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四层楼,行政三层楼,俱已清理干净,我们二十个人,可以撒了欢地住。
我和刘美丽作为曾经的职工,兼任起售楼小姐的工作,带领首次进驻精神病院的人员参观游览了整个园区。
在食堂操作间里,我妈看着四个不锈钢大锅灶,宽阔的洗菜池操作台,面点专用案,没电的大烤箱,往外流脏水的小冷库,赞叹不已,不停地说:“这能耍得开了,站十个人也没问题。”
我爸一路板着脸,哪怕小黑再卖力地给他推荐篮球场,钓鱼湖,他也只是轻哼一声没有表示。直到赵卓宝把他带进了病人娱乐室。摸了摸兵乓球桌和台球桌,捏起象棋盘上的炮看了一会儿,我爸说:“不错。”
不知多久没有在大自然中自由行走了,树木,野花,草地,暖阳高悬微风徐徐,湖面清波荡漾,没有恐怖的丧尸,没有凶恶的匪徒,女孩子们手拉着手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荣军医院有自己的应急电力系统,只要有充足的油料,让整个医院每一寸土地都被光明笼罩也不是问题。保安队还有电动巡逻车,电棍,手铐,无线电对讲机等等许多用得上的好东西,但那个大型发电机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油,秉持着节省物资的原则,我们决定还是保持晚间照明靠火,内部交通靠腿,近距离通信靠嘴的原始生活方式。
参观之后经过集体商议,一致同意暂时把新家安在行政楼里。这幢小楼几乎没有被丧尸踏足过。病毒爆发那天行政人员都下班了,仅有的几个游尸大约是我保卫科的旧同事,早被余中简他们砍杀,我没能见到他们变异后的状况也算是幸事。
行政楼装修讲究,三楼四个领导办公室都带有午休间和卫生间;二楼院办,财务,人事,工青妇等科室内物品俱全,搬张床直接可以住人。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除了洗澡不太方便外,需要克服的困难可以忽略不计。
我提议四个套间分给长辈我父母一间,重病号二叔父子一间,康复期患者高连长带张炎黄一间,剩下的一间抓阄入住,众人没有异议。
在行政楼一楼的会客厅里,大家围成一圈,目光烁烁地盯着我摇动手里的小纸团。周易眼睛不眨,好似要把我的手掌盯出个洞来。
我笑里藏刀,一刀劈了过去:“抽到套间想跟谁合居都行,就定一条规矩,男女不得混住!”
“凭什么?”周易果然忿忿。
“当然是尊重保护妇女,你有意见?”
“那人家要是愿意跟男的住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家是谁,”我朝陈若楠秦云努嘴:“你俩愿意跟男的住吗?”
“不愿意。”两人头摇成拨浪鼓。
我又看刘美丽:“你愿意跟男的住?”
刘美丽笑嘻嘻抱住我:“我就愿意跟你住。”
最后看向马莉:“你呢?”
马莉坐在大落地窗前的皮沙发上,穿着肥大的T恤和一条男式休闲裤,头发束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眼睫毛颤动着,细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愿意跟男的住,我这辈子都不愿意跟男的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易眼巴巴看着她满脸失望,我不自觉地缩缩脑袋,和韩波对视一眼,他冲我摇了摇头。
最终那个套间被小黑抽到了,他喜笑颜开喜不自胜,搂着他的好兄弟铁瓷罗胖子就飞奔上去感受贵宾待遇去了。其余人自由选择,或两人,或单人,自己搬床,自己布置。
我趁人不备抢先占据了工青妇办公室,依然和刘美丽同住。之所以选择这间是因为科员都是女人,遗留下来的女人用品特别多。
凑合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把布置房间的事全权交给刘美丽,我还有正经活儿要干——俘虏安置。
韩波他们去解人,我从值班台里找到钥匙,带着余中简上了住院部七楼。
“还认得这里吗?”我拿着钥匙,一间一间打开病房。这是重症科,每一个都是单间,每一间都只有一张床,每一张床上都加装了捆缚带;窗户是钢化玻璃,玻璃外是手指粗的钢筋护栏,就连病房的门都不是普通的木门。
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关押更恰当,手上没沾过人民的鲜血,身上没背几件重特大刑事案的病人,上不了七楼。
末日前,这层楼只住了一个病人。
“不认得。”他说。
“入院两年多,你连自己的病房都不认得?”
