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是要吃的,可我还有正事要办,趁着刚洗完澡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时机,串门儿搞交际谈谈判什么的最合适不过了。
没了可刷脸的带路人,我第二次来到红星基地才知手续繁琐。每一个检查站都要下车接受检查,验通行证,两个基地之间二十公里的路,我和廖冬辉开车走了一个小时才到。
进了基地正门,我直接登记要见肖副基地长,值班员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有,问我跟她什么关系,我说亲戚。那人便开始往里头层层对讲,报达基地中心。
等了二十分钟,中心传来消息,肖副基地长同意接见亲戚。
我知道她会同意的,活了一把年纪又身居高位,恐怕这辈子都没受过委屈,在我这么一个小地方来的小老白姓手里栽跟头丢脸,她可是憋足了一口恶气。卡物资固然是报复手段之一,可哪里比得上当面打脸来得痛快呢?
不得不屈服于你的官威,送上门来让你打,心情是不是很期待很兴奋很舒畅啊?
在肖璐的办公室里见到她,再没了初次见面时的客气热情。她依然妆发齐整,气质斐然,不见曾经被我塞在床下的狼狈模样。坐在办公桌后整理资料,满面寒霜,半晌不看我们一眼。
廖冬辉作为一个地方公务员也是第一次见到部委高官,平时的灵活劲显得迟钝许多,局促地发出尬笑:“呵呵,肖副基地长,我们是槐城幸存者团队,初次拜会,给您带了些家乡特产,请您笑纳。”
我看看沙发边上放的一袋百斤大米,两桶色拉油,一包陈皮糖,心说这不都是从沉将军的私人库房抢来的吗,哪儿体现出槐城特产了?
肖璐半抬眼皮,凉凉扫了我们一眼,尤其在我身上多盯了半刻,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继续忙她手头的事,一句话也没搭理。
这是在等我道歉?我哈哈一笑,搂着右胳膊走到她桌前,道:“肖副基地长,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她眉眼不动,冷漠地看看我:“你还敢来。”
“嗨,看您这话说的,我不敢也得来啊,当时做事莽撞,这不是来跟您道歉来了。”
“不需要。”她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淡道:“你闯入基地,诈骗,纵火,伤人,绑架,条条重罪,潜逃至今。今天主动投案,我就给你算个自首,道歉的话,去基地惩戒所跟警察说吧!”
她话一说完,突然猛敲了两下桌面,房门立即打开,两个警卫闯了进来,两根警棍对准了我和廖冬辉。
“把这个犯罪嫌疑人抓起来,扭送惩戒所!”
变故突生,我也愣了片刻。想到她要打我脸出出恶气,没想到是这种打法,痛快同意接见我,原来是打算瓮中捉鳖。
廖冬辉吓得举起双手:“冷静啊,肖副基地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请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单...单基地长都跟我们谈妥了,这里面有误会!”
不提单克伦还好,一提肖璐更强硬了:“单基地长跟你们做了什么交易我不管,我有权处理一切破坏基地安全的人事物,你犯下的种种罪行,我就是证人!抓起来!”
两个警卫掏出手铐向我逼近,我叹了口气,才说了两句话而已,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这也太大意了——我指的是肖璐,你要瓮中捉鳖,怎么能给恐怖分子离你这么近的机会呢?是看我右臂残疾行动不便吗?太大意了!
一秒没犹豫,我唰地纵身跳上了肖璐的办公桌,一脚踹到她胸口将她踹翻过去,顺势跳下,左手袖口滑出蝴蝶。刀,单腿跪压在她身上,刀尖甩开直逼喉管。
“啊!”肖璐何止花容失色,简直五官变形,眼睛里除了惊恐全是不可置信。是啊,在红星基地她的大本营,门外楼下全是警卫,方圆十里都是她的人,她哪里想到“鳖”胆大包天敢咬人?
