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章微愣,眉梢下意识蹙紧,可随即便放松下来,说道:“我今日去剑修堂找朱玉,听人说了她被审务堂带走了,我便去审务堂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的。”
“那你打听得倒是仔细,连遇害时间都打听到了?”
“审务堂的人在分析案件,我是无意中听到的。”
“原来如此。”
贺章对上她的表情,他面色冷肃一脸坦然,“我句句是真,姑娘若不信可去找审务堂人求证,问问他们今日是否被我听到他们讨论案情。”
黎清词懒得去求证,因为她已经确信了秦镶金就是被贺章所杀。方才他微愣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即便他很快恢复如常,可黎清词还是看到了。
就在此时,秦朱玉听到声音醒来,她今日本就装了心事,睡眠浅,再加上对贺章的声音敏感,两人在外面说话时她就醒了。不过她并未听清两人交谈的具体内容,只是听到贺章的声音便急急出来,待看到门口的贺章,心底的委屈恐慌痛苦又一股脑儿涌上来,秦朱玉双眼一红,便不由自主跑过去扑到贺章怀中。
“怎么办贺章,镶金被人杀了,怎么办?”
贺章急忙摸着她的头安慰,柔声说道:“没事,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没事的朱玉。”
看着这一幕的黎清词心情有些复杂,真想将秦朱玉从贺章怀中拉出来狠狠骂一顿,告诉她,这人就是杀掉镶金的凶手,你竟还向他寻求安慰?可她现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她虽知道贺章是凶手,却也只是怀疑。
再见贺章神情柔和,那抚摸秦朱玉头的动作也是温柔备至,秦朱玉也在他安慰下渐渐平复下来。
所以贺章啊,你对秦朱玉究竟有几分真心呢,你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杀掉了朱玉的至亲之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关心她?
然而黎清词什么都没做,她默默退开,转身回了小院。
第二日秦镶金的家人闻讯赶来,黎清词再次和秦朱玉一同来到山下衙门,在衙门中黎清词看到了痛哭流涕的秦镶金父母。
他们跪在衙门司长跟前,乞求司长一定要抓到凶手还镶金一个公道。
黎清词骤然想到前世秦朱玉的父母,当日他们也是这般哭得撕心裂肺。他们只有秦朱玉这一个女儿,秦朱玉没了他们的希望和信仰也仿若被人摧毁,两人一夜白头,听说后来秦朱玉母亲伤心过度死了,他父亲也因此精神不太正常,成了痴傻之人。可怜一个家庭就此毁了。
此刻看到悲痛欲绝的秦镶金父母,想着不久前那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黎清词不禁愠怒于心。
她知道凶手是谁,却没办法将他公之于众为镶金讨回公道,这感觉真难受。
百里衍显然也看出了黎清词这段时间的压抑状态,这日用完午膳出来,两人在门中闲逛。洪都门虽教学严明,门内却处处风景秀丽,逛到一处荷塘边,此刻荷花正开得绚烂,黎清词却满脸忧色面色阴沉,白浪费了这铺满了阳光的满池荷花。
百里衍问她:“可是因为秦镶金被害一事?”
“嗯。”黎清词如实承认。
“门内都在议论,秦镶金是被魔族所杀。”
之前涠洲发生过魔族入侵一事,就连黎家大小姐黎怀婉也与魔族勾结。如今涠洲出了杀人剥皮这事儿,人们自然会将它和魔族联系起来。
虽然魔族凶残,不过这事儿倒真是冤枉魔族了。
黎清词摇摇头,“非魔族所为。”
百里衍目光带着询问落在她身上,黎清词又道:“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凶手是谁,你信吗?”