余中简跟随我的脚步移动,眼光扫过一间间空病房,平淡道:“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住过这里,我每次醒来,都是在卢医生的诊疗室里。”
我奇怪地看看他:“什么意思,怎么醒?卢小豆把你唤醒的?”
“是。”
“这不符合常理啊。”我糊涂了,“他干吗要唤醒你,不是应该消灭你的吗?”
余中简笑了笑:“我愿意被消灭,可是他不愿意。作为一个医生,他很有操守。”
我很尴尬地发现余中简说的没错,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别动,让我捋捋,卢小豆想让你保持清醒,但是你自己不想醒来,所以你总是在他的刺激疗法下被迫醒来,一旦离开他,你又会沉睡,转换出别的人格,是这意思吗?”
“是。”
“这不可能的事儿啊,为什么?”
“想死需要理由吗?”
“ ......大概,应该,可能还是需要一点的吧。”我感觉对话愈发艰难,但我对他想死的理由不感兴趣,因为我察觉到了另外一件很怪异的事情,“不不不,跟你想不想死没关系,你作为余瑜的副人格,卢小豆应该尽力消除你,支持你去死才对,毕竟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他为什么要不断刺激一个副人格保持清醒,我不太明白,你能给我说说?”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说,卢小豆是个很有操守的医生,没错,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他热爱精神病诊疗事业,对所有的精神病一视同仁,哪怕是个杀人狂魔,他仍能坚持着专业态度对待患者,不抵触,不歧视,只看病,不看人。
这么专业的医生,为什么要一次次与病情不利地唤醒副人格?
五分钟不抽烟这家伙就急得慌,在这略显阴暗的走廊里,他摸出烟点上火吸了好几口之后,才意味深长瞄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谁告诉你我是余瑜的副人格?”
“卧槽!”我口吐芬芳,一蹦离他三米远,本能从后腰一把抽出从不离身的改锥,迅速摆好战斗姿势:“你你你你特么到底是谁啊?夺舍的?重生的?别想装神弄鬼吓唬老子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
他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又说了另一句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应该说,余瑜是我的副人格,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哇哦!真是一个劲爆的消息,颠覆常理,颠覆认知,把我震撼得毛骨悚然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举着改锥想了半晌,对他道:“前些日子,我让你找刘美丽吃药,你吃了吗?”
韩波等人持枪押解俘虏前来,中断了我和余中简的对话,事实上我也不太想再继续对话下去。这段时间事多,我很少分出心神去关注几个精神病的精神状况,并且随着相处日久,我竟渐渐习惯了他们偶尔在犯病边缘反复试探的行为。比如赵卓宝的花痴症状仍在持续,比如小李子一打架就刹不住闸,非巧克力不能让其平静的状态。
还有余中简,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个,我什至生过他情商低的气,吃过他拉拢韩波的醋,还试图与他加深交流以期达到互相理解,让未来合作更加和谐的目的......即使嘴上时常骂他精神病,但不可否认我越来越倾向于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可是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余瑜都成了他的副人格了,卢小豆拼命救治的是谁啊?是余瑜啊!刘美丽天天拿着余瑜的病历能不知道真相吗?人家入院登记时掏出的可是正儿八经国家发放带防伪的二代身份证,这丫妄想症比周易严重多了!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精神病的行为模式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伪装成正常人的精神病更难捉摸。
给俘虏们分配病房的时候,有四个人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剧烈挣扎,竭尽全力地闷叫起来,死活不肯进去。我心不在焉神思飘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冷不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耳门台磕在了门框上,疼得我一抽抽。
余中简在身后虚扶了我一把,接着一步迈上,迅雷般速度出拳,一拳砸到那人颈侧。使坏的家伙就一声不吭倒进病房里,俯在地上不动弹了。
等韩波他们过来举枪威胁的时候,俘虏们早已进房,一脸乖巧。
我揉着耳朵对余中简说:“谢谢。”
他回:“不客气。”
那一刹我突然就想通了,反正卢小豆也找不着,随他怎么编吧。看样子他现在是不想死了,还有种本王归来拿回身体主持大局的王八之气隐隐发散……其实妄想症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周易,成天以吊丝之身幻想人王之尊,却不影响他吃饭叭唧嘴,睡觉打呼噜,打架下死手以及毫无人王气质的出口成脏。所以余中简要是能一直妄想着自己是主人格也挺好,只要他能压制住余瑜,继续在团队里发光发热保持团结友爱,就仍然是那个我最想留住的崽。
安置人员,清算战利品,分配人工,建立岗哨;同时还要关爱病人,审讯俘虏,追查逃犯,警戒丧尸以及继续搜罗更多物资来保证生活设备的正常运转。人还是那么多人,搬到一个占地广阔的地方,工作量却突然比在老齐家时多了好几倍。
余中简下楼时跟我谈了谈这些问题,表示让我拿出章程。
我:?为什么让我拿章程?