来前我可没想过要动手,是打算诚恳道歉,取得原谅,好好商谈一下的,可她这么突然地要抓我,我总不能束手就擒吧?基地惩戒所,听着就不像什么国家正规机关。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不过眨眼,肖璐的命已经在我手里捏着了。趁着所有人一愣神的功夫,我单手绕过肖璐脖子,刀锋卡在她腮旁,一用劲将她拎起来一半,迅速挪到她背后,以桌子作为掩体,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劫持的一系列动作。如果不是右手不便,我还可以把姿势摆得更潇洒一点。
警卫甩开手铐,拔枪对峙:“放下武器,放开人质,你跑不掉的!”
我把头藏在写字台柜子后,冷笑:“我跑不掉,肖璐也跑不掉,不想让她被我割喉就往后退!退到门口!”
廖冬辉在我跳上桌子之时就蹲在了沙发扶手侧面,一声不再吭,头也不敢抬。
走廊里的警卫员听到动静,此时都拔枪而动,将门里门外围了两层,严实得苍蝇也飞不出去。
“廖冬辉过来!”我不耐烦地叫一嗓子,人家都要抓咱们了,他还苟在那儿不敢动像话吗?
廖冬辉抖如筛糠,抱着脑袋从桌子一侧看了看我:“齐大夫,你...你这是要干吗呀?别冲动啊!”
“让你过来!”我瞪眼,“过来把这个女的给我拎起来,动作快啊,不然一起死在这儿!”
警卫不但没退,还向前挪步,想找我的空防。我从桌底看见他的脚,小刀顺着肖璐的腮骨划了一道。
“啊!不要不要!”肖璐痛苦地叫,警卫不敢再动。
廖冬辉哆哆嗦嗦爬了过来,哆哆嗦嗦按照我的要求把肖璐拉了起来。我俩就以一个标准匪徒的形象劫持着她靠在墙上,身体许多部位都暴露在枪口下,给警卫员当靶子很容易。
可是他们没开枪,一方面可能是觉得我们插翅难逃,逼急了伤到副基地长就不好了;另一方面是肖璐一直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原来她这么怕死。我用劲把她的脖子向后勒,在她耳边低道:“肖副基地长,你看我人也来了,礼物也带了,诚意十足,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你接受吗?”
第81章
肖璐敢说不接受,我就敢再给她几刀。至于被击毙什么的,逼到这份上了,怕也没用。被她抓起来还能有我好日子过?也许余中简能救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来的时候我该吃的亏都吃过了。
想到余中简的时候便想到了他在临来前嘱咐我的话:别惹事。我有瞬间心虚,很快又释然了,我没惹事啊,是对方惹我,挨打站着不动的是傻子。
“说话!”
刀尖一顶,肖璐尖声惨叫涕泪横流:“接受接受!啊!放开我!”
我忙对众警卫抬抬下巴:“你们都听到了,她说接受我的道歉,一码归一码,之前的事儿就算结了,今天的事儿孰是孰非咱们再议,都给我作证啊!”
“齐小姐!”
正当警卫们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时,门外一声疾呼,熟人单克伦拨开警卫越众而入。
他换了一副新眼镜,下巴上的伤愈合得没了痕迹,文质彬彬一表斯文,即使在此等剑拔弩张的劫持现场,也不见他有惊慌神情。
“你在做什么?快把肖副基地长放开!”
我卡着肖璐的脖子不为所动:“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是她公报私仇卡我物资,我来向她道歉她要抓我。如果不动手,现在我已经在那什么惩戒所里呆着了,受虐待,遭毒打,说不定她还会暗中杀害我,再编个畏罪自杀的谎言欺骗我的亲朋好友。”
单克伦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基地惩戒所就是从前的派出所,职能行使都是依法办事,你想得太多了。”
我眯了眯眼:“你是说我可以放心地被抓进去?”
