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再出一招,你必死无疑。”
不想百里衍听到这话却是笑意渐甚,“那便死吧。”
他说罢拔出刀来,竟不顾受伤,将浑身灵气凝聚于刀刃之上,势要和他决个高低的。
简直就是找死。
陆远和微抬手,指间翻转,不过这招却未出手,因为黎清词挡在百里衍跟前。
“住手!我跟你回去!”
身后百里衍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疑惑唤她,“清清?”
黎清词不知道为何未来的阿衍没有出现,可她很清楚,现在的阿衍打不过陆远和。陆远和只一招便已让他身负重伤,阿衍若强行运气出招,只会让自己受伤更深。
黎清词深吸一口气,骤然感觉一股无力感袭来。她以为这一次她和阿衍的结局会是不一样的,她以为重来一次她能改变一切。
不想阿衍这一次再因为她受伤,想要好好爱他,想要好好和他过下去,哪怕做一对凡人夫妻也好。
可现实却又让她无力。寒风吹来,即便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即便已让灵力御寒,可还是抵不住刺骨的冷。
黎清词回头,对上紧皱眉头的阿衍,不知是因为受伤的痛还是因为听到她这句话。
“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百里衍冲她道。
她深知阿衍的偏执,他既然这么说,就已经做好了要跟陆远和死斗的准备。
可她不想阿衍因为她豁出性命。想要和前一世不同,想要阿衍有不一样的结果,想要这样也好,这样当一个凡人。
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若你是因为怕他,即便我活了下来也会一直不甘心,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他带走你。”
百里衍话落,陆远和低吟一声:“不自量力。”手指微动轻轻一弹,便见一道剑光自他指间射出,竟绕过身前的黎清词直刺百里衍胸口。刺啦一声刺破血肉的声音,百里衍眉心紧拧,口中猛然吐出一口血。
黎清词面色一惊,急忙扶住他,黎清词满面怒色向陆远和看去,说道:“我已答应跟你回去,你为什么还要伤他?”
“他若以死相拦我便成全他,我不想再与他多浪费时间。”
黎清词手指暗暗握紧,百里衍无所谓将嘴角的血随手擦了擦,他道:“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不会让他带走你,你若因为我而受他强迫,我即便活着也会看不起自己。”他说罢便准备运气出招,受了内伤,稍一动便钻心的疼,疼得面色抽搐,他却不管不顾。
黎清词心痛不已,好像无论她怎么做阿衍都会受伤,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好像命运就是这般注定,她别无选择。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我其实也愿意同他回去的。”
百里衍一愣,目光疑惑看向她,黎清词道:“之前确实想过就这样和你普普通通生活也好,做一对凡人夫妻,可是时间长了便觉得倦怠。想我从小到大便没受过苦楚,如今又坐拥黎家家业。若我回去,我依旧是黎家二小姐,依旧是仙门的天之骄女。可是我在这里什么都不是。阿衍,我生长于仙门,终究是与魔有别的。”
黎清词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番话,为什么又是这样,明明不想说这些话的,为什么又说出口?就和前世一样,明明不想那样说的,可就是被逼着,命运逼着,想要阿衍放弃她,想要阿衍活下去,好像只能这样说,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了。
她突然明白了那日,大魔头在听到她那些话后的嘲笑。那日她说,这一次会不一样的,她和阿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那日她选择的是大魔头,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了。她选择了年少的阿衍,大魔头就再也不来了,她好似明白了,她说她要同少年阿衍一起面对,那好,他就让她面对。
阿衍,我们好像就注定了不能在一起是吗?
百里衍听到这话,好似有千言万语要问,一时间却说不出一句话,脑海中似响起一阵低笑声。
是来自那黑影的嘲笑。那混沌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神识中扩散,“来了,你该受的终于来了,不管过程如何,不管怎么改变,黎清词最终都会欺你都会辱你都会离开你的。她根本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她便是那样的女人,她怎么甘心委身于魔。哈哈哈,真是蠢货。”
此刻百里衍却无心听那黑影的嘲笑,他只对着黎清词说道:“你,你说得可是真?”
百里衍咽下喉头溢出的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上去正常些,可依旧控制不住话语间的颤抖。
“阿衍,我累了。”
竟也说出相似的话,就好像前世她对他说,我累了,我不想再装了。
都是谎话都是谎话!
