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梯里,肖卿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晨,一再强调这只是一次寻常会面,是领导与幸存者之间的友好交流,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高晨瞥她一眼:“我每天都能见到肖副基地长,为什么会有负担?”
肖卿略显尴尬地望向我,我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别理他,他紧张。”
十楼果然戒备森严,从楼梯口到走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卫员们把这处守得像个铁桶一般。好在他们看见熟人,并没有散发出高戒气场,有个小哥还跟高晨打招呼:“刚下班怎么又回来了?”
高晨道:“副基地长找我谈话。”
警卫员们都听到了,但大多面无表情,像根柱子一样地扎在自己岗位上动也不动。有个别人多瞟了我们几眼,尤其是看高晨时,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我心说这警卫员圈子好像也挺乱的哈,天天光在这儿站岗也能站出爱恨情仇来?
肖璐比肖卿大十几岁,不惑之年风韵犹存,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穿得体大方的休闲装,笑起来很有电视上那种官方发言人的感觉。
尽管忙了一天,她还是热情接待了我们。各自做了介绍之后,她便亲自让座倒水,亲切询问我家乡的情况,在基地的生活如何,表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她反映,看起来真的就像一场基地领导与幸存者的座谈会。
寒暄到话题尽头,我从随身携带的透明塑料袋里拿出化妆品包装盒:“谢谢肖副基地长对我表哥的照顾,一点小心意,请您笑纳。”
肖璐看了她妹子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没推辞接了过去:“算起来,我比卿卿认识你表哥的时间还要早,五年前他从国际猎人学校为国争光载誉归来,表彰会上是我给他戴的勋章。后来卿卿跟我说她处了个朋友,叫高晨,我还在想呢,不会是那个特种兵高晨吧?没想到真是。”
“哎哟,缘份哪,妙不可言。”我唏嘘慨叹,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以前咱们平头百姓哪配跟她坐一块儿喝茶啊,“呃,肖副基地长,我今天来的目的呢,也是受我表哥所托,他这个人不会说话。”我看看高晨,他立刻配合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
“我作为他目前唯一的亲人,有几句话想跟您单独谈谈,行吗?”
“可以啊。”她对高晨为人定有了解,欣然同意,转向腼腆了许多的肖卿笑道:“跟高晨出去散散步吧,我跟齐小姐聊聊天。”
高晨把肖卿先让出门,随后自然地将门关了起来。十分钟后,我打开门缝,倒退着挤出去,边挤边道:“好好好,副基地长放心,我去去就来。”
再次关门,我转身抱着两罐茶叶,做出弱小紧张的样子,小步向斜对面办公室移动:“大哥,副基地长让我给基地长送个东西。”
门口两个警卫用眼角稍扫过我怀里,我忙把茶叶罐展示给他们看:“就是一点茶叶。”
其中一个人轻微摆了一下头,我便上前叩了叩门。
里面响起一声咳嗽,警卫员甲大声道:“报告,肖副基地长派人送东西。”
“进来吧。”
门没有锁,我一拧把手就开。群狼环伺我不怕,我只怕他房间里还有恶虎蹲守。
“基地长好。”先探进脑袋扫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手织麻花毛线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伏案书写,明明听见动静,他却头也不抬,屋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在关门和不关门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我决定还是冒险关门。只开够一个人的距离,侧身进去一边说着“基地长,这是肖副基地长家亲戚给的,她让我给您送来...”一边用脚后跟悄悄把门蹭上了。
“放桌上吧。”他还是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他不看我,我也就无需欲盖弥彰,径直走到了他书桌侧面,连他穿了一条格子睡裤的腿都能看见了。茶叶罐往桌上一放:“那我给您放这儿了。”
“哦。” ? ? ?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都不本能地观察一下吗?
我对他如此麻痹大意感到不满,来前做好的各种充分准备仿佛没了用武之地,是不是对门口那几头货太自信了一点?他们连我关门都没阻止呢!
“基地长,基地长。”
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张文弱书生的脸上微现茫然:“还有什么事?”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
我一个箭步滑过去,左手闪电般揽头死死扣住他的嘴巴,右手的小匕首“唰”戳上了他的颈动脉。趴他耳边低声而快速地道:“我不想说那些烂俗台词,意思你都懂,听我的你死不了,不听我的就这样。”
说着小匕首往上一挑,从他的下颔到腮帮子划出一道口子,然后顺着那口子再划下来,继续抵在他颈动脉上。鲜血成片地流出,他浑身一抖,握着笔的手青筋暴凸。
“听我的吗?”
