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卿嘟嘟囔囔走掉了,半分钟后我睁开眼,见高晨正蹲在吴中校身前拍他的脸,“吴团,吴团醒醒,明天你还要出任务呢。”
酒精入血,一醉千里,吴中校从能说句囫囵话到开始胡言乱语也就十来分钟功夫,高晨见他的确是醉了,便将他翻身背了起来,没有再和我多说话,径直离开。
我趴在桌上数羊,期间楼内的哨兵过来看了我一眼。整个用餐过程中,他已经来看过好几回了,见我“醉”了,冷笑两声,又退了出去,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数到五百只羊的时候,我站起来用尽丹田之气,又高又尖又嘹亮地叫了一声:“啊!有鬼!”
两个哨兵都慌慌张张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指着餐厅西侧的半墙大玻璃窗:“有鬼!有个鬼影子飘过去了!”说罢转身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叫有鬼,夜深人静,这一喊无异于拉了警笛。
我不等哨兵反应过来,迅速跑出了大楼,转弯向后方的基地总部大楼跑去,离楼门还有几十步距离,看见应急灯下的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正和背着吴中校的高晨说话。我一跑过去,哨兵立刻警觉地举枪:“站住!”
“有鬼!有鬼啊!”
“什么人,站住,举起双手!”
我站住,仍不停叫着有鬼。那俩哨兵拉起枪栓威胁要开枪,下台阶就对着我过来了。高晨此时从两人后方闪出,忙道:“盛队长,不要开枪,是我表妹。”
哨兵之一停止逼近我的步伐,回头生气道:“她怎么回事,宵禁了乱跑出来还大喊大叫,她这样违反规定我们是有权击杀她的!”
高晨抱歉道:“她晚上和吴团吃饭,喝多了,我刚刚不是送吴团嘛,还没来及去送她,没想到她跑出来了。我先把吴团送上楼,马上就把她带回去。”
两人收了枪,那个姓盛的对高晨很不耐烦地摆手:“赶快控制住,我可不管你表妹表姐的,违反规定我就要如实上报,明天你和她都等着处理吧!”
我这暴脾气险些忍不住,我违反规定有高晨什么事儿?看他那态度肯定平时就对高晨不满,让他上报了保不齐会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污蔑一番,又是一个见不得人比自己好的变态!
高晨返身进楼从门厅一角背起人,快步上了楼梯。我还站在门口做醉酒状,只不过不再大声喊叫,只小声哼唧着有鬼。
哨兵一直警惕地盯着我,姓盛的嫌弃地哼一声:“什么表哥表妹的,喝酒喝到半夜三更,没好东西。”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响起了更高更尖更嘹亮的叫喊声,而且还不止一人:“失火啦!快来人啊,市场失火啦!救火啊!”
北区的自由市场起了大火,惊醒了半个基地的人。因为水资源紧张,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施救,只能着急地看着市场熊熊燃烧。后来总部大楼里的各级领导们都出来了,亲自指挥人员挖土拉沙救火,但天干物燥,夜寒风大,填扑沙土的速度跟不上火势蔓延,到天快亮时,红星基地的自由市场已经烧没了,还殃及了周边几处设施,损失惨重。
我作为一个喝多的人自然无法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救火行动,高晨作为照顾喝多的人的人也没参加。至于张炎黄和甘明德是肖卿带进来的,没岗位没职务,没人认识他俩,也没人管他俩参不参加。
于是我们四个人就集中在小张大甘的标准间里,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呼喊,把四只手摞在一起颠了颠,以表取得阶段性进展的喜悦。
“记不记得余队长是怎么交代计划核心要点的?”
