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12、世事皆有权威,谁能与之相抗
夜幕降临,古城街道的拳击馆内灯火通明,乔斯语正对着直型沙袋摩拳擦掌。
这家拳击馆的老板周亚京在两年前退伍复员,他回到家乡后便创业开设了这家拳击馆。乔斯语与周亚京是少年同窗,两个人又都在军警系统工作,乔斯语便总来这里锻炼。
今天晚上,乔斯语从单位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她固定住虎口一圈圈缠好了绷带,活动指关节时杀伐决断的眼神让周亚京都吓了一跳。
眼下,乔斯语已经打了半个小时的拳了。
周亚京懒洋洋地靠在一旁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今天气冲冲地奔过来,就是因为被北京那位要求协助调查的警察怼了几句,心里的火儿没处发。至于吗?多大点儿事。”
乔斯语紧盯着眼前的沙袋,还在因颜宁的咄咄逼人而不悦:“我的工作效率并不低,他凭什么趾高气扬?我们作为异地公安机关又不是没配合他。”
“人家是按流程制作了正规的办案协作函件,你们当然得无条件予以配合。”
说完,周亚京扬了扬手机,那通讯录里全都是他的战友。
“你看,我给你打听出来了,这位颜宁在北京是个出了名的强迫症,但凡是穿警服的场合,不管是夏三伏还是冬三九,他那身警服永远板板正正,让人找不到一个褶儿。”
“他竟然这么自律?”乔斯语的拳头停顿在半空。
但她随即转了念,继续愤愤地说道:“那跟他一个队的同志真是倒霉,估计少不了被他挑三拣四。”
“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说他只对自己严格要求,从不强迫别人的意志。我问了好几位战友,都说这位小弟弟的口碑很好。”
“我可完全看不出来。”
周亚京笑着递过一瓶矿泉水,让乔斯语消消气。
“要我说,你就是太要强了。想当年你肩章才一道杠,就敢为一个诈骗低保金的嫌疑人跑到所长办公室拍桌子叫板,那一回的事迹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我这个不在体制内的都知道。”
周亚京所说的“跟领导拍桌子叫板”的事发生在2014年。当时有位“爱心妈妈”宣称自己收养了100多位孤残儿童,经常捏造孤残儿童的悲惨事迹骗取低保金和爱心善款。正所谓树大招风,后来逐渐有群众到派出所举报。当年派出所所长为避免打草惊蛇,决定部署暗访行动并对外保密。
可当时乔斯语并不知情,她在辖区走访时听信了孩子们的善款被拖欠,就气得去找所长理论。所长不方便向她透露侦查进展,乔斯语就认为所长是“懒政”。因此在一次开会时,发生了乔斯语大闯会议室拍桌子叫板的乌龙事件。
时隔多年,周亚京还总用这件旧事打趣:“好在所长并不怪罪,事后还替你打掩护,说什么‘年轻人有一腔热血是好事,切不可过分打压’。但是系统里都传遍了,人人都说‘西街派出所刚来的小女警,好大的威风’。”
乔斯语的气焰泄了大半:“你这编外人员,消息倒比好多体制内的还灵通,在这里开拳击馆可惜了,我听说目前宣传科还缺人手。”
“你少来劝我、也不用激我。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我这性格不适合在体制内,只要永葆一颗拥军爱国心就足够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倒是你,性格太锋利,不够柔和。说好听点,是有一副赤子心肠,但今后难免要吃苦头碰钉子。就比如这次对接北京那位颜宁,你服个软、认个错,嘴巴甜点就是了,那在案子的调查期间,你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乔斯语无奈地站起身,说道:“算了,不想了。反正就是个协助异地机关调查的案件,等办完不再来往就是了。”
周亚京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也对,你要是能低头认错就不是乔斯语了。我这些话,纯属多余说。”
乔斯语在休憩了片刻后,又开始了新一轮拳击。论格斗能力,她曾经的身体素质是能进特警队的水平,制服一个抢劫小偷之流是相当轻松的事。
要说让她声名大噪实战战绩,莫过于她还在派出所的那年初秋,当时正值G20峰会在华召开,各地都加大了安保力度。
那年9月初的一个周末午后,有群众报警称一位瘾君子吸毒致幻,正在一座客流量较大的商场闹事,乔斯语便和所长一起出了警。可到现场才发现,那个瘾君子何止是闹事,而是持刀挟持人质,他口中还嚷嚷着自己是大明王朝皇室的后人,要杀了这个忤逆的“乱臣贼子”。
由于瘾君子的神志已经混乱,他手中的刀子也见了红,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然而乔斯语立即冲了上去,一整套空手夺刀的打法干净利落,当刀子应声落地的时候,那瘾君子还在喋喋不休着说要升仙。
周亚京看着乔斯语挥汗如雨的背影,回忆起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那一年乔斯语还没从警校毕业,刚系统地接受完体能训练。在老乡的介绍下,周亚京在拳击馆见到了乔斯语,她刚被男性陪练打了一拳,半天直不起腰来。
当时,周亚京看着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小丫头问:“疼吗?”
