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陨铁风波
铁铺之中,铜铃仍在剧烈作响,与山风裹挟而来的闷雷声交织在一起,撞击得人耳膜生疼。
楚小七的尖叫宛如一根细针,猛地戳破了凝滞的空气。
“阿寒哥!山里挖出了宝贝!”
这孩童跑得过于急切,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扑进陆寒怀中。
陆寒伸手托住他的后领,便闻到他身上沾染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
显然是刚从后山折返回来。
小七仰起脸,鼻尖还挂着汗珠,眼睛明亮得如同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葡萄:“王猎户说鹰嘴崖坍塌之处,埋着一块泛蓝的铁!有人称那是‘天外陨铁’,方才我看见李记药铺的孙大夫背着药篓朝山上走去,就连青牛镇的游方道士也骑着毛驴赶来了!”
他拽着陆寒的衣袖晃了晃。
“你说咱们能否分得一杯羹?要是能捡到一块碎渣子,我……我就把攒的买糖人钱全都给你!”
陆寒的手原本搭在小七后颈,听到“陨铁”二字,突然像被火灼伤一般缩了回来。
胸口那团热意“轰”地升腾而起。
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胸,隔着粗布短衫都能感觉到心跳如擂鼓。
并非寻常的快速,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震颤,宛如久未共鸣的琴弦终于触碰到拨片。
掌心的“守道”刀不知何时再度发烫,刀柄上的刻痕硌得虎口疼痛难忍,连带着铁锤把子也跟着颤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正从后山方向穿透云层,牢牢系在他心口。
“那东西……与我有关。”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被风吹散的铁屑。
铁大娘的手“唰”地覆上他的手背。
陆寒抬头,看见养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鬓角的白发被风吹起,眼神却比平日打铁时更为锐利。
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的记忆,此刻正从她浑浊的眼底翻涌而出: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染血的碎玉,还有那句“铸能斩归墟的剑”。
“寒子,不许去。”
铁大娘的拇指重重压在他腕间的脉门上,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铁锤留下的茧子。
“后山那东西倘若真能引动天象,便不是咱们这般小铁匠所能触碰的。当年……”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当年那年轻人再没回来”这句话。
老吴头突然咳嗽起来。
酒坛在他膝头晃动得厉害,酒液顺着他皲裂的指缝淌下,在青石板上积成一个深色的小水洼。
他盯着陆寒发红的耳尖,又瞥了一眼铁大娘按在陆寒腕上的手,忽然用酒坛撞了撞桌角:“大妹子,你以为那些争抢陨铁的是善类?”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擦过刀背。
“青牛镇的游方道士?我看着倒像是……像是三十年前在归墟边上见过的打扮。”
陆寒猛地抬头。
老吴头的眼睛在酒气中眯成一条缝,可那里面的光芒太过明亮,亮得让陆寒忆起上个月暴雨夜,他在铁匠铺外见到的闪电——劈开云层的瞬间,照亮了老槐树洞里藏着的半块青铜牌,上面刻着“守道”二字。
“小七。”
铁大娘突然松开陆寒,转身从炭炉边抄起半块冷硬的炊饼,拍在小七怀里。
“去西头张婶家,说我借她那口腌菜坛子用三天。”
小七捧着炊饼,眼珠滴溜溜地转:“可是阿寒哥——”
“让你去就去!”
