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不关心这些,他的手已经拦在裴音跟前,无情取走了她手上的东西。
一只笔帽。圣诞节,林照迎送他的钢笔上的。
李承袂不明白为什么,当她偷东西,道:“裴琳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偷东西,偷看偷听,随便把上床这种话挂嘴边上……”
裴音在他身下哭着大喊:“我妈妈没教我这些!我只是不想你把她送的放衣服里,我不想她的贴着你!”
李承袂厉声让她闭嘴:“贴不贴这样的话也敢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音哭闹起来,破罐子破摔,撒泼似的,不顾一切地喊:“就和我有关系!我叫你哥哥就是和我有关系!我也送了钢笔就是和我有关系!”
圣诞节她也送钢笔。商务钢笔怎么送、刻什么字,裴音这个年纪还不懂,又没人教她,所以即便也不便宜,跟李承袂平时用的一比,就不那么上得了台面了。
其实与是否林照迎送的无关,因为两支李承袂都不用,他甚至根本没看。裴音偶然见他西服里放支钢笔,本来就敏感自己送得不如意,身份原因更是卑亢交加,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一定要断绝可能性才罢休。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血不血、眼睛像不像的事,李承袂想的只有,这女孩子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轻声道:“见鬼了,裴音,谁给你的狗胆子,让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裴音还在他身下被迫那么趴着,她哭着叫他:“哥,我胳膊和腰按得好疼。”
李承袂立即厌恶地松开了。
他起身后退,裴音这才软绵绵从床上滑下来,跪坐在床脚,低着头啜泣。
“说对不起。”
李承袂站在她跟前,垂眼皱着眉头教育她——虽然由他教得就像命令一样:“说,今天做的这些都不对,以后不会再犯,会改。”
裴音抿着嘴,一句都不肯说。
不说是不打算承认错误吗?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错都没有?
李承袂面无表情同她僵持,直到裴音突然说话了。
“哥哥,所以那句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会很高兴。……哪怕要为那句话挨一顿打,我也愿意。”
她主动把汗津津的手伸出来。
李承袂如果听不出来话中的意思,比她多出的那十几年就真的是白活了。
幽幽的怒火如同冷焰,她总把所有情绪都惹得很烦躁,让人不痛快。李承袂寒着脸,有心治治她的坏毛病,直接应裴音的请求掐住手腕,在她手心落了结结实实的两巴掌。
啪啪两声,清脆不客气。
湿着打比干着打稍微好一些,至少皮肉软了,不至于淤血。只是即便如此,柔软的手心也彻底叫男人打红,弯一弯就肿着疼。
裴音皱着眉毛,疼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几乎蜷起来。她满身是汗,手脚脱力虚浮,等倚着床边回过神,才发现李承袂已经不在这里了。
第二天一切照旧,李承袂表现得仿佛没听过她说的那些话。他以为两个不留情面的巴掌能把青春期少女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打个精光,可惜裴音天生记吃不记打,伤疤t好了就忘。
离婚尘埃落定,步入年关,裴音九次求他陪自己看电影,全被拒绝。
如今前后这么串联,再看一看社交平台私密账号上面,他作为裴音幻想中的“生物哥”是怎么把她打得摇尾乞怜,李承袂就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甚至于,他开始思考裴音愚蠢的幻想是否因为她真的太想要一个哥哥。她在计划生育年代里出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和观念?
是谁教给她的,她唯利是图的母亲,重男轻女的父亲?还是说她也隐隐洞察了他的渴望。
他曾经真希望能有个妹妹,小妹妹。那会让他不至于在父母决裂时感到举目无亲。
或许这才是原因。他想。
第8章 牛一样温顺
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共犯、同谋,是一只提前五分钟准时守在食饮机跟前等着开饭,同时啃两只鸡肉甜甜圈还死命护食,无聊到整栋别墅一间一间房间换着狗砂盆拉屎的比格犬。
有人说裴音变狗后的这个品种就像牛一样温顺,李承袂亲自操练之后,认为是放屁。
巴掌落在人身上是教育是规劝,落在狗身上就成了虐待,要背负道德枷锁。他要尽快让这个坏东西变回来。
李承袂主动问起蒋颂:“对了,我听说夫人家里很通门路,有没有比较可信的大师?”
