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她那条绿裙子。
屋子被糟蹋成这样,当然不能要了。
她扑棱双翅, 飞上树梢,落进他送她的新巢。
左右看看,只见一根根硬木枝搭建成榫卯结构, 致密而结实,有一种冰冷规则的美感,像他本人。
扶玉弯起脚爪, 卧进去,打了个滚——他没控制住鸟类筑巢的本能, 她也放纵天性,不顾形象扑腾打滚。
“喜欢?”他问。
她三爪朝天,弯起眼睛:“嗯!”
她往边上拱了拱, 腾出半边窝, “你也进来!咳,试试够不够结实。”
——她画蛇添足地补了后一句。
君不渡垂头笑了下, 没进去, 只道:“够。”
他这人, 尺子成精。
他说够那一定就是够。
扶玉不好直说自己想和他亲近, 不满地嘀咕一声,把脑袋埋进窝巢。
“笃,笃。”
他用尖硬的利爪轻叩树枝,问, “我什么亲戚?”
扶玉:“云朵儿徒弟,姓贺兰的。”
君不渡一脸没印象。
他缓缓蜷了下爪子,模拟捏爆头颅的动作。
他温声道:“云朵儿为何让人擅动你我之物。”
扶玉翻过身, 伏卧在巢里,把下巴搁在整齐致密的窝巢边缘,叹气:“正常来说没人会进这个屋——我死在外边,并没有特意通知宗里,一般人都以为我还在。”
君不渡微微颔首。
她一身手段神鬼难测,她活着,没人胆敢擅闯她的地方。
“除了敌人。”扶玉笑笑地说道,“只有他们很确定,我已经死了。”
毕竟都把她挫骨扬灰了呢。 :)
天色暗下,扶玉开始打呵欠。
三足金乌幼崽的身体并不强壮,在丹殿合作击杀马福明耗尽了体力,此刻躺进舒服的窝巢里,懒洋洋一阵犯困。
君不渡:“睡一觉,调整状态。”
扶玉点头,脑袋勾进毛茸茸的胸脯里,再没力气抬起来。
温暖,黑沉。
“轰隆隆——”
听见雷声,扶玉下意识睁了睁眼睛,本能想要躲避风雨。
还没分辨清楚昏暗里的轮廓,身躯忽然一紧。
她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唔……”
眼前温暖漆黑,风声和雷雨声都被阻绝在外,扶玉眼皮一沉,安心入睡。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她恍惚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
“嗯……”
那也是一个暴雨夜。
狂风把雨水变成刀子,唰啦啦切割着大地。
扶玉病了,皮肤滚烫,人却冻得直发抖,破烂的被子裹在身上没有一点用。
她烧得迷迷糊糊,胆大包天拱到老神棍身边。
脑门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扶玉没醒,呜呜两声,继续往热气传来的地方拱过去。
老神棍愣了下,粗糙的手掌重新覆上她脑袋瓜,嘶一声,嘴里骂了句脏话。
她没再推开扶玉,当然她也没有抱她。
老神棍动作生硬粗鲁,抓起被子一股脑裹在扶玉身上,然后任凭扶玉挤在她身边。
扶玉半夜晕乎乎醒来,发现自己滚在老神棍怀里,当场吓一身冷汗,病都差点儿吓好了。
她不敢动,一边害怕,一边近乎贪婪地汲取老神棍身上热烘烘的温度。
距离老神棍上次背她,已经过去了四年。
从她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二次和娘亲离得这样近。
‘呜,生病真好……’
君不渡展开羽翼,护住熟睡的扶玉,为她遮风挡雨。
她难得流露一些柔软的、脆弱的神态。
他垂头看她,放任她整只拱进自己的怀里。
他很小心地收好自己坚硬锐利的的喙、爪和飞羽,用自己腹部的绒毛覆住她的身体。
扶玉舒服得想打滚。
但她没敢动,只乖乖依偎在身边温热的怀抱里,生怕惊醒了美梦。
外间狂暴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停歇。
扶玉紧闭双眼,眼珠不自觉飞速转动,身体一寸寸紧绷。
在那个烧得晕头转向的夜晚,她依稀记得后半夜有人来敲门,隔着漏风的门板,那个声音带着点急切,匆匆给老神棍递来一个糟糕的消息。
扶玉整个脑袋像在沸水里煮,咕嘟咕嘟冒白烟,耳鸣得厉害。
她用力去听,却听不清。
后来她又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
清晨醒时,扶玉脑袋仍然沉重,眼皮烧得浮肿。
她惊愕地发现老神棍抱着她,甚至还低下头来,下巴和嘴唇紧贴着她的脑门。大概是在探她温度的时候不小心睡了过去。
扶玉像被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老神棍不揍她,抱着她。
这种感觉好陌生,好不习惯。
她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滚烫的浆糊,她不自觉开始奢望,要是一直病下去,是不是每天晚上娘都会抱她睡觉?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心翼翼翻起眼睛偷看。
晨曦从破窗里透进来。
扶玉对上了老神棍冷硬如冰的眼睛。
距离那样近,她清晰在老神棍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红扑扑的脸颊,乱蓬蓬的毛发,傻乎乎一脸蠢相。
老神棍一把推开了她,把她从床上推到地上。
然后老神棍跳下木板床,捡起一根烧火棍,追着扶玉一顿狠揍,往死里揍。
扶玉被打跑了。
她拖着病没好的沉重身躯,逃离租借的小破屋,狼狈至极地躲进城外城隍庙,好多天不敢回去。
她后悔得要命。
明明知道老神棍讨厌自己,还要贪心凑上去讨打。
又羞又悔。
君不渡察觉怀里的身躯逐渐僵硬。
他偏头蹭了蹭她面颊,她一惊,下意识往后躲。
他轻叹:“还是不喜欢与人亲近。”
扶玉眉心紧蹙,浑身不安。
等到她在城隍庙里养好了伤和病,小心翼翼返回城中……她再也找不到老神棍了。
雨夜报信的那个人让她快逃,他告诉她老神棍得罪了大人物,被抓进地下赌坊,生死难料。
天气分明晴朗,扶玉却感觉一道又一道雷电劈在自己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小破屋的。
烧火棍胡乱扔在地上,床上被子还是那天离开时的形状。
她和老神棍最后一次相处……最亲近,也最疼痛。
扶玉惊喘着醒来。
天已经亮了,她的周围却仍然漆黑温暖。
她不安地动了下。
熟悉的气息退开些许,眼前漏下一道晨光。
君不渡直起身,抖了抖羽毛。
扑棱、扑棱。
周遭一阵雨打芭蕉的清响。
他抬起右爪,握了握她的肩膀(翅根),扶她站立起来。
扶玉发现自己满身都是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