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老齐家基因有特殊性,原来只是二叔一人特殊罢了。
丧尸刚出现时,因为人口密集,首都的情况比下面省市更加糟糕,市民陷入恐慌,疯狂外逃。父母相继变异后,甜甜被邻居一对年轻夫妻救了,并跟着他们逃到老家桃城来。她知道自己家还有亲人在槐城,但是随着病毒全面爆发,丧尸一天天增多,没人肯再带她出去冒险。
她像个小乞丐一样活着,跟着邻居辗转过一个又一个朝不保夕的幸存者队伍。今年初桃城某个小区建立了基地,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一点的生活时,尸潮来了。
基地武装人员不动脑子想跟丧尸硬拼,结果可想而知。离开基地的人没有回来,留下的人再也不敢踏出小区一步。
粮食快吃完了,有人开始动歪脑筋,不给孩子发食物,想饿死他们。饿死之后怎么办,没人敢深想。多亏了甜甜的邻居夫妻,哪怕每天只省给她一口,总算是保住了她的命。
我感激不尽:“姐姐一定会报答他们的。”
甜甜见到了我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哭了好几场后还是渐渐稳住情绪,擦着眼泪道:“我想去找大伯大娘。”
“去,今天太晚了,先跟姐姐住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甜甜抽抽嗒嗒好一会儿才又道:“姐姐,那个叔叔你认识吗?”
“哪个?”我看着她瘦得小脸削尖,无论怎么安抚,恐惧都像是刻在了眼睛里般挥之不去。想了想道:“你是说刚才门口那个军人?那是姐姐的好朋友,就是他救了你们呀。”
甜甜小声:“我害怕他,他老是给我送吃的,还把我单独叫出去问我的名字,还问我今年多大了。”
原来余中简特别照顾的女性幸存者就是甜甜,他一定是在看登记的时候发现关联的。齐爱风,齐爱恬,就算不认识那也是本家一辈儿人。趁机借此由头把我喊过来,以解他自己的相思……呸!
“怕什么呀,他知道你是我妹妹,才特意照顾你的,姐姐跟他关系好,你别怕。”
“噢”,甜甜吁口气,放了点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坏人呢,张哥哥和刘姐姐都让我别吃他给的东西,也别跟他出去。现在有很多坏人的,上次我在基地里就遇到一个,拦着我想脱我的裤子,幸亏张哥哥把他打跑了。”
我半晌无法说话,心像被刀割了似的疼,良久才道:“这个人呢?在帐篷里吗?”
“死掉了,偷人家的东西被打死了。”
算你个畜生死得快,不然就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我抱住甜甜,轻拍她的背:“你大伯,大娘,二伯,彬彬哥哥都在等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余中简让出了他的宿舍给我们姐妹,把甜甜哄睡着之后,我悄悄出了房门,他果然还在外面等着。
“我不出来你就在这儿等一夜?”
他笑:“听到你打呼噜我就去睡了。”
我瞪他:“我根本不打呼噜,本来想跟你说谢谢的,你污蔑我,不说了。”
“不用客气,”他权当我已经说了,不要脸地道:“都是一家人。”
我嗤鼻:“谁跟你一家人?你长得就不像好人,我妹妹都被你吓着了,看见你就害怕。”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常来常往,以后会习惯的。”
我看着他狼一样幽光闪闪的眼睛,忍不住还是露了点笑意,放软了声音道:“谢谢你救到了我妹妹,虽然我三叔三婶不在了,但是能找回她,我爸一定会很高兴,你现在也是我们老齐家的恩人了。”
“可以向你爸爸挟恩图报吗?”
