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之言,如雷出山中。
吕阳就站在荡魔真人的身旁,却见老人身后的一众随行之人也朝着他们看来,目光中带着审问质疑。
然而吕阳见状却毫无感触。
毕竟除了即墨城不过是一介散修势力,只有墨释远,老人一个筑基真人,剩下的只不过是一群炼气。
连人都不是,何必放在心上?
吕阳这边无动于衷,然而荡魔真人的脸色却变了,只见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
“当年之事,非我所为,而是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就见荡魔真人叹息一声,道:“我与净观大战,虽枭其首,斩其相,但其实并不是易事。”
还是那句话,他不是真君。
天下第一筑基的极限,就是三剑斩杀佛子了,三剑是一个过程,说明双方至少还有交手斗法的余地。
而如果换成金丹真君,岂会如此?
除非世尊亲临,否则区区佛子,再神妙也是一只手就捏死了!
荡魔真人做不到这点,他还需要三剑,因此总有一些是他无法控制的……比如一滴来自净观的佛血。
“【即墨城】事变,确实是那一滴佛血导致的,其中有净土邪法,度化禅音,使听到看到之人皆被感染,化为释修,当时如果不加以制止,【即墨城】乃至周边地域都有可能变为一座小净土。”
如果让她成功,那就算她身死,净土的目的其实也达成了。
再加上净土和诸真君早已谈妥,所以剑阁的真君们都没有出手。
甚至对荡魔真人来说也不错,因为事后完全可以包装一下,变成释修作乱,他将其斩杀为死者报仇。
然而荡魔真人却不愿。
他不是来给死者报仇的。
他是来救人的。
于是他一人一剑,将【即墨城】全城枭首,斩断了他们受到的净土影响,也让他们重新恢复了理智。
说到这里,荡魔真人面露疑惑之色:
“当年我就与你说明了此事……释远,你的亲族好友都没有死,前些年你不是还来和他们叙过旧吗?”
“没死?”
此言一出,老人的眼睛顿时红了:“我是被你蒙骗了!有本事你就打开你的储物袋,给所有人看看!”
荡魔真人闻言坦然地点了点头,随后摘下储物袋,解开系口,霎时间,储物袋内就传出了如山如海的人声,无数的头颅在其中分成了无数个圈子,各自交流,神色欢快,全然没有死气和悲伤。
然而越是如此,越是诡异。
吕阳看了这么多遍,依旧觉得头皮有点发麻,更别说老人身后的那些散修了,顿时吓得一个个倒退。
“诸位都看看!”
“你们觉得这些是活人吗?”
老人目眦欲裂,沉声道:“人无心,都要死。这是脖子以下全没了,这样的人还可以自称是活人吗?”
“如何不是活人?”荡魔真人一脸不解,手一挥,直接将昔日被他枭首的【即墨城】众人划了出来:“前些年你还和他们交流过,他们没有筑基,又有我法力护持,这么多年过去还容貌不改……”
“你胡说!”
老人直接打断了荡魔真人,嘶声道:“我早就得到大德指点,这些人非生非死,已经形同你的傀儡!”
“名为救人,实为奴役。”
“所有被你所杀之人,看似没有死,实际上却是比死还要恐怖的惩罚,永远只能为虎作伥受你控制!”
吕阳:“……”
说到最后,老人更是气得直跺脚:“何况净土何其首善之地,我等哪里需要你救?若非你多此一举,今日我或许已经在净土修释,称佛做祖,得享永世极乐了,结果如今却还在这红尘间吃苦!”
“你断我等凡民求佛的大道,还要取走我等性命。”
“什么不杀,分明是沽名钓誉!”
沽名钓誉!
