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正确的道路。”
“我会成功杀死爱神。”
“我是族内最强的龙。”
苍老的声音们嗡嗡吵起来,为他的傲慢,为他的炫耀,也为他不依不饶的愚蠢。
现在,比起森严的议会,更像是谩骂个不停的菜市场。
他没有搭理,只是期待地看向珠光线重新被血色覆盖的尽头——要见到了吗,快见到了吧,他的最后一段成长,他最最美好幸运的——古老的深渊赫然显现,那时还没有一座繁荣的绿洲小城,有的只是崇敬着贤者之神的国。
贤者之国亚尔托兰,充斥着疯疯癫癫的要为神探寻真理的贤者,而某一天,他们中最疯的那个贤者,荣幸接受了神明赐下的龙。
尝试弑神无数次,被抓住无数次,也成功逃跑无数次的龙。
他被剥下鳞片,被拆开骨肉,被铁钉高高地吊起,身躯在绞刑架上绕过一圈圈附着贤者之神神力的锁链。
很麻烦的禁锢。
他尝试了数年,没能成功逃出,贤者禁止他休眠——他知晓龙族复原的原理——于是无数道无数道钉子锲入他的伤疤,他只要一闭眼,实验室的主人便会用力地扯动、拉拽、用疼痛将他唤醒。
他暂时想不出这次要如何逃跑,但,倒也不急。
实在不行,他可以一直熬到这个疯癫的贤者寿命耗尽,便能闭眼睡上一觉,重新蓄满力量挣脱锁链——不过是多忍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这比从芙蕾拉尔手下求生简单太多。
于是,漫长的、无法休眠的疼痛中,他数着时间,听着血滴一颗颗掉落在地面,通过那个苍老贤者的心跳计算年月……
“咚。”
一颗脑袋的垂落。很轻,也很重。
一直紧紧盯着实验室的门板期待的他仓皇回头,却瞧见了一具挂在刑台上咽了气的尸体。
他没挺过去。
他死在了遇见她之前的那一刻里。
“……不。”
“不。”
“不。”
苍老的声音们终于得意洋洋地爆发出笑来——有鼓掌,有喝彩,有几欲掀翻屋顶的快活咆哮——无数道可能的死亡击溃不了这抹灵魂。
但一个被彻底抹消的可能性,轻而易举就让他崩溃了。
他的灵魂到此为止。
他的成年终将失败。
——一头生来残缺、背弃族群还敢数次作弊逃脱死亡的怪物,怎么能够通过考验,成为最后一头合格又强大的龙?
苍老的声音们弹冠相庆。
不、不、不——他咆哮起来,他爆开爪牙,他要拉断那具虚假的尸体,他要拖住那骤然停滞的珠光线——不不不——这不是真的——他不会停滞在此——他不能——“嘭!!!”
阴暗的门板被猛地踹开,一个来自过去的幻影踩着长靴走进,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份真实的恼火与怒意。
她从权杖中抽出雪亮的弯刀,一把挥向锁链、尸体与大笑的高空。
“闭嘴。”
奥黛丽·克里斯托说,眼角嵌着细密的金鳞,头顶歪戴着黄金的冠冕。
“没谁能欺负我的伴侣。老畜生们,我要将他带走。”
-----------------------作者有话说:成年仪式,顾名思义。
你的灵魂要审阅你曾经可能的每一次死亡,要扛过你的每一次耻辱与败落……
而我们,所有的古老的死去的龙,绝不会承认一个残缺卑微的怪物。
你终将不会成年。你绝不该继续存活。
特殊时期唯一伴侣·成年仪式唯一被选定的队友·连线中·大帝(拄着权杖掏耳朵):死了还不消停的老畜生们,再说一遍?