百里衍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是愣愣看着她。黎清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已经决定已经做出选择,她逃也似的想要离开,手腕却被人抓住。
侧头看去,对上一双红的不成样子的眼睛,太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涌动,有疑问,有惊愕,有不敢置信,有幽怨,可更多的是委屈。再有嘴角那一片未擦干净的血,委屈感更甚。她的阿衍,此刻,面对即将被抛弃,像一个无人要的小孩一般委屈。
晶莹的泪在满是红晕的眼底闪烁,就好像下一刻便要流出血泪来。
黎清词急忙将目光移开,不忍心再看,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会后悔。生怕做错了选择,生怕真的会和昊阳神君拼到底,可拼到底对他们都没有好处。他太清楚阿衍的偏执,若她不是自愿要走,阿衍宁愿死都不会让昊阳神君带走她的。
黎清词已经忘了是怎么离开那地的,那间小院,那枯了的海棠树,曾想着来年春天,在春风中披上春绿的树枝,开满了海棠花是什么样的。
她的画铺还没有开张,她不想阿衍那么辛苦做一个工匠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已没了路,宽阔的河水在前方流淌,应该已经走到很远了,阿衍应该看不见了。
她这才发泄一般对着涛涛河水嘶吼出声。
“啊!啊!啊!!!!”
握紧拳头一遍遍嘶吼,想要将满腔怨愤吼出来。
可嘶吼过后,却袭来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她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满是对命运的无力。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该回去了,既做了决定便干脆些。”
巨大的怨愤再次袭来上,黎清词回身,完全不受控制,挥起一掌便向他扇去,他竟没躲,生生受了她一巴掌。
黎清词后知后觉,眼前人并不是她认识的陆远和,他是昊阳神君,是仙门至尊。
可去他妈的仙门至尊!又一股怒火袭来,再次抬手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另外一边脸上。
他全程无动于衷,只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说道:“该回去了。”
那股无力感再次袭来,黎清词只觉得浑身力气泄尽了似的,她一下跌坐在地,陆远和俯身拉她,她也无力躲开。
一把将她拉起,起身这短暂的时间仿若斗转星移,时空变幻,完全站起身时眼前已不是那河边,而是在洪都门山门处。
黎清词也无心惊叹,他是昊阳神君他本就有这样的能耐。
黎清词被陆远和重新带回门内,在洪都门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都知百里衍是魔,黎清词竟违抗门规与百里衍私奔。
众人皆跑出来看热闹,黎清词随着陆远和一路来到审戒堂,虽然此刻的自己已心如死灰,整个人都是摆烂状态,却奇怪于周围学子看陆远和的目光。
经过熟悉的几人中间时,那些人唤他,“陆师兄。”
捉妖队的人已都知道了陆远和身份,他是昊阳神君,为何还称他是陆师兄?黎清词虽疑惑却也懒得去深想。
被带进审戒堂中,几位长老和门主都在。黎清词跪在地上,摆烂般说道:“罪人黎清词背叛师门与魔为伍,黎清词愿以死谢罪,还望门主赐死。”
身旁陆远和道:“黎清词受魔蛊惑一时乱了心智,好在及时醒悟,愿重归师门,往后好生修炼以此谢罪。还望门主念在黎清词捉妖有功,饶她一命。”
黎清词冷冷侧头看了他一眼,堂堂昊阳神君竟如此放低身份替她向门主求情,看样子,门内还不知他就是昊阳神君,就连当日目睹他与魔大战的捉妖队几人也仿若失忆般。
陆远和在说话间隙看她一眼,是在给她警告,黎清词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门主慕容正说到:“魔善蛊惑心智,小词年轻定力不足,受魔蛊惑一时犯下错,好在及时醒悟回归师门,再念她捉妖有功便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不过受罚也是要受的,也要给门中个人一个交待,便将她带下去关于牢中反省。”
只让她在牢中反省已算是格外开恩了,几日后黎清词被放了出来,回到她熟悉的小院。可是此番回来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小词,你终于回来了。”秦朱玉看到她一脸兴奋,“你们去捉妖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听说百里衍是魔,你被他蛊惑带走可有受伤?还好还好你最终回来了。”
黎清词想到,在去捉妖之前,她答应过秦朱玉会好好回来,回来时会跟她分享捉妖见闻,会同她一起买烧酒喝,可此刻她却全然没了心情。
她没说话,愣愣走进房中,秦朱玉追上来,“小词你累了吗?不过听说洪都门水牢潮湿阴暗又可怕,你呆了几天确实也挺难受的。小词要不我去膳房买碗汤给你补补?”
