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张炎黄惊道:“看,那有个孩子。”
第35章
路北一幢老式居民楼的七楼某扇凸出来的防盗窗里,跪着一个小男孩。
他抓着钢条,把小脸挤在夹缝里低头朝我们张望,嘴巴动着似乎在说话,但声音太小,没法听清。
如果小李子没有望天的习惯,我们大概就要与这个孩子错过了。
我昂着脖子叫道:“喂,你家有大人吗?”
那孩子一听我放声,慌张地朝道路两头瞅了瞅,然后摇头。
“楼里有丧尸吗?”
那孩子定住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对余中简笑道:“小屁孩儿还挺有心机,想把我们骗进去救他,看来楼里肯定有丧尸,怎么办,救不救?”
余中简抽烟,一脸漠然:“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这会儿又想起我是队长了,刚刚还否决我的意见呢!我哼了一鼻子对张炎黄道:“要不咱俩上去把他弄下来?打丧尸出现,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孩子,祖国的花朵,总不能让他活活饿死。”
“走。”张炎黄没二话。
李铜鼓一直看着那小男孩,此时道:“我也去。”
“你别去了,这是老楼,楼道狭窄,你块儿太大耍不开,万一被丧尸抱着啃一口就不好看了。”
余中简压根没动,我也不在意,一身的劲没使完此刻精神抖擞爱心爆棚,检查好武器,领着张炎黄就往路边走去。
高晨从车上探着头:“小张,嗯......小姐注意安全。”
嗯小姐?看来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顺嘴胡喊了,怎么喊都是错。张炎黄抱歉地瞄瞄我,我眉眼不动,面无异色,江湖儿女,不拘姓啥。
楼栋的入口在两家店铺中间,架着一扇不锈钢电子防盗门。虽然已经没了电,但不知何人将开口处用尼龙扎带给固定住了,外面的丧尸进不去,里面的丧尸出不来。
之前枪声早已引起了楼里丧尸的注意,此刻大门里面就有几只挤在一起,用身体撞着门,把爪子从缝隙里往外伸展。
我看着那扎带接口方向朝外,明白这是有人在临走前做下的,目的应该是为了保护楼里的人,防止外面的丧尸进入。但这个人一定没有想到,他再也回不来了,而楼栋里头也出现了丧尸。
“去把车上的尖头钢筋拿来。”我吩咐张炎黄,自己从裤兜里摸出一双橡胶手套戴好,这是刘美丽给我们每个人准备的,她说为了防止感染,得尽量避免和丧尸肢体接触,一定要接触的情况下,必须戴好手套口罩和护目镜。
从前没有防护的意识,等到有意识的时候发现已经不记得自己被丧尸血喷过多少回。身上,头发上,甚至脸上都沾过,要感染的话十回都染上了。但我依然活蹦乱跳,别人也是如此,这绝不是幸运,只能证明丧尸血中的病毒在离开宿主之后就会立刻失去活性。
终究没有残酷到底,终究还是给人类留了一条活路。
张炎黄准备好钢筋,我伸手从间隙中掐住了一截青黑手腕,使劲往外拉着:“扎它!”
丧尸被我拽出半个胳膊,脑袋正好抵住了门,爆凸的死鱼眼无法转动,像个装饰似地嵌在脸上。它头发脱落,脸却很完整,生前应该是个女性,我看见了它的眉毛——已经没有毛了,只有纹眉留下的痕迹。
钢筋从它的眼珠里戳进去,穿过后脑勺,一直想要反抓我的长着黑黢黢长指甲的枯瘦爪子蓦然泄了力气。
拽出钢筋,我们如法炮制,把挤在门口的四只丧尸全部杀掉,割断扎带,摸进楼去。
一层反面是商铺没有住人,二层四户,楼道很窄,其中对门的两家门户大开,联排的两家门窗紧闭,没有丧尸也没有人声。我们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地往上摸,从四层开始,楼道里就不那么清净了。
四层有一只年老的丧尸,脖子被咬断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在肩膀上,在楼道里来来回回走动;五层的是一男一女,其中女的变异了,呜呜叫地张着双臂飞扑;六楼比较凄惨,除了有三只丧尸以外,还有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趴在自家房中,有的挂在楼道栏杆上,因为过于残缺,已经分不出男女老幼。
我是撒放惯了的人,第一次在空间狭小处杀尸很不习惯,丧尸没能伤害到我,我撂腿甩胳膊的动作太大,自己把手给撞青了。
最终这些丧尸全部被我和张炎黄解决,打杀的过程中难免发出响动,那些关着的房门里却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七楼很干净,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楼道里有污血和脚印,楼梯上还有奇怪的团状痕迹,但四扇门全部关闭,也没有一只丧尸的影子。
根据方位推断,男孩就在中间并排两家的其中一家,他看起来正常完好,也许是被大人锁在了卧房里。张炎黄还在比划着算窗户偏向,我已经毫不犹豫地跺开一间房门。
“小弟弟在哪屋呢?”我举着刀踏进去,只看了一眼,没吱声回身就去挡张炎黄的视线,“不是这家不是这家,走走走。”
“怎么了齐姐?”张炎黄好奇地踮脚,我上手就把他推开了,“说了不是这家,去隔壁把门弄开。”