张炎黄道:“不要硬来,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我指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吴中校,高兴地道:“看我们贯彻得多好,擒奸行动非常成功,我预感我们这组的任务会完成的比他们更优秀。”
在吴中校开始胡言乱语时,小张和大甘已经去进行计划的第一步:放火。那时过了十点,基地断电,只要避开岗哨巡逻路段,靠近目标并不困难。自由市场是木架与塑料棚搭起来的简便交易场所,收市后里面没有物资,因此也无人看管。但市场本身就是易燃物,大甘用间隔浸透汽油的床单布条拴在市场一个角落,拖出几米开外,点火,走人。
火烧得不慢,可因为没人注意,所以即使火势起来了,我们也有一定的时间能实施第二步计划:狸猫换太子。
高晨背走吴中校并没有立即将他送回总部大楼,等待小张大甘放火归来,仨人一起送他回去。两个人躲在楼侧阴暗处避开哨兵耳目,高晨进门接受检查,展示吴中校的醉脸。我闪亮登场,喊着唯一一句台词:有鬼!吸引哨兵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高晨和大甘在他们身后完成对吴中校的交接,张炎黄溜入门厅冒充醉鬼,高晨道歉后进入楼里背起张炎黄上楼。
因为应急灯在外,门厅内光线极暗,哨兵不会注意到高晨背上的人已经换了。而这时大甘背着吴中校回到员工宿舍楼,将可能面对两种状况。一是哨兵出去检查餐厅外墙处是否“有鬼”,楼门空虚可进;二是他们没出去,那就只有等起火后楼内乱起来,伺机混进。
可喜的是,哨兵真的外出检查,虽然只隔着一个墙角,但大甘还是不被察觉地把人背进去了。市场及周边起火,总部楼里很多人冲下来,哨兵形同虚设,张炎黄也喊着救火趁乱跑了回来。
幸运吗?一点也不,每个步骤每个细节,我们反复推演了好多遍,为可能出现的纰漏增加了好多备选方案,可以说成功是必然结果,不成功就是天要亡我。我喝酒的时候兜里还装着小香瓜呢,心想搞不定姓吴的索性就闹大,把他炸死算了,总之绝不让此人再多浪一天。
早已准备好的尼龙绳和胶带拿出来,把吴中校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掀开一张床板,塞进床箱,上头板子垫子盖好,床单铺垂下来,屋里就没了他的痕迹。
“酒醉且得醉上几个小时,你俩轮流躺一会,他醒了就再弄晕,屋里始终留个人看着。扫尾的事交给我和高晨,我们速战速决,争取两天内可以返回。”
张炎黄忐忑:“一百分值的抓到了,那个一万分值的呢?还有我们怎么把人带出去?”
我恋恋不舍看向高晨,心疼道:“朝中有人好办事,我们先想办法把人控制住再说,至于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基地,可能还要委屈你稍作牺牲,跟敌方的人虚与委蛇一下了。”
第67章
即使那根布条已然烧成灰烬,仍是被基地里有安防背景的人看出了端倪,推断出这是一场故意纵火行为。但动机是什么,他们似乎还没有头绪。
上午基地全在处理火灾善后事宜,暂时无人注意到吴中校的神秘失踪。他还有任务在身,长时间不出现必定引起重视,只要有心人抽丝剥茧坚持查下去,查到我们头上也是迟早的事。
坐在肖卿的所谓基地宣传办里,我挂着惊诧表情听她讲述昨夜火灾事故,“喝多了睡得死沉,我一点都不知道,竟然还有人敢在基地里放火,胆儿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肖卿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自由市场烧没了,西北两个区的百姓交易物资都成问题,如果又变成基地刚建成之初那种混乱的状况,强买强卖啊,拦路抢劫啊什么的,领导们又要头痛咯。”
我也跟着啧啧:“就是,咱们基地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的,领导们费了多少心思啊,绝不容许有人搞破坏。”
肖卿骄傲脸:“基地模式是最适合末世生存,能够最大限度保全幸存者的一种模式。你才来了几天就觉出好处了吧?又安全又安稳,尤其是对我们女性来说,是不是比以前在下面省市没人管担惊受怕的强多了?”
我笑容有点僵硬:“是啊,没人管真的好可怕,如果不是表哥带我来了首都,我大概已经死在家乡了。”
肖卿怔了怔,忙走过来搂住我肩膀:“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你在这里可以安心生活,我和你表哥都会照顾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扬起笑脸:“好的,谢谢表嫂,今天能去参观副基地长办公室了吗?”
