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21、世事皆如苍狗,生命终将凋零
初春的雨夜,城市灯光在大地上泛起潮湿的倒影。
在市政府广场的周边区域,一座座金融大楼上的电子招牌在夜晚熠熠生辉。霓虹灯交织的雨雾里,行人们匆匆下班回家,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短途出行、也有人驾着跑车风驰电掣,但当面对红色信号灯时,守在停车线前的他们是平等的。
傍晚,江建军穿过万阳城商区的店铺,抵达了一家富有市井烟火气息的烤鱼店。
服务员将江建军带进了包厢里,那里已有一个中年男人等待着。
江建军关上了包厢门,而那个熟悉的背影也转过了身。
“江队,安维东向您报道。”安维东笑着说。
这一句半开玩笑的问候,让两个在异乡重逢的男人大笑不已。今天白天,安维东从北京乘坐飞机抵达厦门后、又马不停蹄地转乘高铁抵达龙岩,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就直接来到这里与江建军汇合。
江建军问道:“你这趟行程是保密的吧?”
“是,正好利用的年假。”安维东答道。
“年假难得呀,没想着在家里陪陪孩子?”
“师父,你还记得2015年我在执行金砖国家媒体峰会的安保任务期间,孩子赶巧被传染上了病毒性肝炎。那晚我爱人的医院里有起医患纠纷,要不是您立刻到家里接上孩子去医院,还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呢,这次就是孩子劝我来见他江伯伯的,您放心吧。”
江建军听后笑眯眯的,连忙打听孩子现在学习压力大不大。江建军一生无儿无女,但他非常喜爱这群后辈们的孩子。
在寒暄过后,鱼也差不多烤好了,江建军这才开口讲述了他叫安维东来福建的真正原因。
安维东听完后急忙问道:“难道1·31案重新立案侦查了?”
“没有,你知道我们没有新证据的呀!”江建军答得很急,但又补充道:“是颜宁,颜宁那小子疯了,咱们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做傻事。”
“那就劝他呀,实在不行我去劝。”
“我劝了他六年呀,都直接跟他说证据确凿、没有疑点了,结果这小子犯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光记得他小时候听我说过一句‘这案子有疑点’。这不,去年跑去朝阳门找叶钢问卷宗,今年春节又提着茶叶找钱德志问原始户籍材料去了。照这架势下去,就算没有新证据,他也得搞出个新证据来。小安,我是真担心颜宁犯错误。”
安维东仍然不甘心地说:“那您也没必要天天在福建守着,难道福建有什么新证据吗?您都退居二线了,再熬上几个月就能退休,就算您退休后出现了新证据,那还有我们能重新立案侦查,您何必亲自趟这滩浑水呢?”
“就是因为我快退休了,所以才要趁现在还有能力的时候再试一把。小安,我老了,但你跟颜宁还有大好的前途呢。对了,你这边我也想好了,如果后期需要你介入,我会替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一定让你符合正规流程,绝对不会给你的职业生涯添麻烦。”
安维东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江建军夹给他的一块烤鱼肚肉。
深夜,郁郁葱葱的莲花山上泛起雨后泥土的清香。一座古刹被巧妙构筑在茂盛的树木中,见证着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江建军和安维东相互扶持着登上山顶。在天马山顶的世纪钟楼,他们两人俯瞰着午夜的城市。
江建军告诉安维东——这一年来,他掌握到了好多条关键线索。
首先,他讲出了2017年曾与那群老警察们在公主坟吃过一顿涮羊肉。
“小安,你还记得你1999年从老钱那里誊写过一遍居民信息吗?全都是颜振农遇难前经手办理户籍申请的居民,一共384个人。其中,有一位叫做吴文雄的男人很可疑。”
安维东想了想,说他不太记得住这个名字了。
“这很正常,他恰好就不是结案前咱们走访过的那206个人之一。”
接着,江建军讲述了他曾与冯广利的分析出的种种疑点:比如,在颜振农遇害两三天后,吴文雄租住的宿舍里出现了几个据称是一氧化碳的液化气罐,而沈丽菊母女的死因也是一氧化碳中毒;比如,在颜振农去世前,吴文雄曾要死要活给女儿落户,但在颜振农去世后,他却向冯广利表达出“不用勉强落户”的语气,前后态度的转变可谓天壤之别。
说完,江建军又讲述了吴文雄1999年在宁夏涉嫌故意杀人的过程,以及逃逸后一直未被追缉归案的无奈现实,直到2005年被发现死于内蒙古的某座私人矿井。
午夜的莲花山上一片寂静,偶尔有昼伏夜出的鸟兽钻出密林,但它们嗅到人类的气味后又惊慌地躲回去了。
“小安,你不是问我这半年间为什么总来福建吗?是因为吴文雄的女儿吴霜最近在这里长住。这个小姑娘今年都28岁啦,是个很优秀的大人了呢。”江建军说。
说完,他又向安维东讲述了自己和吴霜最近那一次正面交锋的情况。
安维东听完后,问道:“那当时您在吴霜耳边说了什么?”