“要相看风水吗?”蒋颂没觉得奇怪。
李承袂不欲多说,只道:“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情,我总觉得不太称心,想请大师来看一看。”
蒋颂颔首,心里其实还是更欣赏李承袂这种沉稳稳重的性子,他唯一不满意在自己的孩子性格太轻浮,虽然可以解释为青少年活泼,体感还是不够端正。
“刚好我这里有。本来该问稚回的,但年末兴祟,家里的狗频频生病,才请来看过。”
他拿出手机。
李承袂嗯了声,倾身依照着保存那串010开头的座机号。
蒋颂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口,短小的抓痕,指腹浅浅的痂,多问了一句:“你家里养着狗么?”
这伤口从前稚回和平桨手上常有。狗大了会好些,小时候偶尔收不住力气,不懂收牙。
李承袂笑笑,轻描淡写揭过:“是有头小畜生。”
他这话说的够客观了。
金金狗两个多月大,正在口欲期阶段。她长得很慢,生长速度与人差不多,因此大半个月过去,体型仍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小狗探索世界的方式是用嘴,遇见什么都想啃一啃,金金狗也不例外。
李承袂看得出她有一些人格与狗格斗争的决心,但十分不幸,相比过于软弱的人格,她的狗格要顽强得多得多。
所以李承袂经常在给金金狗穿衣服的时候,被她咬到手指、手背和手腕。
男人不懂风情,不知道小狗这样是想同他亲近,被咬到一口就挨着屁股给一巴掌,墩墩的淀粉肠圆乎又实在,巴掌落下去结结实实疼在肉上。金金狗憋着泪,从初一到十五,狗屁股上顶着不知道多少个不存在的巴掌印子,终于忍得住不咬他了。
望梅不能止渴。呜。
两人就养狗的艺术展开了一番交流,得知都养着比格时,彼此深感同情和意外。听到李承袂说嫌狗太粘人晚上找不到人就叫,蒋颂更是心有戚戚焉。
天南聊到地北,新一年的项目话带话地聊定,蒋颂说起家里狗的境况:
“十几岁了,我太太从小养大的,结婚时也陪着她。
“我陪伴稚回的时间和这条狗几乎差不多,去年的花雕蟹,稚回仔细剥了一只给他做狗饭,但也没吃多少。消化不太好了,前几年,一条这么大的狗,一次吃一只也没什么问题。”
“不是说狗不太能吃这种性寒的食物?”
蒋颂解释:“螃蟹没多少肉,无伤大雅。至于蟹黄那些,小狗不太行,大狗吃一整个还是没问题的。我家里那狗从前比较贪食的,冰棍、雪糕这些也能跟孩子分着吃。”
蒋颂没继续说下去。
家里的比格犬叫哈哈,雁稚回把它当孩子一般养着,如今狗一生病,她就要落眼泪。
她心疼狗一如蒋颂心疼稚回。年纪上来,很多事到底与年轻时不同了。去年开始,他对性不再像从前那么热衷,结婚十六年,妻子才比眼前的青年才俊大几岁。
他也真和那条老狗一样,亏欠她太多了。
蒋颂轻轻叹了口气,待下午回家后,心情还是低落。
他在李承袂这个年纪的时候,爱情是来得很顺利的。那时候雁稚回一见钟情喜欢上他,因为难见面,想办法跑去做了蒋颂侄女的家教老师,就为时常能看到他。
兄弟关系亲厚,蒋颂三十有余仍然单身,常到弟弟家聚会。雁稚回那时候年纪还小,两人差十五岁,真是叫他“叔叔”的关系。她见了蒋颂就窘迫地低头,只叫对方看见尖尖的下巴,和束住长发的发圈。