乔斯语蜷缩在一角:“疼。”
“那还打吗?”
乔斯语倔强地抬起头道:“打。”
乔斯语该发泄的都发泄完了,还是要回去继续配合工作的。更何况要强如乔斯语,她是越遭受质疑就越一腔孤勇的性格。
次日天亮后,乔斯语就去找了1997年曾在大西街经营“六合彩”音像店的老板林鹏。听说林鹏后来因传播淫秽色情音像制品而蹲过几年监狱,他的老婆早就改了嫁,女儿也随了别人的姓。
如今的林鹏在一家冷鲜仓库里做拣货员,他听说了乔斯语的来意后,很不耐烦地说:“问问问,二十年来警察为这点破事不知问过多少回了,我在牢里也问、我出来了也问,都说了石彩屏那娘儿们骗我说是去太原打工!你们警察不是查过太原的工厂了吗?那年7月没有这个新女工!我说警察同志,这案子你们到现在还没破?那以后能不能别来烦我了!”
这一天里,乔斯语毫无头绪,只能开着车在大同街头闲逛。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了,乔斯语正好溜达到一所培训学校附近。
此时正是下午五点,仲夏的晚霞将绿化植被笼罩上一层金色的余晖。学校门口聚集着近百位家长,他们都在准备接孩子补习班放学。
终于,今天的补习结束了,孩子们成群结队走出培训学校,而家长们则一窝蜂地涌上去,替孩子们摘下了书包。
乔斯语坐在车内,默默地抽着一支烟。她看着街对面的这些亲子,不禁感慨道:“父母对子女的爱,真是天下最不计较的情感。”
这个时候,几位家长们聚到车旁聊起各家的琐事。其中,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人正分享着自家的难题:她说她老公最近工作调动,要去深圳分公司任职三年,所以这对夫妻正发愁要不要把孩子一起带过去重新择校。
接着,大人们聊起了学区房、就近原则、积分落户等政策,那些复杂的条条框框听得乔斯语头晕眼花。
而几位八九岁的孩子们天真无邪,他们好奇地东看西看,正好与车里的乔斯语四目相对。那一刻,孩子们咧开嘴向乔斯语友善地笑了起来。
乔斯语一愣,她好像想通了攻破这起案件的关键所在。
这一晚,当颜宁的手机收到乔斯语的来电时,他正在司法鉴定中心,听说法医从死者“章燕霞”的指纹中发现了新线索。
颜宁看着显色后的十指指纹,左看右看也看不明白。
“新线索在哪里?这不就是人体自然衰老后的指纹吗?她生前从事体力劳动,指尖皮肤当然也不光滑。”
“要是那么简单,我还至于专程叫你跑一趟?”
法医说完就放大了照片,只见指尖有清晰可辨的软痂和瘢痕。
“这回呢?再看看?”法医说道。
颜宁这么一细看,见她指尖的皮肤确实触目惊心。理论上,人类手指尖端角质层居多,但凡不伤及真皮层,一般不容易遗留瘢痕组织。
法医向颜宁介绍道:“但这位死者的手指则不同,你看,这些地方都是皮肤损伤后的组织增生。新皮贴着旧痂生长,肉芽顶着老茧红彤彤的。别忘了,遗体刚被送来尸检时,我们还在她指尖检验到了化脓未愈合的脓液残留。”
颜宁听法医说,死者并不是瘢痕体质,即便她生前从事剧烈的体力劳动,也很难在指尖形成如此密集的疤痕增生。
“所以,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就是生前一定长期从事着需要手指接触某种介质的工作。”
“什么介质?”颜宁问。
“这就有很多种可能性了,比如强酸强碱,它们对蛋白质有溶解作用,溅到皮肤或者黏膜上就会形成软痂,并且能深入组织,在灼伤后也留有瘢痕。”
“你是说死者生前曾接触强酸强碱?”
