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波看向后视镜,沉重地说:“丧尸进超市了。”
我默默无语,韩波喘了口长气又道:“劝了他不听,不能怪我们。”
我小声道:“这些丧尸不会是我们引过去的吧?开车的声音什么的……”
韩波摇摇头,却给出一个让我不安的回答:“不知道。”
“那周易他……”
韩波烦躁道:“那要怎么办?难道回去救他?他自己不愿意变通能怨我们吗?就算我们不去也会有别人去,就算活人都不去丧尸也总有一天要去!他守着那么大个超市怎么可能安稳过日子!”
回去是不可能的,我承认韩波说得有理,现在的城市里丧尸比活人多,想生存下去,大家都要找资源,至于哪一方惊动哪一方都是不可避免要发生的事情。周易选择了超市,同时也选择了承担别人去觅食带来的后果,我们没能力救他,我们自顾不暇。
话虽如此,却总也散不掉心里那一丝担心。
超市丧尸的出现给我们提了个醒,不管车子声音是不是有影响,我们都没敢再把车开到巷子口,在市场外头就停下了。车头瘪了一大块,右后门还剩一半,那具丧尸倒顽强得很,头都撞没了,还是半截里半截外地趴在踏脚处。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光芒并不内敛,黄亮黄亮的,反而更加刺眼。我提着篮子跟在韩波身后,溜边贴着一路小跑回了家。
四周依然如我们离开时那般平静,我妈甚至倚在大门边朝巷口张望着。一见我俩回来了,立刻拍拍胸口迎了上来,拉着我左右看看:“你们怎么去那么长时间啊,还弄得一身黑油,跟哪儿蹭的?”
我没敢告诉她杀丧尸溅的脑浆子,把菜篮子递给她,问:“我爸呢?家里没啥事儿吧?”
“有事。”我妈眼角一耷,皱了眉毛。
“什么事?”
“你二叔打电话来了。”
“真的?”我又惊又喜,“二叔还好着呢,他在哪儿呢?我们老齐家人都没事,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我妈脸色难看:“是啊,你们老齐家人都好好的,可你二婶死了!”
回屋见了我爸,见他像困兽一般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看见我就说:“大风你回来得正好,我今晚要去救你二叔跟你弟弟。”
韩波打了个招呼就去洗澡了。我和着急上火的爸和胆战心惊的妈进行了一次详谈,连安慰带打听,终于弄清了二叔家的状况。
原来先前二叔上班,彬彬弟上学,我二婶不知在哪儿被感染了病毒,傍晚还没回到家就开始六亲不认地想咬人。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她小区跳广场舞的那些姐妹。大家以为她得了狂犬病,一边抓住送医院一边通知我二叔。由于二婶对靠近她的人表现出的可怕攻击性,医院把她控制了起来,二叔和彬彬弟连人都没见着,就在医院走廊里担心恐慌地呆了半夜。
没到凌晨,医院已变了人间地狱。二叔与彬彬经历了与我们一样的震惊害怕不可置信,终于还是振作起来,开动脑筋逃出了医院,目前和另外几个陌生人一道,躲藏在小江山上的一个防空洞里。
“嗨!”我一拍大腿,挑起大拇哥,“从他家附近那人民医院到小江山可不是二三里路,您瞧我二叔这应变能力,能带着彬彬跑这么远藏起来,一般人做不到。”
夸完我又疑惑了:“他前几天怎么没跟我们联系,不是都躲好久了吗?”
我爸道:“没电话,这才弄了个手机,赶紧给我打了报平安。”
“噢,那二叔是要来我们家吗?”
我爸瞪我一眼:“不来这儿他去哪儿?防空洞已经没吃的了,你想让他跟彬彬饿死!”
我忙安抚他:“您说的什么呀,他是我二叔,回家不是应该的吗?我是说他打算怎么来?”
我爸斩钉截铁:“我去接他们。”
我妈怒视他一眼,却没敢说话。我笑了:“您怎么接?小江山到这儿可是要横穿整个城市的,爸您是真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啊。”
如今至亲状况突发,为防止我爸冲动,我觉得很有必要把当前的险峻形势给他们做个科普,于是便把今天在超市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我妈就掉眼泪了,上来一把抱住我:“孩子你要出事妈也不想活了。”
我爸久久不语。半晌才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上头的人都干吗去了……我不接你二叔能行么,他说他和彬彬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是想回来也没那个力气。”
我严肃道:“这是致命的传染病,只要有一个人感染,立马儿就能毁了一大片。从明面儿上看,外头已经看不见活人了,但我相信一定还有警察军人活着,甚至还有许多身怀绝技的人活着,只是他们面对这些不怕死的丧尸也暂时没有办法,也躲藏起来了,总归都不敢出来和丧尸正面接触,可见丧尸绝非想像中好对付。二叔一定要接,但是得从长计议,贸然出去只会害了自己,您要是出点啥事,叫我跟我妈怎么活?”