候机大厅里只亮了几盏小应急灯,光线不明亮,我们所在的办公室门口笼罩在一片暗影中。我不说话,他又牵了我的手。
“让他给我个照顾你的机会。”
我没有甩开他,任他拉着,感觉手心里热乎乎的,“你上次不是跟我爸说要照顾我们一家人?现在就照顾我一个,缩水严重,我觉得他不会同意。”
他猛地把我拉近,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只手捏了捏我的下巴:“你同意就好。”
几次欲起未起的鸡皮疙瘩终于起了一身,我满脸嫌恶,“怪不得甜甜害怕你,小孩子看人都特别准,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油腻怪蜀黍。”
第二天一早,我和甜甜吃完早饭后准备登机离开,也带上了那对年轻夫妻。他们知道了我和甜甜的关系,也听我说了首都和槐城的情况,决定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当然很高兴,这才是真正的恩人,心肠又善,人品又好,我们槐城就欢迎这类人。
余中简来送机,眼见直升机螺旋桨开始启动,他又交代了我几句废话,不外乎多吃多睡养好身体,并和善地向甜甜点了点头。
甜甜还是不敢直视他,低着头道:“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我扑哧笑出声来,余中简倒没黑脸,只是纠正道:“以后见面,叫姐夫。”
甜甜惊讶地看看我,我拉着她就走:“就叫他叔,一把年纪了不要脸。”
第87章
甜甜跟着我回到槐城后,我爸病了,血压飙到两百,头晕头痛耳鸣手麻。唐大爷表示这是脑供血不足,中风前兆。
他一直很健康,中气高,力气足,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倒下。我和我妈衣不解带照顾了两个礼拜,他可以下床走动,但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我爸一辈子都是个简单的人,至诚至信,爱憎分明,对家人的感情尤其深。我知道他是因为三叔三婶去世受到了打击。找不到,还能心存幻想,找到了,却是噩耗,他接受不了也属人之常情。
一场病后,我爸自己刻了三个牌位,把二婶和三叔三婶跟爷奶的遗照放在了一起,让甜甜去磕了几个头,从此之后就把对弟弟的爱,悲,念所有情思都转移到了小侄女身上。具体表现在:逼她吃饭,一天五顿的量。
荣军重建工作已经进入最后的扫尾阶段,粉刷外层防水涂料和安装水电。虽然水靠打井,电靠烧油,两样都是消耗资源,无法保证日常供给,但线管一定要铺设好,万一哪天我们就实现了重启槐城的愿望,重新过上现代化生活了呢。
道路清理始终没有停过,城市的每条街道每条小巷都被还路于幸存者。开着车子出去兜风可尽览槐城一堆一堆的废墟风貌......也不全是废墟,有些楼宇如老齐家一样逃过轰炸,孤零零地矗立在砖海之上,还颇有些末世浪漫主义色彩。
丧尸仍然存在,数量仍然不算少。它们也许是轰炸之后又从东南西北溜达到槐城来的,没人气的时候就在大街上茫然晃荡,察觉到活人,一样会鬼喊鬼叫张牙舞爪。
我观察了它们一段时间,除了外形更加没人样,智商毫无进益之外,它们的速度还在缓慢增长。一年前可以慢跑,如今应该能追得上时速二十以内的车辆。这个速度不足为惧,但不能任它们继续变异发展。我们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出工才杀,收工路过的就放一马,现在是碰见就杀,只要出现在视线内的,杀光为止。
幸存者能否杀光十亿丧尸?尽力吧。
十二月,直升机飞了槐城最后一趟,带来北线大胜的好消息。尸潮没能向南推进一公里,被余指挥官的队伍阻截在三水江以北,灭尸数十万,解六城围困,救出幸存者五百一十三名。
虽然每听得外省幸存者被救援的消息都会涌起一股“我们a省果然是后娘养的”的委屈,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好事,何况我们也拿了那么多赔偿,暗地里嘀咕两句骂两句首都也就罢了。
直升机驾驶员完成“光荣”任务,要回去运输士兵装备返京,以后不来了。我挺高兴,不来正好,李铜鼓对我吃喝拉撒的监视终于可以结束,那位油腻的叔叔凯旋交兵后,自己会跑回来的吧?
