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是那些榜上有名者强压下的激动和迅速盘算的心思。
“李兄,你也中了!同喜同喜!”
两名相熟的士子互相抓着胳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但眼神交换间,已有了新的考量。
“同喜!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稍年长些的士子压低声音,兴奋中带着凝重。
“授官文书不日即下,你我可算有了官身,能在这咸阳城立足了!”
“但切莫高兴太早!”
“兄台说的是!”
另一人立刻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听闻万世书院不日也将招考,若能考入其中,便是真正的帝学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书院自然要考!但那毕竟是后话。”
年长士子目光扫过皇榜,又望向那巍峨的宫城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敬畏和渴望。
“眼下最重要的,是殿试!”
“陛下……和六公子殿下,将亲临考问!”
“那才是决定我等将来是龙是虫的关键!”
“若能得陛下青睐,甚至…入得六公子法眼,方才不负这十年寒窗!”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周围几个新科进士的共鸣。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喜色被一种更沉重的,关乎未来命运的紧迫感所取代。
狂喜过后,巨大的压力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下来。
他们挤在人群中,看着那张决定他们初步命运的皇榜,眼神却已飘向了更高更远的深宫。
那里,将进行最终极的考试,决定他们是否能真正一飞冲天,还是仅仅止步于此。
空气里的热度未减,却悄然变了味道。
从单纯的欣喜若狂,变成了交织着野心,期待与不安的剧烈躁动。
第308章 胡亥:儿臣请命,为父皇分忧!
麒麟殿内。
庄严肃穆。
李斯手持玉笏,正详细奏禀着科举放榜及后续殿试安排,声音平稳却难掩一丝开创盛举的激动。
“经由糊名、誊录、三审复核,今科取士共一百三十七人,皆身家清白,才学俱佳。”
“名录已张榜公示,咸阳士民欢欣鼓舞,皆颂陛下圣明,开创亘古未有之选才大道!”
“依制,三日后于麒麟殿举行殿试,恭请陛下亲临,策问贤良,定其甲第,授以官职。”
御阶之上,珠帘之后。
嬴政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
虽未言语,但那无形中弥漫开的帝威,却让群臣感受到君王对此事的认可!
“彩!”
“陛下圣明!”
群臣适时躬身附和,殿内气氛一片祥和。
列席末位的草原各部使臣更是抓住机会,纷纷起身。
以不甚熟练的雅言大肆歌颂,言辞恳切,极尽溢美之能事。
“大皇帝陛下威加海内,恩泽草原!”
“此科举盛事,令我等边鄙之人亦大开眼界,深感天朝上国气象!”
“狼神见证,大秦乃真正天命所归!”
“我等小部,愿永世臣服,沐浴皇恩!”
就在这一片歌功颂德声中,狼族部落的使臣——
一位身材魁梧,披发左衽,面容带着风霜刻痕的壮汉,猛地跨步出列。
动作幅度之大,与周遭的雍容礼仪格格不入。
他右手抚胸,深深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悲怆与焦急。
“尊贵的大皇帝陛下!”
“请容小使冒昧,打断这欢庆之时!”
“实在是我部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
他抬起头,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布满血丝。
“昨日快马传来我部落急报!”
“那该死的白狼部族,背信弃义,竟趁我部秋猎之际,集结重兵,突袭我王庭,烧我帐篷,杀我族人,抢我牛羊妇孺!”
“狼神在上,此乃灭族之祸啊!”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部单于遣小使泣血恳求!”
“恳请大秦上朝念在往日情分,发天兵相助!”
“救救我狼族数万性命!”
“若得天兵相助,击溃白狼部落那群恶豺,我狼族上下,愿永世奉大秦为父汗宗主国!”
“岁岁纳贡,绝不食言!”
“若有违背,便叫我部族永世受风沙吞噬,血脉断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方才还一片和乐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歌舞升平被赤裸裸的草原血腥厮杀所取代。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李斯微微蹙眉,冯去疾捋须沉吟,蒙恬等武将则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跪地的狼族使臣。
珠帘后的始皇帝并未立刻回应,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加重,仿佛在权衡着这突如其来的请求。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一个身影动了。
十八公子胡亥,快步出列,走到狼族使臣身旁,对着御阶深深一揖。
声音清朗,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愤慨与“赤诚”。
“父皇!儿臣聆此噩耗,亦是心如刀绞!”
“狼族部众如今亦是我大秦附属,岂容他人肆意屠戮?!”
“此等暴行,分明是藐视我大秦天威!”
他语气激昂,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渴望与“赤子之心”的神情。
“儿臣平日见长兄镇守南疆,劳苦功高!”
“又见六哥主持科举,为父皇分忧,开创盛世……”
“儿臣身为父皇之子,大秦公子,却寸功未立,每每思之,深感惭愧,夜不能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珠帘之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今日,狼族兄弟蒙难,正需援助!”
“儿臣不才,虽无长兄之武略,六哥之文韬,却也有一颗愿为父皇排忧解难,护卫大秦疆土的忠心!”
“儿臣恳请父皇!给儿臣这个机会!”
“允儿臣领兵出征,扬我大秦军威,必破那白狼部,以安狼族,以震边陲!”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凯旋而归!”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又巧妙地抬高了扶苏和赢子夜。
将自己置于一个渴望立功,为父分忧的孝子贤弟位置上。
听得一些不明就里的朝臣微微颔首,甚至露出些许赞赏之色。
然而,位列百官之前的赢子夜,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胡亥这番表演,过于急切,过于完美了。
狼族遇袭。
时机如此巧合?
十八弟,何时对军功如此热衷?
又为何偏偏选中这与帝国关系微妙的草原?
他心中冷笑。
胡亥落子了。
而且是一步看似莽撞,实则必然经过精心算计的棋!
他按捺住立刻出言质疑的冲动,只是静立原地,面容平静无波。
仿佛真是一位欣慰看到弟弟“懂事”的兄长。
他要看看,胡亥这步棋,究竟埋着什么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