越不让他看越好奇,张炎黄忽然一矮身子,从我腋下往那屋里瞅了一眼。
接下来的十秒钟,他的脸红得像个煮熟的大虾,莫名其妙地腿软,踹门踹了两脚也没踹开。
“叫你别看你非要看,等着回去长针眼吧。”
那家客厅正中的地板上躺着一对男女,没穿衣服,以不可描述的姿态摞在一起,骨瘦如柴,已然断气。
完全没有顾忌活人的感受,这荒诞场景令我心生感慨。宁死不出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难道就像我爸说的死在自己家里是幸事?要死么你俩就好好死,还要来一出在绝望中快乐地死去......这境界一般人参悟不透啊。
张炎黄脸又红,腿又抖,门也没踹开,看着我呐呐不能言:“齐姐......”
我敲了敲那扇门:“那家是木头门,这家是铁门,能踹开就有鬼了,撬吧。”
改锥拿出来,刚放上锁眼,铁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软糯的小声音响起:“阿姨,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小东西根本没有被锁在卧室,指不定别在门后偷听动静多久了呢。
新华二小一年级三班的八岁男孩孟浩然,乳名小星星,有着一颗椭圆形的小脑袋,豆芽菜似的小身板,长得唇红齿白煞是可人。他的爸爸叫孟某某,他的妈妈叫张某某,有一天爸爸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也出去了,她说要去把爸爸找回来。外面都是怪物,他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上课了......
坐在孟浩然家的沙发上,听着他边哭边进行自我介绍,我环顾四周,反省了一下自己不切实际的救世主心态。怪不得他只在窗户里观望我们而没有激烈求救,就算今天不爆发爱心,这个男孩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孟家,是有实力的!
方便面,自热饭以及各种饼干蛋糕火腿肠的箱子几乎堆到了天花板上,餐桌上摆了一大筐真空包装的卤蛋,没开封的牛奶大约也有十几箱。小男孩哭诉的同时还有礼貌地递给我和张炎黄一人一瓶可乐,然后舔两口手里的棒棒糖,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甜蜜了。
“我想去找我妈妈,可是我不敢下楼,阿姨你能带我去吗?”孟浩然眼泪吧嚓。
“你一个人在家多久了?”
“十天,十五天......不记得了。”
就算是十五天前,丧尸也已经满城溜达,当妈的难道不知外出凶多吉少?为了寻找失踪老公,就丢下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想的。
“幸亏你没下楼,楼下都是丧尸。”
“嗯我知道,我妈妈走的时候还没有的,后来邻居奶奶和哥哥变成怪物了来敲我家的门,我害怕,就把它们引到楼下去了。我......我怕你们走了不来救我,对不起阿姨,我撒谎了。”小孩低着头说了实话。
“算啦,上都上来了,你刚才说引?怎么引?”
孟浩然搬了个小凳子放在门前,爬上去打开防盗门的小气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用力往外一扔。弹珠滚落在地,滴溜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晰,滚了一会儿,连贯的滚动又变成了啪嗒啪嗒地跳动。
直到弹珠的声音消失,小孟才从凳子上下来,又把大门打开向外张望,“就是这样引,妈妈说怪物是近视眼,只能靠耳朵听,我把弹珠扔下楼梯,它们听见了,就跟着叽里咕噜滚到六楼去了,我站到走廊里它们也上不来。”
我惊了,原来楼梯上的团状痕迹是丧尸滚落造成的,他还敢出门到走廊里望望风,独自一人生活的小孟真是个勇敢又爱动脑筋的孩子。我表扬了他,并批评了他妈妈不负责任。
小孟替他妈辩解:“我妈妈是跆拳道教练,可厉害了,她每天都能找来很多好吃的,还教我怎么打怪物。”
“可是她丢下了你。”我对失去理智分不清轻重的人一向不客气。
小孟低下头:“我爸爸都好久没回来了,妈妈一开始说不找他了,有一天又说要去找他,然后很快地就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被感染了。”
门口突然传来余中简的声音,他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是打算在这儿吃晚饭吗?该回了。”
不知这个孩子明不明白感染的意思,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哭,仍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棒棒糖上。
是啊,老公固然重要,可是在明知他遇难几率极大的情况下,怎会有母亲能狠心丢下眼前活生生的孩子,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呢?