直到新一年的元旦到来,余中简没跑回来,却把彬彬给送槐城过年来了。这次没有空投,指派了一辆大卡车拉了满满一车的物资,顺便把彬彬捎上,一同送进荣军大院。
我猜他一定是交了兵权,不能再随意调动轰炸机,又按捺不住想炫富的心——沉将军也挺倒霉,碰上这么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加上之前被我们抢走的,他私库一大半都落入了槐城的口袋。
彬彬和甜甜年纪相差不大,感情比跟我要深,两人一见面免不了抱头痛哭。一个喊着:“我爸我妈都不在了。”一个喊着:“我爸植物人了。”哭得昏天黑地痛彻心扉。然后我妈加入,我加入,我爸扶着脑壳在一边唉声叹气,一家人哭成一团。
彬彬哭完了想起点别的不重要的事,在随身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交给我,并用一种极气愤的语气道:“姓余的对你有不轨企图你知道吗,他让我给你送信,还让我喊他姐夫,我差点跟他打了一架!”
我接过信:“什么叫差点?对待这种觊觎你姐姐的败类你还手下留情?”
彬彬咽了咽口水:“我那不是转念一想...你好像难得遇见个追求者,我要是把他打跑了,你嫁不出去怎么办?”
我僵硬地笑了:“真是我的好弟弟。”
六个月的时候,刘美丽还只是一个小腹微凸的玲珑少妇。没想到后俩月,她的肚子像气吹似地大起来。整个人一天一个模样,头脸手脚浮肿,五官走形,频繁如厕,到了九个月的时候,她躺下就起不来了。
一月中的某一天,刘美丽破水待产。产房安置在楼下原先二叔住的那间卧室里,早在一个月前,刘美丽就给医疗队的几个小护士做了培训,各种助产设备也是齐全的。同时还有唐大爷随时待命,在顺产遇到困难的情况下,做好手术准备。
团队成员那一天啥都没干,一百多口子蹲在老齐家外头等着迎接新生命。小黑的紧张自不必说,他不吃不喝,在产房外陪着刘美丽从早上生到晚上,听着里头时不时叫疼,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八点过八分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屋外宁静,郑英俊和刘美丽七斤三两的小胖儿子呱呱坠地。
当我看到刘美丽汗湿的发际,疲惫的面容,看到小黑握着她的手紧紧抵着自己额头,看到那个小小的,脸还没有我拳头大的婴儿时,又想流泪了。
末日不能阻止人们相爱,生命就此得到延续。出生在特殊时期的小伙子啊,你生活的地方一天两季,缺水缺电,没有游乐场,没有动画片。但你能在巨大的废墟上玩耍,能坐上飞车在城市里兜风,能用弹弓打丧尸的眼睛,还能成为世上年龄最小的神枪手。所有的成年人都是你的老师,你会学到很多生存的知识,你终有一天会成长为聪明又骁勇的汉子,接过长辈手里的刀,枪,斧,铲,继续保卫槐城,建设家乡!
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婴儿的脸颊,看着他小嘴裹动了两下,喜爱不已。心中不禁生出期待,干儿子都又骁勇又聪明了,那我亲儿子岂不是得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才能对得起我遗传给他的所有优点?
必须的,不能比刘美丽儿子差!但问题是我起步就慢了,儿子啥时候才能出来?
