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22、气旋扶摇升降,洋流汹涌平移
清明时节的小雨刚过,《山水·土楼》项目的百余名演员已在排练厅完成全剧的排练,等待4月初正式进入剧场合成。金魁安排了一场前瞻性开放参观活动,请多家主流媒体在各平台上预热宣传。
“观众朋友们,备受瞩目的大型实景演出《山水·土楼》即将在我身后的剧院震撼上演。据悉,这部讲述客家文化的大型剧目融合了舞台剧、杂技、水上芭蕾等多种表演形式,运用独一无二的大型飞行屏和酣畅淋漓的水幕等科技化机械设备,在声光电的助力下,让观众置身于‘可移动座椅’上,全方位享受水陆空的感官盛宴。接下来,跟随我的脚步先睹为快。”
春暖花开,昆虫授粉的频率随着空气湿度直线高歌,草丛间总有喧嚣的虫鸣,随着剧目的管弦交响乐彼此唱和。
此时,吴霜坐在指挥台上沉默不语。
另外一边,孟岑与其他编导们则环视着露天剧场,讨论近日演员们进场合成的顺序问题。
在他们的蓝图里,这个剧场拥有一个史无前例的观演设计:即观众席被设置为可上下升降或左右平移。
以吴霜所在的导演席向北望去,当视线穿过中间的圆形水池舞台后,这正前方的座席区域便是1200张“升降座席”,这些座席能够在2.5米至8米的高度区间内升降移动。当剧情进入到第四幕时,这1200张席位将会上升至7米左右的空中,下方的区域则可以安排近距离表演。按照总导演团队的预想,此时将有云雾缭绕的烟气被放出,而原本由中心水池舞台撤场的演员们将可从升降座席两侧的东北门和西北门通道有序撤离。
而在升降座席的两侧,将有600张“旋转坐席”均分坐镇正东和正西。如果座席没升起时,这些座席与常规席位别无他样;可一旦升降座席升起,两侧的旋转座席将开始移动并向中心聚集合拢。最终,在围绕中心转轴实现约70°的旋转后,将形成一个半扇形座席区域,与上方的升降座席共享舞台。
按照导演组的构想,《山水·土楼》剧目的升降及旋转舞台是这样运用的:在演出进入《荣归故里》段落后,剧情里将有一队在外奔波的人马回归家乡。这时,升降席将会缓缓升起,打造出城门大开的效果,同时用烟雾营造出尘土飞扬的视觉层次,让观众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亲人衣锦还乡的喜悦;而在约30分钟后的《山河同春》段落里,演员们将化身勤劳智慧的妙龄少女,通过东北门和西北门进入升降台下侧区域后登台。她们一边呼朋唤友、一边陆续向南抵达中心圆形水池的“水田”中,有的用水车灌溉、有的用镰刀收割。当最后一名演员也抵达圆形水池后,两侧的旋转座席会突然同时向中心合拢约70°,并最终合二为一。最终,观众和演员都沉浸在山间歌谣里,交织成一幅美轮美奂的江河画卷。
雨棚外仍然下着连绵不绝的小雨,可今天的吴霜却集中不起注意力。她坐在高高的指挥台上,看着工作人员在露天舞台上来来往往,就像是一只只搬家的蚂蚁般渺小。
其中,有一只“蚂蚁”就坐在东北方向的旋转座席区域,令吴霜十分忌惮。
这时,吴霜的耳畔响起阵阵催促:
“魏总,魏总!”
吴霜缓过了神,这才发现孟岑和编导们叫了她好几遍。
她不想承认的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真正适应“魏总”这个称呼。
“怎么了?”吴霜问。
孟岑拿着汇报方案,说道:“魏总,根据我们多方论证,把座席升降平移的方案向您汇报一下。”
吴霜坐直了身子,说道:“开始吧。”
接着,孟岑便把《荣归故里》段落的升降座席如何升起、以及半小时后《山河同春》段落的旋转座席如何合拢一一详细汇报完毕。
在倾听的过程中,吴霜的余光总是看向东北方向。
——这么远的距离,江建军在吴霜的眼中只有芝麻粒的大小。
“以上就是几个月来排练的方案,具体情况还要等合成时与魏诚老师团队详谈。”孟岑诚恳地说。
吴霜看着彩印出来的PPT,只见上面的效果图真是美轮美奂。她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个“芝麻粒”,以及芝麻充沛的油汁四下爆开的香味儿。
吴霜突然开口问道:“两侧的旋转座席向中合拢,最快用时多少?”
“目前看来,120秒到150秒左右。”孟岑回答。
“那么,女演员们经北侧两门进场并全部抵达圆形水池的用时是多少?”
“我们经过排练论证过,因为她们进场后还要和两侧观众互动表演,即便压缩时间,这段女子群舞也要90秒左右。”
“那旋转座席的合拢时间,能控制在120秒以内吗?”