“嗯。”
他毫不犹豫回答,黎清词也没意外,此时的阿衍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是信的。
“你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你愿意说我就听。”
“贺章。”
听到这个答案,百里衍不禁意外,却没有多问,很快就信了,“原来是他。”
“这个人杀了镶金,朱玉却不知道,还当他是好人,日日与他在一起,得他安慰。我虽知道他是凶手,却没有证据,无法告知朱玉真相也无法给镶金一个公道。前几日同朱玉去和镶金父母见面,看到二老因为镶金被杀痛苦憔悴,我心中也很是内疚。”
“既已知道凶手是贺章,可直接杀了他为秦镶金报仇。”
黎清词听到这话有些意外,此时的少年百里衍,在她看来是善良而纯洁的,他却说出直接杀人这话,不过黎清词倒也没多想,少年人也总有少年心气。
她道:“不能直接杀了他,直接杀了他,世人并不知真相,世人不知真相又如何还镶金一个公道。”
百里衍不知为何要这么麻烦,既然清清这么说,那便是如此,他便没再多言。
“不过我虽知道是贺章杀了秦镶金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杀掉镶金的。镶金被害时他已经和朱玉回洪都门了,他没有作案时间。可我敢肯定就是他杀的镶金,你说他会不会有分身术?”
“分身术要元婴期后的强者才会使用,他法力低微,不太可能。”
“那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黎清词仔细梳理着整件事的经过,唯一不太对劲的地方就是秦朱玉和秦镶金分开那日。秦朱玉告诉她,那日秦镶金精神头不太好,而且脸色苍白像是生病了。当时黎清词听到后也觉得奇怪,明明前日还活蹦乱跳的人只一日之隔状态便差那么多吗?
黎清词突然有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你说会不会在朱玉和镶金分开前,其实镶金已经死了?我记得南疆有一种炼尸术,是通过符咒控制尸体。”黎清词想到此处,眼前一亮,她道:“我得去一趟藏书阁。”
百里衍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他道:“我同你去。”
两人在藏书阁一呆就是一个下午,在翻阅了无数古籍之后,终于找到那本关于炼尸术的书。不过炼尸术很复杂,需要先将尸体内脏取下,塞上稻草,再将尸体缝合,还要确保缝合得密不透风,单这些事情就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但对于作为医修的贺章来说并不难。
而且炼尸还需要秘药与符纸,秘药一项贺章作为医修也不难,至于符纸,却需要道行高深的符箓派才能画出,当然如果有足够的钱也可以买到。
最后一步是用法术起阵让尸体复活,前面几项最难的完成了这项反而很简单,并不需要太高的法术,只要能让符纸开启就行。
如此便可操控尸体。
黎清词又怕不够谨慎,特意去询问了一下符箓门派的师姐们,师姐告知她,南疆确实有这样的秘术。不过师姐也告诉她,此术有损阳气,毕竟起尸要选在阴气最盛之时,师姐还警告她不要随意操作。
黎清词自然不会操作起尸之术,她只要确信有此术存在便行。
如果此术可行,很有可能秦镶金在二十九日那日便已经死了,既如此,贺章便有了作案时间。至于仵作为什么会验出秦镶金是在三十日死亡,黎清词便又去找到陆远和。
“师兄可知有什么办法会让仵作验出尸体死亡时间比真正死亡时间要长。”
陆远和道:“仵作验尸是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和腐化程度,再根据季节和天气来推断。不过如果尸体存放的地方与外界的气候不同,都可影响仵作验尸的精确程度。就比如仵作验出真正死亡时间比真正死亡时间要长,那有可能尸体存放的地方较阴冷,放缓了尸体腐化程度。”
黎清词点点头,又问道:“修医者,对此事都如此了解吗?”
陆远和道:“自是如此,修医者本就要对人皮毛骨头□□经脉穴位了如指掌,生是如何死时又是如何。不然要如何判断生死,如何治病救人?”
那作为医修的贺章自然也了如指掌。
“你怎得问起这些?”
“好奇。”
陆远和拿出一卷画递过来,“你既然来找我了那我便不用再跑一趟,这个你看看。”
“这是什么?”
“我那小师弟贺章喜欢画画,他知你善鉴画,想让你帮他鉴赏一下。”
黎清词眉头蹙起,听到贺章名字一股烦躁感袭来,正要拒绝,转念想到什么,她道:“他要我帮忙鉴赏怎得不来找我,还这般迂回托你找我?”
