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生水起:成长任务三•五
嘉陵城,康王府。
赵仲杰一见康王妃,先问:“娘,爹呢?”
康王妃说:“你爹在屋里哭呢,你先别进去,免得他羞恼。咱们立刻就要启程去上京,你赶紧先吃几口东西,咦?”
康王妃的手摸到儿子尚带水汽的头发,皱眉道:“下人怎么伺候的,竟叫你出一头的汗?”
“这不是汗水,”赵仲杰告状道:“娘,我今儿被一个经历家的儿女打了。头上的不是汗,而是西河河水,我被她家下人推进河里,吃了好几口脏水。”
康王妃怒道:“好大的胆子,你伤哪了?”
赵仲杰哪好意思说自己伤的是脸,丢的是面儿。他哀求道:“倒没留下什么伤痕,但我吓到了。娘,你得替我报仇。”
“那两个狂徒人在何处?”
“傅安说,这兄妹俩应当居住在府衙之中。”
康王妃叫来王府右长史,当着赵仲杰的面吩咐道:“你亲自上门,找知府把冒犯皇室宗亲的狂徒要来,在府中行刑。先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赵仲杰连忙道:“别!先不要动刑,把人关着就好。本世子还从没挨过打,不亲自报仇怎么能行。”
康王妃宠爱儿子,说道:“听世子的吧。”
右长史匆匆去办事,早些办完,他也好赶紧出城,尽早追上王爷仪仗。
这次,府中的人大半都要跟随康王一家前往上京城,右长史身居要职,自然也是随行官员之一。
那里是风云变幻的中心,还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哪怕贵为王府二长史之一,他亦是满心忧虑。
急切的右长史赶到知府衙门,被一位师爷迎进三堂,二人你来我往,相互试探。最后以师爷落败为结果,右长史从他这里知道,下午发生在学子街的事情,还没传进知府的幕僚耳中。
这也难怪,黄知府刚上任三个月,耳目自然不够灵巧。
可右长史并不敢小看对方。
他家王爷是宗亲,但这位也不是没身份的人——黄知府是外戚。他叫当今皇后、未来太后一声姑母,康王见到他,亦要喊一声外侄。
不多时,黄知府脱身回府,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和右长史见面。
因冯师爷没有探听出右长史的来意,黄知府本以为少不得说一番闲话,才能得知对方的来意。没想到右长史开门见山,把代办事项和盘托出。
黄知府听到开头,心中已暗叫不好。已有十成把握,被找麻烦的是江家的一对儿女,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长史可知,那对儿女叫什么名字?”
右长史早就查清楚了,说道:“那狂徒一个叫江景行,一个叫江玉姝,为一家兄妹,其父江砚。此人由翠溪县县丞擢升嘉陵府经历,府尊不会认不得他。”
黄知府笑道:“原来是江家的一双儿女。实不相瞒,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江家小姑娘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她。”
这就是假话了。
黄运道记得清清楚楚:呦呦认生,只要江家老太太不要旁人。她小时候,自己牵下小手手都要被嫌弃。长大之后,倒是不再依恋长辈,满县衙撒欢乱跑,偌大的翠溪县装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我把江景行当作子侄对待,江家的小姑娘对我来说,和亲生的孩子没有差别。她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弄伤王府世子。其中肯定有误会。”
右长史料定此事并非空口白牙一说便能办成,有理有据道:“人证物证俱在,断无误会。我并非一人前来,今日亲眼目睹此事的家仆就在外面,府尊大可唤进来询问,要是觉得家仆有顺从主人,隐瞒真相的嫌疑,那也好办。漕河经略家的公子请不来,城内各家的少爷不好惊动,但请几个平民百姓、商贾子弟当面作证,并不困难。”
“今日之事,围观者不下百人,确有其事!绝不会冤枉府尊下属的子女。”
黄知府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正因如此,他面容一肃,说道:“今日这两个孩子你是带不走的,请回吧。”
右长史露出讶异的神色。
这位年纪轻轻的府尊竟然一改往日的温和有礼,骤然强硬起来,竟让人有些难以招架。
先前的三个月,他几乎没显露出半点脾气。但凡遇事,皆依照前府尊定下的规章办理。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却连烟圈都没吐半个。
这般作为,嘉陵各方势力皆看在眼里。纵然无人敢当面轻慢他,却难免觉得他在翠溪县闯出的实干之名多有水分,亮眼无比的政绩,亦是运道昌盛之故。
显然,这些人看走眼了。
右长史自知就这么回去交不了差,争辩道:“这回我们康王府是依律办事,殴打宗亲是重罪,府尊若打定主意包庇二人,我少不了要去道蜀衙门禀明按察使,再者我家王爷此刻恐怕已启程赶往上京。呵呵,府尊就不怕上京来旨,治你一个欺辱宗室,藐视天威的罪责。”
黄知府叹息一声说:“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此时王府和世子不该和本府一样,心中只有‘感怀圣德,追思洪业’八个字,将其余诸事都抛之脑后吗?”