单克伦噎了噎:“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之间有矛盾误会,坐下来谈一谈,或者到我这里来做个调解都是可以的,你实施劫持,事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现在放开她,我可以保证警卫们不会伤害你,再冲动下去,后果你要想一想。”
“后果?”我嘿嘿一笑,“单基地长,你这个人斯文好说话,我就不骂你们官官相护了。至于后果,我可以给你预测一下,第一,我不放人,你下令开枪,我死肖璐一定会死,不信就试试;第二我放人,束手就擒进惩戒所,不管她虐不虐待我,槐城幸存者团队都不会跟你们善罢甘休,尤其是我父母和铁杆哥们儿。你该知道,我的结拜大哥小余现在是西线军团总指挥,手下连兵带民一万多人,他必然会替我报仇,打进基地,活捉肖璐。你想为了她再出动一次轰炸机,炸死一万多人吗?沉将军和胡基地长怕是不会同意吧!”
“你...”单克伦一口气分三次才全喘出来:“这是在威胁我?”
“谈不上,你让我想后果,我想了,后果就是这样。”看单克伦有点冒火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找补两句,于是顶顶肖璐,“你这个女人心胸之狭隘,跟单基地长没有可比性,我不过是搓了你一手刀,你就想置我于死地,人家单基地长通情达理宽宏大量,理解我们槐城幸存者的苦难,受了伤又被绑架都没怪我,你算哪根葱敢抓我!那些礼物一样都不给你,全送给单基地长压惊!”
肖璐呜呜狂哭,单克伦又开始断气式喘气,脸皮有些抽搐,半晌道:“齐小姐,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肖璐少作妖,把该给的东西给我,没别的!”
单克伦大约以为我还想多要物资,乍一听愣了愣:“就这样?”
“就这样。”
单克伦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这是早就谈妥的事情,我批文都发了,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我挑挑眉:“问谁啊?问她啊!”
单克伦看看肖璐:“肖副基地长?”
“给给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底冲掉一层。
听到承诺,我松开肖璐,吹了吹刀刃,用膝盖把刀鞘合上,昂首挺胸走到房间中央。数支枪口仍然没有松懈地对着我和廖冬辉,单克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我不羁地一笑:“各位大哥,现在是末日,丧尸横行的世道,你们的枪口对着我,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呢?”
警卫们目光稍有闪烁,但坚持一动不动。
我拍拍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是在西边弄伤的,我在前线整整待了三个月,丧尸杀了不计其数,不敢说自己是功臣,可也是为阻止尸潮东移做了贡献的!你们在这儿做着国家没散,政府没倒的梦,自欺欺人地当着所谓公务员,保护着所谓高官,有意思吗?把这位副基地长扔到前线去呆一个月,你看看她还有没有心思在这儿耍官威!敌人是谁你们心里有数,枪口别指错了地方!”
不知道我振聋发聩的发言有没有给身强力壮青春热血的警卫们一点激励,反正走的时候除了单克伦脸色不佳之外,没人拦我。
闹就闹了,只要没把她杀了,屁事儿没有,我结拜大哥可是总指挥!
得到肖璐的承诺,我的目的达到了,便没有意愿再留下来喝杯茶唠唠嗑。我跟单克伦商量好了两天之内备齐物资我找人运走,主要防止夜长梦多。今天肖璐没收拾到我,反而让我收拾了一顿,我如果不快点把东西弄走,难保她不会再想出别的主意来对付我。
魂不守舍的廖冬辉直到离开基地中心很远才魂魄归位,开始拜天拜地拜我,求我以后别再那么冲动,不要把普通矛盾上升到不可调和的矛盾。
已经上升了,后悔来不及,再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基地长都被割过绑过,肖璐紧跟其后多利于班子团结啊。
其实我看出来单克伦有些不满,再绅士的人也耐不住我三番五次在他的基地里搞事,一搞就是鸡飞狗跳,动刀动枪,他若不是心存顾忌,说不定今天不会放我离开。
他顾忌的是余中简,或者也可以说是沉将军,人家才是真正有兵的人,我就是个扯虎皮的。
快出基地时,我又看见了一个熟人,肖卿。她穿着便装,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行色匆匆。
