市极为罕见的恶性案件,案发后市公安局局长余援胜同志亲自赶往现场,并表示‘这是对公安机关的公开宣战’,下令尽快侦破此案,给广大群众一个交待。据悉,4名歹徒驾驶一辆红色桑塔纳向西驶去,车牌号是晋36-07082。如有知情者,请速与公安机关联系。”
乔占伟向电视瞄了一眼,正看到余局长接受采访的镜头。
乔占伟捏着乔斯语的小脸蛋,微笑着说:“好,爸爸答应你,下周末晚上一定回家陪你过生日。”
廖芸为他系好警服衬衫的扣子,又将橄榄绿色的警帽递到他手中。她看着即将离去的丈夫,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保重。”
“你娘俩早睡,等我回来。”乔占伟看了一眼妻女,打开门离去了。
电视栏目已到了广告时间,唯有乔斯语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着这个她还懵然不懂的大千世界。
深夜,市局大楼灯火通明。
据了解,案发现场除了歹徒遗弃的东风卡车、弹孔弹头、大量血迹和搏斗遗留的痕迹外,警方并未发现更多线索。
大案面前,铁令如山。当晚,专案组便部署警力兵分多路展开行动:一队去调查了东风大卡车的主人,警方很快摸清那是位搞长途运输的个体户,他上周发现车辆被盗后就已经报过了案;另一队连夜联络专家为四位歹徒画像,虽然歹徒作案时没有蒙面,但群众很难在恐慌中记清他们的面部特征,线索也众说纷纭,画像工作如同大海捞针。
乔占伟作为警务处副处长,他所在的这一队终于在凌晨4点带来了好消息:
就在郊区疗养院附近的小路上,警方发现了那辆被遗弃的红色桑塔纳。车内除了有歹徒被流弹击中后遗留的部分血迹外,只剩下被暴力撬开的运钞钱箱,而歹徒们早已人去财空。
警方很快发现,这辆红色桑塔纳是套牌。根据查询,36-07082这个车牌原本属于一辆被盗许久的BJ212吉普车。那么只要找到那辆北京吉普,就很可能找到歹徒的踪迹。
黎明的天际已泛出鱼肚白,专案组人人愁眉不展。
“你们倒是说说,这辆北京吉普怎么找?”专案组组长问道。
此时,乔占伟已一夜没合眼,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头重重地向椅背仰去。
可他刚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起昨夜乔斯语手中那辆小轿车玩具:她肉乎乎的小手一下下拨着轮子,车轮受到动能的驱使会连续转上好几圈。当玩具被她倾斜拿在手中时,曾露出过黑色塑料制的车底。
“发动机!”乔占伟突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众人纷纷问道。
乔占伟兴奋地对专案组说道:“半年前,北京吉普车主报案时应该报备了发动机号。不同汽车生产商的发动机号往往在不同的位置,这辆车发动机的铭牌应该在‘底盘’,只要找到这个发动机号就能找到人!”
半个小时后,专案组向全市的交警、刑警、派出所干警和联防队发出协查通报:
“全市集中查一辆北京吉普车,发动机号是B0279405。”
既然这辆车发动机的铭牌在底盘,那么查发动机号时需要俯下身贴着地。
7月1日建党节当天,全市的大街小巷都布满了查车的警察,他们一个个都往车底下钻。盛夏烈日炎炎,警察们流的汗把泥土浇得透透的。
在40多个小时之后,狮子屯派出所两名年轻民警立了一大功。
当时,这两位民警在阳高县修理厂附近的民宅里处理一起纠纷,当他们调解完后已经天黑。途径县修理厂时,他们突然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北京吉普。
这时,他们想起了专案组的协查通报,俩人一对眼一意会,一个去支开看门大爷、一个去扒吉普的车底。这一查不得了,发动机铭牌上的正是B0279405。
很快,专案组增援的警力赶到了现场。
据看守院子的大爷说,这辆无牌吉普车平时只见乡政府的某位干部开过。
专案组随即找到这位乡政府干部,但他大呼冤枉,说这辆车是他花6000块钱从附近化工厂的一个职工手里买来的。
乔占伟拿出专家制作的画像让乡政府干部指认,该位干部一眼就指向其中一位戴着细框眼镜、长相白净斯文的职工。
在锁定了嫌疑人画像和单位后,专案组组长亲自出马带队,浩浩荡荡地前往化工集团。随后,集团职工也认出画像中的人就是他们单位的职工白明义。
当晚,白明义被带到市局刑警大队,但他死缠烂打且拒不坦白。
乔占伟想到他会嘴硬,所以曾提前带领警务处的民警赶到他家里,并搜出了成捆未拆的赃款和抢劫时使用的武器。
铁证如山,白明义很快败下阵来,将剩下的三名同伙信息和盘托出。
同伙中有两位都是社会的闲散无业人员,他们平时靠跑跑长途、搬搬货运为生。只有最后一个人,白明义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口。
当白明义说出这个名字时,专案组全体成员心中一惊。
组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厉声道:“你再说一遍,不许耍滑撒谎。”
“我不敢撒谎,他就是市政协委员、你们市局防暴大队的中队长。”
这位中队长名叫徐连年,他早年从部队侦察连转业后就被分配到了市局。
专案组组长带着哀其不幸的惋惜,摇了摇头:“千防万防,最怕家贼难防。”
