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挑衅父权:成长任务三•六
时间往前推啊推,来到龙驭上宾的消息晓喻嘉陵府的当夜。
府衙三堂,外书房重地。
江砚迈步进屋,回身关上房门,作揖行礼:“拜见府尊。”
黄运道正用湿帕子净面擦眼,缓解烟尘侵袭双目的不适,抬起手示意他免礼,说道:“观澜快坐,坐稳。我有件要事要同你说……”
江砚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依言坐下。
黄运道问:“我先前让你熟悉嘉陵府的粮运章程,现下可先放一放。唉!你当初若是继续科考,未必不能中进士……”
江砚不知他是何意,连忙自谦并夸赞黄运道高中状元实至名归,他无颜相比。
他自然想考进士,读书人谁没做过状元及第,打马游街的白日梦,可是诗书都在士族家中存放,庶族无缘一见。
进士三年一科,收录三百人。往前数年,其中没有一个庶族。
进士的学问,他根本没有习得的资格。
黄运道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你的一身学问不能浪费,我想让你到府学待一段时间,给学子们讲授经义。”
江砚还没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府尊是让我再兼一职吗?我每旬可抽出两日时间……”
“并非如此,”黄运道打断他的话,说道:“国丧之后,你先到府学做府学训导,空缺的经历一职,暂且有别的安排。”
江砚:“……”
江砚道:“可是擢升的文书都已经下了。等国丧一过,下官可凭文书报到……”
府经历主管府衙的文书收发、流转与归档,是一个沟通上下的重要职位。
当初,黄运道许诺给他的职务是通判,府衙中排行第三的官位。现在的通判年事已高,还有半年就要致仕,到时候由他接任,可谓相承无间。
他早已经订好宴请新同僚的席面,因国丧宴请自然要取消,不过早已备下的喜礼依旧可以挨家挨户送达。
等正式入职,再找一处茶楼,与新同僚联络感情,要是府尊肯赏脸到场,未来他在嘉陵府做事会顺畅很多。
一桩桩,一件件,江砚早已反复琢磨数遍,力求没有错漏。
昨日,他从翠溪县出发,送别者很多。他意气风发,沐浴在同僚羡慕的目光中,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简直快活无比。
人前显贵,令人身心舒爽。
现在让他去教书?
那么,他得先从府衙高级官员才能住的宅子里搬出来。
他的耳边响起无数熟悉声音的讥笑,他知道那是幻觉……
江砚面容僵硬,迷茫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黄运道说:“今日下午,景哥儿和呦呦掌掴康王世子,还将其丢入西河……”
江砚……江砚要是站着的,现在已经摔到地上去了。
半个时辰后,江砚离开书房,像是一缕游魂,飘向江家。
黄运道对书童说:“你去同老夫人说一声,让她今晚把呦呦接到家里暂住……”
书童正要领命而去,黄运道已经改了主意。
“不必了。”
书童有些担忧,“江县丞不会打骂小姐吧?”
“他敢!”
黄道运瞪眼,重重一拍书桌。转瞬,他又笑起来:“掌掴王府世子正逢国丧消息传来,全身而退,呦呦这运气啊。”
他已经习惯呦呦出门总是会遇到事情,连小姑娘胆大包天对王府世子出手,也不觉得她做得不对。
这不是没事吗?
总归,不管事情的开头多么糟糕,经过如何曲折离奇,最后的结果都是否极泰来。
呦呦福运加身,行事自然运开时泰。
见书童还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黄运道笑道:“你放心吧。这会儿,你家小姐没准正等着她爹回家,好看笑话呢。”
书童放心下来,说道:“那咱们是不能好心办坏事,耽搁小姐取乐。”
外人都能看清,这一对父女是冤家。
偏偏江砚看不透啊。
黄运道感叹:“哎!这样灵慧聪颖的孩子,怎么没托生在我家呢。”
托生到江家,白瞎了!