本想喊她一声,问问地震时她伤势如何,想到刚干过的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看她行动自如,应该无大碍,只是她愿意放弃纠缠高晨返回首都,肯定也吓得不轻。
从这天以后,我相继拜会了沉将军和胡基地长,与红星基地的交涉全权交给廖冬辉。好在肖璐不再作梗,很快得到了物资出库的消息。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第一批物资和人手已经出发槐城,我爸不愿再留首都,急吼吼地要跟车回去。三个基地都播放了他的寻人启事,可三叔一家渺无音信,他自己也进城找了好几次,结果令人备受打击,于是一段时间以来他情绪都不太好,唯有回到槐城重建老家才能慰藉内心。
我还在等,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的出发,等远在西线的兄弟凯旋而归。
五月下旬,西线尸潮被成功阻击,有可能形成威胁的尸团被全部打散摧毁。虽幸存者救出廖廖,但最大的安全隐患消除,东向数省数城以及首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保无忧。
因为知道了抢励县的人是我,所以沉将军一直和我在建工问题上僵持不下,每次见面不愿妥协,反而骂了我好几回。但当胜利的消息传来后,他高兴得大手一挥给我批了个专业建筑团队。
余中简带队班师,槐城游击队先一步返回了金银山。
我和刘美丽策划搞了一个小型欢迎仪式。把留守人员全部集中在酒店外道两侧,少年儿童手拿红色布条挥舞,大人们一人手里端了一盘猪肉香菇馅儿的饺子,远远见着卡车一辆辆拐进来,我指挥众人齐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百多个兄弟姐妹,人人扛着枪,个个又黑又瘦又脏,有的拄着拐,有的吊着膀子,有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依然队不成队,自由散漫,大热的天,一股股的汗味儿,馊味儿,锈味儿扑面而来,混合在一起,无疑就是铁血的气味。
小黑领着一队人走在前头,见酒店门口的场面一时呆滞,踌躇止步不前。刘美丽按捺不住激动冲了上去,手抓一只饺子猛塞进他嘴里,大声问:“好吃吗?”
小黑傻乎乎地:“好吃。”
“好吃就让你吃个够,大伙儿都有,新鲜猪肉饺子,吃个饱吃个够!”她挨个往队员嘴里填饺子,换来一声声谢谢嫂子,笑得如同六月野花,分外灿烂。
接着酒店门口就乱成了一团,魏姐林姐小陈小秦小方全冲了上去,到处都是拉着人喂饺子的,嘴巴不塞鼓起来不让进去。
韩波周易几人躲躲闪闪不好意思和我对视,我哈哈大笑着主动上前,喂饺子吗?不,当然是去干之前没来及干的事——嘲笑他们。
虽然迎接的人少,被迎接的人多,但由于猪肉饺子的加持,欢迎会场面十分感人热烈。好几个在地震中受伤不下火线,坚持奋战到西征结束的队员都吃着吃着就哭了,说饺子有家的味道。
可不是有家的味道吗,妈妈亲手包的呢。
余中简和高晨都没有回来,我一开始没在意,忙着安排大家清理个人卫生,换干净衣服,吃饭,休息。三天后,张炎黄告诉我大军归城,一个礼拜后,他俩不但没回,连只言片语都没递来一句,而山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家,我坐不住了。
去烽火基地没找着人,据说沉将军和余指挥去了红星开会。我又跑到红星,在基地中心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沉将军和余中简走了出来。
沉将军一见我就没好脸色,情有可原。虽然他嗓门最高,脾气最大,可我从他那里占到的便宜最多,这几个月山上吃的喝的都是拜其私库所赐,经过我死磨硬缠,他还给了我很多赔偿条件之外的帮助。
所以我态度谦恭:“将军好,您老开完会了?您日理万机的要注意身体啊,累倒了咱们幸存者指望谁去啊?”
沉将军牛眼一翻:“爱指望谁指望谁,我一看你来就知道没好事,什么都别说,说了我也不答应。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把你们槐城人的下半辈子都赖给老子啊!”
我尬笑:“不是,我来找小余的,看看这仗打完了,他咋还不回去。”
余中简看来休息得不错,头剪了,胡子剃了,迷彩服换了一身笔挺的正式军装,皮鞋锃亮,瞅着挺帅。他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子递给我:“正好你来了,把这个带回去给大伙儿发一下。”
“什么东西?”
“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