同样百感交集的还有乔占伟,他与徐连年同是1968年生人,又是同年入伍,算是在部队里久经沙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虽说后来一个被分配到警务处、一个被分配到防暴队,但多年的兄弟情谊还在。
假如徐连年不被利欲熏心,今后的仕途也算一帆风顺,晋升也是迟早的事。乔占伟怎么都想不通,徐连年怎么会在大好的年纪走了弯路。
针对这个特殊情况,专案组组长说道:“既然是内鬼,那对待他就不能像抓捕游手好闲之辈一样,咱们的同志必须提高警惕。”
同时,组长也知道乔占伟和徐连年的交情,便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乔占伟说道:“我和他是熟人,他肯定会放松警惕。我愿意走这一趟,等他露了面,再派警力上前抓捕。”
“好!”专案组组长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天亮行动。”
次日天色微微亮,专案组已部署好警力包围了城郊的一处平房。
那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乔占伟深吸一口气,走向了院子。他发现这是一道年久失修的木头门,木板早已颤颤巍巍的不成样子。他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甚至能一窥院内的局部陈设。
乔占伟敲了两声门,院子里随即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谁?”
乔占伟有些紧张,但他知道他的身后埋伏着值得信赖的武警同事们。
“嫂子,我是乔占伟,以前来家里喝过徐哥的转业酒。”
女人似乎想起来了,急忙说道:“哦哦,占伟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等我给你开门。”
就在事情看似顺利发展的时候,院内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别开!”徐连年吼道。
他话音刚落,一颗子弹穿透了那道破旧不堪的木门,直直地飞向乔占伟的额头。
在乔占伟倒地的瞬间,他能听见专案组一声令下的指挥、能望见武警的冲锋枪同时开火、甚至能看到几十上百发子弹将木门打得稀碎。然而,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前最后的画面只有这黎明时初升的朝阳和纯洁绚烂的云朵。
“斯语,爸爸很抱歉...”
听着武警们饱含热泪的呼唤,乔占伟闭上了眼睛。
7月7日,在乔斯语的生日当天,爸爸乔占伟确实回来了,却是被公安干警们护送着回来的。
家属楼的院子里临时搭建起了灵堂,很多警察和群众都来悼念这位殉职的警务处副处长。乔斯语看着遗像,只见乔占伟的笑容好像上周离家前那样亲切,亲切得让乔斯语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那日的行动上,徐连年被武警们当场击毙。市局履行了对省厅的承诺,确实用一周时间给了人民群众以交待。
只不过,廖芸哭成了泪人,经此事后一病不起。四中校长体恤她遭遇家中变故,更是以烈士遗孀的标准好好相待,准许她离开教学岗位安心休养。可惜她忧思难解,在乔斯语刚刚满18岁成人那年便撒手人寰。
寂静的夜晚,乔斯语从睡梦中醒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孤独的夜色。
她打开冰箱,取出一桶冰矿泉水,咕噜噜地喝下了大半瓶。
书房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90年代大同市的城市规划地图,这是乔斯语上周专门从档案馆拷贝打印出来的,提醒着她自己尽快从6·16案中发现新的线索。
地图上,“彩屏美发厅”的位置已被她用磁铁钉住,那周围半径3公里内的区域也被马克笔歪歪扭扭画了多条路线。其中,从大西街到老火车站间勾勒出一条蜿蜒的笔痕。
乔斯语想到了与颜宁最近一次交谈,她的笔尖从彩屏美发厅出发、一直划到了昔日的市实验小学。那年古城还没改造拆迁,实验小学也还没有迁入御东文兴路的新校址。
乔斯语画完这条路线后,她背靠在书桌上,目光沿着路线一点点移动。
静谧的时光分秒流逝,直到乔斯语的目光落到地图上的某一处位置时,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迅速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
“下午两点陪我去少年宫,别问什么事,记得穿正式沉稳些,穿皮鞋。”
眼下是凌晨三点,乔斯语发完信息后就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可没想到,手机几秒钟后就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周亚京的一条回复:“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