“120秒以内?这个我们还没有试过,但应该没有问题。”
“好,那除了旋转座席之外,升降座席的移动速度也能调整吗?”
孟岑一愣,说道:“升降速度吗?这个就不太好说了,假如我们把座席从2.5米升高到8米,大概用时是50秒至60秒,平均每秒移动...”
“不了,不需要调整升降速度了。”吴霜清醒了,她望向这座270°三面环绕的剧场座席,缓缓说道:“只需要把旋转位移速度敲定后尽快告诉我就好。”
深夜两点,持续了一整天的雨水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人们都说春雨贵如油,那这场雨未免也太奢侈了些。
金魁派给吴霜的司机石世炜已在剧场外等候多时,都被吴霜以“稍等”之由晾着。
午夜,雨水从指挥台上空的棚檐缓缓滴落,纷纷扬扬的就像是轻柔的鹅羽。
此时,指挥台上只剩下吴霜一人,她望着这片空荡荡的270°舞台,只觉得前方就像是一团巨大的黑洞,乌漆漆的全是混沌。
到了这个时间段,整个剧组里也只剩下舞美队没有收工了。在舞美队临时架起的棚子前,白炽灯泡正散发着惨淡的光芒。
半个小时前,吴霜让助理小姚去买了50个汤包和热粥。此刻吴霜提着夜宵走向舞美队,并温柔地慰问道:“大伙儿辛苦了,吃点夜宵吧。”
舞美队的工作人员们急忙道谢。
接下来,吴霜和他们聊了些家常,还体贴询问大家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到最后,她拍了拍队长曹大壮的肩膀。
“对了老曹,明天将有个人进组,我把他安排到你们舞美队,接下来你们互相照顾一下。”
曹大壮囫囵吃完了汤包,将沾着香油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急忙表忠心道:“放心吧魏总,我们都懂。”
这是一群混剧组十几年的老油条们,他们知道吴霜的身份、也知道魏诚的身份,所以言谈话语间三句不离魏诚的德高望重。
吴霜也知道,他们这样溜须拍马,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
次日雨过天晴,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清澈透亮。在这回暖的季节里,一草一木都带着大自然温柔的抚慰。
这天中午,曹大壮在外面吃完焖饭,跟随舞美队的设备车回到了场馆。但他刚一进来,就发现有一位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和大家聊得不亦乐乎。
曹大壮很快明白了,这就是吴霜昨夜口中的“新人”,只是没想到他初来乍到竟能打成一片。
曹大壮自然有些不爽,因为他的座位被这个陌生男人霸占了,想必这个男人以前不是混剧组的,不然不会这么不懂规矩。倒是其他队员看到这个男人如此霸道,猜测他是游走江湖多年的狠角色,纷纷围在其身边巴结着。这一巴结,让曹大壮心中更不爽了。
还没等曹大壮想好怎么给他一个下马威时,这位新人已经站起了身。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黑色塑料袋,非常熟络地塞进了曹大壮的怀里。
曹大壮偷偷揭开塑料袋一角,只见那是一整条没拆封的中华烟。
周围人多眼杂,曹大壮急忙捂紧了塑料袋。
这时,那个男人眉眼带着笑意,友善地说:“我叫屠广志,以后请多关照。”
在这晚收工后,当吴霜再次以“慰问”之由前来送夜宵时,已经看到屠广志和舞美队众人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个白天,曹大壮曾好不容易撬开屠广志的嘴,这才打听出屠广志是吴霜的“远房亲戚”。既然是亲戚,那就要好好拉拢着了,别说下马威,这可是位要伺候的主儿。
见吴霜送来夜宵,曹大壮早就留好了心眼,将自己的那份也递给了屠广志,屠广志倒也不推辞。
吴霜似乎很满意,她最后还意味深长地说:“老曹,你上次报的租赁设备清单被金总退回了,你应该清楚里面的水分。但是不要紧,我会重新让金总再看一遍的。”
听到这里,曹大壮喜笑颜开,这份报价单涉及他们的“灰色收入”,曹大壮再次品尝到人情世故的甜头。
“哦对了,屠叔早年打工的时候受过腰伤,得劳烦你费心照顾。”吴霜说道。
“明白明白。”曹大壮当即表态。
“我再多说一句,最好是一些不用进进出出的岗位。”吴霜强调道。
果然在随后的日子里,曹大壮给屠广志安排了最轻松的活儿,美其名曰是让他坐镇操作台等待各部门的紧急状况,其实就是个混日子的闲差:在其他人满头大汗装车卸车时,唯有屠广志能坐在操作台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一切;而到了开饭之际,屠广志也不必跟其他人争抢哪份盒饭里的荤菜更多,因为曹大壮总会偷偷藏一套快餐,并亲手交到屠广志面前。
久而久之,屠广志可能也有点不好意思。
这天午饭时,屠广志对曹大壮说:“我还是希望能做点什么。”
“您真是人品可嘉。”曹大壮狼吞虎咽地吞完半个鸡腿。
“那你说,我能做点什么呢?”
