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沉迷交谊舞会,致敬青葱岁月
大年初五的鞭炮中,社火队鸣起的鼓声匝地而来。迟彩萍把荞面煮成烂乎乎的糁饭形状,舀起一大勺臊子,又浇上了油泼辣子和蒜泥。这是她在银川度过的第一个春节,迟斌早就吵着要去看舞狮和高跷。
“该起床了。”迟彩萍来到迟斌的折叠床前,轻轻晃着他的肩膀:“你不是说破五要去看社火吗?”
“好香啊。”迟斌懵懂地睁开眼,很快闻到了炒臊子翻起的油香味。
贺兰酒楼外由远及近地传来秧歌喜庆的锣鼓声,迟斌麻利地起床刷牙去了。迟彩萍刚拉开酒楼的卷帘门,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吴大哥,您来了。”迟彩萍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彩。
吴文雄今天是开着一辆桑塔纳来的。他摘下墨镜,打开了手中的档案袋:“小斌加入少先队了吗?”
“三年级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学校统一组织过。”迟彩萍回忆着。
“那好,来把这个填了。”吴文雄将一张文件页递了过去。
“
实验一小学校:
兹有五年级一班学生迟斌,性别男,年龄十二,因从山西省迁家到前进街。本着就近入学和有利于实施普及初等教育的精神,应转入贵校继续学习,望予以安排就学为盼。
本学期学费无,教科书未购。一九九八年二月一日
”
鞭炮燃放后的糊味呛得迟彩萍忍不住咳嗽了出来:“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迟斌这半年都没学上,这不是个办法。所以我想,先让他重读半个学期。等把小学念完,我们再想升初中的事。哦,这个小学离得不远,你想怎么打工都很方便。”
“我不是问这个,您从哪儿弄来的这张转学申请?”
“怎么?怀疑是假的?”吴文雄笑了起来,深色的皮肤衬得他的牙齿很干净:“这个副校长的小舅子,以前和我合伙干过事,初三晚上正好凑在一起打麻将,我就顺嘴提了一句。只要补齐了迟斌的其它材料,就等正月十六开学后去学校签字过手续。”
迟彩萍还在原地发着懵,吴文雄掏出钢笔:“还得再补一行,就说‘该生系少先队员’,写在日期上面就可以了。”
又一队热热闹闹的锣鼓从临街的方向传了过来。酒楼里,洗漱后的迟斌将门推出一条小缝儿。迟彩萍低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缠在了一起:她和儿子没有户口。准确的说,“迟彩萍”和“迟斌”没有户口。
“吴大哥,和您说实话吧。”迟彩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水波:“您还是先里边请。”
早晨做的臊子荞面分成大小两碗,也正好给吴文雄端上一碗。看着他们吃着热乎乎的面,迟彩萍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其实我们是从山西逃出来的。”
接下来,迟彩萍讲述起了这个酝酿在脑海中好几天的故事。她说她的丈夫是个酒鬼,三天两头喝得烂醉回来,把她拖得满屋乱打。这个男人是个畜生,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直到去年夏天离完婚,男人虽然忌惮着民政局的公职人员才不敢造次,但一路尾随母子俩回到家。迟彩萍说她没有办法,连夜带着儿子买了火车票逃去内蒙。到了内蒙,找IC卡电话亭托老家的亲戚朋友打听情况,得知那个酒鬼天天堵在家门口。堵什么呢?堵母子俩乖乖回来。堵到了之后呢?拿着刀捅死两个人再同归于尽。
“我上次说过的,我们去年在内蒙做工时被人骗了。我的身份证,也是那个时候弄丢的。”迟彩萍的底气和声音越来越小,但听起来却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迟斌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臊子荞面,平静地听着妈妈讲起这个他们并没有经历过的故事。但迟彩萍讲得确实绘声绘色,可能是由于迟斌的爸爸真的是个酒鬼的缘故。
说完这些,迟彩萍端起面前的热水,用余光看着吴文雄的表情。只见吴文雄也是面不改色,仰头扒完最后几口荞面。
“哦,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吴文雄扯过餐巾纸擦了擦嘴。
迟彩萍开始有些后悔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达到期待后的失落。可是,她又在期待着什么呢?看着吴文雄吃饱了肚子,迟彩萍急忙用收拾碗筷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吴文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墨镜:“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小斌说,他想去看看这边的高跷。”迟彩萍说。
“那你呢?”吴文雄问。
“我得留在这里看店,老板明天就从中卫回来了。”
“城里的社火没什么好看的,净是些商场酒楼花钱找人糊弄了事。要说好看,乡下的社火才叫热闹。”说完这些,吴文雄看向了迟斌,眼神里是一种邀请。迟斌也回馈着他的邀请,渴望地点了点头。
迟彩萍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婉拒的念头,她想起电视和报纸里时有发生的儿童拐卖案,想起公安在大喇叭里“请市民保持警惕”的提醒。眼前这个男人牵起迟斌的手,可迄今他们分明只有两面之缘。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迟彩萍本能地喊了一声:“等等。”
“怎么了?”吴文雄转过身。但视线交错的那一刻,就好像看穿了迟彩萍在想什么一样。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到了柜台上:“我的证件,先押在你这里吧。”
两个人已经走出酒楼,迟斌也开心地钻进了桑塔纳。迟彩萍拿起那张身份证,久久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之后的日子,天气明显升温了不少。
似乎是要打消迟彩萍的顾虑和生分一样,吴文雄往贺兰酒楼跑的次数也勤快了许多。有时是来接迟斌去四处逛逛,有时是来送一些瓜果粮油。但也有时候,就只是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默默地坐着。可能是看迟彩萍在饭点时四处张罗,也可能是等她忙完后匆匆地说上几句话。
酒楼老板是个五十岁出头的本地人,从中卫老家给迟彩萍带回来两斤枸杞子。初九那天的打烊盘点后,老板盯着吴文雄下午送过来的五升金龙鱼,说道:“这人不错。”
正在擦桌子的迟彩萍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擦起了酱油瓶:“才刚认识。”
“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你也别装傻充愣。”老板将一沓10块纸钞用橡皮筋套好,又问:“他是做什么的?”