韩波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拨拉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一边听我们对话。这时候插了一句:“叔,你别急,晚上我再出去看看,要接人也得白天行动,夜里外头丧尸多。”
我扭头看他:“天黑了还出去干什么?”
韩波道:“弄辆车。”
我爸一根接一根抽了好几只烟,终于冷静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平常颜色,大手一挥:“先吃饭。”
端菜时我妈把我拉进厨房,小声道:“别以为你爸能听你的,他倔着呢,晚上你要看着他,不许他出去,要接人也得商量透了再动。”
我戏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不想二叔到家来?”
这话问得可不是空穴来风,听说当初三兄弟挤在一起居住的时候,我妈跟二叔家就磕磕碰碰经常闹不快活。直到现在提起叔婶,我妈也没啥好话,大多是指摘他们尖刻酸气爱占便宜,仗着老爷子疼小的就欺负大嫂子之类。偏偏我爸这人不会哄老婆,总是站在大哥的公正立场上来处理叔嫂问题,看似不偏不倚,结果二叔倒是满意了,我妈攒一肚子气。
说来自从半年前二叔二婶跑来要分那没影子的拆迁款闹得不欢而散后,两家许久没来往了。
我妈打了我一下,气道:“你瞎说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二婶都不在了,我能那么不懂事吗?”
晚饭时喝掉了最后两瓶啤酒,我爸商讨接二叔事宜与我意见相左,争论来去,韩波和我妈都投了我的赞成票,他最终同意了明天去接人的计划,但心情非常焦躁,于是跑到院子里砸了个空酒瓶子。
四方寂静,那玻璃破裂声尤其清脆,我们仨坐在客厅一动没动,眼神交汇时能看出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任性的老头子!
饭后韩波出了门,我要随同被他制止,只说就在周边看看不走远,我妈千叮万嘱要他注意安全,给他后腰上硬塞了一把菜刀。
我趴在楼顶瞭望,看着月上中天,瓦砾废墟笼罩在一片银白光晕里;看着韩波低头插兜脚步轻盈地没入巷道的黑暗中,心里沉甸甸的。并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明天以后。
我的计划是,等天亮找辆车,走人烟稀少的路到小江山,接上二叔和弟弟,原路返回。可是这一路会不会遇到危险,能不能全身而退?
所谓计划,就是还没有实现的事情。完善的计划当然有助于增加成功率,可谁也不知道在实施的过程中会出现怎样的变数。尤其正在面对的,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爆发的丧尸流,无前人经验,无预防措施,单兵对战不能改变活人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丧尸越来越多了。在搞明白怎么夺回主动权之前,我们都是摸索者,探路者,实践者……也可以叫做“炮灰”。明天怎么接二叔,接回人以后又该怎么保住一家老小在末日里好好地生存下去?如果说之前得知丧尸爆发我还有点小兴奋小猎奇心理的话,现在却是真发愁了。
正深感人类之渺小之脆弱,愁得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时,就看见韩波的身影从黑暗处冒了出来,依然低头插兜脚步轻盈,前后不过十分钟,看来他真没敢走远。我爬起身准备下楼给他开门,忽然发现他的身后还多出了一条影子。
惊得我立刻又趴了下去,压着嗓子叫了声:“小波!”
他听见了,抬头望过来,我忙打手势,示意他身后有异,他却又像没看见似地继续朝大门走去。
楼顶无灯,他看不见也属正常,此时那黑影已离他越来越近,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放开声音喊道:“小波看后头!”
哪知这小子竟对我比了个“嘘”,转身一把拽了那黑影搂着,冲我道:“没事,下来开门。”
我的心跳由急转缓,半晌才稳定下来。是谁不重要,只要是活人就好。
不过等我开了门看清韩波腋下那个一头一脸血迹斑斑状如修罗的人,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之前早有预感,这货如果没死,说不定会来上门寻仇,谁让我嘴贱报了自家地址呢?
没错,来的就是周易。
他看见我,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很虚弱地说了句:“妹子别担心,这都是丧尸的血,能给哥找个睡觉的地方不?”