离农历新年还有十天的时候,占地面积将近二十亩的新荣军医院全面完工。住院部大楼拔地而起,簇新敞阔,楼顶竖立了巨大的红十字标牌,比从前看着还要醒目几分;水磨石铺成的小广场再也不见烧尸留下的痕迹,一条柏油路直通新改装的电子大门;路边种了耐寒耐旱的松柏和国槐,假以时日,它们定会枝叶茂密,绿荫如盖。
门诊里重新开设了药房和检查通道,大型医仪全部安放到位;行政楼直接改成宿舍,拉入大批拼装家具;配电房里放上了新的发电机,现有的油料够用上三五年不需慌;仓库恢复原样,赔偿物资有了安置的地方;饭堂重开,桌椅俱全,灶案发光。
一二三号坑打出过地下水,今日同样不负众望;后花园里草地树林凉亭一如从前,油漆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菜地养殖区是重新规划出来的,大棚和禽畜舍建设得有模有样;人工湖波光......并没有,人工湖就是个样子货,没有水,只有坑。
大家商量好了年二十九挂牌入住,除夕在饭堂里开年夜饭,既庆祝新年,又庆祝小黑儿子满月。刘美丽不愿意搬家,她说新荣军里全是甲醛,她要在老齐家住三年,等到我们把甲醛全吸干净了,她再带着孩子搬过去。
我妈第一个赞成,她说孩子健康重要,于是她和我爸也不想搬过来了,打算领着甜甜一起在家生活,做饭种菜,还能帮刘美丽带孩子。
多气人,热心帮别人带孩子去了,可我也没孩子让她带,气也是白气。
热心归热心,我妈心里的大石还坠在那儿,自从知道好几个有隐疾的小伙儿都有了对象之后,见我何止没有好脸色,简直是每天发一场无名火。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拉着面露惊恐的赵卓宝在那儿问:“小赵,算来算去就你年龄合适,你怎么想的,给阿姨个准话。”顿时五雷轰顶,心想事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可是那个人,他没消息了。
元旦托彬彬送来的信里还说,在首都处理完交接事宜就回来和我一起过年。转眼又一个多月过去,他鬼影子也不见。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二十九挂上了“槐城荣军医院幸存者基地”的新牌,等到年三十食堂里迎新宴开,等到珠圆玉润的刘美丽抱着儿子隆重出场收一大拨礼物笑眯眯地回家,等到韩波红头涨脸地大喊:“第四轮,第四轮,谁不喝完谁是孙子”的时候,那人还是没来。
骗子!去年过年不声不响地还给送了一盒凉饺子呢,今年大话放出来了却做不到,骗子!都已经十点了,就算来了我也不理他!
灌了一口酒,抬头瞄一眼,心里骂一句。我的大脑告诉自己不要总盯着饭堂门口,我的眼睛说:不行。再灌一口,再瞄一眼,再骂一句。
不知喝了多少酒,但肯定超过我平常的量,正头晕眼花之际,半开的大门被拉了拉,走进一条绿影。我咔地放下搪瓷缸子,慌忙背过身子,他来了!谢天谢地,没超过十二点,没给我跟他恩断义绝的机会。
身后众男子哄叫起来,王连山喝醉了,大笑着道:“齐大夫齐大夫,你看看谁来了!”
我装作无意地回头:“谁啊,这么晚了来吃剩饭啊?”
那人霁月清风,皎如玉树,俊秀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薄唇微启叫我的名字:“爱风。”
韩波碰碰我的胳膊,我心脏沉底,但面色无异,礼貌地点点头:“高晨,欢迎你回来过年。”
十分钟后,我和他一起出了饭堂,顺着门前那条路随意向前走着。他不顾百多双眼睛异样的目光,直接表示要和我单独说话,我总不能当众驳他面子。
走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寒风袭来,我觉得有点冷,酒劲还有点上头,便主动开口:“就你回来了,小张呢?”
“他参加战后集训去了。”
“哦。”
“荣军又像从前一样了,比从前还好。”
“是啊。”
两句对话结束,没法再继续聊了。突然发现半年不见,我已经跟他找不出话题了,此时说什么都觉得尴尬,心里也不是很舒服的感觉。
绕着前院的路走了一圈了,我越来越冷,见他总沉默着,耐不住了:“你要跟我说什么呀?要没什么事我们进去吃饭吧?”
他在一棵小松树旁停住脚步,转头望我:“我以为你会想打我一顿,或者捅我一刀。”
“说什么呢!我干吗要捅你一刀?”
“那时你说再见就是拔刀。”
“气话你也信。”我抱着胳膊缩缩脖子,笑道:“哦你半天不说话是在等我拔刀啊?行,哪天我们约着打一架,今天大年三十就别干这事了。”
他笑得勉强:“我知道你是气话,现在还生气吗?”
“不气了。”
“那能听我说几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