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友人,爱人,亲人,慈悲之人,甚至是路边的流浪狗。
化作任何性别,化作任何物种,从悲情的故事体验到圆满的故事,从凉薄的负心汉变作蜜罐里的公主。
爱神导演了无数故事,也演绎了无数故事。
期间龙族越发昌盛,人类也建起了像样的国度。
芙蕾拉尔仰头看看天上飞过的龙,转身回到神殿。
整整六千年在人群中穿梭,祂已经明白了——所谓爱,是永远无法被完全操控的,愚昧之物。
不完满,不美丽,再圆润的故事也会有瑕疵,因为故事的主角——人类,本就是愚昧的、有瑕疵的、不美丽的。
不存在全心全意的完美之爱,每个人是爱对方的地位、容貌、财产、个性、任何能给自己带来慰藉或好处的部分……
每个人都只会爱自己。
可就连爱自己,他们都那么笨拙,爱不出完美的样子,而是无限期地纵容。
纵容着自己的缺点,纵容着自己的错误,纵容罪过纵容……
众生百态,口口说爱,皆是丑陋。
身为爱神的祂感到悲凉,身为美神的祂却有些厌烦。
爱与美之神坐回了自己的神座,垂眼望向空荡岑寂的大殿。
就这样望了一千年。
神明的时间永无止境,祂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一千年后,神殿的地板爬上冰晶,纷纷扬扬的洁白初雪降落在窗外——神明恍然,啊,那才是真正纯粹美丽之物。
无思无想,洁净稚嫩,初初降生便死去,来不及被世间的丑陋污浊染脏。
纯净的雪真美。
晶莹的冰真美。
以及冰雪之间,独独探出枝头,在祂花园中独自绽放的那朵猩红玫瑰——神明伸出手,捏住花瓣,将艳丽的红变为盈润的白,又摧折为酷寒的冰。
祂把玩着这支玫瑰,终于,认识到了。
何必去污浊又丑陋的人之间找寻呢,祂才是爱与美的神明,祂才能一手创造出最完美、最美丽的爱。
就由祂来缔造吧。
神明挥挥手,艳丽的女人再次浮现,俊美的男人也跃出分身,神明再一次将自己分出无数个化身——然后将他们改换造型,捏出性格、身份与灵魂,牵上丝线,又放在了袖珍的花园中。
永远融洽的父子、母女演绎着亲人之爱,永远信任的朋友、师长诠释着友人之爱,永远会向世界奉献自己的广博伟人表达着仁爱——而最复杂、最不稳定、最容易出错又最容易变丑陋的爱情,由神仔细检查,专心缔造。
最完美的男人与最完美的女人,缠满最完备的丝线与轨迹,就这样在神明手中的命运下相爱,相守,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相同的词句,表白着永恒不变的爱意。
永恒不变的……
可在牵着丝线把玩化身的第五百年,神就厌倦了。
因为剧本上美丽的句子全部耗尽,惊险华美的桥段也一遍遍经历过,完美的两个主角依旧不知厌倦地跳着我爱你你爱我的舞——可换了任何一个化身,绑上任何一条相同的丝线,走出剧本里任何一道相通的渠道——主角依旧会“相遇”“相爱”,与换了脸换了性格换了身份的另一个人。
每一字,每一句,如果不用丝线操控……
它们甚至做不到主动呼唤对方的姓名。
明明是命运轨迹下能为彼此奉献生命的完美之爱,为什么,连基本的名字也记不住呢?
……傀儡戏。
都是傀儡戏罢了。
神明挥挥手,毁去了所有化身。
这是成为神明的第不知多少个万年,连心头厌烦的心情都要厌烦起来了。
某天早晨,神官们端来信徒的供奉,而神明听见了一声猫叫。
一只莹白色的小猫,拥有着蓝绿相间的异色瞳,娇小又玲珑。
神官们惶恐地跪下,而神明望着小猫鲜活又警惕的神情,难得升起兴趣。
“到我这来。”
祂招手。
——可小猫没有顺从,野兽不过是野兽,它冲祂不停地哈气,弓背,缩在角落——仆从退下后,神明蹲在桌角哄了很久,可小猫仍旧不肯走出来。
于是祂伸手去捉它——“嘶。”
受惊的猫崽挥下爪子,在神的手背挠出了血。
“……真脏。”
美神收回手。
看着那片被染脏的、被撕开的、有了缺损暴露出丑陋的皮肤——祂直接掐过猫崽的头颅,指尖一合,咔。
死去的小猫终于被拖出了桌角,神明近距离打量了一会儿,发现它的尾巴尖上有一点不够完美的黑,便撇撇嘴,将已经僵硬的猫尸丢在一边。
但奇迹般的,就在感受着小猫整颗脑袋碎开、审视它在自己手心停止挣扎死去的时候……
神明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释放”。
千万年来,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祈愿与美丽与爱之中,被压得几乎打算撕扯自己的时候——终于。
望着死去的活物,祂的心口开始跳动,祂的心情重新轻快起来。
啊。
这就是……
美丽?