“他说你们之间有误会,你对他存有偏见,这是他多日心血,你可愿意看在我份上帮他品评一二?”
“你似乎很喜欢这小师弟?”
“他于医学上很有天赋,却志在画画,他答应我若我能帮他,他便愿意多花心思在修医上面。”
黎清词撇撇嘴,说道:“他若诚心想要评价便该自己来。”
不出所料,第二日贺章便出现在她面前。
“黎姑娘,不知可有空帮我看看我最新的画?”他说得小心翼翼,“我知黎姑娘对我有误会,我也知无论我说什么也无法打破黎姑娘对我的偏见,可在画上我是真心想求教黎姑娘的。”
他表情真挚动人,不过此人隐藏极深,也看不出他的真诚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黎清词接过他的画,贺章目光一亮,面上那原本担忧失落的表情顿时一扫而空,他松了一口气,几分期待的目光向她看去。
黎清词打开画轴细细看来,画上是一位头戴月桂冠的神女,神女一身洁净无尘的白色羽衣,立于半空之上,身后是一轮放大的圆月。
黎清词问道:“这位又是什么神女?”
“月曜神女。”贺章说完试探着又道:“姑娘觉得此画如何?”
“较之以往更有境界。”
贺章听完面露惊喜,“真的吗?”
“嗯,于境界上进步了很多。”
“那姑娘觉得还有何改进之处?”
“境界这个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有时你只画一朵花便是境界,有时你需要添加浓重的色彩作为背景才是境界,有时画面大片空白也可称为境界,主要看你想表达什么。”黎清词仔细端详此画,“神女美丽,可我似乎从她身上看到悲伤?”
贺章眼眸更亮了些,“姑娘竟能读懂此画?”他有些激动,“爱恨嗔痴,生离死别,众生皆苦。神女怜悯世人,可即便有通天神力也无法解众生疾苦,自是心中苦闷无人诉说,即便有皓月千里相伴也难言孤寂。”
黎清词点点头,贺章道:“往后若我有新画作,可否再得姑娘指点?”
“指点不敢当,只不过你我二人兴趣相投,便可作讨论。”
贺章满脸欣喜拱手,“那贺章三生有幸。”
黎清词感觉快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正要告别,骤然看到不远处的百里衍,他斜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离得远看不清他目光,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扫过来时的锋利。
正好。
黎清词道:“百里公子来找我了,先告辞。”
贺章也看到百里衍,自然也没多说什么,道了一声:“告辞。”
黎清词向百里衍走过去,离得近了,他目光中却不见半点锋利,静默落在她身上,竟让她感觉出几分幽怨。
“来找我?”
百里衍看了一眼还立在不远处的贺章,“你同他说了许久的话。”
黎清词被他看得莫名有些慌乱,“他拿了画来让我帮忙鉴赏。”
“我记得你说过,贺章是杀害秦镶金的凶手,你想将贺章罪行公之于众为秦镶金昭雪。怎得还帮他鉴赏画?”
“这事儿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要将他公之于众没有足够的证据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另辟蹊径,或许同他走近些能发现蛛丝马迹。”
百里衍眉心微蹙,“可是此人危险。”
“我自会小心的,阿衍不必担心。”黎清词说完眨巴了几下眼睛,盯着他,眼睛微弯,笑得像月牙,“阿衍方才不会是吃醋了吧?”
“没有。”
他目光看着远处,应得干巴巴的。
黎清词突然想起前世和大魔王百里衍在一起时,偶尔她会去魔族街道上布施。有一次黎清词搀扶了一下一个瘸腿魔族男子,百里衍便生了好大的气。
“你还真是闲得很,王庭那么大不够你玩,还跑街上布施?”
黎清词也知她的理念是和心狠手辣的大魔王相悖的,多的解释他可能也听不进去,她便道:“你杀念太重了,做布施,多做些功德我才好向天上神明乞求他们保佑你。”
他却不屑一声冷笑,“你竟求神明保佑我?他们又何能耐?你倒不如求我别去找那什么狗屁神明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