肖卿很抱歉:“基地失火,通情会开个没完,这两天怕是都上不去了,再等等吧。”
还是不行啊,我有点失望有点着急,如果不绑吴中校我倒是可以呆在红星多祸害几天他们的物资,但眼下事情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强攻不是对手,迂回时间不够,我到现在连单克伦的面也没见过,怎么动手?
基地长和副基地长的办公室都在十楼,晚十点断电后,电梯停运,领导们就不会再下楼了。高晨这一个礼拜都是白天值班,十个人一组,主要工作是护卫十楼安全。基地长偶尔外出,要么去西区北区视察民情,要么去别的基地交流工作,一般都会带六个警卫在身边,据说好几个都是央卫局出身,水平不比高晨差。
他再厉害,一个人也打不了六个,我们四人全上估计都不是个儿,所以想趁基地长外出拦截绑架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唯一下手的机会还得是在楼内,他在办公室时大多独处,警卫无召不入内,所以整个行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第一步——先见到人。
我想起早上高晨说的话,暗生钦佩,他早料到他的作用不仅仅是勾搭个刷脸开路人那么简单了。
一瞬间,我就拿定了主意,开口道:“对了表嫂,我还想拜托你件事。你也知道表哥他在路上受伤失忆,要不是我和大表哥一直照顾他,他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可是他来这里见了你之后,状态越来越好,昨天还说想起我姨了呢。我觉得只要你多和他接触,多说说以前恋爱时候的事,找找原先那种甜蜜的感觉,对他恢复记忆应当是很有帮助的。”
天知道我说出这番话时内心是怎样的翻江倒海,脑中仿佛有个灵魂小人举着大骨刀在怒吼:为了任务连这么违心的话都说得出口,齐爱风你玷污了自己纯洁的感情!
哪知肖卿的反应并不是我预想中的开心或羞涩,她听完面上浮起难色,吞吞吐吐道:“表妹,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你不觉得高晨他...现在这样挺好吗?”
“啊?”
肖卿神情沉郁下来:“他如果康复,记起以前所有的事情,我和他就不可能了。”
“为什么?”
肖卿抿了抿嘴,似在犹豫该不该跟前男友的表妹坦诚以待,半晌才道:“我给他的分手信息,骂得有点难听,还告诉他我已经有了新男友。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回复,其实就是已经看到了,接受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新男友呢?”
“有了,不过后来又分手了。”
“ ......”
敢情高晨已经是您老的前前任了,现在看人失忆变温和变可爱了又想吃回头草?这种骚操作渣出天际了吧!
大约是看出了我嘴角小幅度的抽搐,肖卿烦恼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对你表哥是一见钟情,第一次在军部集训的时候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他了,倒追半年好不容易他答应跟我相处试试,谁知又被调动到基层部队。整天忙得要死,白天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我给他写五封信他能回一封就不错了,发信息两个字,接视频一分钟!恋爱谈两年,都是我去桐城看他,他是怎么对我的?把我扔在招待所里,带着兵搞演习去了,你说这恋爱谈个什么劲?后来我说结婚,他同意了,可结婚总要见见家长吧?他说什么,他说他父母就在榆城,让我自己去见见就行了。”
肖卿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仍然满腹委屈,越说越生气:“你说,你评评理,我跟他分手有没有道理?”
我嘴角仍在抽搐:“表嫂,这段故事你前两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肖卿拍着额头:“我一想起来就意难平,就忍不住要说,高晨这种男人,就是有本事把女人变成祥林嫂!”
“那你现在还想跟他好。”
“那他不是失忆了嘛!”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还是喜欢他的。”
肖卿撅着嘴哼哧哼哧的:“嗯。”
我一拍沙发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不是,把他拿下啊!”
肖卿忽闪着大眼睛瞅我:“什么意思?”
“跟他结婚呐!”我成功地吓了肖卿一激灵,不给她反驳机会继续道:“现在都末世了,他没部队,也没兵可带了,趁他失忆乖巧听话的时候你就把他拴在身边,感情都是天长日久处出来的,就算以后他康复了想起事儿来了,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他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最多生两天气,总不会跟你离婚吧?我表哥他不是那样人!”