“说是在市里的红星造纸厂工作。”
“红星造纸厂啊,倒也是个不错的谋生。虽然是私企,但这年头就算是国企,又有什么保障呢?赚得多赚得少,都逃不过一个风水轮流转。说到底,搭伙过日子还是人品最重要。”
老板说完这些话,嘱咐迟彩萍一定要尝尝他带回来的中卫枸杞后就回家了。迟彩萍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洗干净那一大塑料袋枸杞子。温热的水从暖壶倒进了茶杯,很快飘出了枸杞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从她踏上逃亡之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关于男欢女爱的奢望。而她“石彩屏”能活到现在,也是为了以“迟彩萍”的身份守护儿子活下去。她想着老板的话,其实她根本没有嫌弃“私企”这件事。相比国企或外企,这个男人朴实笨拙却又润物无声的行动要可贵得多。
两天后,为了鼓励大家春节复工后的积极性,工人俱乐部准备组织一场交谊舞晚会,吴文雄一大早就开着桑塔纳赶到贺兰酒楼,向迟彩萍发出邀请。
“晚饭后我过来接你。”吴文雄说。
下午两点,客人高峰的午饭时间已过。午睡的迟斌隐约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再一看妈妈正从包袱里取出仅有的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地对着镜子在身上比试着。
“小斌醒啦?”迟彩萍拿着一件玫红色鸡心领毛衫:“妈妈穿这件好看吗?”
这些年,迟斌明显感觉到妈妈开始变样了。就比如昨天晚上从菜市场进完货,妈妈领着他在一个挂着“法国香水”牌子的摊前灌了一小瓶。再比如此时此刻,当妈妈转过身来的时候,迟斌明显感觉到她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脂粉。更香更好看了,但也有些陌生了。
“好看的。”迟斌看着那件玫红色毛衫,而迟彩萍哼唱着歌将剩下的衣服收了起来。
直到当天晚上快十点,正当迟斌准备洗漱睡觉的时候,迟彩萍微醺着回来了。她的身上是那件玫红色的毛衫,更衬得脸颊红扑扑的。
“妈妈,你喝酒了。”迟斌说。
迟彩萍看起来很高兴,像是女人很久以来的梦想被满足了那样高兴。她给迟斌讲起了今晚俱乐部里的舞会,讲起了青春时光如流水,讲起了那种像回到青葱岁月时的氛围。
“小斌。”台灯下,妈妈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你喜不喜欢你吴叔叔?”
“如果他对你好,那我就喜欢他。但如果他像爸爸一样,那我就不喜欢他。”
“你吴叔叔他,在这里有房。”可能是喝了啤酒口干舌燥的缘故,迟彩萍咬着嘴唇:“那样的话,今后就不用住在店里了。”
迟斌很想提醒妈妈,他们如今在户籍系统中是“查无此人”的状态。他更想提醒妈妈,不能把她的真实身份拿去登记。但迟斌知道,他能想到的,妈妈也能想得到。
酒精的浓度刚刚好,现在正是介于半醉半醒的状态。迟彩萍双手托着腮,脸颊的滚烫温度传递到手上。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两张照片,这是她从山西带过来仅有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和迟斌在大同邮电广场的喷泉前玩耍的样子,另一张是她结婚前的单人照。那一天,她穿着白色的小坡跟凉鞋,穿着波点连衣裙在省会火车站前笑得很灿烂;而那一年,她还正青春,她还憧憬着那未知却又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