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黄河水随山转,贺兰沙随风走
远处的贺兰山势连绵起伏,天空中偶尔飞掠过喜鹊的影踪,虽说春节已经过去,但市民们仍然穿着棉袄抵御寒潮的来袭。不少机关已经发文,称今年的集中供暖将延迟10天停止。明明已经春天了,为什么大自然要有“倒春寒”一说呢?迟彩萍边望着车窗外的街景,边呆呆地想着这个问题。
吴文雄曾经说过,距离中卫50公里开外有片沙坡。黄河经甘肃进宁夏后,会在沙坡头那个地方拐一个大大的太极弯。黄沙在那里不会向东或向南移动,而是随风顺着黄河的弯道向北移动。黄河西岸是贺兰山支脉,北部是贺兰山主峰。因此黄沙在这里也就到了头,也就形成了腾格里大沙漠的边界。他说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正所谓水随山转、风随水生、沙随风走。
眼下吴文雄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即将载着她去向一个陌生的新世界。
就在一天前,吴文雄又给贺兰酒楼提过来十斤精制面粉。面对老板的再三推脱,吴文雄说这是迟彩萍上次陪他去工人俱乐部跳交谊舞,工会刚发下来的鼓励奖品。末了,吴文雄偷偷把迟彩萍约出酒楼外。说眼看到了各个小学返校的时间,迟斌的转学手续因为没有户籍资料迟迟办不下来。
“这样总不是个办法,你是怎么想的?”吴文雄的语气很关切,像比迟彩萍还焦急。
听到这里,迟彩萍决定赌一把。
“其实我可以回趟山西,回到原籍就能补办了。”迟彩萍低着头,眼泪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可我实在是怕那个畜生,天天喝醉了拿着刀堵在老家里。我原本想着再等上一年半载,我这边没了动静,再托几个亲戚说道说道,他就能以为我们母子是打工死在外面了。可如果现在为了补办证明回山西,只怕我们再也回不来了。”
迟彩萍的眼泪像水龙头一样,失了控地涌出来。在她编造的这个谎言里,也包裹着她脆弱不堪的真实经历。这一回,吴文雄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安慰着,而是默默地陪着她,直到她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要不然,咱俩搭伙过日子吧。”吴文雄的眼神很诚恳。
等迟彩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出了一马平川的大路,两侧开始出现低矮破败的平房小院。迟彩萍知道,这里就是吴文雄口中那个能够给予所有人“重生”的地方。
夜幕即将降临,但仍有车辆打着灯从出城方向驶来。走在村子的土路上,偶尔有三两成群的陌生人擦肩而过,迟彩萍拘谨地低着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多看几眼。
“你看这些人,都是来寻找另一个身份的。”吴文雄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想,边走边向她介绍道:“有为了工作或者入伍改年龄的,改大改小的都有;有要去大城市务工,要把户籍地址从农村改城里的;还有一群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他们是为了诈骗公私财物,这群人骗起来最狠。”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平房的院门外,布满玻璃碎片的院墙里冒出了枣树光秃秃的枝桠。看家护院的土狗听到了脚步声,警惕地吠了起来。
掉了漆的铁门很快被打开一条小缝,正好容吴文雄和迟彩萍侧着身走进去。土狗依然虎视眈眈地望着大门,一位乡下女人打着手电筒扔过去一根骨头,它立刻摇了摇尾巴。
走进房间里,一个干瘦黝黑的男人递给吴文雄一张从烟盒上剪下来的硬纸片:“新货。”
迎着灯泡微弱的灯光,迟彩萍凑过去看着那上面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小字,写着“
63年,35岁,女,宁
”或者“
73年,25岁,男,外
”。
吴文雄笑呵呵地,把硬纸片推了回去:“不买,做一个。”
那个瘦弱的男人见怪不怪似的,平静地指了指旁边的一沓稿纸本:“信息写纸上。”
迟彩萍还是有些不放心。倒是吴文雄爽快地拿起圆珠笔,流利地写下了迟彩萍的信息。
“
迟彩萍,女,汉族,1965年7月14日,银川市兴庆区前进街西夏小区4单元402室。
”
“照片。”吴文雄写完后提醒道,迟彩萍急忙从坤包里掏出一个照相馆装胶卷的小纸袋递了过去。瘦弱的男人点上一支“金驼牌”香烟,看也不看迟彩萍:“干什么用的?”
“登记结婚。”吴文雄说。
“哦。”那个男人没再多问,撕下那张稿纸连同证件照一起装进了大信封。迟彩萍拽了拽吴文雄的袖子,低声地确认着:“真没问题吗?肯定不会查出来?”
