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火焰引爆硫磺,鲜血染就挽歌
暖炉里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着,在这夜晚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电视剧里,林教头在风雪山神庙提枪戳死陆虞侯后被逼上梁山。
“想想你刚到东京流落街头,那个时候怎么不晓得加害于我?是我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收留了你,举荐你进了太尉府当上了虞候,你马上转过身往我的心口上捅刀子!一而再再而三,只要我林冲不死你就活不下去,天底下哪有你这种黑心烂肺的鸟人!”
巍子在搬出“职务侵占罪”这个武器后,洋洋得意似乎稳操胜券。他吴文雄能比陆虞侯麻烦吗?既然陆虞侯都死在林教头的花枪下,他吴文雄都怎能不屈服于他的威胁?热血的台词让巍子势在必得,他急忙趁热打铁道:“你们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我可知道。”
“少跟我来这套。想学别人坐地起价,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没想到吴文雄丝毫不怕,云淡风轻地挤出一阵讥笑:“你这里可是个非法制作贩卖烟花爆竹的黑窝点,躲公安还来不及呢。从你第一次找到我,求我把厂子里的硫磺低价卖给你之后,一笔笔现金我可都记着。要是举报我职务侵占,你就是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行贿。这么急着想跟我同归于尽啊?”
“你少吓唬人。今年三月出的文我知道,人家那是向国家工作人员索要利益才叫行贿呢。别以为我不懂,你在红星造纸厂根本没有编制,这算哪门子的国家工作人员?”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看起来下了不少功夫。”吴文雄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冷静:“编外怎么了?向私企这些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那也是行贿罪。怎么,哑巴了?你不想谈这个的话,咱们来谈谈别的。”
“谈什么?”
“谈谈固体硫磺到你这里是怎么打碎碾磨,又是从哪里学来炒硝工艺做出了黑火药。谈谈这一趟下来的净利润,再谈谈你这里有没有取得危化品的生产许可?”吴文雄慢悠悠地在房间里踱步着:“不过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答案显然是没有的。如果你有证,当初就不会来找我收购硫磺了。”
巍子已经没有先前嚣张的气焰,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说到底,咱哥俩都是各取所需,又何必搞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内斗呢?”
“不,你这可不是要和我各取所需的态度。原本我从厂子里拿公家的硫磺,你窝在这里造你的黑火药,但答应给我的每公斤七毛钱拿不出,就别和我扯什么各取所需。现在倒好,缩水缩到了每公斤五毛钱,剩下的钱呢?还不是被你们昧下了。”说着,吴文雄走到电视机前,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那台彩电:“还风风光光地买了这么一台新电视!”
话音刚落,吴文雄突然愣住了,一阵寒意从电视机的碰撞中直随血液往上涌:“你弟人呢?”
“刚还在这呢。”巍子站起身环视着整个房间,可一眼望去,哪里有阳子的影子。
吴文雄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抓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慌乱摸到两侧的口袋,原本装车钥匙的那里已空无一物。
就在那一瞬间,吴文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他飞快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向黑暗的夜色中跑去。
荒野的风猎猎作响,前方的视野一马平川。吴文雄透过车窗,已看不到吴霜的踪影。他几次拉动车门无果后,懊恼地一脚踹到了轮胎上,转身飞奔冲进一楼。
吴文雄不顾巍子的追赶,像疯了似的踹开门一间间房地寻找起来。楼道里的灯泡年久失修,散发出老旧破败的暗红色光线,冰冷阴暗的走廊里隐隐回荡着女孩微弱的哭声。吴文雄大声喊着吴霜的名字,远方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了痛苦的回应。
巍子深感情形不妙,刚想凑过来拦住吴文雄,却被他一拳打翻在地。看着地上捂着小腹打滚的巍子,吴文雄红着眼冲向走廊笔直的尽头。
吴霜的声音就是从这道门里传来的,吴文雄的拳头像雨点似的砸在门板上,里面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泼皮无赖的声音:“别进来!”