“魏总说您有腰伤,对吧?不然就学学操作台控制吧,比如纱幕的升降、坐席的开合之类的,这些也不用进进出出。”
屠广志听后放下了筷子:“这个难吗?”
“你多看别人操作几遍就会了,咱们队里的人都是这么摸爬滚打上来的,等下午我安排几个人带你多熟悉熟悉,反正有不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曹大壮扒完最后几粒米,憨厚地笑着。
很快,安维东的年假期满,即将返回北京。
在福建的最后一夜,江建军特意约他逛了夜市,听说龙岩大道的这座美食广场是上个月30号刚对外开放的。
这一晚,时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20世纪90年代末,在每次执行完公务后的深夜,他们师徒两人也曾这样穿梭在北京的胡同里,那时远没有如今这么多开到午夜的餐馆,有时走很久都看不到一家包子铺,两人就会寄希望于街口摆摊的小贩或者走街串巷的担子,坐在路边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尽管是在零下几度的街边,他们也觉得无比满足。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能在一天巡逻完后再突击审讯一个通宵。
很快,两个人在美食广场找了家烧烤摊,说是要重温当年坐在路边吃馄饨的青春。江建军还要了半打雪津啤酒,说是给安维东送行。
这时,安维东默默地说:“不用送行,我刚刚订了两张机票,明天您跟我回去。”
“你们年轻人怎么都想一出是一出?赶快给我退掉。”
安维东语重心长地劝道:“您这次来福建已经收获了重要线索,现在我们知道吴霜对1·31案一定知情。但您上回说要搞清楚她们父女的联络手段,这一点简直是痴人说梦,还不如您跟我回北京后向通信公司申请协助查询吴霜的电话号码来得便捷。”
“怎么可能?你觉得吴霜会用她实名的通讯号码联系吴文雄吗?亏你想的出来。”
“那也比您耗在这里死盯着强,您想,吴霜现在等于和您摊牌了,她怎么可能愚蠢到在您眼皮子底下联系吴文雄?”
这个时候,江建军笑了笑:“我等的又不是吴霜。”
安维东一愣:“那是谁?”
江建军倒了一杯啤酒,讲起了他前两天在剧场里观察到的一个新发现。
那一天傍晚,演员们避雨去了,剧组正好趁机测试两侧大屏幕的投放效果。
在朦胧的雨雾中,江建军曾看到两侧大屏幕投放出了该项目的主创名单。而“魏无霜”这个名字,则出现在“出品人”那一屏里。
江建军说道:“吴霜虽然参与过几部剧目,但都是以主创的身份加入而已。但这次不同,某种意义上,这是第一部 真正属于她的作品。”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安维东问道。
“作为她人生的又一座高峰,我要赌她的生父吴文雄一定会来现场——既是亲眼见证他女儿的这一荣耀时刻,又是为他女儿扫清障碍、直到保证她一定会拥有这一荣耀时刻。”
凌晨两点的街头,江建军和安维东醉醺醺的在街头游荡。
江建军的脸颊红扑扑的,哼唱着不着调的歌曲:“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
安维东强撑着江建军,可自己也难以走成一条直线。就这么唱着闹着,两个年龄相加超过百年的男人竟然找回了青春的光彩。
“小安,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后我就退休了,到时候记得给我接风...”
“好嘞江队,我记得牢牢的,到时候我在王府井的东来顺订个最大的包厢!我再提前去趟前门的六必居,买上十斤您最爱吃的八宝菜!还有什么来着?哦对,奶油炸糕,只可惜东风市场北门那家奶油炸糕被拆了,北京的发展真是太快了...”
见安维东要动情,江建军急忙打断了他:“扯远了,扯远了。”
“是扯远了...行,不说了。”
两个男人喝得颤巍巍的,经过公园时,江建军急忙要坐在长椅上歇歇脚。
安维东从兜里掏出一包七匹狼,边抽烟边回忆起了许多往事:他记得刚进刑警队的第一年,他就领到了刚刚改革后的95式警服,除了沿用92式警服系列的黄衬衣和蓝领带外,警衔标志也被改成剑形橄榄色底板。
在身穿95式警服的日子里,安维东感觉到了刑侦技术手段开始与时俱进,什么刑事气象色谱、DNA鉴定、指纹自动检索系统,在那个年代,每次现代科技手段的实际应用都能让警察们欣喜若狂。
安维东的脸颊热乎乎的,他喃喃自语道:“自从99年更换新警服以后,咱们的军绿色可就退出历史舞台喽,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就要看颜宁这批年轻人的了。颜宁那个孩子有强迫症,容不得警服上起一丁点皱,听说这也是振农当年的好习惯。对了,您说颜宁第一次收到警服时又是什么心情呢?”
安维东的话音落定,却久久收不到回音。寂静的午夜里,安维东转过头看去,只见江建军靠在椅背上,已经伴着月亮沉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