这句疑问被那个男人听了进去,鼻孔里发出云淡风轻的冷哼:“查?谁查?民政局可没那闲工夫查。再说了,要么在我这做假身份证,要么在民政局做假结婚证,谁又比谁干净。”
直到原路返回车里,迟彩萍都没缓过神来。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一张即将取到手的身份证:是她的肖像和她的年纪,却是另一个不存在的姓名和住址。那张小小的卡片上,会盖上一个陌生城市辖区的印章,会被裹上透明的塑封膜。也正是这张小小的卡片,将会让她再不用担惊受怕,以一个合理合法的崭新身份生活下去。
刚打开车门,吴文雄似乎察觉到了迟彩萍的情绪波动:“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后悔吗?迟彩萍也这么问自己。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后悔的选择,恐怕迟彩萍根本就没机会踏上赴银川之路。
如果可以后悔,她应该在当时发现迟斌趁程剑不备把电线套他脖子上时就及时阻止,她可以让迟斌跑出去报警,哪怕抄起凳子一顿哐当乱砸后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去;如果可以后悔,她更渴望回到自己20岁那年,在她认识了那位穿着喇叭裤花衬衫、骑着摩托车载着她去跳舞的小青年后,应该好好听自己家人的劝。老一辈人的眼光是真毒啊,当年家人劝自己应该找一个有正式工作的人结婚时,自己为什么不听呢?亲戚介绍了一位手表厂的技术员时,自己为什么在看了照片后觉得木讷又无趣就匆匆地拒绝了呢?当前夫怂恿她私奔的时候,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从家里偷出了户口页呢?俩人摸黑跑到民政局先斩后奏前,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想想家人亲戚会多伤心呢?
是啊,要是后悔了还能来得及那该有多好。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后悔的退路。
迟彩萍打开了副驾驶的门,这是她第一次和吴文雄并肩坐在车里。车顶灯昏黄幽暗的光线下,她毫不迟疑地看向了吴文雄的眼睛:“我不后悔,咱俩好好过。”
当天晚上,迟彩萍领着迟斌第一次来到吴文雄的家,这个西夏小区的4单元402室。
这次做客是吴文雄提出来的,他说要让两个孩子熟悉一下,也方便以后共同生活。迟彩萍带着用两个晚上赶织出来的一顶红色小毛线帽,惴惴不安地随吴文雄进了家门。
客厅里的杂物比较多,但还算干净整洁。墙壁上挂着一排儿童简笔画,色彩浓郁热烈,画中既有哭泣的小女孩,也有父女孤独的背影。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温暖中长大的孩子。
吴文雄边招呼迟彩萍和迟斌随便坐,边拿起了茶几上一个烙着竹子图案的瓷茶壶。可刚提起来,就感觉里面沉甸甸的。打开盖子,碧螺春的香气还夹杂着温暖的余热,一看就是刚泡好没多久,茶壶旁边的托盘上,四个茶杯还挂着刚清洗干净后的水珠。
再一回头,一个白净的小女孩倚着门框,有些期待却又怯怯地看着他们。
“小霜,快过来。”吴文雄招呼着她,向迟彩萍和迟斌介绍着:“这就是我女儿,吴霜。”
吴霜乖巧地走了过来,坐在了爸爸的身边。
“我记得小斌是86年的,对吧?小霜今年七岁,是91年10月的。”吴文雄说。
迟彩萍摸着迟斌的头,像是一种引导:“小斌是哥哥了,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迟斌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用余光偷偷瞄向了吴霜。而吴霜感觉到了视线,也望向迟斌的方向。
迟彩萍拿出那顶红色的小毛线帽,让吴霜戴着试试。明艳的红色衬得吴霜很漂亮,她像很喜欢似的久久都不肯摘下来。
“之前一直可惜迟斌是个男孩子,没法给他织漂亮的小裙子。”迟彩萍望着吴霜对着镜子东看西看:“现在好了,以后肯定能把我们小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吴霜面前的镜子里,反射出身后迟斌盯着自己的目光。吴霜扶着帽子转过身,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迟斌充满善意地笑了起来。
这是迟斌和吴霜的第一次见面,看起来两个孩子算是有了一个好的相识。在回贺兰酒楼的路上,迟彩萍的心稍微放松了不少。接下来,就是做好准备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全市已经停止了供暖,但天气还是没有暖和起来的意思。甚至天气预报还不间断地提醒市民不要收起过冬的棉袄大衣,要做好迎接雨夹雪的准备。
上午的阳光正好,吴文雄和迟彩萍领到了结婚证。他们没有大办,这也是迟彩萍的意思。两个人都是二婚,各自带着儿女。而说不出口的原因是,她也不想大张旗鼓地引来众多目光。
解放街的迎宾楼里,他们摆上了两桌酒席,邀请的都是些吴文雄的同事和朋友。迟彩萍原本担心,她是一个外来务工的女人,两个人从相识到结婚也没用多久,少不了被外人说三道四。但吴文雄揽着她的肩膀,语气很坚定:“合法夫妻,又不是偷偷摸摸的,怕那些闲言碎语干什么?”
可能是吴文雄的态度使然,十几位来宾对待迟彩萍也非常客气。有夸她长得像是挂历画报里走出来的,说吴文雄有福气;也有看她接人待物面面俱到,说吴文雄总算找到了一个好老婆。除了必要的迎来送往之外,迟彩萍的话很少。总是文静地站在吴文雄身后淡淡地笑着,在他需要喝酒尽兴的时候把酒杯斟满。
“挺好的,这样已经很好了。”傍晚即将降临,喜庆的婚宴酒席也将步入尾声。落日余晖下,迟彩萍看着眼前寸步不离的吴文雄,也看着门外奔跑玩耍的迟斌和吴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如果人生能一直这样下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