杀过人,弑过神,征服过整片大陆。
黄金大帝完全不介意再给履历添点光,去屠一通远古老龙。
第361章 第三百零四十九次试图躺平步步冒火,……
大帝其实没有弄懂这个龙族所谓的最重要的成年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正如同她远远低估了真正属于黑龙的发情期。
因为她与黑经验上的差距,也因为黑性格过于温吞,除非她一直被困在某个时刻,否则大帝很难增添“小黑这方面不好招惹”的认知——她就是喜欢男朋友“不太行”“要我细细教导才勉强能行”,而好脾气的男友连这方面都会顺着她肯定——咳咳。
但,这也不怪大帝没做好前期调查,世界上唯一可以咨询的另一头龙与黑的实际情况天差地别,红龙所经历的“成年仪式”显然轻松又简便。
她根本没有就“灵魂”“审判”“假设死亡”给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那几句于恍惚大脑中冒出来的审问估计是意思意思走了一遍过场就消失——就龙的观念而言,红龙无疑是头优秀、聪明、强大又迷人的母龙,先祖没道理刻意毁灭族群中最后一个可以生蛋的雌性。
但黑龙不同。
且不说他身为雄性却坚持了三万多年的禁欲——“禁欲”与“童贞”在龙族观念中绝非值得提倡、赞颂的好东西,这和“没出息”“没胆量”“没尊严”紧密联系在一起——况且,他屡次破禁,幼时没有概念吃了血亲的尸体还不够,在全族覆灭的那天甚至为了自己的存活去撕咬同族的尸体,那时的他明明已经深知这种行为有多么悖逆族规与伦理……就连深渊下的死而复生都是依托着未完成的成年仪式与族地反复横跳来着,这显然是某种从未被利用过的灰色地带,过去的龙族也不可能为了给人类当一条高效率狗狗,就硬靠嗑药来影响、延迟自己的周期……
那么,当然,他的成年仪式绝不会顺利。
倘若黑龙听了红龙成天强调重复的建议,选择三到四个人类伴侣度过自己的周期——那么,与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显然不会有足够扛过龙的体格,黑不可能在丧失理智、只剩本能驱动时还关照他们是否疲惫、是否缺水、是否需要片刻休息——这些人更不可能深入龙在灵魂层面进行的仪式,干涉他数万年来经历的每一次死亡,再察觉到冥冥中带着偏见与恶意审判的声音。
幸亏是大帝。
也只能是大帝。
龙亲自灌溉过无数血液,也无数次欣然付出生命与灵魂的存在,就连他胸腔深处跳动的心脏,都被携刻上了她的痕迹。
当一颗颗水滴聚拢成线,它拽入一个清醒的灵魂,也拽入了与其纠缠不清、紧密相连、却也昏昏沉沉的另一个。
干涉龙族成年仪式的最后一个条件——绝对的不可逆的深度睡眠,不能有半点“我是人类”的自我意识,心思头脑全部归拢于类似蛋壳里的龙崽那样原始的空白中,这才可以跨越种族与时空藩篱。
——在红与黑尚未出生、成年仪式还有好一套繁复规矩要执行的远古,龙族的长老为了帮助某些心性不坚的优秀恶龙顺利度过仪式,甚至要靠吃毒草、饿肚子、折腾得头晕眼花再单方面被许多龙殴打一顿,直到把自己脑壳敲掉半片、彻彻底底晕过去才能给那些声音带去一点干涉的可能……
大帝的干涉是个巧合,是个奇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必然。
因为她对自己的“丰富经验”与“优秀体格”太自信了。她甚至屡次在黑龙试图克制住自己时摁着他“犹豫什么,吃亏的笨蛋是你”,还在他送上食水时不依不饶地攀过去“比一比是谁更需要补充能量与力气”……
也因为红龙在大帝的逼问下仍旧没有提及自己那段时期的疯狂,与真正的时长,她生怕侄子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类被吓跑,然后侄子飞来把她挠成豆腐脑……于是格外心虚地挂机了一周,被侄子凶过后又缩回洞里。
总之……
没有嗑药,没有饿肚子,没有被许多许多龙殴打,大帝依旧陷入了相当罕见牢固的深度放空状态。
彻底睡下之前,她甚至没有弄懂自己是什么、自己在哪里、自己的喉咙要怎么发声、自己的行动模式是四驱移动还是三驱移动——她是人,是兽,是水流,还是被一团捏圆搓扁又反复舔舐的细胞液呢。
不知道。
如果她只是一团会思考的细胞液,那能将她包裹塑形的细胞壁肯定已经从分子层面上被破壁机顶碎了。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顶”。破壁机应当是“打碎东西”。