一切都是温和的,顺水推舟的。彼此的初恋,长者逢青,幼者逢春,孩子作为意外光临。都说万事开头难,可属于他的八十一难却发生在甜蜜结局之后。
五十知天命,不应期降临,性变得很远,儿子步入青春期,仿佛蒋颂身上被择取的那部分,落到了与他同性的孩子身上。父子之间的嫉妒心,落在儿子身上是向上争夺,落在父亲身上是向下严苛。
一次又一次的冲突,蒋颂曾想过如果《意林》上说的可以变成真的,比如孩子到了十八岁就必须离家,自食其力,那他就可以在一年后名正言顺地将儿子赶出去,每天和雁稚回如胶似漆地待在一起。
到家时,稚回还没回来,狗也不在,应该是她下班后开车回来,带狗去医院复诊了。
中午在马场,其实有那么一瞬间,蒋颂想问问李承袂对裴音的态度。
是不是存在一种可能,没有人能够抵御那种幻想的力量?毕竟他和雁稚回的爱情也开始于她的幻想。
可为了获取自身的正当性,试图从别人身上挖掘制造相似的论点,是有些自我中心主义了。所以蒋颂没有这么做。
他默不作声坐在堂厅沙发出神,到六点半,门响过几声,儿子回来。雁平桨拎着书包进门,导弹般射向了楼梯,冲进卧室。
每次放学回来都是这幅样子,非要闹出一阵动静。今天是星期五,大概明天又有什么计划,蒋颂看雁平桨隔几分钟就出来一次,问他自己这身是否合适。
黑色半高领毛衣,外面一件黑色立领夹克,黑色长裤,没有很明显的奢侈品logo露在外面。
雁平桨撑着座钟,问蒋颂道:“爸,我这身怎么样?安知眉会不会觉得颜色太闷了?但这身还不错吧,我脱了外套还是帅。”
“……”蒋颂抬起胳膊:“把你那个——”
他皱眉道:“把手套摘了,包这么紧干什么?”
哦哦!雁平桨忙把手上的黑色防风手套摘了。
他是看他爸这样蛮帅,所以学来的。
“……可以了。”蒋颂也开始揉眉头:“就这样吧。”
雁平桨自言自语,还是不满意,又回房间捯饬,再出来还是一身黑,但装扮已经变了。
黑色高领打底衫,外面一件克罗心羊毛针织衫,下面一条比较休闲的黑西裤,鞋——这次穿了拖鞋,大概还在犹豫搭哪双。
“这次怎么样?”雁平桨双手插兜,肩展得很开。
蒋颂淡淡看着,心里倒有些感慨。
儿子要长大了,才不到十七岁,肩已经这么宽,往风度打扮,看起来真是要长大了。
言不由衷,他冷淡道:“花枝招展的,你是要去约会?”
约会?
和安知眉一起去踏青,算约会么?
雁平桨有些不自在,嘴里说着“我还是换一身休闲的”,又转身回房间去了。
十来分钟,蒋颂看见他洋洋得意出来。克罗心牛仔裤,灰色巴黎世家卫衣,上面一串喷漆logo,里面是件白色的不知道是短袖还是长袖的内搭,看着确实休闲多了。
“爸,怎么样?”雁平桨手抄着裤兜,很随性地转了一圈。
蒋颂有偏见,最烦他穿这种裤子,总觉得像不学无术的不良。听平桨牵手长拉手短地说来说去,在跟前走过来走过去,显摆似的,老男人满腹怨言,终于忍无可忍。
蒋颂控制不住地刻薄道:“你求偶的渴望是否表现得有些太过了呢?放在动物身上我们一般称为饥渴,我劝你想一想再做,或者干脆不要去了,说不定能给那女孩子留些好印象。”
雁平桨一怔,脸立即耷拉下来。他一沉下脸,五官与父亲的相像处就显出来,可是两人都未意识到t这一点。