我立刻接受了这种猜测,并且受到震动,万分怜悯地看了一眼小孟:“你妈妈临走时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去找爸爸,要我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出门。如果有人来救我,就让我跟人走,她说不管我在哪里,她都能找到我的。”
我和张炎黄同时狠狠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顿时勾画出一个得知自己感染,强忍悲痛,最后回家看一眼儿子之后毅然离去的伟大母亲形象。此时再看这一屋子的物资,仿佛都化成了两个大字:母爱。
我心潮涌动,拉起小孟,“走,带上这些东西跟姐姐走,姐姐会替你找妈妈的。你放心,你的东西谁也不能碰,就你一个人吃,谁敢吃姐姐就揍谁!”
小孟抬起泪眼:“谢谢阿姨。”
......真是一个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把孟浩然送下楼让高晨看着,我们几人返回楼上搬物资,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东西全部搬完之后,我在孟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沙发上悬挂着的全家福。憨厚男人的手搭在清秀女子的肩上,孩子倚在他们的膝头,两大一小笑意盈盈,笑容里藏着幸福满足和对未来的向往。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向女人道歉。对不起张女士,我错怪了你;放心吧张女士,小孟就交给我们了,愿你和你的丈夫能够在远方团聚。
带上孟家的门,忽然看见李铜鼓和余中简站在隔壁门前,两人均面无表情,看向屋里的目光虽平淡却目不转睛。
我走上前,“起开起开,看什么西洋镜呢,对死者尊重一点。”说着我就去拉门。
李铜鼓瓮声道:“他们在干什么?”
“死了,饿死了!”我翻白眼,把门关上,推起他往楼下走,“快点回家,听说今晚上食堂吃饺子,我也快饿死了。”
“他们饿了吃肉啊。”
我砸他虎背一拳:“何不食肉糜啊?你在我家真是好日子过多了,饱汉不知饿汉饥,人家连菜叶子都没了,上哪吃肉去!”
也不知李铜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他举起两根手指,对着点了点:“他饿了吃她,她饿了吃他。”
我倏地收回了放在他背上的手,惊恐地看着面前铁塔似的身影:“你......你说啥?饿了就能吃人?”
光知道这莽汉凶残,却不知他已经凶残到这种地步。如果有一天就我和他两人落入绝境,难道他肚子饿了就要把我吃了?这太凶残了!可怕的精神病,我以后一定要离他远点,还要号召所有人都离他远点!
李铜鼓下楼去了,我在楼梯上站着后背冒冷气,余中简路过我身边,淡然道:“他说的话,是疑问句。”
嗯?哪句?疑问什么?
我盯着李铜鼓的后脑勺琢磨了一路,把他说的话都用疑问句反复默诵了好几遍,终于捋清了这家伙的逻辑。
他们饿了吃肉啊?是在问我,那两人抱在一起是在吃对方身上的肉吗?
他饿了吃她?她饿了吃他?是小李子在表示惊讶,不敢相信会有人饿了就去吃人。
下车时,我硬是踮起脚搭上小李子的肩膀,义愤填膺地道:“就是,我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做出如此没有底线的事情来,就是饿死,也不能吃人啊,这太变态太残忍太没有人性了,我们一起唾弃他们!”
小李子甩开我的手,不高兴地看看自己肩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摸我。”说罢抱了四个箱子大步走开了。
我在后头撇着嘴摇头晃脑,谁想摸你啊,傲娇的精神病,忘性还挺大!
张炎黄和我都抱了箱子,连高晨这个尚未完全康复的病号也拎了卤蛋扛了牛奶,只有余中简仍然秉持了他一贯的空手主义,什么也不拿,晃晃悠悠往行政楼走。
小孟跟在张炎黄身后,转着小脑袋四处打量,一根棒棒糖吃完不知从哪儿又摸了一根,嘴里就没闲着过。
我和余中简并肩,想到他俩看那俩的情景,脑子一热就开了口:“哎,你知道那是干啥吗?”
余中简瞥我一眼:“什么?”
“那俩死了的人,你懂他俩在干啥吗?”
余中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盯着我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他懂!他的眼神在告诉我他懂!这就有点尴尬了。我讪讪地笑:“那会儿见你在那儿研究,以为你没见过呢......你看小李子他就没见过,嗨!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懂就好,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