铁大娘提高了声音,可眼角却悄悄朝老吴头那边瞥去。
小七到底机灵,立刻抿住嘴,蹬蹬地跑了出去。
门帘被他带得掀起一角,陆寒看见他的小短腿跨过门槛时,故意把脚步放得很响,像是在给屋里的人报信:我走了,你们有话便说。
门帘重新落下的瞬间,老吴头的酒坛“当”地磕在桌沿。
“寒子,你是否记得上个月十五?你为我打造那把切菜刀时,锻打溅出的火星子落到我手背上,我喊了句‘这火星子带剑气’。”
他举起手,手背上果然有一个淡褐色的疤痕。
“你当时说‘可能是铁料里掺了旧剑的碎块’,可我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酒气裹挟着陈年烟草味扑面而来。
“那是你体内的道意在涌动。”
陆寒的呼吸为之一滞。
铁大娘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最终从怀中掏出一块碎玉,此玉正是当年缝在他襁褓里的那块。
玉上的血渍历经岁月浸染,已然变成暗褐色,但仍能看出上面刻着半枚剑纹,与他掌心“守道”刀的纹路严丝合缝。
“三十年前,那年轻人怀里也揣着半块这样的玉。”
铁大娘将玉塞进陆寒手心,说道:“他说‘若有一日这玉发烫,便带孩子去归墟’。”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接着又道:“可我没告诉你,他走前还说……归墟里埋藏着能斩开轮回的剑,也掩埋着能吞灭轮回的魔。”
窗外,雷声陡然炸响。
陆寒掌心的玉滚烫异常,几乎要烙进肉里。
他望着铁铺外翻涌的阴云,后山方向的幽蓝光芒仿佛穿透了云层,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光斑。
道意在他体内翻江倒海,他听得那来自亘古的钟鸣愈发清晰,好似在声声催促:去,去,去。
“我必须前往。”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铁大娘泛白的鬓角,又掠过老吴头眼底的沉郁,说道:“并非为了陨铁,而是……”
他紧紧攥住碎玉。
“它在召唤我。”
铁大娘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留下”二字。
她转身从墙上摘下陆寒新打造的短刀,刀鞘上还沾着尚未擦拭干净的铁屑,说道:“带着这个。”
接着又从灶膛里摸出一块黑黢黢的物件,那是一块淬了七遍水的精铁。
“要是有人抢夺,就把这个扔出去,能拖延片刻。”
老吴头突然站起身来。
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极长,几乎要爬上房梁。
陆寒留意到他腰间的酒葫芦晃动得厉害,却没有酒液晃动的声响,原来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寒子。”
老吴头的声音轻如叹息。
“你是否还记得上个月我总在你打铁时哼唱的那首曲调?”
他不等陆寒回答,便用枯枝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曲调是守道者的暗号。今晚子时,你到镇北老槐树下……倘若我没去,就把这曲调再哼唱三遍。”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刚要往陆寒手里塞,又似想起什么,把手缩了回去。
窗外传来小七的脚步声,他迅速将布包揣回怀里,弯腰去捡地上的酒坛,背对着陆寒说道:“快走吧,再晚些,抢夺陨铁的人就要打到镇上来了。”
陆寒跨出铁铺时,山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铁大娘站在门内,手里还紧握着那块淬过的精铁;老吴头蹲在地上,正用枯枝拨弄着酒坛里的残酒,而他的手指却在桌沿轻轻敲击,正是那首他最近常哼的曲调。
雨越下越大。
陆寒踩着泥泞向后山奔去,胸口的玉和“守道”刀交替发烫,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
他听见身后传来老吴头的咳嗽声,混杂着雷声,模模糊糊,好似在说:“记住,归墟的门,只给拿全玉的人开启。”
而在铁铺里,老吴头等陆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雨幕中,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粗布展开,露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仍能清晰看到上面画着鹰嘴崖的轮廓,崖底用朱砂点着一个醒目的红圈,正是王猎户所说的山壁坍塌处。
他对着地图凝视许久,直至铁大娘的手搭在他肩上,问道:“你确定要给他?”
“不确定。”
老吴头将地图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里层。
“但当年那年轻人说过,若有一日玉发烫,便让孩子拿着地图去归墟。”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雨。
“况且……”
他微微一笑,皱纹里满是沧桑。
“这孩子体内的道意,比当年那年轻人还要强烈。”
铁铺的铜铃再度响起。
老吴头抚摸着怀里的地图,听着雨幕中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忆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年轻人临走时说:“这剑,要等我徒弟来铸造。”
而此刻,那个徒弟,正踩着泥水,朝着陨铁的方向飞奔而去。
后山的雨幕中,陆寒跑得草鞋都浸满了水。
他紧攥着怀里发烫的碎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山风里那道幽蓝光芒同频震颤。
待他跌跌撞撞冲进铁铺时,炭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有灶膛里还残留着几点残红,映得铁大娘的脸忽明忽暗。
“寒子。”
老吴头的声音自阴影中飘然而出。
陆寒这时才发觉酒坛旁多了个布包,粗布的边缘被雨水浸润得颜色变深,正放置在他惯常坐的矮凳之上。
老吴头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青布短打,腰间的酒葫芦换成了一个牛皮水囊,说道:“方才在后院瞧见你,料想你定会回来取家伙什物。”
陆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刚触碰到布包便如触电般缩回。
布包底下压着一块羊皮角,散发着陈年油脂的光泽,正是他上个月在老槐树洞瞥见的纹路。
“此乃三十年前那年轻人留下的。”
老吴头蹲下身子,用如枯枝般的手指缓缓展开布包,羊皮地图上的红圈在残火之中宛如一团跳动的血。
“鹰嘴崖坍塌之处,下方掩埋着归墟的入口。”
他抬头之际,眼角的皱纹里凝着雨珠。
“他曾言,待这玉发烫之日,持有地图之人……该去铸造那把能斩破轮回之剑了。”
陆寒的喉结动了动。
他忆起铁大娘所言归墟中埋藏着魔,忆起胸口翻涌的道意,更忆起后山那团幽蓝光芒里,有个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并非“陆寒”,而是更为古老、带着剑鸣的称呼。
“莫要让旁人知晓你是谁。”
老吴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当年那年轻人便是因露出半分剑意,才落得……落得……”
他猛地松开手,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却只灌进满嘴冷风。
“总之,你体内这道意,既能救命,亦能招灾。”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声。
陆寒将地图塞进怀中最里层,刚欲开口,便听见镇东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并非普通行人,而是修士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轻响,似春蚕啃食桑叶,又似毒蛇吐信。
老吴头的耳朵动了动。
他突然抄起门边的扫帚,将陆寒往内屋推搡:“速走!去后山!”