我自封战斗冲锋型人才,不耐烦搞管理那一套,何况离开我家,我也摆脱了东道主身份。现在谁再跑来问我有没有辣椒酱,给找个鞋刷子或者擦屁股纸用完了什么的,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关我屁事”。
可是大家显然还没有摆脱“寄人篱下”的阴影,我一回到行政楼,一帮人就冲了过来。
“大风,有新牙刷吗给我们发一个我和胖子都半个月没刷牙了。”
“自己扒拉去。”
“齐姐,卫生间没有热水怎么办啊我想洗头。”
“自己烧去。”
“大风,这边灶上液化气也没多少了我说过多少回让你去找你就当耳旁风!”
“明天就去。”
“风姐,我不想睡病床我看中了深切治疗部里的电动床能搬吗?”
“……那是电椅。”
我一脸忧伤地躲着我妈蹲在楼侧的小花坛里抽烟,心里愤愤不平,为什么没人记得刘美丽也是这里的员工,她地头也熟啊,张口大风闭口齐姐喊得多顺嘴,就知道使唤我,真烦!
韩波和周易并肩走来,我只在灌木丛里露出个头顶也能被他们认出来:“大风拉屎要纸吗?出来,我跟你说说那几个女人的事儿。”
我慢吞吞站起身:“哪几个女人?”
“就是汽修厂里的……”
“齐姐!齐姐!”
韩波被打断,我一听“姐”字就头疼,转脸气呼呼:“烦死了都,能不能让人清静会儿,又啥事?”
张炎黄喘着粗气从楼里跑出来,“连长,连长说他想见你。”
呃……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心里的火气烦躁,咻一下全没了。
第32章
韩波在后头喊我:“哎,我跟你说事儿呢!”
我把什么男人女人的都抛在脑后,脚步飞快:“你看着办吧,别老问我。”
书记的办公室就是好,又敞阔又明亮,办公桌一人多长,皮转椅上放着按摩腰垫,沙发旁有饮水机,仿红木的大书柜里摆的全是医学大部头,窗户下头搁着几盆枯萎的绿植,窗帘还是电动的呢。
我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良好的环境有利于病人及早康复。”
张炎黄感激:“齐姐,谢谢你给我们分了个套间,这样我照顾连长也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
推开休息间的门,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双乌黑乌黑的瞳仁。他没有躺下,半倚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铺盖都是从家里拿来的,干净松软,确保不会让他的伤口不适。
我挂着和蔼的笑容走近:“小伙子好点了吗?”说着帮他掖了掖被边,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亲切友善而不失自然地道:“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士姐姐说,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的任务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知道吗?”
张炎黄站在我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吭吭哧哧地像卡了痰。而床上的连长,却蓦地扬起他那黑紫未褪的嘴角,露出个极柔和的微笑来:“你好,我叫高晨。”
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被张炎黄宽阔的肩背阻挡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几束泛着金芒。略略长长了的寸头桀骜地支棱着,寸头下是一对浓密的眉毛,眉毛下是一张红青乌紫五颜六色的脸。透过红青乌紫,我敏锐地看穿本质,这个摆脱了死气的男人变得能说会笑鲜活生动起来,而且长相绝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抿了抿嘴,搓了搓手,我稍显局促地道:“你好,我叫齐爱风,你......贵庚?”
离开书记套间,我的和蔼可亲瞬间消失,怒冲冲吼了张炎黄:“你这孩子听话听不明白,他要找刘美丽,你叫我来干吗?”
张炎黄很委屈:“连长说找一下昨天他清醒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不是你吗?”
“是我。”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但是他找的确实是刘美丽,你听话要听全乎了,人家想做检查,问问自己的病情,咨询一下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你连长怎么婆婆妈妈的,不都失忆了吗还问啥后遗症!”
张炎黄低下头:“他以前很严肃,不苟言笑,现在也是着急吧,什么都忘了,名字都是我告诉他的。他不认得我,忘了陈班长,也忘了怎么受的伤,连自己是个军人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呜,好可怜的样子,我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忍心发火了,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俩词来形容心情,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了。虽然我有点败兴,还是负责任地去通知刘美丽查房,病人一无所知惴惴不安,对康复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