大帝就是在这样浑噩的状态下被龙的灵魂牵扯进去,成功干涉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仪式。
起初她甚至没有凝结成形,拥有说话、走路、正确表达自己的意识,她压根就没看见属于黑的真正龙影,只见到了一具具倏忽闪过、又偶尔停顿的尸体。
第一具死在两坨巨大尸肉上的尸体便引起了大帝的强烈不满,但她一直闪到第三具才勉强组织出能骂出声的表达能力——“什么东西,负不起责任就别生,爱爱爱,一对一爱去吧,关幼崽屁事。”
这和孩子刚生下就闹离婚、一个踩着高跟离家出走一个摔门出去酗酒有什么区别,襁褓里的婴儿懂个什么爱恨交织,凭什么你们吵架要连累它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独自蜷缩着饿死。
能努力自个儿求生攀爬躲石缝、再努力啃掉亲爹妈的尸骨已经是个伟大的医学奇迹,大帝当年要是在那儿,高低要几铲子把幼崽啃不断的硬骨头碾碎,再给他磨成特别能补钙的奶喝。
死就死吧,几万年后还连累她没办法跟对象领证结婚,感情再好她怎么暗示结婚他都坚定拒绝,一问就是童年阴影,结婚的结局是双双被分尸而死……
啧。
大帝一路昏沉,但脑子昏成浆糊也不耽误她骂骂咧咧,每一具尸体都令她又气又恼又炸裂,可偏偏找不到能抽的罪魁祸首——于农民的粗糙铁笼中死去的尸体出现时,她心里那股怒气直接窜上头顶,眼角仿佛炸出了某种硬质的金属,胀痛又发涩,真的有种开口要喷出火焰的错觉——这才听见了无处不在的重叠笑声,嘲笑,轻蔑,讽刺,那各不相同的声线还苍老得很。
它们瞧不起他被所护人类抓住又背叛的经历,可那时他又没人教导要警惕,要小心,要保护自己——涉世未深的幼崽决定去庇护境地更差的弱者,即便结果糟糕也并非他自身愚蠢,而是一种宝贵的赤诚。
大帝想拿刀,砍死那些乱哄哄笑成一团的嘴巴子。
但她找不出刀,找不出权杖,也找不出任何符合“武器”的凭借物,她甚至听不见另一道声线在嘲笑下平和又认真的对答,她只是一抹稀薄的意识。
线向前推动,尸体出现的频率逐渐变高,尸体的形体也在慢慢长大。
大帝耳边那些苍老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她火大得要命。
为什么将我拖入这鬼地方?
为什么要我看见这该死的一幕幕?
为什么又有垃圾要伤害我认定的伴侣?
为什么——我找不到武器、我找不见自己的身体,我找不到能砍翻这一切的路径——砍翻它们,撕烂它们,我要烧毁砸坏咬穿——黄金大帝并非会在尸骨前痛哭流涕的女人,早在亚尔托兰深渊之下她就证明过了,自己是个哪怕爬到他的心脏里也不肯放弃的疯子。
死相越凄惨,嘲讽越大声,她便越气恼,越愤怒,越来越渴望握住强大的能挥舞的刀锋——终于。
她浑噩燃着火的灵魂落入一具切实存在的身体,那身体本该在踹开门后扫视尸首,轻飘飘几眼转身离去——可大帝的怒火干涉了被扭曲的记忆。
她拔出刀锋,挥向那些嘈杂的声音,凌乱的尸体,所有不怀好意的幻象。
她甚至顾不上在混乱间突然扣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于无数苍老声音中浮出来的声线惊讶又温柔,劝她不要喷火,不要乱砍,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这一切只是纷乱的幻象不值得她炸鳞炸尾巴乱扫一气,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大帝没管。
她砍烂所有能砍烂的,刑具、锁链、实验器皿、凝固的命运线与高空的审判,她几乎要将一道道声音扯下来撕开,狂怒地在鲜血中咆哮着这帮老东西要承受的代价,刚才我见过多少遍死法你们就给我拖到地牢里死多少遍——直到那聚拢成形的手臂扣住了她要发力挥刀的腰,小心,谨慎。
“奥黛丽,腰还疼不疼?”
大帝:“……”
大帝终于想起自己变成一团浆糊细胞液之前经历的种种。
清醒的大帝立刻甩下滴血的弯刀,向后直接挥出一个大巴掌。
“你之前不是在卧室里跟我威风得很?你不是还敢抗令把我拖过来绑紧了继续?怎么一下床又在外面被欺负成这样了?”
灵魂没有迎接大耳刮子的面目。茸茸的、温柔的黑影垂下去,裹着她的掌纹,蹭了蹭她的手心。
“嗯,谢谢您保护我,纵容我,无时无刻。”
大帝:“……”
-----------------------作者有话说:大帝:……先放开我!不准表白!教训了这帮老东西再回去关门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