美丽的,美丽的……我。
终于从永无止境的时间里新生了,我。
第二天晨,神明睁开眼睛,走到镜子前,望向自己,然后伸出手。
神明慢慢撕开了自己的皮肉。
因为实在厌烦,祂觉得自己的脸都因为厌烦而变得丑陋。
撕毁,重塑,再次捏造,披上莹白色的衣袍,再镶嵌完美的玫瑰纹路……
芙蕾拉尔从“祂”变作“他”,捏了捏袍角,又变作“她”,顺下长长的美丽银发——这次是个相貌清丽甜美的女人,她摸摸莹润的肌肤,满意地勾起笑容。
更换身体、性别、相貌,对神而言,不过是更换一套换心情的衣服。
的确换了心情,她又有新点子了。
一只小猫还远远不够,那,就去找点真正鲜活又乖巧的东西吧?
神明就这样开始养宠物。
猫,狗,鸟雀,蛇,虎,鱼,象……
她迷上了宠物一心一意的爱,更迷上了让懵懂无知的他们瑟瑟发抖,纯粹的爱再被纯粹的恐惧覆盖,然后死在最最美丽的时候——带着全心全意的爱。
远超人类的美丽与无辜。
用剪子剪碎,用针头戳瞎,用刻刀削瘸,用……
瑟瑟发抖,无处逃生,却又只会摇尾乞怜,不管如何依旧投来孺慕的湿润的眼神。
宠物多有意思。
美神的花园多了各式各样美丽娇贵的宠物,美神的寝殿也多了各式各样精致完美的瓷偶,神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直到——“冕下。这是从最偏远的村子送来的,请您……”
直到,她收到了一条小龙。
龙是避世又漠然的种族,如今世上的神明与人类越来越多,庞大又专横的它们迟早会走向末路。
芙蕾拉尔统率过几次对龙族的围剿,神明的力量固然能伤害到它们,但却总是不能致死,而被激怒的龙比打不死的蟑螂还要执着烦人……
体型庞大,爪子全是泥,口气臭烘烘的,老实说,美神对这个种族没有半点兴趣。
反正龙族本就不注重繁衍,不去专门攻击,全族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放任龙族继续横行霸道,损失的死亡的也是人类罢了——那又如何,神明早就厌烦丑陋的人类,甚至会主动戏弄自己的信徒。
所以,这也是第一次……
芙蕾拉尔见到了幼龙。
小得惊人,嘴巴也没有臭烘烘,爪子和肚皮上沾着被捕捉时淌出的血,然后就是格外洁净冰冷的雪与风。
有着一双格外瑰丽的异色瞳,左眼宛如流淌的黄金,右眼则像极了她花园里绽放的玫瑰——毫无疑问。
这是美丽之物。
芙蕾拉尔伸手,伤痕累累的幼龙弓起背,冲她发出呜呜的嘶吼。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那只小猫,警惕地弓起背,不住地冲自己哈气,攻击性从眼睛蔓延到尾巴尖。
……哈。
原本要爱抚鳞片的手势一变,神明笑起来,再次捏向颅骨与咽喉——可龙是杀不死的。
剪子也好,针头也好,刻刀也好,任何利器任何摔打任何毒药与恐吓——龙并非会被凌虐致死的弱小动物,哪怕她扯断它的手脚,撕裂它的翅膀,撬断它的牙齿,又把它的所有饭食混入冰刺与毒。
那头小龙,就是不会死。
呼哧呼哧,奄奄一息,哪怕痛苦到在地上打滚、把捆着自己的镣铐抓出碎屑……
那双黄金与玫瑰一起闪耀的眼睛,依旧瑰丽又凶厉,瞪向她时带着杀气与怒意,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饲养这条小龙整整七十年,七十年后,芙蕾拉尔看向他的眼睛,依旧很肯定。
如果放开镣铐,解开枷锁,下一秒,他就会扑过来,咬穿她的喉咙。
固执,笨拙,依旧是那头初见时的凶兽,她花了七十年都没能驯服。
……真丑陋。
哪来的这股韧劲?
即使挣扎至此,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了,还何必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