他艰难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拿开手,你说一句,宝贝,今晚别走了!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声情并茂,不符合要求,咱俩就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再点头,我拿开手,他小声道:“小姐,如果我按你说的做,警卫立刻就会冲进来。”
第68章
颈动脉掌握在劫匪手里,警卫一旦冲进来,劫匪狗急跳墙,他被抢救的希望约等于零,所以不得不压低声音,也不得不说真话。
可是这真话惹怒了我:“你敢说我长得丑?”
他眼神有些不明所以:“不,是警卫们都了解我的人品。”
嗬~呸!你还有人品?你的人品就是冷血无情,视人命如浮尘,你的人品就是坐在豪华办公室里喝着茶转着金笔,轻描淡写下几个指令就翻手云覆手雨。小刀子戳在肉里疼不疼?你割别人肉时有没有想过别人疼不疼?长得像个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恨不得此刻就将他按倒在地一顿狂抽,用我风尘仆仆磨薄了底子的运动鞋踩在他脸上使劲碾,问问他被人当作蝼蚁的滋味如何!
头脑风暴霎时起霎时伏,理智制止了我实施任何多余的举动,我从后腰摸出一卷军用背包带来扔在他面前:“解开,系在腰上,系紧点,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他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侧头躲避匕首的锋芒,轻声道:“小姐,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们可以谈,没必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冷冷一笑:“是要谈,不过不是在这里谈。不要拖延时间,我给你一分钟,系不好,你的脖子还会多几道伤口。我亡命徒一个,啥花样在我这儿都不好使,快点!”
我进来到现在已有几分钟,门口尚无动静,但时间久了肯定惹人生疑。肖璐只是被我打晕绑了塞在里屋床底,她醒过来我就更没退路,只能硬拼了。
匕首用力一顶,脖子上的血哗哗淌,他终于肯动了,解开背包带找到一头往自己腰上系:“你的所求,只要不是危害基地安全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本来想甩他一耳光,手都举起来了突然想起他的心理防线问题,打耳光太伤人自尊,还是换个方式。于是我用力揪了一把他的耳朵:“系好了就到窗边去,少废话。”
他被我揪得斜着身子站了起来,忍耐地咬了咬下嘴唇,我才发现这个姿势像老母亲拎着调皮儿子似的,更伤人自尊。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推搡着他来到窗边,打开玻璃窗,一股寒风吹得我俩都打了个冷战。
“爬上去,抓住窗框,身体往下沉。”
他的言行配得上“大人物”的身份,危机来临时能保持沉着,冷静应对,即使惊讶说话也始终控制着音量:“小姐,这是十楼。”
我从后腰又摸出两团背包带扔给他:“打开,系在接头上,三条接驳近三十米,不会让你摔死的,动作快!”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基地长?”
没离开他脖子的匕首一紧,我贴近他:“一起死?”
他吐出一口气,回头道:“什么事?”
“哦,没事。”门口没了声音。
他接好了背包带,仔细地检查又检查,我不耐烦杵了他一下,他终于认命地爬上窗台。又给腰上缠了一圈,表现出所见以来第一丝紧张情绪,不停地吸气呼气。我从裤兜里掏出布基胶带,想想又塞了回去——天知道我身上装了多少东西,硌得我坐沙发都不舒服。
“你在下降过程中只要发出一丁点声音,比如敲玻璃什么的,我会立即松手让你摔死,或者摔残。你不但不能敲,还要避免碰到玻璃,下面有我的人,所以也不要妄图降到低楼层时呼救,他干掉你的速度绝对比哨兵冲过来要快得多。还是那句话,配合,以后继续有命当你的基地长,不配合,一起死。”
他大口呼着气,配合地按照我说的做,因为即使爬上了高处,我踮起了脚,也没让匕首离开过他的动脉。
在下沉前,他最后问我一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老百姓,下去吧。”
这个答案让他一愣,皱眉思索片刻,缓慢地蹬着两条腿,在十楼窗外带着哨音的烈风中沉下了身去。
基地长不胖,但总也有个一百三四十斤,我反身背起背包带卡住窗台,双手拽着慢慢施放,用肩背的力量硬顶了两分钟,手心里磨出血痕,疼得冒火。他办公室的这扇窗户在大楼后方,对面没有建筑,远处便是机场,哨兵不绕圈巡逻是发现不了有人坠楼的。