第6章 砍一个当练手
我一夜没睡,提心吊胆。
周易洗完澡被安排在楼下就寝,可他打鼾的声音简直像拉了警笛一样的刺耳。急促而高频,穿透楼板,刺破房顶,路过我的耳朵,直冲天际。
不止我,家里其余三个人也深受其扰。我几次听见有人开灯穿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楼,鼾声略有收敛,不久又回来了,然后鼾声依旧。
整整一夜,警笛有穷时,鼾声无止尽。四野八荒,还有听不见这声音的生物么?我非常担心早起之后发现,我家院子已经被丧尸包围了。
凌晨时分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不多时又被吵架声弄醒。竖耳一听,是韩波在单方面斥骂周易:“你丫天生的天煞孤星啊!谁跟你一块儿生活都得被你弄死,不是被你打呼烦死就是被你打呼引来的丧尸咬死!你要这样我们可不敢收留你,你是睡舒坦了,这一家子还要不要活?这么不合群呢!”
接着听到我妈在劝:“算了算了,赶明给小周找个止鼾夹。”
看来他们已经互相认识过了。我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睡不着又不想起,脑子里一团浆糊。
韩波昨晚出去踅摸车辆的时候遇见周易,他正朝我家而来。据说超市已被丧尸占领,他杀出一条血路,狂跑几条街找到了华富街菜场,也一眼就看到了我家。
对于他明确表示是来投奔的态度,我从心底是满意的。那些丧尸大约是我们开车造访超市引至,他没有死,也没有记仇,我也算放下了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今天要去接二叔,周易这是雪中送炭来了。可我仍对韩波说,要留心他的言行,他是个有心理问题的人,万一发现什么特别异常的情绪出现,我们必须有个应急办法才好。
这一夜之后,我认为周易不但心理有问题,生理也有。
吃完早饭,韩波带着周易出门弄车去了,我爸翻出了一双几年前买的耐克,换上他早锻炼时爱穿的蓝运动服,蹲在院子里把破铜烂铁铺了一地,刀子剪子铁锹工兵铲,一把一把地掂量过来。
我妈蹲他旁边,歪头瞅着他,满眼忧心,道:“我也去。”
我爸瞪她一眼:“胡闹!好好在家做饭,中午就回来了。”
我妈脸一板:“啥意思?你爷俩都走了,留我一人在家,那要是僵尸上门了呢?”
我爸道:“不会的,大铁门拴好,你不出去它们不会找来。”
我妈看我一眼:“那不行,你俩不能都走,我害怕,你叫大风留家里陪我。”
我爸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本来也没想带她去。”转过脸来指着我:“你在家陪你妈吧,有我们三个够了。”
我是想跟着去的,张了嘴又把话硬给咽回去了。接二叔势在必行,任何劝阻在我爸这儿都行不通,虽然我自觉不会添乱,但还是觉得我的加入会让他们分心,在家陪老妈是最佳方案,不然留她一个人非得急出病来。
于是我同意了:“行,我留家,等小波回来把路线确定一下,我再给你们科普科普。”
不多时韩波和周易回来了,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显得很是轻松愉快的模样。
“回来了,车找好了没?”我迎上去。
韩波叹口气:“菜市场外头没啥好车,就这辆油多,车钥匙没拔。”
“啥车啊?”
“五菱面包。”
“呃……真接地气,”我有点出乎意料,“这车行吗?你不是一直想挑豪车?”
周易在一旁很是推崇:“实用,以前我打工那家饭店老板就开这个车,皮实空间大,可劲踹不心疼,遇见丧尸上去就撞,撞坏了扔。”
我爸边听边点头:“五菱好啊,能装不少东西,我原来就想着买一辆呢,你阿姨不让。”
我妈嗔怪:“你没驾照买啥车啊,一辆车得好几万,我还给大风存嫁妆呢,她不嫁人你甭提买车的事。”
我爸笑:“想想还能不行?”
韩波打趣:“程姨给大风存了不少钱吧?”
我妈一脸自豪:“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存那点家底等她结婚了我都给陪出去。”
我一脑门冷汗,话茬子都扯到西伯利亚去了,这些人怎么一点末世的觉悟都没有?还家底呢,都是废纸!
“别瞎唠了,你们到底准备好没有?”我一生气打断了他们奇特的对话,“外头都是丧尸,你们在这讨论嫁妆像话吗!”
我爸面色一肃:“对,赶紧走吧,你二叔指定等急了。”
这厢几人又忙乱了一阵,找武器的找武器,商量路线的商量路线,我赶紧又给他们重申了一下事态的严重性,确定了能跑不打的方针,对我爸进行了重点科普,把我知道的那点丧尸知识倒了个精光,连哄带吓,只盼望他不要老夫聊发少年狂,能在先保自己的前提下救人。
临出门前,我左手拉着周易,右手拉着韩波,郑重地说:“我把我爸交给你俩了,看住他,必要的时候可以打晕了扛回来。”
两人也郑重点头,而我爸狠狠瞪我一眼:“混蛋!”
我把他们一直送到巷子口,看见三人上了一辆八成新的五菱宏光,轰轰两声低响,缓慢朝市场外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