“国丧期间,无哀戚之情是重罪。依我看,实在没必要纠缠儿女打闹的小事。”
黄知府何许人也,一脚踩中右长史乃至整个康王府的死穴,追着穷寇乱杀。
“哎,有安王前车之鉴,右长史不要害康王殿下重蹈覆辙才好。”
先帝共有四子,皆封王爵,其中福王继承大统,寿王久居上京,康王早早就藩,唯有安王惨遭贬爵,降为郡王,不久后便郁郁寡欢而亡。
事起之因便是安王在太祖的葬礼上,表现得不够悲伤。
右长史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暗恼: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黄知府端起茶杯,温声问道:“右长史若是没有别的事,本府便不留你了。”
右长史纵已一败涂地,却犹不肯让步,沉声道:“堂堂王府世子绝不能被白白冒犯,否则有损皇家威严。”
这就是宗室的底气。
黄知府深知若不给个交代,于他自身也是隐患。此事日后要是被翻出来,自觉利益遭到损害的皇家血亲们,会对他群起攻之。
江家必须受罚,他的底线是江砚——当爹的,代女儿受过是应有之理。
黄知府沉吟片刻道:“养不教,父之过。江经历降职为府学训导,如此处罚,想必已足够了。”
从正八品经历,到从八品府学训导,看似只降职半阶,却是从实权职位被挪到府学的闲差,二者差别之大,已足以让右长史交差。
右长史带着此行的结果夙夜疾行,追上康王府仪仗,将此事禀告王妃和世子。
王妃说:“此事你办得很好。”
她正是顾及国丧,才让右长史把人带回王府秘密处理。
“不行,罚她爹有什么用处。”
赵仲杰怒道:“难怪她胆量这么大,原来是仗着有知府撑腰。”
王妃先让右长史退下,才与赵仲杰分说:“怎么没用,江家庶民出身,子女在外行走,婚姻嫁娶皆看其父的官位。黄家小子口口声声说把江家儿女看作亲生孩子,他们也并非知府子女。这件事到此为止——”
王妃不等儿子发火,继续道:“娘并非不让你报仇。江家只要还在嘉陵城,你随便寻个理由便可让他们尝到吃不尽的苦头。来日方长。”
王妃说得在理,可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来说,仇恨只是隔夜便让人辗转难眠,苦盼来日则越盼越苦。
一路舟车劳顿,往日里沾枕头就能睡着的赵仲杰变得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一定会梦到西河岸边受辱的场面。
围观者的讥笑会让他惊醒。
一下又一下伴随香气打来的巴掌会把他拍醒。
微风总是只吹起小半截面纱,让他无法看到小丫头的全部面容而急醒。
到达上京的时候,赵仲杰瘦了好几斤,还因面容憔悴而被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夸赞“至性动人,哀恸由衷”,他并不在意,只一心想着回到嘉陵城,报仇解恨。
这份冤仇,快成他的心魔了。
他苦等到国葬结束。
可惜,先帝梓宫入葬之后,宗室还不得返还,需得新帝的登基仪式结束,宗室才能陆续离开上京城。
这时,赵仲杰派回嘉陵城的下属回来了。
这个下属是奉命回城绘制江家玉姝画像的,可他带回一张空白的画卷。
赵仲杰问:“你没看到她的面容吗?”
“看到了,”下属回忆起初见江小姐的情景,露出迷蒙之色,他道:“可是画不出来。”
赵仲杰:“……”
下属解释道:“江小姐长得……”他觉得言语难以形容,只能笼统描述道:“她可爱至极。”
赵仲杰:“……”
他完全没办法把可爱至极四个字和刻在他脑海里的小半张面容拼凑起来,还原江玉姝的相貌。
更好奇,更抓心捞肺了。
赵仲杰问:“小丫头近况如何?”
他的好兄弟们肯定会替他“照顾”小丫头,不过不是他自己报的仇,并不会让他解气。
下属说:“风生水起。”
赵仲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