吴文雄看着一瘸一拐赶过来的巍子,语气中透着锋利的寒气问:“这是什么地方?”
“仓...仓库。”巍子哆哆嗦嗦地说。
“钥匙给我。”吴文雄伸出了手掌。
巍子支支吾吾的,一会儿扯钥匙盘在办公室里,一会儿又说仓库钥匙丢了。吴文雄不再与他废话,向后退了几步,盯着面前这道门的锁部位置,用力向前重重地踹了上去。
门应声而开,仓库四周数百袋硫磺被靠着墙壁堆积放置。而正前方,满脸泪水的吴霜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嘴里被结结实实地用抹布堵住,她的外裤已经被扔到一旁,秋裤和内衣被推到了膝盖以下的位置。
阳子腰间的皮带和牛仔裤拉链已经拉开,他闻声惊恐地转过身。
他从没见过吴文雄这样的表情,眼神里露出像一头红了眼的猛兽要置他于死地的寒光。阳子从地上抄起那把短刀,双手护在胸前,不停地向后躲着:“吴哥,不是您看到的那个样子。她肚子疼,我是给她检查身体。”
吴文雄向前一脚踹掉了他的刀,把阳子逼到了墙角,用全身的力气压住阳子的双腿,坚硬的拳锋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鼻梁、眉骨、太阳穴,一拳拳砸的阳子双腿在空中胡乱踢动着。
“爸爸,爸爸,别打了。”吴霜哭着大喊,但根本发不出声音。
周围弥漫出了浓烈的血腥味道,吴文雄已经停不下来了。胸腔的恨意全部聚集到这拳头上,每一拳都是为了置他于死地。
直到双拳已经麻木,身下的这个男人也没有了气息。吴文雄喘着粗气来到吴霜面前,轻轻地帮她取出了口中的抹布和双手的麻绳。
“你自己穿好。”吴文雄将外套盖在吴霜的下半身,将头扭到了一旁。
煎熬的时刻过后,吴霜勉强地站起身。吴文雄温柔地摸着她的脸:“走,我先送你回家。”
吴文雄刚牵起吴霜的手,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声音。巍子双手握着刚被吴文雄踹到地上的那把刀,因为小腹受伤而不得不弓着身子:“想走?杀了人还想走?”
眼看着巍子拿着刀冲过来想要胁持吴霜,吴文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一回,他直接踹到了巍子的胸口上。吴文雄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刀,全身紧紧地压制住了巍子的双腿。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对吴霜说:“你出门,但不要跑远。”
身下的巍子还在奋力挣扎着,嘴中骂骂咧咧的:“你杀了我弟,现在还想杀了我不成?我告诉你,我刚刚已经报警了。”
这句话唤起了吴文雄的警觉:“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嘿嘿,想不到吧,就在你刚刚杀阳子的时候。”巍子咳嗽着,吐出一大口血沫子:“我已经把这里的位置告诉了公安,他们马上就到。怎么样?你还杀我吗?你还敢杀我吗?”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道理我懂。”吴文雄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杀伐决断的凉意,他顺手拿起地面上那把短刀:“我杀了你的人,我偿命。但你欠了我的钱,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吴文雄用刀尖对准了巍子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割了下去。
吴文雄用抹布擦了擦刀上的血,翻起了巍子的口袋,这个男人果然把存折和身份证随身放在了内衣的拉链里。吴文雄还找到了半包“金驼牌”香烟,火柴划过磷粉的瞬间,迸发出了耀眼的火焰。
吴文雄吐出一大口烟雾,站起身离开了这间血流成河的仓库,只见门口摞着一米多高的油纸。火柴焰心的高温已经快灼烧到了手指,吴文雄毫不犹豫地将火柴向后扔了去,关上了仓库的大门。
走出小院,吴霜的身体在车旁蜷缩成了一团,吴文雄急促地命令着吴霜赶快上车。他刚要从外套里摸出车钥匙,才想起那钥匙已经被阳子偷走。
他望着一楼尽头仓库的那扇窗户,里面已弥漫着阵阵灰色的烟雾,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赶快。”吴文雄松开拳头,牵着吴霜的手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走去。
深秋夜晚的狂风灌进了喉咙和肺,直到他们距离那片高速公路的施工地更加近了一些。