肖卿从想反驳到若有所思,张了张嘴又消停地闭上了,瞪着天花板琢磨起来。
“你...你这样替你表哥拿主意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我又坐下来搭住她肩膀,作推心置腹状:“表嫂,亲人都不在了,我们仨表兄妹相依为命,也没个背景啥的。表哥他们是男人,有些事粗枝大叶根本想不到,我这当妹子得想细点,替他们打算打算。听说首都要去西边打丧尸,全城征兵,我真心不想让我两个表哥赴险,可要是命令下来了,也不是我们说不去就能不去的啊。你懂我意思吗?你跟我表哥是有感情基础的,我也不怕你觉得我这个当表妹的自私势利,就跟你说句实话......你姐姐她位高权重,多少能护着自家亲戚一点吧?”
肖卿呆愣:“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让我和你表哥在一起的?”
我坦率一笑:“不然呢?我和你才认识几天啊,要说我喜欢你喜欢得宁愿把表哥卖了也要和你成为一家人,你信吗?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当表妹的愿意帮你们破镜重圆,动机也不过是为了家人的安全考虑罢了。”
无耻和无耻是有区别的。损人利己是真无耻,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以爱为名去争取利益的无耻一般不至于惹人生厌。
肖卿显然被我无耻到了:“你也太直白了吧。”
我耸耸肩:“生活所迫。”
她笑着摇头:“咱俩在这儿说得热闹有什么用,你表哥可还不怎么愿意接受我呢。”
“他那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有时候人不逼上一逼是不行的,”我自然地将话题带入正轨:“你见过他父母了,他见过你家人没有?”
“正式见倒是没见过,不过我姐姐认识他,问过几次,我没敢跟她说高晨失忆不记得我了的事。”
“那就别说了,这样吧,我作为表哥的亲属代表,请你姐姐吃个饭,把两家的事情定一定。”
肖卿张口结舌:“什么就定一定,你别乱来了好吗?你表哥知道了要骂你的。”
“他不会骂我,他对你也有好感。”我再次坦率而无耻地道:“好吧,我就不拿表哥当幌子了,其实就是想见见肖副基地长,先拍拍马屁,再谈谈老高家和老肖家结亲家的事儿。”
肖卿硬憋着不让笑容绽开,“你比我还小,装什么长辈!”
“这种事就得靠家里的女性亲戚出面。”我拉着她的手亲热地道:“说到长辈,我真想到一个合适人选。基地长可是我表哥的直接领导,要是能把他请来做个见证,那我表哥可太有面儿了,一激动说不准就向你求婚了呢。”
她嗔我一眼:“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见我姐没问题,不过你可千万别乱说什么结亲啊。”
女人都爱说反话,她说“别”,其实就是“要”。这不,刚才还说开会没法上楼呢,我这厢告辞才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她在电梯那儿跟人说:“开门,我要上楼找我姐姐。”
肖副基地长日理万机,又赶上突发失火事件,正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和准亲家吃饭。我在员工宿舍里听到肖卿递来这个消息时,面笑心寒,有一刹那的冲动想掏出小香瓜从窗户里扔下去炸它个地动山摇,再用小刀子劫持肖卿,逼她姐姐出来跟我谈亲事!
我的手已经伸进了衣兜里,摸上了那个圆鼓鼓的小东西,就听肖卿又道:“所以她想请你和高晨晚上八点去她办公室面谈。”
我迅速拿出手,欣喜不已:“太好了,你姐姐喜欢什么?作为男方家属第一次见她不能空着手,我去北区淘换点礼物去。”
肖卿白我一眼:“什么都不要,别把事情搞得那么古怪,就是平常会见。”
说是那么说,我下午还是和张炎黄去了北区一趟。下山的时候带了分装好的两百斤大米,随便拎个几十斤,在幸存者居住点就能换来挺多东西。比如两斤茶叶,一套没拆封的某谜保养品,和一个30寸又大又旧的行李箱。跟我们换东西的人都一副“来了个傻逼”的表情。
他们看我是傻逼,我看他们也是。
等高晨下班,我俩和大甘一起吃了晚饭,八点差十分时悠哉悠哉走去总部大楼。肖卿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我对大甘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和表哥见完基地长就带你去北区换东西。”
哨兵见有肖卿,对我们并无太多关注,也任大甘在台阶一角转来转去不加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