黎清词没说话,反手将门关上,耳边总算是清净了。
黎清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分别那日阿衍那双发红的双眼和蕴在他眼底的泪水,还有他紧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和她挣开他手时,他仿若难受到极点的一声闷哼。
也不知分别之后阿衍怎么样了。
黎清词将头埋进被褥中,不敢再去想。黎清词就这般一直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窗影白了又黑不知道几次,门外秦朱玉的声音也不知出现了几次,她就这般躺着,摆烂一般由日升月落,日夜更替。
直到那个黄昏,黎清词浑浑噩噩醒来看到床边站了一个人,黄昏光影照出那人的脸,黎清词半撑起身体看向他,目光渐冷。
“你来这里做什么?”随后她嘲讽一笑,“这里是女修舍馆,你一男子怎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堂堂仙门至尊就能这般不顾礼法廉耻吗?”
他却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神色依旧平静:“既答应回来,为何是这态度?”
“我是这态度又怎么样?你说我有天赋,值得被培养,那我想告诉你,我其实烂泥扶不上墙,你判断错了。”
黎清词说完便继续躺下去,摆烂般将被子拉到身上盖着又道:“你若还呆在这里我便要叫人了,让人看看你竟这般不顾廉耻来到女修舍馆之中。”
身后陆远和道:“那你便这样烂着吧,烂到死了,也只证明确实是我看走了眼。”
他说完,周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黄昏的光影缓缓移动,不知过了多久黎清词才缓缓转身,屋中已不见陆远和身影。
那一刻,黎清词好似突然醒悟过来,她烂到死又有什么意义,对于陆远和来说不过是一次看走眼而已。
不过是一次看走眼,却决定了她和阿衍的命运。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摆烂,不是当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是该刻苦修炼,该强大,要强大到可以摆脱一切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
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得到自由。
黎清词离开之后百里衍依旧留在那间小院中,伴着海棠树那干枯的枝丫,从白天到晚上再到旭日东升,不知过了多少次日升月落。
脑海中总时不时传来那黑影的嘲笑。
“未来那欺我辱我的黎清词才是属于我。”低沉的笑声如此可恨蔓延开,“如今你拥有的也是欺你辱你的黎清词了。”
百里衍始终沉默,脑海中是曾经历过的一幕幕,两人夜晚的缠绵,清清温柔的拥抱,她做的那一桌不算好吃的菜,她握着他的手,心疼说着要给他做一双皮手套。怎么就变了呢?不,清清一定是无心的,她只是为了救我,她买的兽皮还在院子里,那是要给我做手套的,怎么突然就说要走了,就说受够了?那不是真的。
黑影的嘲笑又在他脑海中扩散。
“怎么到了现在还在欺骗自己?她留下是因为她以为她已经无路可退,即便这样的生活已让她后悔她也没办法,她回不去洪都门,也回不去仙门,只能跟你在一起。可是昊阳神君愿意带她回去,甚至愿意培养她,她知她还有退路。她能追求更好的生活,既然她还有选择,为什么还要跟你在一起?她从心底里就看不上你这魔,你还不明白吗?”
“不!”此时月上中天,淡淡清辉落进院中,凉月似也在万物身上落下一片轻霜,他猛然起身嘶吼道:“不是这样的!清清不是这样的!她说过她喜欢我,她很喜欢我!她只是别无选择,她只是不想看到我死,她只是为了救我!”
“你就喜欢这样自欺欺人,她或许真有那么一点喜欢你,可还没有到愿意为你放弃一切的地步。”
“那你想要她怎么样?想要她和我一起死在昊阳神君手下吗?那样才能证明她爱我吗?”
“但凡她愿意留下,她便可叫我出来,只要她有希望我出现的意向,我都会立马出手。她本就知道这具身体里会出现未来的我,她也清楚我可以和昊阳神君对抗。可她没有,她一点要我出来的意思都没有,你还不明白吗?”
百里衍沉默下来。
寒凉的夜色里,他默默无言对着满院轻霜。
魔王什凌云得知连横天师和红影卫全军覆没之后震怒,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魔徒战战兢兢跪俯在地,颤抖着声音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连横天师与红影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什凌云不敢相信,连横的本领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有一队红影卫,竟死得一个都不剩。那百里衍有这么大的能耐?
什凌云一开始是不将百里衍放在眼里的,这些年他为了坐稳魔王之位,大力清洗皇族血脉,百里衍只是一个旁支的旁支。他爷爷的妹妹叛逃出魔族,在外面诞下一女,此女便是百里衍的母亲,后被一对凡人夫妻收养。最后生下百里衍。
他做事毫无遗漏,要清洗就要清洗干净,所以即便这血脉已流向凡界,他也要找出来杀掉。以为是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想到竟牺牲了他一员大将和一队红影卫,这样都还没能杀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