但是,此刻夜色中明亮的不仅是施工现场的照明,还有反方向夜色中出现的红蓝光点。伴随着令人心烦意乱的警示鸣笛,那光点越来越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爸爸,警车!好多警车!”吴霜指着远方,那里警车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吴霜的脸色已经惨白,吴文雄也知道她跑不动了。她的脸上还带着刚刚遭到蹂躏时的灰尘和泥土,嘴角的伤口也被拉扯得渗出了血珠。
“把外套脱掉,胳膊伸出来。”吴文雄命令着她。
吴霜冻得直哆嗦,但仍然听话的按照吴文雄的要求露出了里面的毛衣。
“把袖子挽上去,再挽得高一点。”吴文雄看着吴霜把毛衣和秋衣的袖子都挽了起来,露出了白嫩的手臂,血管清晰可见。吴文雄绷紧吴霜的左手手臂,颤抖地拿起刀划了下去。
吴霜“哇”地一声疼哭了起来,左手外臂十多公分的长口子皮肉绽开。
“不许哭!”吴文雄从没有对吴霜这样凶过。他蹲下了身子,给吴霜披好外套:“记住我说的话。接下来,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吴霜疼得直哈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
‘我的爸爸是个禽兽’
,说。”吴文雄平静地说。
吴霜猛摇着头,哭着说:“你不是,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快说!”
“我的爸爸是个禽兽。”吴霜带着哭腔说了出来。
“
‘他偷偷把厂子里的硫磺卖出去赚钱,因为钱的问题把两个人给杀了’
。”
“他偷偷把厂子里的硫磺卖出去赚钱,因为钱的问题把两个人给杀了。”吴霜重复着吴文雄的话,越说哭得越厉害:“可是爸爸你不是因为钱杀的人,是他们对我做了那种事你才杀的。”
“你就按我说的来。
‘他杀人的时候,被我撞见了’
。”
“他杀人的时候,被我撞见了。”
“
‘我爸爸就想杀了我灭口’
。”
“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吴霜的哭泣撕扯着嘴唇上的血痂,血珠渗得更厉害了:“你没做过的事情我说不出来。”
“说啊!”听着越来越近的警鸣,吴文雄急得摇晃着她。
“我爸爸就想杀了我灭口。”
听吴霜说到这里,吴文雄才放心地站起了身。他将吴霜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就像是要把余生的拥抱全部集中在这一次。他贪恋地享受着女儿在自己怀中的温度,默默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爸爸。”
寒冷的风里,这个怀抱成为了最温暖的地方。吴文雄说,要吴霜留在这里等待公安的到来,要她一定好好活下去。这一生还很漫长,不知道他们父女今生还有没有再相遇的那一刻;如果这辈子遇不见了,那就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吴文雄投胎成为了一个好人,他一定日夜求着老天爷再让吴霜成为自己的女儿。
“你萍姨,她今晚还在等我回家呢。”身上的羊毛衫可真暖和,暖和得就像是那个女人陪伴自己的这些时光,但此时千头万绪都涌上心头,他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这一年半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吴文雄最后看了一眼吴霜的脸,女儿的容貌早已牢牢地烙印在了脑海之中。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荒地远方跑去。吴霜望着爸爸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融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突然,一声惊天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夜空之中浓雾滚滚地升腾而上。吴霜转过身,只见那栋小楼被吞噬在熊熊的火焰之中,氤氲的火光灼烧着夜色,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长鸣的警车声在耳畔响起。吴霜孤独地站在那片烈火之前,看着今夜出动的全部警力向她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