然而话音未落,铁铺的木门便“轰”地一声被撞开,冷风裹挟着六七个身影扑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灰衣道士,道冠歪斜,左脸有道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正是楚小七所说的“青牛镇游方道士”。
“影无名?”老吴头的声音陡然发颤。
陆寒这时才留意到,道士腰间挂着一枚青铜铃,铃身刻着扭曲的锁链纹。
与他昨夜在铁匠铺外看到的闪电形状毫无二致。
“老守道者。”
影无名笑了,声音似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我还道是谁护着这小子,原来是你。”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修士立刻散开,两人扑向铁大娘,三人堵住房门,其余的举着淬毒短刃逼近陆寒。
铁大娘抄起打铁的大锤迎上前去。
她鬓角的白发被气劲掀得根根直立,大锤带起的风卷得炭灰漫天飞舞:“寒子!带小七逃走!”
陆寒这时才发现楚小七缩在锻铁台底下,小脸上满是泪痕,正攥着他昨日未打完的铁环。
他刚要扑过去,短刃的寒光已擦着他的耳尖劈下。
那修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陨铁碎片!这小子身上有陨铁的气息!”
陆寒吼道:“并无!”
然而他话音未落,胸口的碎玉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连带着“守道”刀的刀柄都开始嗡鸣。
他下意识地挥起手边的铁锤格挡,却见那修士的短刃“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余势未消的锤风竟直接掀飞了两个扑向铁大娘的修士,连房梁上的铜铃都被震得坠落下来,“当啷”一声砸在影无名脚边。
“好!”
影无名的眼睛亮得骇人。
他退至门边,袖中青铜铃突然鸣响,声音如一根细针扎进陆寒的脑海:“此乃大道选中之人!”
他的声音被铃音放大,混杂着修士们的惊呼和铁大娘的怒吼。
“谁能擒下他,陨铁便归谁!”
陆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这并非疼痛之感,而是一种渴望。
渴望挥动铁锤,渴望斩开那些纠缠不休的身影,渴望让那道幽蓝的光芒变得更亮一些,再亮一些。
他护着小七退至墙角,手中的铁锤在掌心发烫,每挥动一次,都能带起半尺长的青色剑影。
“寒子!有所收敛!”
铁大娘挥动大锤,砸飞最后一名修士,额角渗出了鲜血。
“这是道意!你……你要控制住自己!”
然而,陆寒无法控制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中夹杂着剑鸣,看见影无名的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并非铁匠学徒,而是持剑的将军,是斩过星辰的剑修,是……
是“守道者”所等待的铸剑人。
“轰!”
当最后一锤挥出时,铁铺的屋顶被气劲掀翻。
暴雨倾盆而下,兜头浇落,陆寒仰起脸庞,看见夜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银白的光尾与他眼中倒映的星光相互辉映。
那颗星子坠落的方向,正是后山鹰嘴崖。
与地图上的红圈重叠为一点。
影无名突然发出笑声。
他趁着混乱退至巷口,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朝地上摔去。
在青烟腾起的刹那,他的声音伴随着铃音飘来:“陆寒,归墟的门……要开了。”
待青烟散尽,修士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铺内一片狼藉,炭炉倾倒,铁锤滚落至墙角,楚小七仍蜷缩在锻铁台底下,手中的铁环不知何时掉落,正抓着一块黑黢黢的破铜片发呆。
“小七?”
陆寒蹲下身子,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的泪水。
“你拿着什么呢?”
小七吸了吸鼻子,将铜片递过来:“刚才……刚才房梁坍塌的时候,从废料堆里掉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睛。
“阿寒哥,这上面好像刻着字……像剑的形状。”
陆寒接过铜片。
雨水冲去上面的泥土,隐约能够看见几道刻痕。
竟与他掌心“守道”刀的纹路有三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