“而且是经年累月的接触。”法医笃定地补充道:“你想想看,什么工作环境能长期接触这种玩意儿?可以照这个方向去调查。”
颜宁走出鉴定中心时夜色已深,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际上。颜宁思考着法医的话,过了很久才发现有乔斯语的未接来电。
乔斯语在电话中说,她今天有了一个新的思路。
“是什么?”颜宁问。
“调查她的儿子。”乔斯语答道。
颜宁虽没有反驳,但他的语气却很不赞同:
“你最好想清楚,小孩子的社会关系简单,能掌握的线索必然也少。”
“但是,成年人的社会关系是复杂,可他们会掩饰、隐藏和伪装。倒不如心思单纯的孩子,虽然他们留下的线索虽然少,但掩人耳目的伪装只会更少。”
“那你说,你新思路的依据来源于哪里?”
乔斯语十分笃定地说:“来源于‘父母对孩子的爱’,你先别急着反驳,这就是我要侦查的方向,也是我目前最大的底气。”
颜宁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细说听听。”
“因为父母对孩子的爱,会促使他们为子女有深谋远虑的打算,就连罪犯也不例外。您想想,当年案发后,为什么石彩屏冒着风险也要去给石赟办理退学手续?”
颜宁喃喃自语道:“或许是因为她预料到即将亡命天涯,但只要时机成熟,她还是希望儿子能继续读书。”
“是的,既然石彩屏在银川有了新身份,那石赟大概率也曾以新身份入学读书。”
颜宁还记得,当年史跃平就曾掌握到了“迟斌”就读的学校,那是距离吴文雄西夏小区不远的实验一小。
乔斯语继续说道:“但是,石赟1997年在大同市仅仅读到小学五年级结业,在他们母子辗转逃往银川后又耽误了至少半个学期,大概率是插班从五年级下半学期开始重新读。于是,我联系了银川的同志,并验证了我的猜想。”
说着,乔斯语给颜宁发送了一张扫描文件。
乔斯语补充道:“你刚才提到的实验一小,现在保管着1979年以来所有在读学生的学籍档案,只不过90年代还没有数字化管理,校方未能向警方提供这份证明。”
颜宁看着手机上的扫描文件,问道:“这是什么?”
“‘迟斌’的转学申请。”乔斯语答道。
颜宁看到,这张转学申请表上清晰标注了“迟斌”时年12岁,且插班就读于五年级一班,而申请表的落款日期则是1998年2月12日。
“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拿到了。”颜宁有些意外。
“除了这张申请表,我还得知了一些其它线索。首先您想,石赟出生于1986年2月,转学到银川时已满12周岁,他的同龄人在当年秋天都要升初中了,可他却连六年级的课业都跟不上,只能和五年级的孩子们做同学。”
乔斯语继续说,她已去过石赟在大同市就读的小学,很多老师们都还记得石赟,原因就是他从小就发育得快,在班上总是最高最壮的那一类学生。所以,当他以“迟斌”的身份转入银川实验一小重读五年级后,他的身高更会在学校里鹤立鸡群。
“这两天,我就从当年实验一小的老教师们口中得知了一些传闻。一般来说,像石赟这种出生于上半年的孩子只要满6周岁就可以读小学,但一些发育比较晚的孩子则会满7周岁再读一年级。因为这些情况,当年学校里就有针对‘迟斌’的风言风语,听说有不少家长向老师打听这位1米75高的插班生怎么在读五年级,还有家长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欺负,曾跑到学校提出想让石赟转班。总之那两年,石赟算是学校里的焦点。”
颜宁默默地听完,开口问道:“那你有什么结论?”
“不是结论,而是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这个石赟还活在世上,他大概率是改过年龄的。”乔斯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