老人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众人全部呐喊出声。
这声音在吕阳听来如拂面微风,不值一提,然而落在荡魔真人的耳边,却让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并非是因为老人和【即墨城】。
作为天下第一剑修,荡魔真人的性格很好,也平易近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软弱之辈。
吕阳都不在意的指责。
他虽然会在意,但也不至于因此动摇。
‘释远并非消息灵通之人,能知道我的储物袋,知道这些……恐怕不是外人,而是剑阁内的人相告。’
这从侧面印证了刚刚吕阳的举报。
这才是他叹息的原因。
‘就那么等不及了吗。’
‘就那么……想要让我祭了这修持一生的剑意吗?’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不杀剑,终杀一人!
吕阳觉得这个时候自己需要站出来。
事到如今,他也看出了幕后主使的打算,显然是想要从根本层面上否定掉荡魔真人持剑不杀的一生
‘这是在杀人诛心啊……’
【剑意】乃是修士一生执念,意念所聚,强时坚钢不可夺其志,弱时却也如同土鸡瓦狗般一推就倒。
荡魔的【不杀剑意】就是如此,一旦真的被曾经救过他的人质疑,反驳,最后对自身生出动摇的话,【不杀剑意】必然弱化,届时自然就压不住身上的磅礴气运,荡魔真人立刻就要开始求金!
‘……可不能让他们如意!’
吕阳自问摸清了却邪真人和广明佛子的打算,当即上前一步,打算帮荡魔真人结围,却是肩膀微沉。
“不必。”
只见荡魔真人按着他摇了摇头,随后走上前,看着老人道:“净土虽是光鲜亮丽,却并非良善之地。”
“所谓释修,虽然如今都叫他正道,但在我眼中,此修始终是邪魔之属,投之虽有一时好处,却遗毒无穷……我知你是因为寿命将尽,心生恐惧,这才听了释修蛊惑,无妨,这也是人之常情。”
荡魔真人静静地看着老人。
眼神平和,没有半点杀意和压迫,然而就是在这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老人却几乎难以抑制地撇开眼。
不敢去看。
因为愧疚?因为心虚?
都不是。
——是因为愤怒。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下一秒,就见老人颤抖着牙关,低声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人的眼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老人眼中,荡魔真人看自己的目光根本就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一件布满了裂纹,需要小心呵护的器物,所以他才拿出了十足的耐心。
这让他如何相信荡魔真人?
从头到尾,对方甚至都没有将他当人看过,那他说的话还有可信度吗?焉知不是在欺骗和糊弄自己!
一时间,老人只觉得一股郁气凝结在胸。
而另一边,荡魔真人同样愣住了。
“我的眼神?”
他思索片刻,随后笑了:“竟是如此,这便是你心疑我的原因?你误会了……我不是只看你一人如此。”
说完,吕阳就发现荡魔真人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很诡异,明明就是一眼,但他依旧读出了对方的思绪:像是在看一颗长势极好的韭菜和稀世的真宝。
虽然没有这种眼神,他也会觉得荡魔真人对自己另有所图,但是这种眼神却让他的猜测变成了笃定。
筑基真人的灵觉极其敏锐。
与之相比,荡魔真人的目光又太过诡异。
其中显然充斥着某种神通之妙,足以触动筑基灵觉,这才能出现一个眼神都让人感觉不安分的情况。
可其中究竟有何神妙?
“我这一生,是不杀人的。”
荡魔真人做出了解释:“然而【不杀剑意】易修难持,为此,我有的时候就必须不把人当作人来看……”
此言一出,吕阳和老人都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因为不杀人,所以有的时候不能把人当人看……这么说在荡魔真人的眼中,我真的是一颗上好韭菜?
字面意义上的?
‘这也太荒诞了……’
这两个字吕阳只是在心里说说,老人却是直接喊了出来,冷笑道:“想要用这种荒诞之言来搪塞我?”
荡魔真人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反问道:“那释远,你要如何?”
他看向老人的眼神依旧很平静。
在他看来,眼前的老人无非是被一些有心人利用了,自己最好是将其劝退,免得其卷入这一场风波。
然而老人却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