按照我们预先的计划,哨兵正被高晨堵在楼门口,不管是和谐聊天也好,吵架打架也罢,总之没功夫到楼后巡逻就对了。
同列的房间有六个无人,三个有人居住的也不会在天寒地冻的夜晚开着窗户关着灯,专等着救基地长。但是意外情况必须考虑到,他敢求救,或者被人发现我都会立即松手,掉下去了大甘会上前给他一刀痛快。破釜沉舟,来前就是这么定好的。
带子几乎要放到尽头的时候,终于感觉身上一轻,我赶紧松手,快速把带子扔到窗外,楼下一切正常,没有异样的动静。关紧窗户拉窗帘,撩撩我的油头,使劲揉了揉脸蛋和眼睛,向门外走去。
开半门闪身出去,我低着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转过头一只手拽着门把手,一只手把胸前衣服揪得死紧,朝门里微微鞠了一躬,语带哭音道:“知道了基地长,基地长晚安。”
随后把门紧紧带上,单手改双手抱胸,看也不看警卫一眼,如同受了极大惊吓一般,飞快地走去肖璐办公室。先敲两下门:“副基地长我进来了。”说罢推门而入,径直跑去里屋,见肖璐还在床底披头散发状如女鬼地昏迷着,便拿出布基胶布,又给她嘴巴上加了几条,然后再次拼命揉眼,离开办公室。
“没事没事,副基地长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向您汇报工作,晚安。”
我油头凌乱,眼睛通红,衣服变形,脚步急促,整个走廊的警卫员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但是无人出声。直到我按开电梯门,看见电子钟上显示着二十点三十七分,才惊觉我从见到肖璐开始,仅仅用时三十七分钟,就完成了难度系数高达一万分值的绑架行动。
对于刚才的表现警卫员们会作何感想,我也不是很关心,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这随心所致的一系列声台形表是在表达什么戏剧主题,大概就是调戏与反调戏之类的吧。
一下楼就见高晨在门厅处跟一个哨兵比划着格斗术,另一个人抱枪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看,肖卿拉着脸翻白眼很不高兴。
“表嫂,走,开上你的大吉普,我们兜风去!”
肖卿见我下来了,马上露出笑脸:“谈完了?我姐呢?”
“副基地长休息了。”
“你...你们说什么了?”
我上去搂她肩膀往楼外拖:“今天心情好,你带我出去兜风,我就把好消息告诉你。”
肖卿忍不住抿嘴羞涩地看了一眼高晨,又嗔道:“你看他,还是那副德行,失忆了都忘不了他的训练啊战术,烦死了。”
“别口是心非了,快走,我现在就想到野外去飙个车,释放一下心中的喜悦之情!”
“都快九点了,马上要宵禁了。”
“不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嘛,不跑远,”我冲她挤挤眼,“再说有我表哥陪着你怕什么呀!”
她看向高晨,“你要去吗?”
高晨见我安全下楼,绝对是发自内心地展颜一笑,眼睛明亮如星:“去。”
肖卿被那笑容迷得七荤八素,稀里糊涂就被我二人带飞了,跟着一路小跑去停车场取车,撞上打着手电检查面包车车轮的大甘,于是我邀请他开车一起出去兜风,说走就走,三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飙上了机场路。
我开车,肖卿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哭笑不得地问我:“怎么把你开心成这样?慢点慢点,没车也要注意安全。”
我一句正经话也没有,只是不停地笑。笑声会传染,虽然肖卿不知道我在乐什么,还是跟着我一起笑,笑一会儿就抓着我:“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好好,开过前面那个路口就说。”
就这样我忽悠着开过了三个检查站, 507检查站就在前方不远处,肖卿不笑了:“不能再开了,再开要出京郊了,掉头吧!”
“好好,掉头。”我朝后座瞥了瞥。
高晨道:“肖卿。”
“嗯?”
一个手刀劈在她颈侧,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路边停车,高晨把她拖到后座,坐上副驾驶:“过了检查站就换车吧,她醒了自己会回去的。”
我望望肖卿歪倒的身体,无奈地叹口气:“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还间接帮了我们很多忙,要不然哪有这么顺利一下逮到两个,醒了知道真相估计要气疯了。现在想想我们俩简直就是双渣组合,用完就甩,我还有点心虚呢。”
高晨没说话,按起后窗,朝面包车打手势,大甘伸头举手比出个ok。
车子进入507检查站范围,值班员拦下我们:“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