“我悄悄说,‘其实吴文雄根本就没有死’。”
“什么?”安维东惊讶道。
“其实我原本也不太确定,但这么虚晃一枪后,我倒是非常确定了。你想,宁夏的史跃平当初为什么如此着急?就是因为最关键的遇难者遗体被早早火化了,吴霜也是同意火化的。火化了,就意味着真相被风吹散了,和这座莲花山上的尘土没什么两样。”
“所以这对父女很可能一直保持着联系?”
“我认为很有可能,而且是密切的联系。所以我最近要守在吴霜身边,弄清楚她到底用什么方法跟吴文雄保持联系。”江建军说。
安维东很快补充道:“以及,弄清楚吴文雄现在到底用的是什么身份。”
“对!你一说到身份,我还有一个线索。去年夏天吴霜离婚了,她的前夫姓顾,是北京怀柔人,农业户口。重点是,她2015年7月结的婚,到去年离婚时,这段婚姻刚刚满三年。”
安维东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您是说,吴霜很可能是为了北京户口?”
“很难不这么想,毕竟她是前脚刚以夫妻投靠原则办理完户籍迁入、后脚紧接着就离婚了。幸亏她前夫是既是农业户口又符合远郊区县,不然吴霜得等上五年。”
“但师父,有一点我想不通。”安维东说。
他认为,如果吴霜结婚就是为了拥有北京户籍,那吴霜完全可以选择一位城市户口的伴侣,享受城八区户籍的便利;但她既然选择了农业户口的顾天宇,就说明吴霜很可能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拿到北京户口。
“师父,这就意味着吴霜根本不在乎北京户籍带来的交通、医疗、教育、购房等便利条件,她想要的甚至只是一张盖着‘北京市公安局’红章的户口页而已。那么吴霜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一个北京户口?”安维东问。
江建军缓缓开口道:“这个吴霜呀,根本就不是宁夏人,她出生在北京。或许在她的观念里,她只是想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所以,您才更加断定吴文雄的作案嫌疑?”
“不是,真正让我更加断定的,其实来源于吴霜那天的一句话。”
两天前,雨中的露天观众席。
当江建军说自己此行目的并非调查1999年宁夏黑烟花厂爆燃案后,吴霜的睫毛呈现出微妙的抖动。
“那是什么?”吴霜问。
“在你很小的时候,吴文雄曾做过很多努力想帮你落一个北京户口,你知道这件事吗?”
吴霜听后,深深低下了头:“当然知道。但在那个年代,我不符合落户政策。”
“是的,吴文雄明知这个情况,仍然为你想了很多办法,跑了不知多少趟他户籍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却也只能被一次次拒绝。但是后来,那个派出所有位户籍民警及其配偶在家中被人杀害了,你知道这个案子吗?”
吴霜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我不知道。”
淅淅沥沥的雨水越下越大,不久后,金魁就打着雨伞来接吴霜回酒店。
临告别前,吴霜曾看着江建军说:“江警官,听说您再过几个月要光荣退休,我先提前向您致敬。那个案子都过去二十二年了,想必现在追查起来很辛苦,您注意身体,不要再奔波忙碌了。”
倾盆大雨中,江建军问道:“你怎么知道案子过去了二十二年?我可没告诉过你这起案子发生在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