书童:“……”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黄运道站起来,往外走去。今夜没觉可睡,又得出门了。他吩咐道:“选几个翠溪县出身的衙役,跟着你家小姐。下次再有事儿,本官不能只比江砚早一些知晓。”
至少,得比找上门的麻烦先晓得来龙去脉吧。
也是他来嘉陵府的时间太短,耳目还不够清明的缘故啊。
想到这里,黄运道的脸色数度变化。
真正走出书房大门,只剩满面伤心之色,使劲嗅一口书童递过来的蒜帕。呜呼哀哉,泪如雨下。
“龙驭西归,臣心悲恸,呜呜呜。”
“大行皇帝知遇之恩,臣此生不敢忘记。呜呜呜。”
县衙江宅之中,此刻也有人在哭。
正是被江砚从床上揪起来,怒打屁股的江景行。他哭得真情实感,边哭边嚎,好听的话说不出来,只会反反复复求饶。
“爹,别打了!”
“我错了。”
“我不该撒谎。”
江砚一句话都不说,藤条抽得簌簌作响。
江景行满屋乱蹿,哀叫不绝。
孙氏站在门外,屋内的动静让她眉头皱成深刻的川字形。她低下头,小声对孙女说:“这热闹有什么好瞧的,我们赶紧回屋去吧。”
玩家小姐笑眯眯说:“屋里热,这里凉快。”
孙氏道:“……咱屋门外也有院子。”
玩家小姐嗑着瓜子说:“这里有台大戏,正粉墨登场。”
孙氏叹气:“我还以为,你和景哥儿的关系好一些了。”
玩家小姐心想,绝不可能。
咔嚓。
咔嚓。
孙氏见瓜子壳越来越多,便知道不用等孙女的答案,大戏孙女看得很开心,里面的一爹一兄,她谁也不心疼。
孙氏却是有些担忧,她看向钱沅沅,“你不进去拦吗?”
钱沅沅道:“不碍事,相公打孩子用的是藤条。这东西打在身上很疼,但绝不会伤着筋骨。”
从里面的动静可以知道,孩子挨打并不冤枉。
孙氏:“……”
半个时辰后,江砚牛喘着打开门。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孙氏吓得一激灵,挡在孙女面前,板着脸道:“你打了我孙子,可不能打我孙女了。”
江砚说:“娘,你让开。”
孙氏一动不动。
玩家小姐淡淡道:“奶奶,你让开吧。我和爹有话要说。”
孙氏虽有些迟疑,但还是依言照做,挪步让出身后的玩家小姐。
江砚看看亲娘,再看看女儿……女儿坐在玫瑰椅上,正往外吐瓜子皮。乌黑秀丽的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如同一缕轻盈的月光。
皎洁的月亮挂在她的身后。
重重深宅像是为她铺开的画卷。
这震撼人心的美丽让江砚丢下藤条,无能地颤声道:“你竟然敢打王府世子,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正确的事情,我救了江景行。”
江砚找回些许理智。
“那也不能鲁莽行事。你害惨我了……”
“你说过内外终究有别,女儿是外人。我害不了你。”
江砚:“……”
女儿没有出嫁之前,惹事的第一责任人是她自己,然后是江家。
江家的一家之主,自然是第二责任人。
可女儿的特殊性让第一和第二责任逆转。
玩家小姐打了一个哈欠,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话是我说得不对,可你这一闹让为父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擢升时的道贺还在耳边,转瞬大梦一场空。你知道有多痛苦吗?”
江砚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要求道:“呦呦,往后不可这样行事。”
玩家小姐回过头来,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父权之上,还有政权。
她的靠山一直是黄知府,而黄知府的官威大于江砚。
玩家小姐在江砚茫然的目光中,声音轻快地说:“你的权力在我这里失效,所以别对我说‘不可’两个字。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无法阻止。”
江砚心中弥漫起巨大的恐惧,他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很想问:“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可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巨大冲击,让他一时难以张开好似被浆糊黏住的嘴。
如果他问出口。
玩家小姐会回答他: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